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河风裹着潮气,一大早就在托特尔城的巷子里乱撞,刮得墙上的招贴画“哗啦”作响,细碎的雨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渍。
小石头昨晚没睡好,揉着眼睛坐起来时已经有些迟了,外面已经有起得早的报童在吆喝,但佣人房隔得远听不清楚。
落羽已经不在了,最近府里要赶制暖炉节的装饰,她天不亮就去前院修剪那些花花草草,虽说床底下的布包又厚了些,小石头却没见她笑过。小石头简单洗漱后抓了几个铜子出门,托特尔城的街道上飘着股焦躁的气息——报亭前围了好几圈小马,蹄子里攥着皱巴巴的报纸,有些面无血色,还有的嗓门又急又哑的吼,目眦尽裂,“债券又跌了!昨天还值五个金券,今天就剩俩了!”“蓝血王子不是说稳赚吗?这是骗钱!”“我半辈子积蓄砸里面了……这可咋办……”
“号外!振军债券价格大跳水!各位老板早买早知道!”
老板和往常一样忙着递报纸,报纸头条一样变着花样,可报亭门口接报纸的却不是报童,而是一群西装革履的“老板”,这些老板们脸上却少了点松弛,脸绷的像石头。
“我他妈紧赶慢赶从斑马里加回来,过关还扒了我好几层皮就为了这个债券,你现在给我看这个?!”
“起码你没买,打哪来回哪去吧。”
小石头蹲在报亭对面的墙角听着那边叫嚷,报亭小马太多小石头挤不进去,看来早报要泡汤了。
“石头,有活。老样子送欠条,今天得早点干完。”灰迹黯黯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他拉着板车,前几天听码头小马说疤脸在货行里摔了好几次账本,灰迹黯黯的日子估计相当不好过。
小石头被他吓得一个趔趄,怀里的铜子儿掉了两个在地上,赶紧用魔法捡起来吹吹放回口袋:“这么早?我还没去卖报呢。”
“今早别卖了……。”灰迹黯黯话还没说完报亭老板就对着一群小马嚷嚷,蹄子里的报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我上个月买了五百金券的债券!现在可好!连一个铜子儿都兑不出来!蓝血王子这货就他妈是个骗子!”
“这什么情况?你们要造反?!”张警察带着几个随从巡逻到这块,“好啊,聚众闹事!想去修铁路了!”
“嘿呦……张警官。”报亭老板吓一跳,用蹄子一掏掏出俩金券塞烟盒里递上去,“哪敢啊……您看这不是赔了嘛……,您老跑一趟这么辛苦,上面还分那么少,您看……”
他眼皮抬了抬,没接,蹄子在报亭的桌面搓了搓:“按规矩,这事儿没完。不过……我看你也不容易……而且多年街坊。”他伸蹄子把烟盒扫到桌下,用魔法塞进前腿袖子里,“下不为例!”
“好机会!”灰迹黯黯见张警察被吸引到那边去倒是高兴的很,“少花几个铜子,你赶紧去送,你要的活给你找到算不错了。”
小石头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问能不能不干了,灰迹黯黯却已经拽着板车跑出去,而且眼见早报是泡汤了,看来只好出去送。
走在街上的气氛感觉和报亭那边一样不对劲,平时慢悠悠的小马们都走得匆匆忙忙,他们蹄子里攥着债券单据,脸色惨白,要么站在街角骂街,唾沫星子溅在地上,混着落叶灰尘粘成一团。
小石头的其中一站还是老城区,那名老兵家小石头也算相当熟悉了,第一次见面之后小石头只要有机会每次都来找他谈天,听他说以前清缴海盗的故事,小石头爱听,老兵也爱说。
今天窄巷里的墙皮掉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砖头,风一吹还往下掉灰。小石头走到院门口,这的月季枯了,枝桠光秃秃的,像只伸着的瘦手,门上的“老马识途”木牌歪在一边,漆皮掉了大半。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那老驹站在门后,鬃毛白得晃眼还显得乱糟糟的,身上的旧外套沾着不少灰尘,眼睛里蒙了灰,像两潭浑浊的死水。
“小家伙,来了。”老驹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土里刚挖出来的,他和往常一样挂着慈祥的笑容,侧身让小石头进来,但他脚步虚浮,差点撞到门框上。
小石头赶紧扶住他:“爷爷,您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老兵扯着嘴角笑笑,小石头搀着他走到屋里,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老驹在搀扶下坐在床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墙上的军服照片。屋里的炭火快灭了,冷得像冰窖,桌上放着一张债券单据,上面用红笔圈着“金额:两万金券”,旁边还压着个空药瓶。
屋里的炭火还剩下一点火星。老兵回过神来给小石头倒了杯水,又从怀里拿出两个捂着的烤土豆,还是热的。“上次你说喜欢吃这个,我特意烤了几个。”他说着,眼神飘向墙上的照片,他挣扎着站起想拿下一张,小石头赶紧用魔法替他拿下来递给他,“小孩早就搬去坎特洛特了……要是能回来看看多好,写封信也好……罢了,不联系才好,别惹的一身骚。”
小石头没接话。他掏出催债条,犹豫了半天,还是递了过去:“爷爷,这是……催债条。”
老驹接过催债条,看都没看就放在了桌上,叹了口气:“我知道,欠的钱,我会还的。”催债条跟那张债券单据摞在一起,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照片,努力的让自己的眼睛还能亮起来。
小石头注意到老驹的目光一直落在墙上那些照片上,“爷爷,您还好吗?上次您说的清剿海盗的故事,我还想再听呢。”
老驹的嘴角动了动,他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那次在露娜洋,我们追了海盗三天三夜,炮弹快打完了,船还挨了几炮,我们的登陆艇被紧急投放,船底还被打漏了,那时候大伙一个都没怂……”他的声音如同背一段熟记于心的课文般毫无波澜,“子弹打完了就用刀砍,没一个小马退缩……”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觉得,只要小马们齐心,就没有守不住的城……”
小石头看着他,心里发紧。想问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债券的事,但又怕戳到老驹的痛处,只能攥着蹄子,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着小石头,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小家伙,你能不能跟你老板说说,宽限我几天?我那债券……本来能兑钱的,现在……”他的声音抖了起来,蹄子勾着桌角,“我这段时间想办法筹,一定还上。”
小石头心里一愣,想都没想就点头:“爷爷,您放心,我跟我一个朋友说,让他跟大老板求情,肯定能宽限的。”只是宽限几天,问题应该不大。
老兵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他伸蹄子想拍小石头的肩膀,却又缩了回去,只是小声说:“谢谢你,孩子……”他送小石头到门口时,又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蹄子:“天冷,路上慢点。”
小石头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兵还站在门口,像棵草在风里左右摇晃。
送完最后一张单据,已经是中午了。灰迹黯黯在巷口等着,蹄子里攥着两个干硬的麦饼,见小石头过来,赶紧递给他:“办完了?”
小石头点点头。
“行吧,钱在这。”灰迹黯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券和几个铜子,“下午还有货要送,要是愿意来可以……你怎么了你?”
“灰迹黯黯,有个爷爷想宽限几天还债,你跟他们说说行不行?”
灰迹黯黯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蹄子急躁的抓着鬃毛:“你说什么?宽限?你怎么答应了?!”他压低声音,“大老板昨天刚因为债券的事发火,疤脸挨了几顿骂,现在我哪敢提宽限的事,提了他不得打死我?!”
“可他真的很困难……”
“困难的小马多了去了!我奶奶药钱没凑够,我还困难呢!你只是个送信的!”灰迹黯黯打断他,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走到一边的台子边上用蹄子撑着脑袋,良久才起身,“罢了……我去试试吧,这事你别管了。”
小石头看着他的背影,他咬着麦饼,本就索然无味更添苦涩。
第二天小石头找到灰迹黯黯时,他正伏在板车上揉腿,裤腿卷起来,露出里面的鞭痕,新添的几道红印和旧伤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你又被打了?”小石头连忙跑过去,声音发颤。
灰迹黯黯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伤痕:“小伤。”他顿了顿,看着小石头,“别再提那事了,能做的我都做了。还有昨天的钱。”灰迹黯黯从口袋里把金券掏出来递给小石头。
但小石头看着那张金券,又看了看灰迹黯黯的伤:“这钱我不能要,是因为我你才被打的。以后我的工钱减半,直到你好了再说。”
“差不了你这点,该干嘛干嘛吧,这顿打也是我自己愿意找的。”
接下来的几天,小石头没再去老城区。他每天卖报,却总想着那个老驹,想找机会再去看看,可每次走到巷口都没敢进去,只敢偷偷看一眼,门头的牌匾依旧歪着,大门紧闭静悄悄的。
几天后,小石头跟着灰迹黯黯去码头仓库送货。仓库在河湾最里面,潮湿得很,墙面上长着青苔,空气里飘着霉味。他们搬完最后一个箱子,正准备去结工钱,就听见仓库门口的小马在聊天,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进小石头耳朵里。
“听说了吗?老城区那个老头自杀了!就在家里,用的是以前的旧枪,发现的时候马都硬了。”
“知道知道,还留了张纸条,说债券亏了钱,还不上债,没脸活了,当时光听见他家啪一声,还以为什么东西掉了……”
“可惜了,那老头挺好的,怎么就没了呢,有啥过不去的坎……”
小石头的脑子里突然一阵耳鸣,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冲过去抓住那匹小马的胳膊:“你说什么?哪个老头?是不是门上挂着‘老马识途’木牌的那个?”
那匹小马被他吓了一跳,点点头:“是……就是那个老早以前在三骥市当兵的,你认识他?”
小石头没说话,耳朵里全是“自杀了”“还不上债”的声音,他清楚是蓝血的债券骗光了他的钱,是大老板的高利贷逼得他走投无路。可这让他难受,他恨自己早就知道这些:早知道催债单是帮着大老板逼那些走投无路的小马,早知道这些活沾着血,就算不沾血也闻着腥气,却还为了能赚几个金券而继续。现在想来,那点侥幸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石头,你怎么了?”灰迹黯黯跑过来,想拉他,却被小石头甩开,他转身就往门外冲去,往老城方向跑,一转眼就不见了,灰迹黯黯只好先回去结账。
老驹家的院门口围了一圈街坊,老马幼驹都有,脸上带着惋惜。小石头挤进去,看见院门大开着,里屋的灯亮着,有两个穿黑衣服的小马正抬着一副简易的木板床到院子里,上面盖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个瘦弱的轮廓。
“唉,他这辈子不容易,当了一辈子兵,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有啥过不去的呢……,他那几个小孩联系上了吗?”
“我试了没找到,说是在坎特洛特,莫不是怕被债主找躲起来了。”
“都怪那破债券,害了多少小马啊!这老驹连棺材本都没留下,还是我们出钱凑的。”
“他也是死脑筋,干嘛这么贪…涨了就抛啊。”
“不知道别瞎讲,挺好一马。”
街坊的议论声像锈刀子一样扎在小石头心上。他急忙挤进屋,屋里空荡荡的,炭火早就灭了。桌上摆着个木盒子,旁边还压着张纸条,上面是老兵歪歪扭扭的字:“一生守土,未愧于小马利亚,今债台高筑,无颜苟活,望小马利亚不长留于此乱世。”
小石头拿起纸条蹄子忍不住发抖,眼泪涌出眼眶。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马走上前:“你就是送东西的?”
小石头擦擦泪,点点头。
“送的什么?”
“欠条。”
“那就对了。”那个小马把桌子上的盒子挪到小石头面前,打开盖掀开浅蓝色的布,里面包着枚徽章,上面互相环绕的天角姊妹擦的发亮。“我们找到张字条,上面写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现在送到了。”说完这个小马便离开了。
徽章下面也夹着张字条,“志存高远,骨立身前。”
小石头在屋里待了很久,直到老驹入殓,目送街坊帮着把简易的棺材抬走才慢慢离开,漫无目的地往码头走,心里又疼又闷,只想找个地方喊出来。
远远地,小石头看见灰迹黯黯站在码头外面板车旁边正等着他。看见小石头走过来,灰迹黯黯赶紧迎上前:“你去哪了?钱还没结呢。”
小石头没说话,只是盯着空荡荡的板车,眼神里满是愤怒——不是对灰迹黯黯,是对自己。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些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自己到底造了多大孽?他马上往送货的仓库跑。
[indent]“你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