这是一幅奇怪的景象。学校提前放学，大家都等着家长来接送。如果是以往的话，学生们恐怕都要乐得连蹦带跳了，不然就是满心策划着今天剩下的时间该干什么好。可现在，他们却全都耷拉着脑袋，拖着尾巴，耳朵也垂得别提多低了。几分钟之前，老师带来的那个噩耗如五雷轰顶，让哀伤笼罩了所有孩子们的心头，有些依然在哭个不停。当甜贝儿和她的好朋友们离开教室的时候，就连车厘子小姐的眼睛都哭红了。她这辈子还从没见过有哪个长辈会哭成这样呢。尽管大多数小马都尽量保持沉默，但甜贝儿依然能听到她的同学们偶尔在抽泣和呜咽，他们之中的一员就这么……走了，大家都对此失落不已。
至于甜贝儿自己，她也在眼泪汪汪的。一想到她平常熟的不能再熟的小马，居然就这么永别了，她就觉得寒气顺着后背直往上冒。就算是珠玉冠冠也好，她依然忍不住为这个可怜的孩子感到难过。昨天，她和她朋友们还在追逐这个抢了她围巾的小坏蛋。可今天，她就这么死了，才十岁大，她就这么死了。
死亡，她以前也问过一次关于死亡的事，就一次而已。那还是两年之前，她养的宠物金鱼因为吃得太多撑死了。她妈妈告诉她，死亡就像是一场很长很长的睡眠，只不过你永远都不会醒来了。这就是珠玉冠冠现在的状况，一只永远睡着的小马，一只永远醒不过来的小马，将会深深地埋在泥土之中。
这下子，甜贝儿和她朋友们再也不会受欺负了，再也不会被叫做空白屁屁了，再也不会被珠玉冠冠推进那些尴尬难堪的境地了。她走了，再也没法使坏了，通常，我应该对此很开心才对，可……甜贝儿心里想着，抹着眼泪，她依然是一个孩子，像我一样的孩子！就算她很糟糕也好，她也不该落得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她得死？为什么大家都得死？这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朝朋友们瞅了一眼。小苹花仍然一脸惊骇的表情，一直盯着自己蹄子的时候偶尔还小声嘀咕些什么。飞板璐则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空处，看起来似乎无动于衷。但是她的眼睛里却蕴含着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就好像随时准备和谁大吵一架似的。不过还没等甜贝儿能对她们问出什么话来，她就听到校园门口传来了一片呼喊声，喊的都是各种不同的名字。转过头来，她立刻看到很多长辈朝着冲过来的孩子们迎了过去，很快就把他们抱在了怀里。有些简单絮叨了几句就快速离开了，还有的则抱着他们哭泣不止的孩子们轻声安慰着，努力抚慰着他们的悲伤。当他们离开的时候，甜贝儿甚至震惊地发现有几只小马竟然在笑！简直是没天理了！今天都发生了这种事，他们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甜贝儿急急忙忙地东张西望，寻找着她的姐姐，直到她看到一头熟悉的靛蓝色卷卷鬃毛朝她冲了过来。“瑞瑞！”
甜贝儿使出浑身的力气扑进她姐姐的怀中，小脑袋靠在瑞瑞的肩膀上，把眼睛里剩下的泪水一口气通通哭出去了。瑞瑞紧紧抱着她的小妹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哦，甜贝儿，我真的很抱歉，我实在是难以想象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我只想回家。”甜贝儿声音微弱地喃喃着，这整件事让她的脑袋都快炸开了。现在她只想一头扎在她姐姐家那张空出来的小床上睡个昏天黑地。一觉醒来之后，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个可怕的噩梦呢。
“当然，亲爱的。我已经关店了，所以谁也不会来打扰我们的。”瑞瑞说道，把妹妹放回地面上。
在她们离开之前，甜贝儿回头看了看她的朋友们，看到苹果杰克和飞板璐的爸爸也已经陪在她们身边了。三只小雌驹短短地互相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她们各自的家长带回去了。那意思很明白：“一会儿再说。”
她跟着瑞瑞，踏上了回家的路，最后往她学校望了一眼。她们班上曾经有二十八个学生，而现在，只剩下二十七个了……
* * *
回家的旅途几乎一路沉默无语，至少甜贝儿是这样。瑞瑞非常热情地东拉西扯，想和甜贝儿聊聊天，好让她放松一些，但当她意识到她妹妹对此毫无兴趣之后也就打住了。这并不是说甜贝儿不喜欢她姐姐这么努力，但现在，她只想回家，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
珠玉冠冠的死讯依然在她脑中徘徊不去，她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有一刻，她甚至满心期待着珠玉冠冠会突然从哪个角落跳出来，而且像往常一样，继续大肆嘲讽她是个空白屁屁什么的。现在甜贝儿什么侮辱都能开心地接受，只要珠玉冠冠能回来就好，只要珠玉冠冠还活着就好，只要这种阴森可怖的沉重感能从她胸口离开就好。
“甜贝儿，小心！”瑞瑞大叫道，用魔力一把拽住了正闷着头往马路上钻的她。甜贝儿猛然惊醒，眼看着那辆马车从她面前几寸远的地方呼啸而过，吓得一声惊呼。她的心沉了下去，珠玉冠冠就是被马车给撞死的。
要是……甜贝儿如鲠在喉，困难地咽着唾沫，眼看着那辆马车飞驰而去，直到它转过下一个拐弯消失。即使是瑞瑞领着她安全地过了马路，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消失的方向。要是瑞瑞没有拦住我的话，那马车就会-
使劲摇了摇头，甜贝儿只希望在自己的想象力把她逼疯之前趁早回到精品店去。他们转过街道拐角，已经能看到旋转木马精品屋远远坐落在街道尽头了。甜贝儿正准备撒开蹄子一路猛冲进精品屋大门的时候，却又注意到了马路对面的东西。走近之后，她看到拐角处摆着一组点燃的蜡烛，周围还有一大堆鲜花、卡片和毛绒玩具，还有一堆牌子，写着“我们缅怀你，珠玉冠冠”和“安息吧”之类的东西，也安安稳稳地摆放在一旁。路上的小马们慢慢地聚集到周围，有些还带了自己的礼物，大家都在低头默哀。
不知不觉地，甜贝儿自己也加入了他们。站在那个临时的灵堂前面，她慢慢地醒悟过来。这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眼前仿佛在放电影，她想象着……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一路跑过街道，而那辆失控的马车就这么直直地朝她们撞了过去，无法刹车，无法减速。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然后就被撞飞到了空中，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浑身是血地摔在地上-
一只蹄子搭在了她肩膀上，差点没把甜贝儿吓得跳起来。那些可怕的想象被打断，很快就消失了。抬头一看，只见她姐姐正满脸担忧地俯视着她，那双眼睛温柔而悲悯。“你想在这里呆一小会儿吗？”
甜贝儿摇摇头，于是姐妹俩很快就离开了数量不断增长的哀悼马群。当她们回到精品店之后，刚一进门，甜贝儿就一溜烟跑回她的房间去了，甚至连围巾和雪鞋都没脱。
她把门在背后锁上，甜贝儿扑上了她的床，钻进了被子里，把自己卷得活像个蚕茧。她紧紧闭上了眼睛，努力把那些影像清出脑海，那些徘徊不去的影像……冠冠，马车，血，死亡。
“甜贝儿！你还好吧？！”瑞瑞在门外大叫道，焦急地敲着门。
“别管我，让我自己静静，求求你了！”甜贝儿哀求着，把腿在胸前抱得更紧了。她努力遏制着眼泪，但就是遏制不住。珠玉冠冠死了。她认识的小马死了。离她每天睡觉的位置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就这么死了。甜贝儿死死抱着她的枕头，活像是在风暴中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就在她住的街上，距离她只有咫尺之遥。就在她的窗户外面，珠玉冠冠死了。
这些想法一直折磨着她，直到她沉沉睡去。
* * *
醒来之际，甜贝儿感觉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把她脸上的毛都给粘住了。浑身发着抖，她爬起来，用被子把它擦干净，慢慢把自己从蚕茧里松开。半开的窗户正透着冷冽的寒风，于是她爬下床去关窗户。走到了窗边，她飞快地关上了百叶窗，正当转身要走开的时候，她又一次看到了。
那个角落，街道边的那个角落，就在那里，珠玉冠冠她-她飞快地摇了摇头，迅速离去。别想了！别再想那回事了！
深深吸了口气，她缩回了床上，努力不去理会那些在脑中喧嚣的问题。但是她的努力是徒劳的，无数的问题像洪水一般淹没了她的思绪。为什么珠玉冠冠要死？这不公平。她还只是个孩子。对，她是个坏孩子，可……也依然只是个孩子。死？小马们不是等老了之后才会死吗？不是得等到老得不能再老了才会死吗？就像是……史密斯奶奶？
这个问题让她的眼睛睁大了。如果她记得没错，史密斯奶奶真的很老很老了，可能得有上百岁了吧。她也快要死了吗？有一天，她会躺在床上和摇椅上再也醒不过来了吗？为什么我会这么想？我不想让她死！我不想让任何小马死！谁都不！
摇着头下了床，甜贝儿到了她的书架前面，在上面寻找着，最后搬下一本写着“字典”的大厚书下来。翻开书页，她细细寻找着，最终找到了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词，已经困扰了她一整天的词。
甜贝儿细细扫过每一个解释，甚至包括下面的同义词和反义词。当她看到“一个有机体的所有重要机能彻底和永久性的停止”这段文字的时候，她意识到，这意味着要是有谁死了，那么他会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思考。
她的思绪转向了去年的回忆，那时候，她和她的童子军朋友们曾经想成为可爱标记童子军西部枪手。苹果杰克和大麦克也在工作中暂时歇息下来，陪她们一块儿玩，还拿来了他们爷爷从小玩的那些旧玩具枪。当时大家玩得可开心了，假扮成不法分子和西部牛仔，互相举着玩具枪对射软木塞。不过有一发打中了甜贝儿。学着她姐姐的模样，她装模作样地晕了过去，还躺平在地，尽可能摆出一幅“被杀死”的模样来。可她依然在呼吸，依然在思考。
可那不过是一场游戏，只不过是假装的而已。如果是现实中，还会一样吗？好奇心起，她仰面躺平，结果只发现自己在盯着天花板发呆。甜贝儿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她尽最大努力僵直不动，但只不过是因为憋气而让胸口发疼。什么都不想也一样困难，甚至就连最微小的思绪，她都无法阻止。重新坐起来，甜贝儿扔开那本没用的厚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尽力想办法解决那些关于死亡的疑问。
也许图书馆里会有些答案，可是她和她朋友们这两个礼拜之内都被禁止进入图书馆，唉，谁让她们当初想当可爱标记童子军捕龙者呢？我们又怎么会知道，拽斯派克的尾巴会让他打喷火的嗝？她明白，现在只有一只小马或许可以回答她的问题，于是她下楼去了。
进了厨房里，她看到瑞瑞正坐在桌旁戴着眼镜看书。甜贝儿清了清嗓子，瑞瑞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小妹妹，马上放下书过来拥抱她。“哦，甜贝儿，我都担心死了。你还好吧？是冠冠的事吗？你想谈谈吗？”
“差不多吧……”
点点头，瑞瑞飘过来一个坐垫，紧靠着自己，鼓励她妹妹坐过来。当姐妹俩坐好之后，瑞瑞挪了挪身体，靠得离甜贝儿更近了些，顺带用魔法从对面房间飘来一壶茶。“好的，那我们姐妹之间就好好谈一谈吧。你现在在烦恼什么呢？”
“我……我感到……很悲伤，很迷惑，而且，我想……还很害怕。”甜贝儿轻声回答，视线低了下去。“我一直都和珠玉冠冠处不来，可……我现在还是忍不住为她难过。我是说……她不该死的，瑞瑞！她不该落得这种结局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虽然被妹妹突然的爆发给吓得稍稍往后一缩，但瑞瑞深深地吸了口气，摇了摇她的头。“我不知道，甜贝儿。我也没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些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确实，这非常不幸。有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这让我真的好怕，瑞瑞！”甜贝儿大叫道，她深深地凝望着姐姐满怀同情的眼睛，寻找着答案的线索。她抽泣着，用蹄子捂在自己的心上。“我在字典里看到了它，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死亡到底是什么，瑞瑞？为什么小马们非得要死？”
“哦，甜贝儿，如果我有答案的话，我一定会认真地把它告诉你的。”瑞瑞咬着嘴唇，“每只小马都和你一样为死亡而迷惘，每只小马都试着去解释它。但是，答复不过是他们自己想要相信的一大堆各不相同的看法而已。”
“那……你相信什么呢，姐姐？”
“我？”瑞瑞闭上了眼睛，轻声叹息，“我想，我觉得死亡只是保持世间平衡的一种方式而已。你知道的，我总是说，每种在设计中的颜色都是不可或缺的，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对吧？”甜贝儿点了点头。“我相信，生活也是如此。在享受着美好生命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接受终末的死亡，至少我是愿意这么相信的。我明白，这些问题对你而言还非常迷惑，但是我保证，等你长大了，你也就明白了。”
甜贝儿愤愤地叹了口气，她最讨厌这种说法了。等你长大了，你也就明白了。怎么谁都这么说？！我敢打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好吧，那……你死的时候，会怎么样？就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
瑞瑞再次停顿了一下，先花了点儿时间，把泡好的茶放在桌子上，倒了两个茶杯。甜贝儿接过了一杯茶，但是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倾听着瑞瑞继续娓娓道来。“嗯，说实话，我以前还从来没想过这问题呢。我从来没想过我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如果有另一个世界的话就好了，也许会是像坎特拉皇城那样的美丽大城市，只不过比那里还要美十倍。有些小马相信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阴间，死就是虚无，完全的消失，彻彻底底不存在了。无意冒犯，但我一想到这样的说法就觉得浑身发毛。不过还有别的说法是，我们会变成另一只完全不一样的小马重新诞生在这世界上，甚至连种族都可能会改变。”
甜贝儿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为啥这一切都这么乱七八糟的？
瑞瑞估计也看出她很不舒服了，于是安慰地把蹄子搭在甜贝儿的前蹄上，轻轻揉着。“我明白，这实在是很难理解，不过只要记住一点就好：珠玉冠冠她现在沉睡在安宁之中了。”
安宁？她怎么能安宁得了？！她死了！安安稳稳活在世上陪着爱着她的小马不是更安宁吗？甜贝儿想到了更多的事，只觉得脑袋都在发抽。她爸爸，臭钱先生，他都经历了些什么？我真希望他没事。白银勺勺呢？她和珠玉冠冠是那么要好的朋友。要是我失去了飞板璐或者小苹花的话，我绝对会心碎的。
一想到她最好的朋友可能也会死，甜贝儿只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转筋了。她飞快地转向瑞瑞，恳求地问道，“有没有办法可以逆转死亡？或者让小马起死回生？也许……有什么魔法可以？”
眼看着瑞瑞摇头，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我的天呐，当然没有了。而且这情况简直太可怕了，甜贝儿。你真想看到一具四处走动的死尸吗？”
“可……可……”甜贝儿坐立不安，“可要是……又有谁死了呢？我们该怎么办？”
瑞瑞咬着嘴唇，“甜贝儿，真的，我明白这对你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但是你真不该担心这些。”
“可是，瑞瑞，我-”
正门口传来一连串的敲门声，打断了甜贝儿。瑞瑞没好气地呻吟着，站起身来走到了她家门口，甜贝儿跟在她身后。开门一看，只见门前站着一只白色的雄驹，一头银色的鬃毛打理得很整齐，身上还穿着一件温暖的大衣。瑞瑞清清嗓子，开口告诉他。“很对不起，可我们今天闭店，请您明天再过来吧。”
“请原谅，可我是应我家主人臭钱先生的要求而来的。”雄驹深深地鞠了一躬。
“哦，我的天。是臭钱先生？对他女儿发生的悲剧我实在是很抱歉，如果我和我妹妹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那么，呃……”
抹去眼角的泪，雄驹点了点头。“对不起，瑞瑞小姐，我的名字是塞巴斯蒂安，是臭钱先生家的管家，谢谢您以礼相待。失去了冠冠小小姐，对我们大家都非常糟糕。”他摇头叹息。“至少，她现在和她的妈妈和小弟弟团聚了。”
甜贝儿只觉得呼吸都哽住了。妈、妈妈？！小弟弟？！他们也……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瑞瑞问道。
“如果您能为冠冠小小姐准备一套葬礼礼裙，臭钱先生会很高兴的。他只希望能让她的女儿用最美的模样……离开……”一时间，他说不下去了。瑞瑞急忙为他飘过一张纸巾。“嗯，谢谢您。如果您能帮这个忙，那他会很高兴的。当然，我们会全额支付，而且再-”
“不不，”瑞瑞抬起蹄子打断了他，“全部免费，不用客气了。我会尽一切努力做一套最美的礼裙，让她在自己的葬礼上能像公主一样美。”
塞巴斯蒂安再一次鞠躬致敬，这次比刚才还要低。“万分感谢您，万分感谢。真的，您不愧是慷慨元素。”
又鞠了一躬之后，他离开了。瑞瑞关上门，把注意力转回到甜贝儿身上。“真是抱歉，亲爱的。我们继续谈吧？”
“其、其实……”甜贝儿局促不安地扭着身子。“我现在想出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脑袋都快爆炸了。”
幸亏她回家之后就没脱靴子和围巾，还没等瑞瑞能继续问，甜贝儿就一溜烟从精品屋里跑了出来。
* * *
灰蒙蒙的天空比平常还要阴暗，寒风也似乎更加凌冽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回想着和瑞瑞的对话。本来甜贝儿还觉得自己能从大姐姐那里得到可以信得过的答案，可现在，她却比之前还要迷惘，还要害怕。当她继续走在路上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几只小马在谈论当前的时事，主要还是关于珠玉冠冠死了，听到这些只让她心里感觉更糟糕。甜贝儿抬起头来，凝望着头顶的阴霾天空，只希望能有一点点的阳光也好，至少能不会这么冷。
因为尽顾着看天空，没留意正前方，结果甜贝儿和迎面一只小马砰的一声来了个头撞头。痛苦地捂着脑袋，甜贝儿听到那是个熟悉的声音。“嗷！留神你的角！”
“飞板璐？”甜贝儿吃了一惊，她朋友居然这么快就和她重逢了，这让她有点意外。“你在干嘛呢？”
“只是随便走走，就只是……”飞板璐顿了一下，“……让脑袋清醒清醒。”
“是因为珠玉冠冠？”甜贝儿问道，留意到小天马的肩膀绷紧了。“嗯……对，我也在想她，实在是太悲伤了……”
“可能吧……”飞板璐漠然地耸了耸肩。
甜贝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她瞪着飞板璐，眼睛慢慢睁大了，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可……可能吧？飞板璐，这太可怕了，你……你就不为这件事难过吗？”
出乎她的意料，飞板璐没有用一个简单的“对”字来回答她，她的视线垂落下去，盯着地面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只是……这对我来说，也没啥大不了的。”
甜贝儿不由自主地坐倒在地，努力理解着她听到的话。她还记得当初听到噩耗的时候，飞板璐脸上的震惊之情。仔细回想一下，她慢慢意识到，如果用语言来描述的话，她的童子军朋友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惊恐。她……难道她真的就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我是说……对，这太悲惨了。可……说老实话，我恐怕也不会怀念她。”飞板璐老实说道，揉着她的一条前腿。甜贝儿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但她怀疑，飞板璐可能都没听见。“反正我们跟她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朋友。哼，她还一天到晚老是欺负我们呢，记得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甜贝儿吼了起来，怒视着吓了一跳的天马往后退了几步。她的叫声太大了，把几只路过小马的视线都引了过来。“也许她确实是个大恶霸，可她也不至于去死！有谁死了，死了！是这么天大的事！飞板璐！”
“啊，那当然是天大的事了，不过在我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了！”飞板璐摇了摇头，咬紧了牙关。“我凭什么去在乎她？她一直都欺负我们取乐，这你都忘了吗？！她没完没了地叫我们空白屁屁，还敲诈勒索我们，还有呢？都是因为她，我们才过的这么惨！”
“这一点儿都不对！谁也不应该因为干了些坏事就该去死，就该被漠不关心！”甜贝儿喊回去，向前迈着蹄子，直到她们俩的鼻子都死死地顶到了一起。“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谁不是你的朋友，那就活该去死吗？那就根本不用在乎吗？！她才这么小就死了，这简直太过分了！谁死了都不行！这不是我们可以不去在乎的事！飞板璐，你实在是太糟糕了！”
“我太糟糕了？嘿，糟糕的是她才对吧！但凡我想起她来，就没想起过半点儿好事！她明明就只是个大恶霸，你这样子却好像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似的！我才没说她死了我开心，但她死了，我凭什么去在乎？！”
“因为她死了！”甜贝儿大叫道，然后哭着跑掉了。她还能听到飞板璐在后面喊她名字，但她不想理会那个冷酷的混蛋。她只想跑，一直这么跑下去。离飞板璐远远的。离这痛苦远远的。
离死亡远远的。
至于甜贝儿自己，她也在眼泪汪汪的。一想到她平常熟的不能再熟的小马，居然就这么永别了，她就觉得寒气顺着后背直往上冒。就算是珠玉冠冠也好，她依然忍不住为这个可怜的孩子感到难过。昨天，她和她朋友们还在追逐这个抢了她围巾的小坏蛋。可今天，她就这么死了，才十岁大，她就这么死了。
死亡，她以前也问过一次关于死亡的事，就一次而已。那还是两年之前，她养的宠物金鱼因为吃得太多撑死了。她妈妈告诉她，死亡就像是一场很长很长的睡眠，只不过你永远都不会醒来了。这就是珠玉冠冠现在的状况，一只永远睡着的小马，一只永远醒不过来的小马，将会深深地埋在泥土之中。
这下子，甜贝儿和她朋友们再也不会受欺负了，再也不会被叫做空白屁屁了，再也不会被珠玉冠冠推进那些尴尬难堪的境地了。她走了，再也没法使坏了，通常，我应该对此很开心才对，可……甜贝儿心里想着，抹着眼泪，她依然是一个孩子，像我一样的孩子！就算她很糟糕也好，她也不该落得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她得死？为什么大家都得死？这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朝朋友们瞅了一眼。小苹花仍然一脸惊骇的表情，一直盯着自己蹄子的时候偶尔还小声嘀咕些什么。飞板璐则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空处，看起来似乎无动于衷。但是她的眼睛里却蕴含着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就好像随时准备和谁大吵一架似的。不过还没等甜贝儿能对她们问出什么话来，她就听到校园门口传来了一片呼喊声，喊的都是各种不同的名字。转过头来，她立刻看到很多长辈朝着冲过来的孩子们迎了过去，很快就把他们抱在了怀里。有些简单絮叨了几句就快速离开了，还有的则抱着他们哭泣不止的孩子们轻声安慰着，努力抚慰着他们的悲伤。当他们离开的时候，甜贝儿甚至震惊地发现有几只小马竟然在笑！简直是没天理了！今天都发生了这种事，他们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甜贝儿急急忙忙地东张西望，寻找着她的姐姐，直到她看到一头熟悉的靛蓝色卷卷鬃毛朝她冲了过来。“瑞瑞！”
甜贝儿使出浑身的力气扑进她姐姐的怀中，小脑袋靠在瑞瑞的肩膀上，把眼睛里剩下的泪水一口气通通哭出去了。瑞瑞紧紧抱着她的小妹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哦，甜贝儿，我真的很抱歉，我实在是难以想象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我只想回家。”甜贝儿声音微弱地喃喃着，这整件事让她的脑袋都快炸开了。现在她只想一头扎在她姐姐家那张空出来的小床上睡个昏天黑地。一觉醒来之后，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个可怕的噩梦呢。
“当然，亲爱的。我已经关店了，所以谁也不会来打扰我们的。”瑞瑞说道，把妹妹放回地面上。
在她们离开之前，甜贝儿回头看了看她的朋友们，看到苹果杰克和飞板璐的爸爸也已经陪在她们身边了。三只小雌驹短短地互相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她们各自的家长带回去了。那意思很明白：“一会儿再说。”
她跟着瑞瑞，踏上了回家的路，最后往她学校望了一眼。她们班上曾经有二十八个学生，而现在，只剩下二十七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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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旅途几乎一路沉默无语，至少甜贝儿是这样。瑞瑞非常热情地东拉西扯，想和甜贝儿聊聊天，好让她放松一些，但当她意识到她妹妹对此毫无兴趣之后也就打住了。这并不是说甜贝儿不喜欢她姐姐这么努力，但现在，她只想回家，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
珠玉冠冠的死讯依然在她脑中徘徊不去，她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有一刻，她甚至满心期待着珠玉冠冠会突然从哪个角落跳出来，而且像往常一样，继续大肆嘲讽她是个空白屁屁什么的。现在甜贝儿什么侮辱都能开心地接受，只要珠玉冠冠能回来就好，只要珠玉冠冠还活着就好，只要这种阴森可怖的沉重感能从她胸口离开就好。
“甜贝儿，小心！”瑞瑞大叫道，用魔力一把拽住了正闷着头往马路上钻的她。甜贝儿猛然惊醒，眼看着那辆马车从她面前几寸远的地方呼啸而过，吓得一声惊呼。她的心沉了下去，珠玉冠冠就是被马车给撞死的。
要是……甜贝儿如鲠在喉，困难地咽着唾沫，眼看着那辆马车飞驰而去，直到它转过下一个拐弯消失。即使是瑞瑞领着她安全地过了马路，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消失的方向。要是瑞瑞没有拦住我的话，那马车就会-
使劲摇了摇头，甜贝儿只希望在自己的想象力把她逼疯之前趁早回到精品店去。他们转过街道拐角，已经能看到旋转木马精品屋远远坐落在街道尽头了。甜贝儿正准备撒开蹄子一路猛冲进精品屋大门的时候，却又注意到了马路对面的东西。走近之后，她看到拐角处摆着一组点燃的蜡烛，周围还有一大堆鲜花、卡片和毛绒玩具，还有一堆牌子，写着“我们缅怀你，珠玉冠冠”和“安息吧”之类的东西，也安安稳稳地摆放在一旁。路上的小马们慢慢地聚集到周围，有些还带了自己的礼物，大家都在低头默哀。
不知不觉地，甜贝儿自己也加入了他们。站在那个临时的灵堂前面，她慢慢地醒悟过来。这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眼前仿佛在放电影，她想象着……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一路跑过街道，而那辆失控的马车就这么直直地朝她们撞了过去，无法刹车，无法减速。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然后就被撞飞到了空中，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浑身是血地摔在地上-
一只蹄子搭在了她肩膀上，差点没把甜贝儿吓得跳起来。那些可怕的想象被打断，很快就消失了。抬头一看，只见她姐姐正满脸担忧地俯视着她，那双眼睛温柔而悲悯。“你想在这里呆一小会儿吗？”
甜贝儿摇摇头，于是姐妹俩很快就离开了数量不断增长的哀悼马群。当她们回到精品店之后，刚一进门，甜贝儿就一溜烟跑回她的房间去了，甚至连围巾和雪鞋都没脱。
她把门在背后锁上，甜贝儿扑上了她的床，钻进了被子里，把自己卷得活像个蚕茧。她紧紧闭上了眼睛，努力把那些影像清出脑海，那些徘徊不去的影像……冠冠，马车，血，死亡。
“甜贝儿！你还好吧？！”瑞瑞在门外大叫道，焦急地敲着门。
“别管我，让我自己静静，求求你了！”甜贝儿哀求着，把腿在胸前抱得更紧了。她努力遏制着眼泪，但就是遏制不住。珠玉冠冠死了。她认识的小马死了。离她每天睡觉的位置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就这么死了。甜贝儿死死抱着她的枕头，活像是在风暴中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就在她住的街上，距离她只有咫尺之遥。就在她的窗户外面，珠玉冠冠死了。
这些想法一直折磨着她，直到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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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之际，甜贝儿感觉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把她脸上的毛都给粘住了。浑身发着抖，她爬起来，用被子把它擦干净，慢慢把自己从蚕茧里松开。半开的窗户正透着冷冽的寒风，于是她爬下床去关窗户。走到了窗边，她飞快地关上了百叶窗，正当转身要走开的时候，她又一次看到了。
那个角落，街道边的那个角落，就在那里，珠玉冠冠她-她飞快地摇了摇头，迅速离去。别想了！别再想那回事了！
深深吸了口气，她缩回了床上，努力不去理会那些在脑中喧嚣的问题。但是她的努力是徒劳的，无数的问题像洪水一般淹没了她的思绪。为什么珠玉冠冠要死？这不公平。她还只是个孩子。对，她是个坏孩子，可……也依然只是个孩子。死？小马们不是等老了之后才会死吗？不是得等到老得不能再老了才会死吗？就像是……史密斯奶奶？
这个问题让她的眼睛睁大了。如果她记得没错，史密斯奶奶真的很老很老了，可能得有上百岁了吧。她也快要死了吗？有一天，她会躺在床上和摇椅上再也醒不过来了吗？为什么我会这么想？我不想让她死！我不想让任何小马死！谁都不！
摇着头下了床，甜贝儿到了她的书架前面，在上面寻找着，最后搬下一本写着“字典”的大厚书下来。翻开书页，她细细寻找着，最终找到了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词，已经困扰了她一整天的词。
死
名词
1、死亡的行为；生命的终结；一个有机体的所有重要机能彻底和永久性的停止。
2、死亡状态
3、灭绝，毁灭
4、死亡的方式
甜贝儿细细扫过每一个解释，甚至包括下面的同义词和反义词。当她看到“一个有机体的所有重要机能彻底和永久性的停止”这段文字的时候，她意识到，这意味着要是有谁死了，那么他会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思考。
她的思绪转向了去年的回忆，那时候，她和她的童子军朋友们曾经想成为可爱标记童子军西部枪手。苹果杰克和大麦克也在工作中暂时歇息下来，陪她们一块儿玩，还拿来了他们爷爷从小玩的那些旧玩具枪。当时大家玩得可开心了，假扮成不法分子和西部牛仔，互相举着玩具枪对射软木塞。不过有一发打中了甜贝儿。学着她姐姐的模样，她装模作样地晕了过去，还躺平在地，尽可能摆出一幅“被杀死”的模样来。可她依然在呼吸，依然在思考。
可那不过是一场游戏，只不过是假装的而已。如果是现实中，还会一样吗？好奇心起，她仰面躺平，结果只发现自己在盯着天花板发呆。甜贝儿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她尽最大努力僵直不动，但只不过是因为憋气而让胸口发疼。什么都不想也一样困难，甚至就连最微小的思绪，她都无法阻止。重新坐起来，甜贝儿扔开那本没用的厚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尽力想办法解决那些关于死亡的疑问。
也许图书馆里会有些答案，可是她和她朋友们这两个礼拜之内都被禁止进入图书馆，唉，谁让她们当初想当可爱标记童子军捕龙者呢？我们又怎么会知道，拽斯派克的尾巴会让他打喷火的嗝？她明白，现在只有一只小马或许可以回答她的问题，于是她下楼去了。
进了厨房里，她看到瑞瑞正坐在桌旁戴着眼镜看书。甜贝儿清了清嗓子，瑞瑞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小妹妹，马上放下书过来拥抱她。“哦，甜贝儿，我都担心死了。你还好吧？是冠冠的事吗？你想谈谈吗？”
“差不多吧……”
点点头，瑞瑞飘过来一个坐垫，紧靠着自己，鼓励她妹妹坐过来。当姐妹俩坐好之后，瑞瑞挪了挪身体，靠得离甜贝儿更近了些，顺带用魔法从对面房间飘来一壶茶。“好的，那我们姐妹之间就好好谈一谈吧。你现在在烦恼什么呢？”
“我……我感到……很悲伤，很迷惑，而且，我想……还很害怕。”甜贝儿轻声回答，视线低了下去。“我一直都和珠玉冠冠处不来，可……我现在还是忍不住为她难过。我是说……她不该死的，瑞瑞！她不该落得这种结局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虽然被妹妹突然的爆发给吓得稍稍往后一缩，但瑞瑞深深地吸了口气，摇了摇她的头。“我不知道，甜贝儿。我也没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些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确实，这非常不幸。有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这让我真的好怕，瑞瑞！”甜贝儿大叫道，她深深地凝望着姐姐满怀同情的眼睛，寻找着答案的线索。她抽泣着，用蹄子捂在自己的心上。“我在字典里看到了它，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死亡到底是什么，瑞瑞？为什么小马们非得要死？”
“哦，甜贝儿，如果我有答案的话，我一定会认真地把它告诉你的。”瑞瑞咬着嘴唇，“每只小马都和你一样为死亡而迷惘，每只小马都试着去解释它。但是，答复不过是他们自己想要相信的一大堆各不相同的看法而已。”
“那……你相信什么呢，姐姐？”
“我？”瑞瑞闭上了眼睛，轻声叹息，“我想，我觉得死亡只是保持世间平衡的一种方式而已。你知道的，我总是说，每种在设计中的颜色都是不可或缺的，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对吧？”甜贝儿点了点头。“我相信，生活也是如此。在享受着美好生命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接受终末的死亡，至少我是愿意这么相信的。我明白，这些问题对你而言还非常迷惑，但是我保证，等你长大了，你也就明白了。”
甜贝儿愤愤地叹了口气，她最讨厌这种说法了。等你长大了，你也就明白了。怎么谁都这么说？！我敢打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好吧，那……你死的时候，会怎么样？就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
瑞瑞再次停顿了一下，先花了点儿时间，把泡好的茶放在桌子上，倒了两个茶杯。甜贝儿接过了一杯茶，但是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倾听着瑞瑞继续娓娓道来。“嗯，说实话，我以前还从来没想过这问题呢。我从来没想过我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如果有另一个世界的话就好了，也许会是像坎特拉皇城那样的美丽大城市，只不过比那里还要美十倍。有些小马相信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阴间，死就是虚无，完全的消失，彻彻底底不存在了。无意冒犯，但我一想到这样的说法就觉得浑身发毛。不过还有别的说法是，我们会变成另一只完全不一样的小马重新诞生在这世界上，甚至连种族都可能会改变。”
甜贝儿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为啥这一切都这么乱七八糟的？
瑞瑞估计也看出她很不舒服了，于是安慰地把蹄子搭在甜贝儿的前蹄上，轻轻揉着。“我明白，这实在是很难理解，不过只要记住一点就好：珠玉冠冠她现在沉睡在安宁之中了。”
安宁？她怎么能安宁得了？！她死了！安安稳稳活在世上陪着爱着她的小马不是更安宁吗？甜贝儿想到了更多的事，只觉得脑袋都在发抽。她爸爸，臭钱先生，他都经历了些什么？我真希望他没事。白银勺勺呢？她和珠玉冠冠是那么要好的朋友。要是我失去了飞板璐或者小苹花的话，我绝对会心碎的。
一想到她最好的朋友可能也会死，甜贝儿只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转筋了。她飞快地转向瑞瑞，恳求地问道，“有没有办法可以逆转死亡？或者让小马起死回生？也许……有什么魔法可以？”
眼看着瑞瑞摇头，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我的天呐，当然没有了。而且这情况简直太可怕了，甜贝儿。你真想看到一具四处走动的死尸吗？”
“可……可……”甜贝儿坐立不安，“可要是……又有谁死了呢？我们该怎么办？”
瑞瑞咬着嘴唇，“甜贝儿，真的，我明白这对你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但是你真不该担心这些。”
“可是，瑞瑞，我-”
正门口传来一连串的敲门声，打断了甜贝儿。瑞瑞没好气地呻吟着，站起身来走到了她家门口，甜贝儿跟在她身后。开门一看，只见门前站着一只白色的雄驹，一头银色的鬃毛打理得很整齐，身上还穿着一件温暖的大衣。瑞瑞清清嗓子，开口告诉他。“很对不起，可我们今天闭店，请您明天再过来吧。”
“请原谅，可我是应我家主人臭钱先生的要求而来的。”雄驹深深地鞠了一躬。
“哦，我的天。是臭钱先生？对他女儿发生的悲剧我实在是很抱歉，如果我和我妹妹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那么，呃……”
抹去眼角的泪，雄驹点了点头。“对不起，瑞瑞小姐，我的名字是塞巴斯蒂安，是臭钱先生家的管家，谢谢您以礼相待。失去了冠冠小小姐，对我们大家都非常糟糕。”他摇头叹息。“至少，她现在和她的妈妈和小弟弟团聚了。”
甜贝儿只觉得呼吸都哽住了。妈、妈妈？！小弟弟？！他们也……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瑞瑞问道。
“如果您能为冠冠小小姐准备一套葬礼礼裙，臭钱先生会很高兴的。他只希望能让她的女儿用最美的模样……离开……”一时间，他说不下去了。瑞瑞急忙为他飘过一张纸巾。“嗯，谢谢您。如果您能帮这个忙，那他会很高兴的。当然，我们会全额支付，而且再-”
“不不，”瑞瑞抬起蹄子打断了他，“全部免费，不用客气了。我会尽一切努力做一套最美的礼裙，让她在自己的葬礼上能像公主一样美。”
塞巴斯蒂安再一次鞠躬致敬，这次比刚才还要低。“万分感谢您，万分感谢。真的，您不愧是慷慨元素。”
又鞠了一躬之后，他离开了。瑞瑞关上门，把注意力转回到甜贝儿身上。“真是抱歉，亲爱的。我们继续谈吧？”
“其、其实……”甜贝儿局促不安地扭着身子。“我现在想出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脑袋都快爆炸了。”
幸亏她回家之后就没脱靴子和围巾，还没等瑞瑞能继续问，甜贝儿就一溜烟从精品屋里跑了出来。
* * *
灰蒙蒙的天空比平常还要阴暗，寒风也似乎更加凌冽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回想着和瑞瑞的对话。本来甜贝儿还觉得自己能从大姐姐那里得到可以信得过的答案，可现在，她却比之前还要迷惘，还要害怕。当她继续走在路上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几只小马在谈论当前的时事，主要还是关于珠玉冠冠死了，听到这些只让她心里感觉更糟糕。甜贝儿抬起头来，凝望着头顶的阴霾天空，只希望能有一点点的阳光也好，至少能不会这么冷。
因为尽顾着看天空，没留意正前方，结果甜贝儿和迎面一只小马砰的一声来了个头撞头。痛苦地捂着脑袋，甜贝儿听到那是个熟悉的声音。“嗷！留神你的角！”
“飞板璐？”甜贝儿吃了一惊，她朋友居然这么快就和她重逢了，这让她有点意外。“你在干嘛呢？”
“只是随便走走，就只是……”飞板璐顿了一下，“……让脑袋清醒清醒。”
“是因为珠玉冠冠？”甜贝儿问道，留意到小天马的肩膀绷紧了。“嗯……对，我也在想她，实在是太悲伤了……”
“可能吧……”飞板璐漠然地耸了耸肩。
甜贝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她瞪着飞板璐，眼睛慢慢睁大了，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可……可能吧？飞板璐，这太可怕了，你……你就不为这件事难过吗？”
出乎她的意料，飞板璐没有用一个简单的“对”字来回答她，她的视线垂落下去，盯着地面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只是……这对我来说，也没啥大不了的。”
甜贝儿不由自主地坐倒在地，努力理解着她听到的话。她还记得当初听到噩耗的时候，飞板璐脸上的震惊之情。仔细回想一下，她慢慢意识到，如果用语言来描述的话，她的童子军朋友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惊恐。她……难道她真的就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我是说……对，这太悲惨了。可……说老实话，我恐怕也不会怀念她。”飞板璐老实说道，揉着她的一条前腿。甜贝儿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但她怀疑，飞板璐可能都没听见。“反正我们跟她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朋友。哼，她还一天到晚老是欺负我们呢，记得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甜贝儿吼了起来，怒视着吓了一跳的天马往后退了几步。她的叫声太大了，把几只路过小马的视线都引了过来。“也许她确实是个大恶霸，可她也不至于去死！有谁死了，死了！是这么天大的事！飞板璐！”
“啊，那当然是天大的事了，不过在我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了！”飞板璐摇了摇头，咬紧了牙关。“我凭什么去在乎她？她一直都欺负我们取乐，这你都忘了吗？！她没完没了地叫我们空白屁屁，还敲诈勒索我们，还有呢？都是因为她，我们才过的这么惨！”
“这一点儿都不对！谁也不应该因为干了些坏事就该去死，就该被漠不关心！”甜贝儿喊回去，向前迈着蹄子，直到她们俩的鼻子都死死地顶到了一起。“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谁不是你的朋友，那就活该去死吗？那就根本不用在乎吗？！她才这么小就死了，这简直太过分了！谁死了都不行！这不是我们可以不去在乎的事！飞板璐，你实在是太糟糕了！”
“我太糟糕了？嘿，糟糕的是她才对吧！但凡我想起她来，就没想起过半点儿好事！她明明就只是个大恶霸，你这样子却好像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似的！我才没说她死了我开心，但她死了，我凭什么去在乎？！”
“因为她死了！”甜贝儿大叫道，然后哭着跑掉了。她还能听到飞板璐在后面喊她名字，但她不想理会那个冷酷的混蛋。她只想跑，一直这么跑下去。离飞板璐远远的。离这痛苦远远的。
离死亡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