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不是壁炉里那种跳跃的橙色火焰,而是吞噬一切的、愤怒的翠绿色魔法之火。它像藤蔓一样攀附在黑色几丁质构成的巢穴壁上,将那些精巧如蜂巢的建筑烧得噼啪作响,融化成丑陋的焦炭。
在这个燃烧的世界里,他感觉不到灼痛,只有一种被挖空内脏般的恐慌。他在寻找,他的整个存在都在为了这个目的而燃烧。
“甜百合!小雏菊!”
他用嘶哑的声音呼喊着。这两个名字像烙印,是他在这片混沌中唯一的坐标。
终于,在一堵即将倒塌的墙壁下,他看到了她们。他的妻子甜百合紧紧抱着女儿小雏菊,像惊弓之鸟一样蜷缩着。她们没有受伤,但她们看着他的眼神,比地狱的火焰更让他感到寒冷。
那是纯粹的恐惧。
“别过来!”甜百合的声音在颤抖,她将小雏菊更深地护在怀里。“你这个……怪物!”
怪物?
小雏菊的尖叫声在脑海中炸开,石盾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他浅棕色的鬃毛。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前蹄,是结实的覆盖皮毛的陆马蹄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正常的温热皮肤。
是梦……只是梦。
旁边的甜百合被他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伸蹄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又做那个梦了,亲爱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温柔,像一剂镇定剂注入他混乱的思绪。
“没事的...都过去了....你在这里...在家里..很安全。”
石盾转过头,看着妻子在昏暗光线下温柔的侧脸。
“对不起,甜百合,我又吵醒你了。”
“傻瓜,我们是家人。”甜百合靠在他的肩膀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但我真的很担心你。我这两天看镇子东头新开了一家心理诊所,叫心之锚。他们说是坎特洛特派来了专家,专门帮助像你这样从战争中回来的英雄们……处理那些……嗯,不好的回忆。”
她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们去试试好吗?”
石盾注视着甜百合关切的神情思索着。他是一名士兵,是家庭的支柱,他怎么能像个胆小的幼驹一样去寻求帮助?但当他看到床头柜上,那张他、甜百合和女儿小雏菊在阳光下依偎在一起的相片时,他的决心动摇了。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灿烂,那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幸福。
“好。”他轻声说,“就当是为了你们。”
嘎吱——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跑了进来。是小雏菊。
这个小家伙跑到床边对着石盾奶声奶气的问道:“爸爸,你又做噩梦把妈妈吵醒了吗?”
甜百合立刻柔声说:“不,宝贝,是爸爸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小雏菊爬上床,挤到石盾的怀里,用她的小蹄子抱住他的脖子。“爸爸要一直陪着小雏菊和妈妈。”
石盾紧紧地回抱着女儿温软的小身体。这一刻的幸福是如此具体,如此真实,几乎要将那个可怕的噩梦彻底碾碎。
但在他的内心最深处,那个被称作“怪物”的声音,依然在微弱地回响。
“心之锚”诊所坐落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门面由白色的石头砌成,看起来干净又宁静,门牌上用优雅的金色字体写着它的名字。石盾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推开了门。门上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
诊所的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友善”。
墙壁是柔和的薄荷绿色,空气中飘着一股薰衣草和洋甘菊的混合香气,能让最紧张的神经都舒缓下来。前台接待员是一匹笑容甜美得有些过分的粉色小马,她一看到石盾,便立刻用快活得像要唱起歌来的语气说:“欢迎来到心之锚!友谊是治愈一切的魔法,不是吗?”
石盾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月光医生的诊室更加私密。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阳光,只留下一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魔法水晶灯。月光医生是一匹毛色如珍珠般光洁的独角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眼神锐利而又充满智慧。他的可爱标记是一轮被星辰环绕的新月。
“请坐,石盾先生。”他的声音平和而有磁性,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力量。“你的妻子已经提前和我预约过了,我很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
问诊的过程比石盾想象的要顺利。月光医生没有追问那些当时的战斗细节,而是引导他描述自己的感受。
石盾复述了那些被植入的记忆:在永恒自由森林边缘的伏击战,他如何掩护战友撤退,如何与幻形灵女王的军队殊死搏斗……
“那么,关于你的噩梦,”月光医生将蹄尖交叉,身体前倾,“你梦到你的家人……害怕你。你认为,这种恐惧源于什么?”
“我……我不知道。”石盾艰难道,“也许……是我身上的尘土味还没散去。我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易怒、冷漠的马,会伤害到她们。”
月光医生点了点头,镜片反射出赞许的光芒。“非常典型的幸存者负罪感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石盾先生。很多英雄都和你一样背负着看不见的伤痕。”
问诊结束后,石盾来到候诊室等待月光医生给他调配的“安神药水”。候诊室里还坐着另外两匹小马。
一匹是体格强壮的深灰色陆马,他低着头,深色的鬃毛遮住了眼睛,整匹马散发着生马勿近的气息。
另一匹是天蓝色的飞马,翅膀收拢得很紧显得有些焦躁。他不停地用蹄子一下下地敲打着地板。
一种奇怪的直觉让石盾想和他们说点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对那匹飞马说:“你也是……上过前线吗?”
那匹飞马抬起头,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是又怎样?”
“我叫石盾。我参加过坎特洛特保卫战。”
飞马嗤笑一声:“坎特洛特?我去的是水晶帝国的边境。那里的冬天能把你的翅膀冻成冰坨。”
这时,那匹一直沉默的陆马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我在无尽森林里和它们打过。”
随即一种诡异的沉默突然笼罩了三匹马。
“你们还记得……战争胜利那天吗?塞拉斯蒂娅公主通过魔法水晶向全国发表讲话的时候。”
飞马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当然记得。我当时正在巡逻,听着水晶里公主的声音,感觉就像天籁。她说……友谊的火焰将驱散最后的阴影。”
石盾皱起了眉头。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和战友们围在一个便携式魔法通讯器旁,公主说的明明是另一句话。
“不,”石盾下意识地反驳道,“我记得公主说的是,记住那些逝去的英雄,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今天的黎明。我还记得,当时我的队长听完就哭了。”
就在这时,那匹一直沉默的陆马抬起了头,有些困惑看着他们两个,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都记错了。”
“公主说的是:今天我们收复了家园,但裂痕需要我们用爱与友谊去弥合。”
候诊室里没人再说话。三马面面相觑,飞马也停止了用蹄子敲击地板。
这时,月光医生拿着一小瓶冒着淡紫色蒸汽的药水走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死寂。“石盾先生,你的药水。每天睡前一小口,它会让你睡个好觉。”
石盾接过药水,冒着蒸汽的药水瓶身却是冰的。
他匆匆道别,迅速离开了诊所。
晚上,石盾看着床头柜上那瓶冒着淡紫色蒸汽的药水。甜百合则在一旁期待地看着他。他拧开瓶塞,喝了一小口。味道像冰冷的尘土。
一股倦意袭来,他很快就在妻子的陪同下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火,没有尖叫,没有怪物。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房间。石盾醒来,只感觉头脑里一片空白。仿佛他的某一部分被这药水的效果强行挖走了。
“你感觉好些了吗?”甜百合关切的问他。
“嗯,”石盾说,“我睡得很好。”
甜百合笑了,那是许久未见的笑容。
他也微笑着看她,心想着这样应该就彻底没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