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中的颠簸逐渐变得平缓,接着又往高处攀登。格雷·瓦拉姆一队人带着紫悦以及重约一顿的书籍爬上了通往坎特洛特的山道。
紫悦曾要求过下车走走,看着汗流浃背的先生们让她实在没有心情安坐在马车里,但他们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惶恐拒绝了。她抬起头,已经可以从山壁之间看到镶着金边的象牙塔。她记起那些雕栏玉砌的华丽建筑物,她自己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要是赶上平时,你还能在天上看见巡逻的警卫。现在少了好多,都准备庆典去了。”在一旁走着的年轻信使说。他不久前刚和瓦拉姆换了班,现在正背着书走在马车旁边。
“巡逻?”紫悦把脸探出车窗。
“检查运货的以及可疑的平民,你有钱就没事……”
“威尔,闭上你的嘴!”瓦拉姆喘着气说。紫悦看见他粗壮的后腿微微发颤,她想着这条腿能不能撑到坎特洛特。
“为什么?她难道这么远还能听到?”
“我他妈让你闭嘴!”
威尔扭过头,不再说话。
紫悦把脸缩回去,继续翻着看了一半的《塞拉斯蒂亚——领袖传》。这应该是一本带有自传性质的小说,讲述了小马利亚是怎样从无序手中夺回来的,以及他最近被处决的事情。作者是塞拉斯蒂亚本人,但紫悦猜她并没参与其中任何工作。书中把她与其他五位的作用淡化了,着重描写塞拉斯蒂亚公主当权时的所作所为(当然都是正面的),和小马利亚是怎样走到今天的。关于露娜,书中仅提了两句:“梦魇之月——露娜:小马利亚前任公主,与宇宙公主共掌天时。曾因妒火中烧叛变,被镇压归顺。改革后又与叛军勾结,遂处刑。”
等书看到三分之二时,他们到了城门口。她合上书,不想再看了,哪怕这本印着塞拉斯蒂亚头像的书绝不会被收走。她对结局一点也不感兴趣。
城门警卫走近,往马车内瞟了一眼后立马低下头,他行了个礼。
“紫悦小姐,下车后请在城门稍等片刻,内务大臣格瑞斯先生会来接待您。”
“紫悦小姐,您愿意的话,可以下车了。”瓦拉姆顶着苍白的脸说,嘴角扬起掩不住的喜色。他在享受活着最纯粹的喜悦。
“谢谢。”紫悦的双蹄踩上坎特洛特的地砖,她的心里也放松下来。虽然只是见过几面,但她不希望这个大个子死。她突然感觉奇怪,这应当是最基本的共情感受,但一夜间大家好像都失去了这种能力。
“公主吩咐过,她会派内政大臣亲自迎接你,就在城门附近。”他接着说,“您要是不介意,我们就先走了。”
紫悦点点头,“你们保重。”
他笑笑,像一个刚载完客的车夫一样。
苹果杰克闻到坎特洛特清冷的空气,抬眼望去,万里无云。
天要黑了,隐约能看到星星在上面一闪一闪。
是飞马,她心里想,原来他们除了上战场以外都来了这儿。上头的人宁可小马谷大旱洪涝,也不愿让坎特洛特哪怕一天不是风调雨顺。
看小马谷天上云的走向,今天这里应该下雨的。上天的本意肯定是想下上一场雷暴,闪电劈死他们,毁了这豺狼一样的日子。坎特洛特魔影知道了,于是她挥挥手,还未累积好的黑云就被她的走狗们散掉了。
这是她在改革后第一次踏上坎特洛特的街道,任何挂得上的地方都有帝国张扬的国旗,还有坎特洛特魔影的肖像。人们毕恭毕敬地将它们高高挂起,只是为了不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爱国,仅此而已。
她感觉有人在看着她。苹果杰克抬起头,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那张挂在火车站的巨大画像,坎特洛特魔影在画卷上方的位置,高居王座,俯视着所有人。
“今晚要你好受。”
她感受着右袖微微的重量,转身离开。
小马谷那边雷云滚滚。雷暴在酝酿。
珍奇心里明白,参加这次庆典的有太多人和自己发生过关系,她还没麻木到能坦然面对他们……和自己的未婚夫一起。
但她现在就在举行大会的大厅里,四周零零散散的已经来了不少人。她没法逃避,你指望她怎么和皮埃罗解释?
乐队开始吹奏的音乐,说明大会即将开始。人会越来越多,直到其中的某一个来挑事……她又为什么在乎这个,她早就不要脸了不是吗?她想起自己在服装店的工作,那是别人的店面,她负责织布之类的杂活。他们也不会给其他工作,没人需要一位声名狼藉的妓女来当设计师,更何况她早就不干这行了。服装店里的工作十分忙碌,她织布的目的就是为了忙碌,忙到精神恍惚,无法思考。但她马上就要成为少校夫人了,她不能再干这种下人的工作。或许,或许有了这个头衔,富太太们会让她回来,服装设计……
她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扭过头,发现自己的未婚夫在和哈金斯先生谈话。
“哦,这位是凯希太太?”哈金斯先生说。
“马上就是了。”皮埃罗·凯希说。
“您真幸运,这可真是位可人儿,少校大人。”他冲珍奇笑笑。
珍奇感觉舌根发痒,她的呼吸紊乱起来。她熟悉这感觉。之前,或许就是前不久,她的脑袋被哈金斯按在他的下面,许久后等他满足,她瘫软下来,就是那种感觉。呼吸好像也变得粘稠。
“你怎么了?”皮埃罗问。他递过来一杯饮品。
“……我有点紧张。”
他转过头说:“失陪了,哈金斯先生。”
那位来自马哈顿商业巨贾点点头,转身离开。
珍奇喝了一口高脚杯里的东西,是果汁。
反胃感与腥臭的味道慢慢消减。
紫悦知道,小马利亚的内政大臣格瑞斯先生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坏人,如今小马利亚政局腐败的现象是他造成的。不可否认,这匹马很英俊,说话也很中听——宇宙公主近臣的必备技能。紫悦看得出来他的眼睛散发着危险,他绝对狡诈,绝对心怀不轨。
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要小心。
“我们到了,紫悦小姐。”他把紫悦带到公主的寝宫门前。
“谢谢。你不进去吗?”
“这完全没必要,我还是不打扰您二位叙旧为好。”他微微欠身,“请您原谅,我手头还有庆典的相关工作。”
紫悦看着他离开。脚步有些着急。
她转过头,那扇门相当华丽,实木门板上有镶金的花纹、珍珠和宝石,她还能闻到丛林木的香味。
紫悦打开门。
房间里有种柔和的味道,虽然昏暗,但温暖的感觉好像阳光充盈其中。宽阔的房间里规规矩矩的摆放着各种奢华东西。她第一眼看到一张上面挂着红色丝绸床幔的四柱大床,枕头和被子的材料与颜色和窗幔如出一辙,还有不知道什么皮做成的地毯、黑色的书架、书桌、一张上面摆了杯子和酒的小茶几,旁边就是她。她正在一张宽大似床的沙发上坐着,身旁放着一本书,但没翻开。她的眼睛正盯着紫悦。
“欢迎,好久不见。”她说。
“公主殿下。”紫悦低头准备行礼。
“咱们两个之间用不着这个。”
紫悦直起身,望向塞拉斯蒂亚,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了,紫悦?”
“咱们其实不算好久不见,但您的确变了很多。”
塞拉斯蒂亚公主的嘴角咧成谦和的弧度,桌上的酒瓶凭空悬浮,倒满两个杯子。
“你也是,紫悦。你也是。这是好酒,过来喝一杯吧。”一张垫子飞到茶几旁。
紫悦向茶几走去,当她踏上那块地毯时,她感觉像踩在了云朵上。她用蹄子拿起一杯酒,轻轻地呷了一口。
塞拉斯蒂亚满足地笑了,“好喝吗?”
“嗯,味道不错。恕我不了解这方面,没什么更多的评价。”紫悦坐在了垫子上。
公主也往嘴里送了一口酒,她的眼睛里有真挚的骄傲:“我很高兴,紫悦,我最放任宠溺的人都能遵守我立下的法规。你是个魔法大师,你能做到不使用那种特权,那其他独角兽肯定也不成问题。”
她又说:“在我看不到你的时候,我不指望你能这样,起码你在我面前愿意做些表面功夫。”
紫悦点点头。
公主说:“你在生我的气。”
紫悦抬起头看着她。
悬停在公主身前的酒杯落在茶几上,“关于改革后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坏事,我很抱歉。”
“很多人都死了。”
“我知道,但那能怎么办呢?这个国家不能因为有民众牺牲就停滞不前。”她凑近说,“我当然会为他们心痛,我不是个魔鬼,我当然也会哭。”
沉默。
“我想补偿给你,紫悦。咱们先去剧场,我会告诉你这一切,怎么样?”公主抚摸起紫悦的鬃毛,像对待一个孩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跟我来。”
大厅里嘈杂声不断,往来宾客都在讨论主人去哪了。庆典已经开始,而坎特洛特魔影还没露脸,这和往常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苹果杰克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窒息的感觉压着她。
暴君在哪儿?是谁走漏消息了吗?
她不敢想象自己被抓住的后果。她环顾四周,谨慎地排查着每一个有可能是便衣的宾客。右袖的刀刃此时正被她抵着自己的胳膊。只要他们开始动手,毒刃就会见血,到时候什么审讯都撬不开她的嘴了。
她保持着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尽量不让任何人发觉,直到内务大臣带了女王口信过来。
“抱歉,女士们先生们,女王正接待她的故友紫悦小姐,暂时无法参加晚宴。如有任何庆典方面的需要,请找我。公主与紫悦小姐将莅临坎特洛特剧院,等她们尽兴后回来。希望大家理解。”
大厅更加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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