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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途影侧,羽护微光(4)

(4)

       刘婶走后,那间佣人房更冷了。不是天气的缘故,是空气变了。府里的仆役们,除了磐岩当当那几个干惯了重活、心思也和肌肉一样粗粝的,以及马婶那样家里不缺钱、干活只为打发时间的之外,落羽周遭空了一圈。其他的小马们照常干活,蹄声、水声、低语声依旧,只是这些声响到了她身边,便自觉地绕开,像避瘟神似的留下一块真空。他们看她的眼神复杂,敬畏,畏惧混着疏远,混合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提防,仿佛她是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会为了幼崽撕咬同类的母兽。他们不怕她哭泣,不怕她诉苦,如果落羽是那样的小马大家不会怕她。大家怕她沉默,怕她一言不发,怕她这头母狼再沉默着把谁的饭碗叼了去。

       落羽感觉的出来,却只在她那潭死水中投下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她只是变得更沉默,蹄子更勤快,眼里的原本锐利的寒芒也一点点软下去,只剩下一片被冰雪覆盖过的荒原。她心里清楚,从她接过那每月额外的八十金券起,她就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一条不能回头,也容不得一点点软弱的独木桥。

       暖炉节前夜,空气里本该有点喜庆气,可落在落羽身上,只感到更深的寒冷,除了天气冷,还有仆马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佣人房门口,她没有温度的阴影,每次她出现,落羽都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明晚府上有宴会,需要面孔干净、蹄子麻利的在前厅撑门面。”仆马长的声音平淡得像在翻仓库的清单,目光落在落羽身上像是在翻箱子找货,“你算一个。今晚就结你二十金券,算是额外的赏钱,结束后做得好还有赏钱。”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强硬:“管好眼睛和嘴。有些场面,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有些话,听到了也得让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所有参与者名单都在这,出了事,你们是头一批。”

       落羽抬起眼,脸色有些发白,只是平静地点点头。

       仆马长见她一言不发,却罕见的摇摇头:“刘婶走时已经说过,用她的话说,看看‘新鱼’,到底能跳多高。”

“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我。”

落羽点了点头,心里一片死寂的冰凉。也好,她正想看看,那些爬到顶,她连话都不配说的小马,到底是什么样的。

       暖炉节当晚宴会当晚,维克托府一改往日的深沉,灯火通明,如同蛰伏的巨兽睁开了无数只金色的眼睛,落羽换上仆马长送来的制服。一套崭新的、挺括的深蓝色裙装,领口和袖口滚着银边,勾勒出独属于少女的曲线,衬得她原本就清瘦的脸庞多了几分不属于她的体面。这身衣服很新,就如此刻被强行推入这场浮华的她一样新,新得像一个格格不入的玩笑。

       宴会上她像一抹被设定好程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维克托府灯火辉煌的前厅。水晶吊灯折射出千万道炫目的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得她无所遁形。空气里弥漫着多种名贵香水、雪茄烟气和食物香气混合的、甜腻到令马发昏的味道。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低头,而是微微抬着下巴,用那双看尽了花园泥泞的眼睛,冷静地、近乎残忍地看着一切。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贵宾们先在维克托爵士的亲自引领下,欣赏他引以为傲的花园夜景。虽是寒冬,但花园内却依靠魔法和搭建的暖棚维持着不合时宜的葱茏与娇艳。

“虽是马做,却巧夺天工,宛自天开啊!”克里昂大公——一匹鬃毛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形高大的中年雄驹,穿着缀满勋章的礼服,蹄中的酒杯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发出恰到好处的赞赏,称赞主家“雅趣非凡”。

维克托爵士,维克托府的主子,一匹保养得宜、笑容和煦的陆马,谦逊地微微欠身:“大公过誉了,不过是些不上台面的玩意儿,聊以自娱罢了。比起您在边境的赫赫武功,我这园子,不过小家子气罢了。”

“诶,维克托你这就是太过谦虚了。”接话的是星尘,一匹身材高瘦、戴着单边眼镜的独角兽,他是“星之力修械所”的老板。他的声音温和,眼神却精明的很,好像什么都能看穿似的,“懂得生活,方能更好地治理嘛。这园子的布局,一草一木的搭配,可见主人胸中自有丘壑。不像我,整天只知道跟那些钢铁零件打交道,粗马一个。”

落羽正端着一盘擦得锃亮的水晶杯,无声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她听见“边境”、“武功”什么的,脑海里闪过父亲磨的厉害的海军制服,还有安雁号舰艏那轮在记忆中永不褪色的金色太阳,那些在爆炸声中凝固的年轻而茫然的面孔。她端着托盘的翅膀僵住了,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翅膀尖的羽毛微微收紧,像在抵御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当他们每一次提到花园多美时,落羽就习惯性的瞥一眼自己翅膀上的羽毛,不知为了打理花园折在这多少根,以至于听到花园两字浑身不自在。

       移步室内,维克托爵士兴致勃勃地向客人们展示他的收藏。他先是取出一枚奢华的彩蛋,蛋壳由整块孔雀石雕刻而成,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和红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令马心醉的彩光。

“小玩意儿,不成敬意,屋里还有两个,这是独角兽款。”维克托呵呵笑着,用蹄子轻轻按下某个隐蔽的机关。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彩蛋从中缓缓开启,内部竟是一个用黄金和白金打造的、极其精致的微缩旋转木马,每一个小马的形态都栩栩如生。同时内置的八音盒流淌出空灵悦耳的旋律。

宾客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恰到好处的惊叹。

“巧思!真是巧思!”克里昂大公抚掌称赞。

“黄金和白金,太妙了。”星尘在一边笑着,“也是致敬我们小马利亚独角兽统治者金砖国王和白金公主吧。”

落羽垂着眼,将一杯香槟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她看着那流光溢彩的彩蛋,心里想的却是小石头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干枯的鬃毛,是刘婶离开时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瘪瘪的包袱。也不知道自己把她挤走之后过得如何,现在只觉得那光芒刺得眼睛生疼。

       维克托、克里昂大公、星尘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各自拿出了自己的私印。维克托的是一方硕大的田黄石,雕工繁复至极,几乎掩盖了石材本身的美感;克里昂的是一方鸡血石,血色鲜艳欲滴,沉稳大气;星尘的则是一方素雅的芙蓉石,印文清隽,显然是名家手笔。

       维克托把自己的印章拿在蹄中把玩,自嘲地笑道:“我这方,石材尚可,就是这雕工……唉,当年见识短浅,只知追求浮华,雕工也是怎么花哨怎么来,如今看来,倒是落了下乘,让二位见笑了。”

“维克托爵士这就是过谦了,”克里昂大公打趣道,“浮华也是一种境界嘛!你这叫……嗯,性情率真,不屑于我们这些虚头巴脑的内涵!”他的话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落羽在一旁安静地更换着熏香。香炉是纯银的,雕着缠枝莲纹,里面燃着名贵的沉香,青烟袅袅,散发出沉稳厚重的香气。她听着他们互相吹捧,言语机锋,只觉得一阵反胃。

       大堂管家示意落羽去将偏厅的香薰也点上。她依言而去,动作机械而准确。几个小马倒是不急着去宴会厅,先走到正厅品茶,维克托却并未选用过于奢华的茶具,而是拿出一套素雅的青瓷。

“水注七分,留得三分情。”他亲自执壶,动作优雅,“所谓茶道,品的不是奢华,而在意境。这是麒麟那边来的顶尖茶叶,不是小马利亚本土茶种,也请诸位尝尝。”

克里昂大公呷了一口,赞道:“好茶!维克托,你如今是越来越有品位了,再这么下去,我们这些粗马可真要无地自容了。”

“大公说笑了,”星尘接口道,“维克托先生这是‘大隐隐于市’,体验生活,感悟人生呢。看来维克托先生是要开始体验‘返璞归真’的生活了?看来我们这些只知道钻研技术的更要被甩在后面喽。”

落羽站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围坐在名贵的紫檀木茶海旁,侃侃而谈“意境”与“马生”,她垂着眼,将一杯刚沏好的茶端到星尘先生面前。茶水滚烫,透过薄薄的杯壁熨烫着她的蹄子,但她面不改色。

宴会厅里面有一方台阶,现在改造成了一个小舞台,维克托花重金从坎特洛特请来的著名歌剧演员小马莉亚西,他的歌声婉转悠扬,极具穿透力,正讲述着一个关于爱情与牺牲的古老故事,连宴会觥筹交错的清脆声响都无法掩盖。

       客马们一边欣赏,一边品尝晚宴,低声交谈。而落羽穿梭于弥漫着酒气与香氛的暖热气流中。那些被刻意压低、又因为得意而偶尔拔高的谈笑一片片钻进她的耳朵。

“日前勘测,城东那片洼地,倒是颇合用。”克里昂大公用餐巾优雅地揩了揩嘴角,似在评论一道菜肴的咸淡。

星尘微微颔首,端起微抿一口:“地势平坦,临近水源,确是上选。只是嘛……迁徙原有住户,未免耗时。”

       维克托爵士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呵呵一笑,浑不在意地插话:“些许平民,给安家钱,让他们另寻去处便是。若有不识抬举的,自有巡警的棍棒晓以利害。总不能因几窝蝼蚁,误了诸位的百年大计。”他说着,蹄子掸了掸礼服,仿佛掸去看不见的灰尘。

        话题而后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马力”。克里昂大公轻轻叹息一声,面上浮现出一种悲天悯马的神情:“诶,爵士,这就不对了。三骥市沦陷,流民蜂拥而至,民生困难嗷嗷待哺,亦是托特尔一患。我等兴办实业,正可为他们寻一条活路,使之自食其力,免得滋生事端,于地方治安亦是功德一件,怎能为了一块地皮而因小失大呢?”

       星尘示意:“只是,这工价嘛……大公仁德。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眼下物力维艰,若依坎特洛特旧例,这厂也不必开了。总要让他们先有口饭吃,方是根本。至于酬劳,”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清晰,“可按‘本地惯例’酌情给付,总好过让他们在街角冻饿而死。”

       落羽正为他们斟酒,蹄子一颤,几滴殷红的酒液溅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污渍。幸好无马注意。

“厂子建成后也得质量优先,正所谓‘养精不养多’,我也得为蹄子底下的兵想想嘛。”

落羽仍觉得那日三骥市城外守军的怒吼,那位连姓名都没留下的营长的哀叹仍然历历在目。

“修筑通往厂区的铁路,听闻沿途颇多未开化之地,”维克托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道,“魔法怪物滋扰,可是确有其事?”

星尘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中的肉块,语气如面前杯中美酒:“些许疥癣之疾。已咨询过专家,多备些火药,多派些护卫也就是了。工程嘛,总有损耗。古来筑路开山,哪有不死马的?皆是定数。再者,能为小马利亚之强盛略尽绵薄,亦是彼等之福分。”他抬眼看向克里昂,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这安保开销,却要计入成本了。”

       克里昂大公摆摆蹄,一副“此事不值一提”的神态:“此乃应有之义。我会限制难民出城,大伙自然也应以非常之功待非常之马。能为大公与星芒先生效力,是他们的造化。些许风险,何足挂齿。”

       他们接着又谈起从斑马里加和狮鹫那边引进新式机器,谈起如何绕过坎特洛特背着他们降低那“不合时宜”的高额关税,言语间充满了对“成本控制”和“运营效率”的精妙计算。

       歌剧在一段华丽的高音中结束。维克托先生带头鼓起掌来,随后亲自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用丝绸包裹的小盒子塞到小马莉亚西的蹄中,声音温和而慷慨:“一点心意,行情不好,大家都不容易,艺术需要接济,总不能真让艺术家们死了才值钱吧。”

       那演员脸上露出惊喜和感激交织的神情,连连道谢。

       落羽退到阴影里别开了目光,无数像她、像刘婶、像磐岩当当这样的小马的命运,迁徙、低廉的工钱、以及被轻描淡写归为“损耗”的生命危险都在一顿饭的功夫里裁定了。她想起父亲和他的安雁号,那些浴血奋战的水兵,莫不也是这样在觥筹交错间被定义为必要的“代价”。

        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一道身影姗姗来迟。

       她的出现,仿佛让周围过于明亮的光线都柔和了几分。那是一匹气质极其优雅的独角兽雌驹,毛色是一种保养得极好的银白色,鬃毛挽成一个复杂而精致的发髻,点缀着几颗小小的、却光华内蕴的珍珠。她穿着一身珍珠灰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如水银泻地,行走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淡。

       落羽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她,起初只是出于仆役对重要客人的本能关注。但很快,一种莫名的、陌生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缠上了她的心脏,缓缓收紧。

       那雌驹——云舒——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像是在评估环境。当她的视线掠过落羽,掠过她鬃毛里那根已经洗得发白、却依旧固执系着的红布条时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掠过一件家具,一幅油画,只有一种评估商品成色一样的、极其短暂的停留,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精准地落向了正在与维克托交谈的星尘身上,脸上绽放出更加温婉得体的笑容,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落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蹄子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空洞而剧烈的回响。

       是她。

       那个曾经在争吵中摔门而去,留下父亲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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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途影侧,羽护微光(3)

(3)

       托特尔城的深秋,连风都带着一股刮骨的寒意。傍晚,天色阴沉得像块脏抹布,压得马喘不过气。落羽刚把最后一捧枯叶扫进簸箕,正准备收工,就听见后门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姐……姐!”

       落羽心里一惊,猛地回头,只见小石头小小的身影从巷口踉跄着扑来,几乎是摔进了院子。他浑身沾满泥污,原本还算整齐的鬃毛被扯得乱七八糟,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和清晰的巴掌印。

“小石头!”落羽马上扔下簸箕,呼扇着翅膀几步冲过去,翅膀扇乱了刚打扫好的院子,下意识地向前伸展想将小石头护住。

小石头一头扎进她怀里,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姐……铁刺打我……他把我赶出来了……”

       落羽赶紧接住他,手指刚碰到他的后背小石头就疼得瑟缩了一下。她的心像被捅了一刀,颤抖着掀开他的衣服,落羽只看了一眼,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原本该是幼驹光滑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瘀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把小石头的毛凝在一起,随着小石头的抽泣,那些伤痕像活物般扭动,刺痛了她的眼睛。腿上也全是青紫的瘀伤,最深的一道在腰侧,像是被柴火棍抽出来的,肿得老高。

       一股灼热的、纯粹的怒火“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冲的她头脑发晕,烧得她眼前发黑。她用一个蹄子撑着脑袋,耳朵不受控制地竖得笔直,尾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蹄子死死抠进泥地里。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茶房的方向,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凶狠的像一头发狠的母狼:“铁刺……?!”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撕了那个混蛋!

“姐!别去!”小石头却用尽力气抱住她的后腿,声音里满是恐惧,“他……他会连你一起打的!你打不过……”

小石头的话像一盆冰水似的兜头浇下。落羽的动作僵在半途,翅膀无力地垂着。是啊,她凭什么去?她只是个最底层的仆马,势单力薄,而铁刺是茶房的头儿,背后站着维克托家的产业。冲动之下,除了换来更狠的毒打和被驱逐的下场,还能有什么?她要是被赶走了,小石头又咋办?

       那股支撑着她的凶悍气力被一瞬之间泄了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无力感,像沼泽地的淤泥,自己站在上面一点点陷下去,一点点将她淹没。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的怒火被强压,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绝望。她蹲下身,用翅膀轻轻环住小石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疼不疼?别怕,姐在……姐带你去买药。”

       她把瑟瑟发抖的小石头扶到院角的石凳上坐下,转身冲回那间阴冷的佣人房。她从床底最深处拖出木箱,掏出布包,里面藏着落羽沉甸甸的希望,落羽固然心疼,自己省吃俭用攒到现在就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学费,但这些钱都是为了小石头攒的,还是小石头的身体要紧。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她紧紧攥着布包,布料粗糙的质感磨着蹄心,她咬了咬牙,用最快的速度飞出府邸,在暮色中冲向最近的药铺,透支希望买回伤药。

       回到院子,她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擦拭小石头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药膏带着刺鼻的气味,抹在伤痕上时,小石头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嘴唇,努力不哭出声,反而安慰她:“姐,我不疼了……你别难过……”

       就在这时,磐岩当当扛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路过,看见石凳上伤痕累累的小石头和旁边面色惨白的落羽,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箱子,大步跑了过来。他蹲下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声音低沉得像闷雷:“这怎么回事?”

       落羽喉咙哽咽,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出来。她的话还没说完,磐岩当当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府外冲去,脚步又快又重,像一阵卷着砂石的狂风。

       落羽反应过来,想喊住他,却已经来不及了。落羽没敢跟过去,只是坐在石凳上,小心翼翼地给小石头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小石头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小声说:“姐,对不起,我把活丢了……以后不能帮你攒钱了。”

       落羽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傻孩子,活丢了就丢了,咱不怕。以后你跟姐一起打理花园,别再去茶房受气。”

       小石头被打后,失学的阴影又像一条恶鬼似的缠了上来,小石头每月四十金券的收入没了,学费计划彻底被打乱——原本算着,加上两人的工钱和缝补的外快,年底或许能凑够一半,第二年还能提前完成,现在每月少了那四十金券,要攒够一千金券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后来的事情,是其他仆马悄悄传来的。磐岩当当直接冲进了河湾餐厅的茶房,当时铁刺正醉醺醺地坐在灶台边骂街。磐岩当当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一拳就砸在了他脸上。接下来的场面混乱而解气,喝醉的铁刺根本不是常年干重活的磐岩当当的对手,被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直到餐厅管事闻讯赶来才拉开。

       因为当众斗殴,磐岩当当被巡逻的警察抓去关了几日。放出来那天傍晚,磐岩当当被管事的小马送了回来,脸上添了道新疤,嘴角还肿着,却笑着拍了拍小石头的头:“没事了,那铁刺被我揍得躺床上了,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可落羽知道,府里虽然没开他,却扣了他半个月的工钱。她往磐岩当当手里塞了两个热麦饼,开口道:“以后如果要捎衣服给你两成路费。”

“那怎么能行,这是我自己愿意去的,你现在正缺钱呢。”

落羽摇摇头坚持,磐岩当当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接了麦饼,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以后有事,跟我说,我回去了,你和小石头两个好好休息。”说完便离开了。

       落羽看着他脸上的伤,心里堵得难受,是感激,更是深重的愧疚。她摇了摇头,轻轻揽过小石头,用翅膀抚摩着他不再渗血但依旧狰狞的背,“咱不去那茶房了。姐已经跟仆马长求了情,以后你就在府里,跟着姐呆着,虽然没钱但至少不用再受那种委屈。”

       小石头却摇摇头,艰难的站起身:“姐……我以后是不是不能上学了?坎特洛特我们是不是也去不成了?要是太难……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弟弟带着哭腔的话像最后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落羽心中所有的犹豫和侥幸。她抱着怀里温热却伤痕累累的小身体,想着床底木箱里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布包。她摇摇头,将小石头安顿好确认小石头已经睡着后来到外面洗漱。

       落羽打来一盆刺骨的冷水。她盯着水中自己憔悴不堪的倒影,然后抬起蹄子,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搓洗自己的翅膀——那里,白天曾下意识地、想要保护性地去环抱小石头。水很冷,冷得让她发抖,但她觉得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硬起心肠去玷污自己的灵魂。洗净后,她对着水盆中模糊的倒影,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嚣:做好马有什么用?忍气吞声有什么用?它们能换来学费吗?能保护小石头不挨打吗?能让他有未来吗?

      那自然是不能。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善良是奢侈品,她消费不起。想要守护什么,就必须拿出对等的东西去换。而她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的“价值”。

第二天,落羽仔细梳洗了一番,尽管翅膀尖因为长期握持园艺剪磨得隐隐作痛,羽毛秃了一小块,但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整洁、利落。她再次敲响了仆马长的房门。

       这一次,她没有哀求,没有哭诉。她平静地走进去,将几件她与刘婶合作修补、并由磐岩当当售出的衣物样品——包括一件几乎看不出破损痕迹的丝绸礼服——放在仆马长的桌案上。

“仆马长女士,”她的声音平稳似水,平静地更甚于她的上司,“我能让这些被丢弃的‘废料’,产生远超它们本身的价值。我也已经学会清洗保养珠宝首饰,并且可以做得更好,效率更高,损耗更低。”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仆马长镜片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将这些额外的工作交给我,我只需要每月额外八十金券。”

仆马长放下正在核对的账本,目光落在那些修补精美的衣物上,尤其是在那件丝绸礼服上停留了片刻。她看起来毫不意外这些衣服会在这,它们本应被当做破布处理掉。仆马长眼神复杂,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更多的还是唏嘘。但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进一片深潭,除了淡漠别无他物。她伸出蹄子,轻轻拂过礼服上那处天衣无缝的修补痕迹,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残值。

“你很聪明,落羽,比大多数仆役都聪明,也更有能力。”仆马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你要知道,府里有时候,并不需要‘太聪明’的仆役。”

她抬起眼睛,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入落羽眼中:“不过,你说得对。这样吧,刘婶在前厅的活给你了,她保养首饰的任务也给你。你的‘价值’目前确实高于刘婶。她年老,家累重,最近差错也多了。府里终究不是善堂。”

“工作可以给你。”仆马长的蹄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定一桩买卖,“但你得考虑清楚了,落羽。这是交易。这是你用你现在的‘价值’换来的。记住我今天的话,我费尽心思瞒着老管家维持着府里仆役之间的平衡,你最好没有长留的打算,既然选了这条路,一旦将来你的价值不如别马,今天刘婶的下场,就是你的明天。”

落羽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蹄子攥住了。她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低声应道:“我明白。”

       新的工作很快交接。落羽接手珠宝清洗和保养的第二天,刘婶像往常一样,捧着擦好的首饰想去交给管家,却被告知:“以后这些精细活都给落羽了,仆马长吩咐的。”

       刘婶愣在原地,脸上那点因为终于凑齐一期医药费而刚有起色的红润褪得干干净净,白的像张纸。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在花园里找到了正在检查工具的落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落羽吃痛。

“落羽!你……你怎么能这样?!”刘婶无法置信,声音抖的像糠筛,“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干,一起赚钱!你怎么能转头就把我的活抢了?!你怎么能?!”

落羽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浑浊却偶尔会流露出些许温和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和痛苦。她偏过头,盯着地上零星的落叶,声音干涩:“刘婶……对不起……我没办法……石头要上学,他等不起了……我需要钱……”

“你需要钱?!我就不需要钱吗?!”刘婶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滑落,“我丈夫还瘫在床上!医药费的债像山一样压着!没了这份活,你让我拿什么去填那个无底洞?!落羽,你这是……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刘婶的蹄子松开了,眼中流着泪,身体伏着蹄子狠狠的敲着地面。

周围的仆役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刘婶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猛的站起身,死死攥着落羽的前腿,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又清楚地知道这根稻草已经断了,于是一把甩开落羽跑开了。

       愤怒和绝望驱使着她去找仆马长理论。她冲进那间办公室,太过激动而声音尖利:“我为维克托家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怎么能说换就把我换了?!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仆马长从账册中抬起头,脸上虽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令马心寒,但还是深呼吸一口。她看着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刘婶,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地开口道:“府上念你多年辛苦,已为你争取了恩恤。城东的‘慈济院’还有一个空缺,虽然月钱只有这里的一半,但管吃住。你去那里还能顺带照顾你丈夫。”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这里,已经不适合你了。”

       慈济院……那是什么地方?托特尔城谁不知道,那是收容孤老残病、等死的地方!工作繁重,环境恶劣,微薄的月钱也就仅仅够吊着命罢了,那五十金券都不一定够她丈夫的饭钱和药钱。这哪里是恩恤,这分明是一道驱逐令!

       刘婶呆立当场,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彻底明白了,自己不过就是一块老抹布,年老气衰,脏污不堪,想扔就扔。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看仆马长一眼,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那间办公室。

       离开维克托府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刘婶身上穿着她能找到的最好看的衣裳,鬃毛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上面戳了根简单的木簪子,打理是十分整齐。她拉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只是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她路过后院,在角落正巧碰见了正在清洗珠宝工具的落羽。

       落羽看见她,动作僵住了,下意识地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婶脸上没有了那日的激动和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安详,虽面无血色,但嘴角挂着微笑。她看着落羽,眼神空洞,像是在透过她,看着许多年前某个同样怀揣希望、摸爬滚打的自己。

[indent]“小姑娘,”刘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个破风箱,但每个字却都烙在落羽心上,“你赢了。你用你的‘有用’,换掉了‘没用’的我。”她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原来的微笑扭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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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途影侧,羽护微光(2)

(2)

       托特尔城虽无春秋,但一到这会总爱缠绵绵地下雨,有其是初夏,雨丝细得像纺线,落在前院的梧桐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叶脉滑下落进土地。天气很闷,对小马来说很不舒服,可对植物而言又好像天赐良机。落羽蹲在月季丛前,翅膀攥着把锈迹斑斑的剪子,正小心翼翼地修剪疯长的枝条,这是她摸索出的窍门,雨天修剪不容易招虫,只是湿滑的地面让蹄子总有些发滑,得格外小心。

       凉亭里突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带着贵族特有的轻慢语调。落羽下意识地放慢动作,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她习惯留意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那些贵妇的谈话,说不定藏着什么能影响她们生存的信息。

“你是没瞧见,我那侄子前几天去坎特洛特的皇家中学报名,人家招生的小马眼皮都没抬,说‘超了十五岁就不收’,规矩硬得很。急得哥哥嫂子俩满嘴燎泡。”说话的是匹穿着丝绸长裙的雌驹,蹄子里摇着把蕾丝扇,扇面上绣着精致的玫瑰,扇风时带动的香气飘到落羽鼻尖,落羽从未闻过这种昂贵味道。

维克托夫人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用魔法里端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轻轻吹了吹小酌一口:“慌什么?托特尔的学校哪所不是我们家捐的?你让你侄子来托特尔中学,改个年龄还不手到擒来,师资也不比坎特洛特差。原来一千金券的学费,我跟校长打个招呼,也给你算便宜点。”

“呵,你少臭我了,谁稀罕那点便宜?”蕾丝扇停了停,语气里带着不屑,“我还想让他上完中学去天才独角兽学院深造呢,还有机会能成为宇宙公主殿下的门生,搞不好能成个天角兽王子,前几年那个新的公主你没听说过么?不比守着这点家业强。”

“咔嚓”一声,落羽的剪子突然卡在了枝条里。她的翅膀猛地一颤,剪子柄上的铁锈硌得发疼,小石头今年刚满十三岁。按之前的计划,攒够去坎特洛特的路费要一年多,到时候小石头就十四了,再攒学费妥妥超了十五岁的限制。那意味着,小石头怕是连正经上学的机会都没了。

她想起三骥市的日子,小石头背着小书包,每天蹦蹦跳跳去学堂,回来还会给她讲老师教的魔法,眼睛闪着星星。那时候她还跟父亲说,等小石头再大些,就送他去坎特洛特上学,让他成为最厉害的独角兽。可现在,这个念想好像突然被掐断了,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落羽猛的站起身收起翅膀,剪子随手放在一边,背上传来一阵熟悉的、骨头摩擦的涩痛。她不用看也知道,翅膀根部因为长期维持修剪姿势,又添了几根无法梳理顺滑而注定会断裂的羽毛。

       府里的仆役有些也是飞马,但资历老的都不会飞了,希望自己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凉亭里的谈话还在继续,说的都是些贵族间的琐事,落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赶紧拔出剪子,剪子掉在一边也顾不上捡,她动作太急,锋利的剪刃划破了翅膀尖,伤口渗出细小的血珠但她却浑然不觉,水洼里面映出她慌乱的影子,鬃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样貌狼狈得很。

       落羽几乎是撞开了佣人房的门。霉味和潮气一如既往地包裹上来。她扑到床边,蹄子哆嗦着从床底拖出木箱。箱角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这声音和她每个月存钱时的一样,但这一次响的要命。

       布包里的不同面值的零钱倒在凹凸不平的床板上,互相碰撞,叮当作响,每一声都砸在落羽心头上。她开始数,蹄尖因为沾了泥水和汗水,让最上面几张金券的边缘晕开了一小片污渍。“一、二、三……” 她数得很快,但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就乱了,不得不重头再来。第二遍,第三遍。 数字跟陷在泥潭里挣扎着的车轮似的,反复碾过同一块可怜的湿滑的坑壁。

       二百一十七。

       大半年的忍耐就换来这个数字。她盯着它们,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折算:这意味着自己至少还要工作将近两年半,这下时间肯定不够。

       而小石头等不了两年半。十五岁的年龄线像一道正在收拢的绞索。本以为自己的速度够快,但现在看来还是太过理想容不下一点错误。

       “要不放弃吧……一千金券太多了……可是……”落羽脑海里想着小石头,摇摇头,“得先攒学费,不能等了。”落羽的声音像是被抽干力气似的。

“不能让石头辍学,绝对不能。”她把金券重新塞进布包塞到箱子里压实,她将那根红布条紧了紧,像在提醒自己不要放弃。她得先攒学费,去坎特洛特的路费可以缓一缓,哪怕在托特尔先得先让小石头上学,虽然自己不比小石头大几岁,但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小石头也过一样的日子,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落羽下午请了半天假,说要去城里买点东西。她揣着布包,往托特尔中学的方向走。中学在城中心,是座红砖建筑,门口挂着块铜牌子,刻着“托特尔中学”,门口站着两匹穿制服的小马,看起来像是门卫。

       落羽走到门口,刚想往里走,就被门卫拦住了:“站住,干什么的?”

“我想问问……招生的事。”落羽的声音有点小,她攥紧了布包,指尖冒汗。

门卫上下打量她,看她年纪不大和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眼神里露出点轻蔑:“你家有小马要上学?还是你要上学?看你这打扮怕是交不起学费吧。”

       落羽的耳朵垂了下来,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想知道,学费要多少,还有……年龄有没有限制。”

“学费一千金券,年龄嘛,十五岁以下。”门卫不耐烦地挥了挥蹄子,“行了,问完了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一会儿有别的小马要来。”

一千金券。落羽感觉自己心跳都停了,也感觉自己心死了,这下确定就是一千金券了。她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有没有减免政策,却看见门卫已经转过身,对着远处驶来的马车露出谄媚的笑容。她攥紧了布包默默转身离开。

       走在回府的路上,她觉得阳光有点刺眼,浑身没力气,整个小马魂不守舍的,以前在三骥市,父亲是舰长,她是“舰长家的小姐”,走到哪里都有小马客气地打招呼,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可现在她只是个仆马,连问句话都要被嫌弃。她把包背好深吸一口气——不能哭,因为哭也没用,得想办法攒钱

       天黑了,落羽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府外面回来,蹄子里像灌了铅一般。落羽找到仆马长的房间,门没关严,能看到里面亮着昏黄的油灯,仆马长正趴在桌上算账,账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落羽咬了咬嘴唇,敲响了门。

“仆马长女士,我想跟您说个事。”落羽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沙哑。

仆马长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说吧,什么事。”

“我想多干点活,比如帮洗衣房叠衣服,或者替厨房擦桌子之类的,能不能……能不能多给点工钱?”落羽的蹄子在身后悄悄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仆马长把笔倒过来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几声闷响,眼睛盯着落羽看,好像是在掂量她的请求。“府里的规矩是一环扣一环的。”她许久才开口,“如果你要这么做,我希望你没打算在这里长留,每个岗位都有固定的小马,给你加了活,就意味着有小马要少做活,那他就要少拿工钱。动了别的小马的饭碗而引发的矛盾,你担得起吗?”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钢尺,精准地丈量着府内脆弱的平衡,没有丝毫感情,却字字在理。落羽的耳朵垂得更低了,她没想到这一层——马婶可能不算,但刘婶,磐岩当当,还有其他佣人,都是靠这点活吃饭的,她要是抢了活,就等于断了别的小马的生路。

“何况,你先把自己的活干好再说。”仆马长翻开另一本账本,语气依旧平静,“小姐说你今天修剪的月季参差不齐,影响了观赏。谅你工作一直完成的很好,下不为例,如果再出岔子就得扣月钱了。”

落羽的耳朵紧紧贴在头上,她想起下午在学校的经历,那些小马轻蔑的毫不掩饰任何轻蔑。仅仅因为她是个佣人,她不能走,小石头的未来几乎在此一举。

“可我现在真的很……”

“缺钱的多了。”仆马长抬起头,看着落羽,看着她发亮的眼睛,仆马长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摆了摆蹄子,“我只能这么说,原则上,仆马是不能在府外赚外快的,绝不能扰乱府内正常秩序。”

落羽闻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鞠了一躬,而后转身离开,走廊里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独自在晚风里飘荡。

       回到佣人房时,小石头也已经回来了,他正坐在床边,用魔法悬着个油纸包,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姐,你回来了!老黄叔今天炒了菜,给我留了个菜团子,还热着呢。”

       落羽接过菜团子,油纸包里的热气透过指尖传来,暖得让她心头发酸。她看着小石头脸上的笑容身上的疲惫几乎一扫而空,那是一天劳累里唯一的光亮,她不能让小石头担心,不能打碎他对未来的期待。

“今天在茶房累不累?”她把菜团子递回给小石头,“你吃,姐晚上在厨房吃过了。”

小石头愣了一下,又用魔法把菜团子推回来:“姐,我不饿,你吃。老黄叔给的多,我已经吃过一个了。”他说着,还拍了拍肚子想装出饱的样子,可他那肚子再怎么鼓,瘪的就是瘪的。见落羽不信,小石头急忙开口:“大…大不了明天我再要点,老黄叔会给的。”

       落羽终于笑出了声,便没再推辞,张嘴咬了一口,里面是韭菜和一点点豆干,有点咸,却香得让她喉咙发紧,她一边吃,一边听小石头讲茶房的事:“今天老黄叔教我烧火,说‘火要烧得匀,粥才不糊’,我试了好几次,终于学会了!还有莓莓姐,给了我块糖,说是她老家带来的。”

       落羽笑着听着,时不时点头。

“姐现在只需要你别闯祸,以后好吃的自己留着吃吧。先送你上学,学到本事了我们再去坎特洛特。”

夜里翅膀里捏着针线给小石头缝补衣服,心里却在盘算:府里每月都有他们不要的旧衣服,总听马婶絮叨浪费,我给缝补好没准能去外边卖,反正他们也不要了。我也会点针线活,或许能试试。还有,磐岩当当说能捎带手卖掉,没准能帮找个销货的渠道……可我需要有小马把它们带给我啊。

       夜里,小石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落羽悄悄从床底拖出木箱,打开布包,把里面的金券倒在身边。这些是她一分一分省下来的。她数了一遍又一遍,蹄子拂过冰冷的金券,心里却没底——一千金券,对现在的她来说几乎就是座翻不过的山。

        她从鬃毛里取下那根红布条,是父亲从安雁号上带回来的,颜色已经有些发白,却依旧柔软。她把红布条贴在胸口,声音轻得像梦呓:“爹,我一定让石头上学,不让他跟我一样苦。”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滴答滴答”的像是在回应她的誓言。

       夜里她逼着自己顶着压力睡,别让自己胡思乱想。天快亮时,她悄悄起来,把自己碗里的麦饼掰了一半,放进小石头的布包里——她得省,自己少吃点,就能多攒点。她今年才十六,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一想到小石头的学费,就觉得饿不算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落羽明显瘦了些,眼眶也有点青。磐岩当当看出了她的疲惫。有天他扛着木料路过花园,停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落羽,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这么差。”

       落羽用蹄子撑着脸:“谢谢……没什么,只是有点烦……”她又马上抬起头,看着磐岩当当,“对了,你知道府里那些不要的衣服一般是谁处理吗?”

“应该是刘婶吧……她是负责这一块的,咋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我想把那些衣服缝一缝送去卖掉……”

“诶,正好我能帮你捎去,可刘婶那……”

转机是在一个傍晚到来的。落羽在后院的角落找工具,突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她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刘婶蹲在柴房门口背对着她,背影一抽一抽的。地上还放着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药材,旁边散落着一张纸——落羽瞥了一眼,是医院的催款单,上面的数字让她心里一紧。

       落羽没上前,而是悄悄退了回去。想起刘婶平时刁难自己的样子却没有一点幸灾乐祸,落羽也知道刘婶的脾气,高傲,好面子,肯定不想让别的小马看见她哭。可她也知道那种看着亲人需要钱自己却拿不出的滋味,而刘婶的情况恐怕比自己要糟的多。

       第二天一早,落羽从布包里数出五张金券,本来想存进学费里。她找了个小布包,把金券放进去,又从花园里摘了些常见的草药,混在一起,趁着刘婶去正厅打扫的功夫,偷偷放在了她的清洁工具旁边。

       放的时候,她犹豫了好几次。指尖捏着金券,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这是小石头的学费,少了五块,就得多攒些日子。可穷不帮穷谁帮穷,刘婶要是交不上医药费,说不定会出更大的事。她把金券放进布包,又拿出来,数了数,最后咬了咬牙,放回三块,只留下两块。

       没想到当天下午刘婶就找到了她。在花园的角落,刘婶把那个布包扔在她面前,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三个金券还在里面,边缘压得平平整整。刘婶的眼睛有点红,却依旧梗着脖子,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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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羽支线)尘途影侧,羽护微光

(1)

       落羽鬃毛里那根红布条被风吹得贴在脖颈,像块冰凉的烙铁。仆马长走在前面,银灰色的鬃毛梳得一丝不苟,浆洗的亚麻围裙在雾里泛着凛冽的白光,她们的蹄子踩在维克托府前院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仆马长每一步都在给落羽的“新日子”敲下标点,而落羽的蹄子却很轻,不是怕惊扰谁,而是父亲常说多听多看,此时的落羽也正环视四周观察着。

“前院就交给你了,”仆马长停下步子,蹄子指了指眼前的花园,语气没什么温度,“月季要剪枝,梧桐叶得扫干净,杂草拔了——别让主子看见乱蓬蓬的,扣月钱。”落羽顺着她的蹄子看过去,月季花丛里缠着半人高的狗尾草,叶片上还挂着晨露,风一吹就晃,像是在嘲笑这园子的疏于打理;几棵梧桐树的落叶堆在石板缝里,有的已经烂成了泥,混着不知哪来的碎煤渣,黑一块黄一块。她没说话,蹄尖却已碾开一团湿泥。露水很重,土也松软,是拔草的好时机。目光扫过整个园子,最后定在干涸的喷泉池边——那儿最显眼,碎石和苔藓糊了一地,无论如何先清了门面再说。至于月季丛里那些缠成团的狗尾草,她看也没多看,那是个耗时辰的精细活,得留在后头,等日头高了,筋骨活动开了再慢慢收拾。过去在港口跟爹过惯了,这花园就像块新战场,自然也得摸清楚脾气才能上手。

仆马长又带着她往后巷走,经过了一段只能两个小马并排走的后巷,一个小佣人房出现在府墙的拐角处,是间矮趴趴的砖房,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块,风从缺口灌进去“呜呜”的,落羽打了个寒颤。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屋里就十平米左右,挤着两张木板床,床板缝里还卡着上一任住客留下的麦饼渣;墙角有个破洞,能看见外面的垃圾堆,冷风正从洞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蛛网晃个不停。“就这了,”仆马长把一个旧木箱往床底一塞,“你和你弟住,东西自己收拾。”落羽弯腰摸了摸木箱,木头是松的,边角都磨圆了,刚好能塞进床底——放衣物够了,攒钱的布包得藏在箱底,再压件旧衣服,稳妥。

“还有规矩。”仆马长的声音突然冷了些,“不许进前院正厅,除非主子传唤;不许跟主子家的小马搭话;每月十五发工钱,要是做错事,少则扣五块,多则扣一半。你弟弟在河湾餐厅茶房打杂,那边的规矩你让他自己守,要是他惹了麻烦,结果自己负责。”

落羽抬头时,正好看见仆马长眼睛盯着她鬃毛上系着的红布条,红布条上写着:小马利亚露娜洋海军安雁号,眼神里带着点打量,落羽赶紧把耳朵往下压了压,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低调点好,不该有太显眼的“自己的东西”。

“明白了,我会遵守的,绝不给府里添麻烦。”落羽自己心里门清,仆马长说的不是“提醒”,而是“警告”,自己是逃难来的,没背景没靠山,在这府里一点错都不能犯。落羽心里已经把规矩拆成了几条:不靠近正厅,就利用打理花园的机会记准作息,避开他们散步的时间;不跟主子家小马搭话,就干脆离那些穿着光鲜的小马远些;工钱本来就少,更是要第一时间存起来,一分都不能乱花。

仆马长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开,等她走了,落羽先把屋子扫了一遍,用蹄子把床板缝里的渣子抠出来,尤其是放衣服的箱子擦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又找了块破布揉一起把墙角的洞堵上,小石头晚上睡觉爱踢被子,漏风容易着凉。收拾完,她从包袱里拿出旧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木箱,再把装钱的布包掏出来,数了数里面的金券,一共三金券多点——是昨天问仆马长预支的明天的工钱,拿来吃饭的,现在却成了姐弟俩的“启动资金”。她把布包塞进箱底,压上最厚的一件外套,心里默算:月薪一百金券,扣掉生活开支,每个月能攒十金券就谢天谢地了,加上小石头的四十金券一共五十金券每月,去坎特洛特的路费还不知道要多少,得省,再省点。

       第二天一早,落羽听着买早点的吆喝声起来,叫醒小石头后给了点零钱就带着工具离开佣人房,她先去花园除杂草。露水打湿了她的鬃毛,冰凉地贴在脖子上,她却没顾上擦,只是埋头干活。锄头斜着下去,要避开月季的根,不然明年就开不了花了;杂草要连根拔,不然过几天又会长出来,干草还能生活用,湿的带土的扔另一边等晒干收走,她按区域来,先除靠近喷泉池的地方,再除梧桐树下的,最后除月季丛里的,他们傍晚散步,最先看到的就是喷泉池附近,得先把这儿收拾干净。

       太阳升到头顶时,花园靠近喷泉池的区域已经清出一片干净的土地。她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刚想把干草送到柴房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伴着木盆里边“哗啦哗啦”的水声。回头一看,是匹头发花白的母马,脸上堆着笑,走路时有些许佝偻,木盆里堆着刚洗好的床单,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哎哟,这新来的小姑娘,干活倒挺细致。”这雌驹把木盆放下,捶了捶后腰,目光落在落羽分拣好的干草和湿草上。

“啧,”她发出个意味不明的音节,“新来的?以前干过农活?”

落羽停下蹄,谨慎地摇摇头:“家里以前有院子,胡乱弄过。”

“谦虚,胡乱弄可弄不成这样。”马婶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赞是讽,“去年有个丫头,一锄头下去月季根刨断大半。仆马长挨了训,她也没落着好嘞。”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有点波澜但不多。落羽没接话,只是把干草码得更齐整些。

       马婶看她一眼,像是满意了她的沉默,才又慢悠悠地开口:“他们叫你落羽,是吧?你弟……是在河湾那片的茶房?”

       落羽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马婶“嗯”了一声,拎起木盆:“那片的头儿叫铁刺。脾气爆,爱喝酒,不干活。”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风吹过落叶,“让你弟嘛……就,嗯,机灵点。”

       话点到为止。她没再看落羽,端着盆晃晃悠悠地走了。落羽站在原地,蹄子里的泥土被攥得发烫。

       落羽点点头,把这件事牢牢记着,突然又想起火车站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赶紧追上去问道:“马婶,您知道……去坎特洛特的火车,要多少钱一张票吗?”

“坎特洛特?”马婶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你去那干啥?”

落羽咬了咬嘴唇,只是轻声说:“我就是问问,想攒点钱,带弟弟找个安稳的地方。”

       马婶看她眼神坚定,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有志向是好事情。但是嘛……”马婶思考着,沉默了一会后才开口:“不过倒也是,前段日子三骥市没了,没准下一个就是托特尔呢。那边远呢,路费保准贵的,你要是真要攒钱啊,就省着点花。”

       落羽赶紧道谢,心里却更踏实了些,虽然不知道坎特洛特像不像父亲说的那么好,哪怕路费贵,她也得试试。只要能带着小石头离开托特尔过安稳日子,就算再难也值得。

       入职第二周,落羽趁午休溜去了火车站。托特尔的火车站在河湾的另一头,托特尔城东边,离维克托府不算近,她张开翅膀慢慢飞,飞了十几分钟才看到那座灰蒙蒙的几个大棚子,铁轨从下边横穿而过,往三骥市方向奔去,另一头的终点便是坎特洛特。站台上挤满了小马,大多是背着包袱的难民,还有些穿着体面的商马正对着售票窗口嚷嚷。落羽挤到窗口前,里面的瘦马叼着烟,烟灰落在油腻的制服上,他瞥了落羽一眼,没好气地问:“去哪?买票还是问价?”

“问价,去坎特洛特多少钱一张票?”落羽的心跳加速,感觉自己快飘起来了似的,蹄子不自觉地攥紧布包——里面装着她这几天干活攒的10金券。

瘦马吐了个烟圈:“300一张。”

       落羽的脑子“嗡”的一声:“铜子儿?”

“金券!火车站啥时候用铜子记过数?”

她愣愣地看着瘦马,以为自己听错了:“300?怎么这么贵?”

“嫌贵啊?”瘦马又嗤笑一声,烟灰簌簌落在油腻的制服前襟,“有命坐就不错了。上个月有趟车,让群木狼和蝎尾狮撵上了,结果就剩个车头拖着半拉车厢爬进站的,里头还剩下些啥你自个儿琢磨去。”他伸出脏兮兮的蹄子,指向旁边一张晒的发黄的告示,“看见没?强制保险五十金券,不是保你,是保车!真要全须全尾到了地儿,你这钱再退。”

落羽的蹄子有些发颤,口袋里的10金券仿佛有千斤重。两张票600金券,她每个月的工钱是100金券,哪怕算上小石头每个月也就攒50,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个小半年。算上其他开支,恐怕得一年多才能凑够。她本以为这二十金券已经是笔巨款,她平时根本不敢往外带,现在已经被这六百金券捻成齑粉了,甚至有点可笑。她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却看见瘦马已经转向了下一个乘客,不耐烦地挥了挥蹄子:“你到底买不买,要买买,不买别挡道,啊。”

       落羽默默退开,站在站台的角落,望着远处延伸的铁轨,铁轨在雾里变得模糊像是没有尽头,风从站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锈味吹得她鬃毛乱飞。

       她掏出布包里那10金券,放在蹄心。它们又轻又薄,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10。这个数字她今天在心里默念了不下三十遍。 这是她拼命工作省吃俭用半个月才攒下的,这个月十五刚刚发工资时自己还十分激动,但这却只是那张通往坎特洛特的车票价格的六十分之一。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个除法,但每一次答案都像一块沉重的石硪将她的心往更深处夯一分。她把金券塞回布包,布包的厚度几乎没有变化。希望像远处的铁轨,看得见,但通往它的每一步都只是在丈量绝望有多长。

“天无绝马之路,难是难,但不是没希望。只要好好干活,不惹事,慢慢攒,总有一天能凑够钱,带小石头去坎特洛特。”

她上工前飞回府里,在码头附近看见个黑鬃陆马雄驹驮着个大木箱,他的绳子突然断了,箱子摔在地上,里面的锤子、钉子撒了一地。公马“哎哟”一声,蹲下来捡,蹄子忙不过来,钉子滚得满地都是。落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落下去,用翅膀辅助着把散在地上的钉子归拢到一起,又帮着扶箱子:“我帮你搭把手。”

       雄驹愣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很亮,带着点惊讶:“哦?谢谢啊。看你穿着是……维克托家府里的?”

“是,我是打理前院花园的,叫落羽。”落羽把捡好的钉子递给他。

“我叫磐岩当当,干重活的,搬东西、修房子啥的。”磐岩当当接过钉子扔回箱子里,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你这小马还挺厉害啊,就这一会钉子都分好类了。”

落羽笑了笑,没说话。她注意到磐岩当当的蹄掌上磨出了厚厚的茧,指关节上还有几道伤疤,显然是长期干重活留下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是个老实马,能处。

“你这是要回府?”磐岩当当把工具收拾好,扛在肩上,“我跟你一起走,正好顺路。”

路上,磐岩当当跟落羽聊了起来。他说自己老家在乡下,去年遭了灾,庄稼全淹了,没办法也没牵挂了,来城里讨口子,在维克托府干了两年

“府里重活多,我跟那管事的还算熟,你刚来府里感觉咋样?”

“还好吧,前院清扫的活有点杂。”

“要是有小马故意找事,你跟我说,我去跟管事提一句。”

“那真谢谢了。”

“嗐,都是苦命马,当然能帮就帮点,有整天窝里横的功夫不如跟那几个老爷斗,让他们多发钱。”

府里的仆役多,关系也杂。马婶见落羽带个弟弟不容易,常把晾干的衣物悄悄帮她叠好,塞到她的佣人房门口,知道落羽要攒钱有时候还把活让出来给落羽做点,让她多赚,毕竟有个儿子在坎特洛特,生活不缺,单纯离不开家也闲不下来:“你带个弟弟不容易,我孙子也这么大,知道小孩正长身体,那可得吃饱嘞。”

       但负责正厅打扫的刘婶就不一样了。刘婶四十五岁,脸上总是没什么笑,见落羽新来的更是喜欢找事。落羽花了一早晨,终于将喷泉池边的青苔刮净,石板缝里的污泥也抠得干干净净。她刚直起腰想去喝口水,就见刘婶揣着蹄子慢悠悠踱过来。

       她也不说话,只是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落羽的成果,然后伸出蹄子,在一块石板上用力蹭了蹭,抬起蹄底,露出些许未能完全清除的、近乎无形的青苔痕迹。

“仆马长可是最恨角落藏污纳垢,”刘婶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小马听见,“查起来,可是要扣月钱的。新来的,眼睛得亮些。”

说完,她也不等落羽回应,留下落羽对着那块几乎光洁的石板,一股无名的火气堵在胸口。她明明清理得无比仔细,那点痕迹几乎是吹毛求疵。但刘婶的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来,她赌不起任何“扣月钱”的风险。

       落羽默默拿起铲子,重新蹲下身,对着那块石板,更加用力地刮擦起来,直到蹄子发酸。刘婶要的不是她反驳,而是她这副不得不低头、反复劳作的姿态。落羽不理解为什么这老太太要这样,或许在刘婶看来,一个新来的、沉默的小马的存在本身,就是可以用来彰显自己资深地位的物件,或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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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第四篇现已完成修改重新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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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尘途迢迢,沫光昭昭(4)

(4)

       河风裹着潮气,一大早就在托特尔城的巷子里乱撞,刮得墙上的招贴画“哗啦”作响,细碎的雨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渍。

       小石头昨晚没睡好,揉着眼睛坐起来时已经有些迟了,外面已经有起得早的报童在吆喝,但佣人房隔得远听不清楚。

       落羽已经不在了,最近府里要赶制暖炉节的装饰,她天不亮就去前院修剪那些花花草草,虽说床底下的布包又厚了些,小石头却没见她笑过。小石头简单洗漱后抓了几个铜子出门,托特尔城的街道上飘着股焦躁的气息——报亭前围了好几圈小马,蹄子里攥着皱巴巴的报纸,有些面无血色,还有的嗓门又急又哑的吼,目眦尽裂,“债券又跌了!昨天还值五个金券,今天就剩俩了!”“蓝血王子不是说稳赚吗?这是骗钱!”“我半辈子积蓄砸里面了……这可咋办……”

“号外!振军债券价格大跳水!各位老板早买早知道!”

老板和往常一样忙着递报纸,报纸头条一样变着花样,可报亭门口接报纸的却不是报童,而是一群西装革履的“老板”,这些老板们脸上却少了点松弛,脸绷的像石头。

“我他妈紧赶慢赶从斑马里加回来,过关还扒了我好几层皮就为了这个债券,你现在给我看这个?!”

“起码你没买,打哪来回哪去吧。”

小石头蹲在报亭对面的墙角听着那边叫嚷,报亭小马太多小石头挤不进去,看来早报要泡汤了。

“石头,有活。老样子送欠条,今天得早点干完。”灰迹黯黯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他拉着板车,前几天听码头小马说疤脸在货行里摔了好几次账本,灰迹黯黯的日子估计相当不好过。

小石头被他吓得一个趔趄,怀里的铜子儿掉了两个在地上,赶紧用魔法捡起来吹吹放回口袋:“这么早?我还没去卖报呢。”

“今早别卖了……。”灰迹黯黯话还没说完报亭老板就对着一群小马嚷嚷,蹄子里的报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我上个月买了五百金券的债券!现在可好!连一个铜子儿都兑不出来!蓝血王子这货就他妈是个骗子!”

“这什么情况?你们要造反?!”张警察带着几个随从巡逻到这块,“好啊,聚众闹事!想去修铁路了!”

“嘿呦……张警官。”报亭老板吓一跳,用蹄子一掏掏出俩金券塞烟盒里递上去,“哪敢啊……您看这不是赔了嘛……,您老跑一趟这么辛苦,上面还分那么少,您看……”

他眼皮抬了抬,没接,蹄子在报亭的桌面搓了搓:“按规矩,这事儿没完。不过……我看你也不容易……而且多年街坊。”他伸蹄子把烟盒扫到桌下,用魔法塞进前腿袖子里,“下不为例!”

“好机会!”灰迹黯黯见张警察被吸引到那边去倒是高兴的很,“少花几个铜子,你赶紧去送,你要的活给你找到算不错了。”

小石头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问能不能不干了,灰迹黯黯却已经拽着板车跑出去,而且眼见早报是泡汤了,看来只好出去送。

       走在街上的气氛感觉和报亭那边一样不对劲,平时慢悠悠的小马们都走得匆匆忙忙,他们蹄子里攥着债券单据,脸色惨白,要么站在街角骂街,唾沫星子溅在地上,混着落叶灰尘粘成一团。

       小石头的其中一站还是老城区,那名老兵家小石头也算相当熟悉了,第一次见面之后小石头只要有机会每次都来找他谈天,听他说以前清缴海盗的故事,小石头爱听,老兵也爱说。

       今天窄巷里的墙皮掉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砖头,风一吹还往下掉灰。小石头走到院门口,这的月季枯了,枝桠光秃秃的,像只伸着的瘦手,门上的“老马识途”木牌歪在一边,漆皮掉了大半。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那老驹站在门后,鬃毛白得晃眼还显得乱糟糟的,身上的旧外套沾着不少灰尘,眼睛里蒙了灰,像两潭浑浊的死水。

“小家伙,来了。”老驹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土里刚挖出来的,他和往常一样挂着慈祥的笑容,侧身让小石头进来,但他脚步虚浮,差点撞到门框上。

小石头赶紧扶住他:“爷爷,您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老兵扯着嘴角笑笑,小石头搀着他走到屋里,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老驹在搀扶下坐在床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墙上的军服照片。屋里的炭火快灭了,冷得像冰窖,桌上放着一张债券单据,上面用红笔圈着“金额:两万金券”,旁边还压着个空药瓶。

屋里的炭火还剩下一点火星。老兵回过神来给小石头倒了杯水,又从怀里拿出两个捂着的烤土豆,还是热的。“上次你说喜欢吃这个,我特意烤了几个。”他说着,眼神飘向墙上的照片,他挣扎着站起想拿下一张,小石头赶紧用魔法替他拿下来递给他,“小孩早就搬去坎特洛特了……要是能回来看看多好,写封信也好……罢了,不联系才好,别惹的一身骚。”

       小石头没接话。他掏出催债条,犹豫了半天,还是递了过去:“爷爷,这是……催债条。”

       老驹接过催债条,看都没看就放在了桌上,叹了口气:“我知道,欠的钱,我会还的。”催债条跟那张债券单据摞在一起,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照片,努力的让自己的眼睛还能亮起来。

       小石头注意到老驹的目光一直落在墙上那些照片上,“爷爷,您还好吗?上次您说的清剿海盗的故事,我还想再听呢。”

       老驹的嘴角动了动,他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那次在露娜洋,我们追了海盗三天三夜,炮弹快打完了,船还挨了几炮,我们的登陆艇被紧急投放,船底还被打漏了,那时候大伙一个都没怂……”他的声音如同背一段熟记于心的课文般毫无波澜,“子弹打完了就用刀砍,没一个小马退缩……”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觉得,只要小马们齐心,就没有守不住的城……”

       小石头看着他,心里发紧。想问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债券的事,但又怕戳到老驹的痛处,只能攥着蹄子,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着小石头,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小家伙,你能不能跟你老板说说,宽限我几天?我那债券……本来能兑钱的,现在……”他的声音抖了起来,蹄子勾着桌角,“我这段时间想办法筹,一定还上。”

小石头心里一愣,想都没想就点头:“爷爷,您放心,我跟我一个朋友说,让他跟大老板求情,肯定能宽限的。”只是宽限几天,问题应该不大。

       老兵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他伸蹄子想拍小石头的肩膀,却又缩了回去,只是小声说:“谢谢你,孩子……”他送小石头到门口时,又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蹄子:“天冷,路上慢点。”

       小石头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兵还站在门口,像棵草在风里左右摇晃。

       送完最后一张单据,已经是中午了。灰迹黯黯在巷口等着,蹄子里攥着两个干硬的麦饼,见小石头过来,赶紧递给他:“办完了?”

       小石头点点头。

“行吧,钱在这。”灰迹黯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券和几个铜子,“下午还有货要送,要是愿意来可以……你怎么了你?”

“灰迹黯黯,有个爷爷想宽限几天还债,你跟他们说说行不行?”

灰迹黯黯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蹄子急躁的抓着鬃毛:“你说什么?宽限?你怎么答应了?!”他压低声音,“大老板昨天刚因为债券的事发火,疤脸挨了几顿骂,现在我哪敢提宽限的事,提了他不得打死我?!”

“可他真的很困难……”

“困难的小马多了去了!我奶奶药钱没凑够,我还困难呢!你只是个送信的!”灰迹黯黯打断他,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走到一边的台子边上用蹄子撑着脑袋,良久才起身,“罢了……我去试试吧,这事你别管了。”

小石头看着他的背影,他咬着麦饼,本就索然无味更添苦涩。

       第二天小石头找到灰迹黯黯时,他正伏在板车上揉腿,裤腿卷起来,露出里面的鞭痕,新添的几道红印和旧伤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你又被打了?”小石头连忙跑过去,声音发颤。

灰迹黯黯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伤痕:“小伤。”他顿了顿,看着小石头,“别再提那事了,能做的我都做了。还有昨天的钱。”灰迹黯黯从口袋里把金券掏出来递给小石头。

       但小石头看着那张金券,又看了看灰迹黯黯的伤:“这钱我不能要,是因为我你才被打的。以后我的工钱减半,直到你好了再说。”

“差不了你这点,该干嘛干嘛吧,这顿打也是我自己愿意找的。”

接下来的几天,小石头没再去老城区。他每天卖报,却总想着那个老驹,想找机会再去看看,可每次走到巷口都没敢进去,只敢偷偷看一眼,门头的牌匾依旧歪着,大门紧闭静悄悄的。

       几天后,小石头跟着灰迹黯黯去码头仓库送货。仓库在河湾最里面,潮湿得很,墙面上长着青苔,空气里飘着霉味。他们搬完最后一个箱子,正准备去结工钱,就听见仓库门口的小马在聊天,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进小石头耳朵里。

“听说了吗?老城区那个老头自杀了!就在家里,用的是以前的旧枪,发现的时候马都硬了。”

“知道知道,还留了张纸条,说债券亏了钱,还不上债,没脸活了,当时光听见他家啪一声,还以为什么东西掉了……”

“可惜了,那老头挺好的,怎么就没了呢,有啥过不去的坎……”

小石头的脑子里突然一阵耳鸣,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冲过去抓住那匹小马的胳膊:“你说什么?哪个老头?是不是门上挂着‘老马识途’木牌的那个?”

       那匹小马被他吓了一跳,点点头:“是……就是那个老早以前在三骥市当兵的,你认识他?”

       小石头没说话,耳朵里全是“自杀了”“还不上债”的声音,他清楚是蓝血的债券骗光了他的钱,是大老板的高利贷逼得他走投无路。可这让他难受,他恨自己早就知道这些:早知道催债单是帮着大老板逼那些走投无路的小马,早知道这些活沾着血,就算不沾血也闻着腥气,却还为了能赚几个金券而继续。现在想来,那点侥幸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石头,你怎么了?”灰迹黯黯跑过来,想拉他,却被小石头甩开,他转身就往门外冲去,往老城方向跑,一转眼就不见了,灰迹黯黯只好先回去结账。

老驹家的院门口围了一圈街坊,老马幼驹都有,脸上带着惋惜。小石头挤进去,看见院门大开着,里屋的灯亮着,有两个穿黑衣服的小马正抬着一副简易的木板床到院子里,上面盖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个瘦弱的轮廓。

“唉,他这辈子不容易,当了一辈子兵,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有啥过不去的呢……,他那几个小孩联系上了吗?”

“我试了没找到,说是在坎特洛特,莫不是怕被债主找躲起来了。”       

“都怪那破债券,害了多少小马啊!这老驹连棺材本都没留下,还是我们出钱凑的。”

“他也是死脑筋,干嘛这么贪…涨了就抛啊。”

“不知道别瞎讲,挺好一马。”

街坊的议论声像锈刀子一样扎在小石头心上。他急忙挤进屋,屋里空荡荡的,炭火早就灭了。桌上摆着个木盒子,旁边还压着张纸条,上面是老兵歪歪扭扭的字:“一生守土,未愧于小马利亚,今债台高筑,无颜苟活,望小马利亚不长留于此乱世。”

小石头拿起纸条蹄子忍不住发抖,眼泪涌出眼眶。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马走上前:“你就是送东西的?”

       小石头擦擦泪,点点头。

     “送的什么?”

     “欠条。”

“那就对了。”那个小马把桌子上的盒子挪到小石头面前,打开盖掀开浅蓝色的布,里面包着枚徽章,上面互相环绕的天角姊妹擦的发亮。“我们找到张字条,上面写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现在送到了。”说完这个小马便离开了。

徽章下面也夹着张字条,“志存高远,骨立身前。”

       小石头在屋里待了很久,直到老驹入殓,目送街坊帮着把简易的棺材抬走才慢慢离开,漫无目的地往码头走,心里又疼又闷,只想找个地方喊出来。

       远远地,小石头看见灰迹黯黯站在码头外面板车旁边正等着他。看见小石头走过来,灰迹黯黯赶紧迎上前:“你去哪了?钱还没结呢。”

       小石头没说话,只是盯着空荡荡的板车,眼神里满是愤怒——不是对灰迹黯黯,是对自己。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些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自己到底造了多大孽?他马上往送货的仓库跑。

[indent]“你干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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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尘途迢迢,沫光昭昭(3)

(3)

       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寒冬的凛冽还没散尽,料峭春风便掠过河湾,转眼到了深秋,街边的梧桐叶已染上深黄,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在石板路上。不过短短十个月,却让野草枯了又青,让小石头卖报时的蹄印踩了又平,小马们来来往往,唯有港口老吊机一直如旧,锈迹像时光镌刻在老马脸上的皱纹缓慢爬行,年年如此,无马在意。

       落羽的工钱依旧,只是她找仆马长又多要了活,眼窝下总是带着淡淡的青黑,毕竟时间不等人,要是再不快点小石头就很难再从辍学的年级继续上学了。而小石头依旧每天去卖报,只是不再躲着大老板的小马——自从上次帮灰迹黯黯解围后,灰迹黯黯跟其他小马打了招呼,倒也没有再找他麻烦,他把每天赚的铜子儿都交给落羽,看着布包里的钱一点点变厚,离“一千金券”的目标近了些,心里却总是感觉不太踏实。

       灰迹黯黯揣着刚给大老板送完货的工钱,往码头附近的“托特尔货行”走——这是大老板明面上的生意,托特尔的运输离不开他,暗地里借着货行的幌子走私,从南边运来的布料、北边的铁器,斑马里加来的机械,还有那些迁出去的厂子的货,只要能赚什么都倒腾,虽然更多的还是委托赚跑腿费。货行后院的小屋里,大老板的副手疤脸正坐在桌边算账,桌上堆着账本和零散的金券,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小子过来。”疤脸头也没抬,指了指桌前的凳子。他是大老板最信任的手下,脸上那道疤是早年跟别的混混抢地盘时留下的,下蹄狠辣,码头上的小马都怕他。

灰迹黯黯走到桌边,没敢坐,低着头应了声:“疤哥,找我有事?”他的蹄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每次疤脸找他,都没什么好事。

       疤脸放下笔,从桌下拖出一个大木箱,箱子盖没关严,露出里面一堆生锈的提灯。“这是之前剩下的‘垃圾’,放仓库里占地方,你拿去处理了。”他用蹄子踢了踢箱子,提灯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货行的牌子你也知道,就说是公司清尾货库存,往贵了卖。”

       灰迹黯黯探头往箱子里看,那些提灯的铁皮都锈成了褐色,有的玻璃罩子已经裂开,灯芯都发黑,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年没动过。“疤哥,这灯……能用吗?”他小声问,“要是卖出去,小马们用着出问题怕是要找上门来。”

       疤脸嗤笑一声,斜了他一眼:“大老板忙着跟大公他们谈生意,哪有功夫管这个,又不是点你去,有的是小马想干。”他顿了两下话锋一转,“对了,你奶奶在‘休养院’过得挺好吧?上回我去看她,还说想你了。”

       灰迹黯黯的身子猛地一僵,耳朵紧紧贴在头上。

“我干。”灰迹黯黯咬咬牙,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要?”

“三天之内处理完,把钱交上来。”疤脸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扔在他面前,“对,还有这些欠条,都是欠货行钱的老赖,让他们赶紧还钱。”

“行……还有,我攒了有一百金券了……药钱还不够吗……?”

“钱够了会说的。”

“好吧……但我活干完我想见我奶奶一……”

“去去去,想干就赶紧出去!哪那么多废话?!”话音未落就把灰迹黯黯扔出了门。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帮大老板干活开始灰迹黯黯就再没见过他受伤的奶奶。那家伙把装着箱子的板车推出来,门“砰”地一声关上,只剩下灰迹黯黯一个小马。他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提灯,心里像堵了团烂棉花又闷又沉。他想起上次小石头毫不犹豫递给他铜子时的事,心里一阵发紧,他不想让小石头知道自己在干这种坑小马的勾当,更不想把他拉进来。

       犹豫了半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地址,是大老板让他催债的欠条。这些欠条都是写给小商贩的,大多是些赊账的小钱,算不上危险,也不害马,有借了高利贷的也多半不是啥好马,不太可能亲自接欠条。想到这灰迹黯黯松了口气,他把纸条揣好,又看那些装着提灯的箱子咬了咬牙。

       次日清晨,和往常一样,小石头在报亭碰到灰迹黯黯。他照样披着个带补丁的外套,“石头,今天有活,去不?”灰迹黯黯走到他身边,踢了两下地上的梧桐叶。

“什么活?”小石头驮着报纸,自从上次搬那些箱子后,灰迹黯黯又找过他干过了很多次,都是些送信件、看仓库的轻活,每次给的工钱倒很实在,也没让他碰过可疑的东西。

“帮着送几张欠条给那些老赖。”灰迹黯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小石头,“地址都写在里面了,撂门口就行,不难。”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我还有别的事,就不跟你一起了,送完你直接回吧,钱下次带给你。”

小石头接过信封掂量了一下,“行,那我去了。”他没多问,转身就往信封上写的第一个地址走去。

       看着小石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灰迹黯黯脸上的轻松却马上褪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转身往码头附近的一间仓库走去,脚步灌了铅似的沉重。

       小石头卖完报纸,揣着单据往第一个地址走去。单据上的地址大多在托特尔老城,窄巷纵横,墙皮斑驳,路边堆着没小马清理的垃圾,风一吹,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他按地址找到第一户人家,是间破旧的土坯房,门楣上的漆早就掉光了,他把单据塞进缝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份简单的跑腿活,却从没注意到有时门后传来的压抑的叹息声。

       送完第五家时,小石头来到了一条相对整洁的小巷,尽头是间带小院的瓦房,院门口种着几株艳丽的月季,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老马识途”。他看了眼单据确认就是这户,便走上前敲敲门,见没马应答,小石头刚要把单据塞进门缝,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匹老驹,头发和鬃毛都白了,背有点驼,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却熨的平整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和他的鬃毛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看见小石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小家伙,是来送信的吧?快进来坐坐,外面风大。”

       小石头没想到会被撞见,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单据:“不……不用了,我把东西给您就走。”

“没事,进来暖和暖和。”老驹说着,侧身让开了路,“我看你年纪不大,这么冷的天还出来跑腿,不容易。屋里烧了炭,喝杯热水再走吧。”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院子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草药。进屋后,一股淡淡的炭火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床,墙上却挂满了照片——大多是老驹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笔挺的浅紫色军服,胸前别着徽章,背景有的是军舰,有的是城墙,最显眼的一张,是他站在一艘军舰的甲板上,身后舰艏的金色太阳和小石头记忆里安雁号的有几分相似。

“这些都是您年轻时的照片吗?”小石头忍不住指着照片问。

老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柔和了许多,带着点怀念:“是啊,都是年轻时候在EUP卫队的照片。”他走到照片前,用蹄子轻轻拂过那张军舰上的照片,“这张是在三骥市拍的,那时候我还在守城部队服役,守着港口呢。”

“三骥市?”小石头的心猛地一跳,攥紧了蹄子,“您在三骥市待过?”

“待了十几年呢。”老驹点点头,给小石头倒了杯热水,“后来清剿海盗的时候伤了腿,就退伍了。到现在子弹还卡在里面呢。”老驹笑的很慈祥也很轻松,就好像那颗子弹不是卡在自己的腿里似的,“老了,干不了重活,就做点小投资,用自己的积蓄捎带蹄子借了点买蓝血王子殿下发行的赈军债券,也算是为小马利亚出份力。”他说起债券,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这个我听过,现在报纸上天天说这个东西涨得厉害,这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长大就懂了,只要知道我们投的钱都拿去给EUP卫队了。”

小石头捧着热水杯,看着老驹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有点发沉。他想起之前在报亭看到的报纸,上面说蓝血王子的债券“热销”,而老驹说起他的“为国筹款”时,眼神里的坚定,让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当年说起安雁号是“露娜洋舰队的飞剪子”时,眼里也有这样的光。

“您不担心债券会跌吗?”小石头忍不住问。

老驹笑了笑,指了指墙上的军服照片:“担心有什么用?当年守三骥市打海盗的时候,炮弹都快用完了我们也没怕过。现在城市虽然割给狮鹫了,但我们小马的骨气不能丢。骨气丢了,就什么都没了。”他顿了顿,看着小石头,眼神温和,“买这债券就不为钱,等它价格差不多够回本还债时再抛,现在价格太高,我还怕别的小马说我闲话哩。”

       小石头看着老驹心头一紧,低头思索一会,脑子里满是父亲消失在海里的场景,还有三骥市燃烧的港口,小石头也没再多问,只是喝完热水起身告辞:“爷爷,我该走了,还有信要送。”

       老驹送他到门口,又塞给他两个烤土豆:“拿着路上吃,别饿坏了。”

       小石头接过土豆走出小巷,吃完那两个烤土豆,土豆不像滑进胃里,而是进了心,压的心里发沉。用魔法把剩下的几张单据抽出来端详着,突然觉得那些纸很烫,烫的像烙铁。他按地址把剩下的单据都送完,却没像之前那样直接塞进门缝,而是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找东西压着,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小马。

       等送完最后一张单据,已经是下午了。天空被染成淡红色,河边的风更冷了。他没有像这大半年来一样到港口去打发时间然后去码头卖晚报,而是又一次开始挨家挨户找工作,从大路到小巷子,只要是个店铺,无论他有没有打招聘告示都问,想着赶紧离这个脏营生远点,一条巷子问完就去下一条,忽然见前面围着一群小马吵吵嚷嚷的。

       他挤进去一看,只见灰迹黯黯拉着个板车,上面摆着那些锈迹斑斑的提灯。几个小马围在摊前,有的拿着提灯翻看,有的在讨价还价。灰迹黯黯站在摊后,脸上堆着惯有的油滑笑容,嘴里吆喝着:“刚到的旧货提灯,便宜卖了!晚上走路照亮,只要三个铜子儿一个!”

       小石头刚想走过去打招呼,就见一匹老妇颤巍巍地走过来,她眼睛不太好,拄着拐杖,凑近了才看清提灯:“这灯……能用吗?我晚上走路看不清路,想买一个。”

“能用!绝对能用!”灰迹黯黯赶紧拿起一个提灯,递给老妇,“您看这灯罩,多结实,风吹雨打都不怕!”

老妇接过提灯,刚想付钱,蹄子一抖,提灯把居然掉了,本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灯罩摔得粉碎,灯座也歪成了一团,露出里面因为长时间不见天日而锈迹斑斑的灯芯槽和发黑的灯芯。老妇吓了一跳:“这……这灯怎么这么不结实?”

       灰迹黯黯面不改色,面无表情地伏下身子捡起摔碎的提灯,随手扔到一边:“是您自己没拿稳,关灯什么事?东西卖出去了,概不退换!”

老妇涨红了脸,蹄子里攥着仅有的几个铜子儿:“把都掉了怎么是我没拿稳……?我就这几个钱,想买个灯走路……你怎么能这样?”

周围的小马开始窃窃私语,一边倒地说灰迹黯黯坑马,这破灯三个铜子都不值。可灰迹黯黯不好降价了,再降交不了差又得挨打,到时候可没小马护着他。

       小石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他冲上前,两步挡在老妇面前,指着灰迹黯黯:“你明明知道这灯是坏的,为什么还要卖给她?”

       灰迹黯黯刻意挑了个离平时呆的地方远点的地方卖灯,还避开小石头会走的路,就是为了躲开他。没想到还会撞见小石头,灰迹黯黯心里一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烦躁的神色:“我卖灯碍着你了?我卖我的东西,她买她的,愿打愿挨!”

“可这灯根本不能用!”小石头提高了声音,“你这是骗钱!”

“骗钱?”灰迹黯黯猛地向前一步,“在托特尔城,谁不是混口饭吃?你以为你干净?跟我搁这装什么?都是摸爬滚打的,一样的货色,凭什么就你能当好马不昧良心有吃有喝我就得挨冻受饿?!”他的声音发颤,既是愤怒,也是委屈——奶奶的医药费、每天的温饱,哪一样不需要钱?在这吃人的城市里,良心值几个钱?

小石头被他问得一愣,却很快挺直了身子,眼神坚定:“我爹说过,就算再难,也不能做害马的事。他绝不会容忍我骗别的小马,更不会让我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提到父亲时,声音洪亮不容置疑,就如同当年父亲站在安雁号甲板上面对敌舰时的样子。

       灰迹黯黯看着小石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小石头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冲击过后心里隐隐作痛。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被火烤过似的,周围小马的目光像针一般扎在他身上。他猛地收起摊子,把那些提灯胡乱塞进筐里,看都没看老妇,也没理会小石头,拉着车转身就跑,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噔噔”的响声,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灰迹黯黯一口气跑回自己的老屋,关上门,外屋已经破败不堪,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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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尘途迢迢,沫光昭昭(2)

(2)

       小石头揣着刚卖完报纸的钱蹲在报亭对面的墙角,眼睛盯着来往的小马——按灰迹黯黯说的,要有活就能在报亭门口找到他,报亭老板正低头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旁边堆着的新报纸还带着油墨味,偶尔有小马停下来买报,大多是冲着“蓝血王子赈军债券热销”的头条,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小石头。报亭门口的铁皮招牌被吹得“哐当哐当”响,给来往的小马打着不成调的节拍,挂在脸上跟蒙了层冰似的。小石头见他半天不在,正准备往回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报亭里缩着个熟悉的灰影——灰迹黯黯正弓着身子,跟报亭老板讨价还价。

“乖乖…,你这旧报纸也太压秤了,这堆十斤,顶多按八斤算,给四个铜子儿,不能再多了。”灰迹黯黯用蹄子拨弄着地上的旧报纸,眉头皱着,“你看这纸都潮了,拿去废品站人家也得压价,我这是帮你清地方,不然堆着占地方,耽误你卖新报。”

报亭老板眯着眼睛瞥他:“你这小子嘴不怂,每次都想占便宜。十斤就是十斤,五个铜子儿,少一个免谈。”

“四个,真不能再多了。”灰迹黯黯说着,伸蹄子就要把报纸往自己的破筐里揽,“我这就给你清干净,你看这墙角,我顺带帮你扫了,怎么样?”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的扫帚,象征性地扫了两下,尾巴还不忘往老板的方向摆了摆,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老板被他缠得没办法,摆了摆蹄子:“得得得,四个就四个,赶紧拿走,别在这碍眼。”

       灰迹黯黯眼睛一亮,立马把报纸塞进筐里,接过四个铜子儿,揣进口袋里还拍了拍,这才转过身,正好对上小石头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你倒是准时,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嘞。”

小石头走到他身边,瞥了眼他筐里的旧报纸:“你还收旧报纸?”

“啥活不得干?赚点小钱不容易。”灰迹黯黯掂了掂筐子,放在一边放着的四轮板车上,满不在乎地说,“走,带你去干活,谅你第一次,今天这活简单,就帮着搬点东西,完了给你一金券。”

两个小马沿着河边的小路往码头走。路上的小马大多行色匆匆,有的背着年货,有的拉着马车,暖炉节临近,节日氛围倒是越来越浓。灰迹黯黯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还回头跟小石头搭话,问他卖报赚了多少,有没有再被大老板的小马找麻烦,话里话外都透着股“老江湖”的味道,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找话题,小石头也就应付着,好一会灰迹黯黯才停下专心走路。

       到了码头,往日还算热闹的河湾此刻显得有些萧条。三骥市没了,商队都更愿意走陆路,马上暖炉节大伙都散了回家过节去了。只剩几艘驳船孤零零地停在岸边,甲板上落着层薄雪,吊机一动不动,偶有几个搬运小马在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灰迹黯黯带着小石头走到码头最里面的一个仓库旁,那里堆着十来个半个小马高的木箱,箱子用粗麻绳捆着,外面印着模糊的标记,像是某种标志,磨得看不清,只隐约能看到“实业救国”几个字,出产地什么的也都被涂黑,虽然旁边写着本地出产,但上面一股海上的咸腥味,托特尔又不临海。

“就这,你先在这儿看着,别让别的小马碰这些箱子,我去前面找些帮工来帮忙搬。”灰迹黯黯把筐子放在地上,指了指木箱,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记住,不管谁来问,就说这是克里昂大公的货,等着装车,别多嘴,知道吗?”

小石头盯着那些木箱,心里犯嘀咕。这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外面的麻绳都勒得紧实,不像是普通的货物。他忍不住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灰迹黯黯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蹄子:“别问那么多,跟你没关系,你就看着,等会干完活拿钱,多简单。”

“不行,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不然我不干了。”小石头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咋办。”

灰迹黯黯没想到他这么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你这小子多事的很,能是什么?就是些普通的机器零件,城里工厂用的。大老板帮别的小马运货避点税,赚点辛苦钱,到时候大公高兴了给那些工厂赏钱我们也分点,真没别的。”

“真的?”小石头还是有些怀疑,眼睛盯着木箱上的标记,“那为什么要藏在这儿?”

“码头马多,这儿方便。”灰迹黯黯有些不耐烦,却又没办法,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这活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算了,反正有的是小马想赚这一金券。”他说着,作势要转身走。

小石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木箱,心里挣扎了一下。一金券能给姐姐买好几个甜薯,还能攒一点学费。他咬了咬嘴唇:“好吧,我信你,但要是我发现你骗我你就另寻他处吧。”

       灰迹黯黯回过头,脸上又露出了那副油滑的笑:“放心,我还能骗你个小孩?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说完,便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小石头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眼睛盯着那些木箱。大风刮过,箱子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想起灰迹黯黯刚才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闲着没事,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码头的小马越来越少,大多是些收尾的工马,偶尔有几匹小马路过,看到他盯着木箱,也只是瞥了一眼,就匆匆走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石头就看到灰迹黯黯带着两个搬运小马回来了。灰迹黯黯走在最前面,跟搬运小马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有的讨好笑容,时不时还拍一下对方的肩膀。走近了,小石头才听见他说:“麻烦两位哥了,这箱子不重,搬完了给你们加几个铜子儿,暖炉节快到了,买包烟抽。”

       搬运小马笑了笑:“行,看你小子会来事。”

       灰迹黯黯指挥着两个搬运小马往木箱旁走,自己则先蹲下身,解开捆在箱子上的粗麻绳。绳子勒得太紧,他用蹄子抠了半天才勉强把绳结松开,“哥俩搭把手,把这些箱子挪到板车上,轻点放,别磕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蹄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笑意——这两个搬运小马是码头的老油条,平时没少替大老板做活,得罪不起。

       小石头也凑上前,想帮忙扶着箱子。刚碰到木箱的边缘,就觉得蹄子一沉——这箱子比看起来重多了,隔着薄薄的木板,能隐约摸到里面硬邦邦的东西,不像是灰迹黯黯说的“机器零件”,他心里又犯起了嘀咕,却没再追问——毕竟已经答应了干活,而且灰迹黯黯刚才那不耐烦的样子,再问下去恐怕要翻脸。

       两个搬运小马哼哧哼哧地弯下腰,一马一边托着箱子底部,灰迹黯黯在后面推着,小石头则在前面蹄子魔法并用拽着,四个小马好不容易才把第一个箱子抬到板车上。板车的轮子“吱呀”一声被压得往下沉,“这箱子里到底装的啥?这么沉。”一个搬运小马直起腰揉了揉,忍不住问道。

        灰迹黯黯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打哈哈:“就是些零件,工厂里用的,越重说明很多,更赚钱嘛。”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子儿,塞到搬运小马手里,“辛苦哥俩了,先拿着买包烟抽,剩下的结束再给。”

       搬运小马掂了掂铜子儿,脸上露出了笑容便不再追问,转身去搬第二个箱子。小石头只是默默地跟着帮忙,一趟又一趟地把箱子往板车上搬。不一会儿,十几个木箱就把板车堆得满满当当,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才勉强固定住。

       灰迹黯黯拽着板车的绳,小石头在旁边帮忙推着,两个搬运小马则跟在后面慢悠悠地往码头外走,推不动才搭把手。板车太重,轮子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劲。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挂起了暖炉节的彩灯,有的还飘出了烤甜薯的香味,引得小石头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蹄声,伴随着清脆的警哨响。灰迹黯黯的身子猛地一僵,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挨在板车上。小石头感觉推不动了便抬头一看,只见两匹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小马正朝他们走来,胸前别着警徽和克里昂大公的家徽,腰间别着警棍,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码头的巡逻警察。走在前面的那匹身材微胖,脸上带着颗黑痣,正是张警察——小石头之前卖报时见过他,他总是跟在大老板的手下后面,还老喜欢找小贩的麻烦,听说不少小马都被他勒索过。

“站住,干什么的?”张警察走到板车旁,停下脚步,目光在堆满的木箱上扫来扫去,他用蹄子在板车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声响,“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有通行证吗?”

灰迹黯黯赶紧放下绳,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走到张警察面前:“张警官,是我,灰迹黯黯,大老板手下的。这是克里昂大公府上的货,要运到城里的工厂去,通行证……通行证忘带了,回头我给您送过去,您看行不?”他一边说,一边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子儿,“您……您就念在都是受过大老板的恩的,您就……”他想塞给张警察,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张警察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忘带了?我看你是根本没有吧。”他绕着板车走了一圈,用蹄子指着车轮,“你看看这板车,都快被压垮了,明显超重了!按码头的规矩,超重货物交过路费,三个铜子儿,少一个都不行。”

       灰迹黯黯松了口气,他是觉得不够,但总算交几个铜子就能了事,便赶紧在口袋里摸了摸,突然脸色却白了下来,蹄子在里面掏了半天,只掏出一个锈的发绿的铜子儿,蹄掌心都冒出了汗。“张警官,您通融一下,我今天就带了一个铜子儿,回头我一定补上,行不行?”他的声音带着点急切,耳朵紧紧贴在头上——上次他给大老板送晚了货,被大老板一蹄子踹在小腿上,青了好大一块,腿上那块淤青就这么来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要是这次再“办事不力”指不定要挨多狠的打。

“通融?规矩就是规矩,不能通融。”张警察昂着头,“要么交三个铜子儿,要么就把箱子卸下来,等拿来通行证再走。

灰迹黯黯急得打转,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了眼旁边的搬运小马,想让他们俩帮忙凑点钱,可那两个小马早就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假装没看见。就在这时,一只蹄子突然伸到他面前,上面摆着两个亮晶晶的铜子儿。灰迹黯黯愣了一下,抬头一看,是小石头。

“给你。”小石头把铜子儿塞进他蹄子里,声音不大,灰迹黯黯却听的很清晰,“互相帮点忙,不然过不了关你要挨骂了。”这三个铜子儿是他卖报赚的,本来想买点好吃的给姐姐,可看着灰迹黯黯焦急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递了过去——他知道被马刁难、无能为力的滋味,就像当初被铁刺打、被地头蛇抢东西时一样。

灰迹黯黯拿着铜子儿在原地发愣。他看着小石头,又看了看手里的铜子儿,平时他跟其他小马打交道,不是算计就是提防,像这样毫无保留的帮助,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谢了……回头给你补上。”

       说完,他赶紧转过身,把三个铜子儿递给张警察。张警察接过铜子儿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蹄子:“行了,走吧,下次记得带通行证。”说完,便带着另一个警察,慢悠悠地走开了。

       灰迹黯黯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他转过身,看着小石头,脸上的谄媚笑容不见了,拉高调门开口道:“咱……走吧,继续赶路。”他长舒一口气,拉着绳,重新迈开蹄子,板车“咯噔咯噔”地往前走,比刚才快了不少。

       小石头跟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推着。路上,灰迹黯黯时不时会回头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两个搬运小马见没了麻烦,也放松了下来,一边走一边聊着暖炉节要怎么过,说要去买些好酒,好好犒劳自己。

       好不容易把板车拉到了城里的一个偏僻仓库门口。灰迹黯黯上前敲门,门很快就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马,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灰迹黯黯和他低声说了几句,对方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把箱子拉进去。

       事情结束,灰迹黯黯从黑衣服小马手里接过几个金券,数了数,然后从中抽出一个金券递给小石头:“给,你的工钱。”接着,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两个铜子儿,塞到搬运小马手里,“哥俩的辛苦费,谢谢了。”

       搬运小马接过铜子儿,笑着走了。小石头拿着金券心里很高兴——这一个金券,够他和姐姐吃两天了,能攒一点学费。两个小孩离开仓库,小石头正准备跟灰迹黯黯道别,对方却突然转身,快步往旁边的小巷跑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蹄子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外面包着一层油纸。

“给你。”灰迹黯黯把烤红薯塞到他蹄子里“那个,刚烤好的,填填肚子,正好两铜子。”说完他转过身,“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有活再找你。”

灰迹黯黯一路快步往前走,心里却一团乱麻。他又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好好干活,赚够钱,才能让奶奶好起来。

       天空渐渐黑了,彩灯马上亮了,把街道照得像白天一样。灰迹黯黯回到了自己家。屋子是老早留下来的,原本一大家子一起住,现在房间里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老桌子是完好的,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墙上和枕头边上放着旧照片,枕头边上的照片上是他和奶奶的合影,他站在奶奶身边,奶奶笑得很慈祥。

       他走到床边,拿起照片,用蹄子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奶奶,我回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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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尘途迢迢,沫光昭昭(1)

(1)

       冬日的风冰凉刺骨,卷着托特尔城街道上的碎雪渣,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维克托府的佣人房里,暖炉只烧着一点点煤,火苗小得像随时会熄灭的星子。落羽把刚缝补好的旧衣服叠整齐,塞进床底下的木箱子里——那是她从府里要来的废布料,改了改给小石头当冬衣。箱子最底下压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下的工钱,数了数,才三百多金券,离送小石头去上学需要的一千金券还差得远。

“姐,今天府里分了甜薯,我给你留了半个。”小石头从门外走进来,用魔法捧着个热乎乎的甜薯,外皮烤得焦黑,冒着热气。他把甜薯塞进落羽蹄里,自己则拿起桌边的粗面饼,就着点凉水啃了起来。

落羽蹄子里的甜薯,温度透过蹄心传来,心里却有点发酸。自从小石头从茶房被赶出来,没了那四十金券的月钱,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她在府里打理花园、缝补衣物,一个月一百个金券的工钱,要省出姐弟俩的吃喝,还要攒学费,偶尔府里分点杂粮或甜薯就算是改善伙食了。她把甜薯掰了大半递给小石头:“你吃,姐不饿,下午还要干活,吃多了沉。”

       小石头摇摇头,又把甜薯推回去,他知道姐姐在攒钱,想让他像城里其他小马驹一样,进学堂识几个字,不用像他们这样干粗活。可他看着姐姐日渐消瘦的脸,看着她蹄上因为缝补和打理花草磨出的新茧,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又闷又沉。仆马长早就说过,允许小石头住在佣人房,已经是“大发慈悲”,府里不会为他额外开一份工钱,毕竟“没必要花冤枉钱养个闲马”。落羽也不让他多干活,总说“你还小,先把身子养壮,以后有的是机会”,可小石头知道,姐姐是怕他再受欺负,更怕他耽误了“上学”这个念想。他讨厌现在的自己,今天让个饼,明天给个甜薯,光是表达有这份心却不付诸行动,剜肉吸血还给她擦擦汗问疼不疼,光是想想就让小石头不舒服。

       这天下午,落羽去前院打理花圃,小石头在佣人房待不住,揣了个粗面饼就出了门。还有一个月就是暖炉节了,街上已经有了些许节日氛围,不少店铺门口挂起了彩色的绸带,有的还摆上了用彩纸扎的小灯笼,还有挂在门上和墙头的“草圈”,小石头也不知道那叫什么。路过的小马们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带着笑意,讨论着节日要做的糕点、要穿的新衣。可这热闹劲儿却像隔了一层玻璃,和小石头没什么关系。他咬了口干硬的面饼,心里想着,要是能赚点钱,哪怕一个铜子儿,也能给姐姐减轻点负担。

       他先是走到城南的市集,挨家挨户问店铺要不要帮工。“小孩,太小了,拎不动货,别添乱,昂。”布店老板头都没抬,挥了挥蹄子把他赶走。“我们要会算账的,你识数吗?”杂货店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他,见他点头就拿了本账簿给他,小石头费了半天劲终于算明白,但老板娘也摆了摆蹄子,“太慢了,长大点再来吧。”跑了大半个市集,问了十几家店,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复,小石头的蹄子冻得发红,心里也凉了半截。

       不死心,他又跑到码头附近的路口,找了块布铺在地上,摆上从府里借来的旧鞋刷和一小块胰子,想帮过往的小马擦鞋。刚开始,有个穿皮靴的商人停下来,问他擦一次多少钱。“一个铜子儿就行。”小石头眼睛亮了亮,赶紧拿起鞋刷。可还没等他动手,旁边就窜出两匹半大的小马,嘴里叼着烟卷,吊儿郎当地站在他面前。“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擦鞋,得给大老板交保护费,价格公道,一天五个铜子儿。”领头的小马踢了踢他的破布,一脸蛮横。

       小石头攥紧鞋刷,小声说:“我……我还没赚到钱,能不能等赚了再交?”

“没赚到钱也得交!”另一匹小马伸蹄就要抢他的鞋刷,“不给?那就别在这干!”商人见状皱了皱眉,转身走了。小石头急了,用魔法揪住鞋刷不让他们抢,却被那匹小马推了个趔趄,摔在地上,胰子也滚进了旁边的沟里。“识相就滚远点!”领头的小马啐了一口,扬长而去。小石头爬起来心里又气又委屈,胰子没了,只能捡起破布,默默离开。

第二天,他换了个法子,拎着个破筐,去城外的垃圾堆捡破烂。塑料瓶、废铁皮、旧纸张,只要能卖钱的,他都往筐里塞。正好独角兽会魔法速度快,捡了一上午筐子就满了,他想着去废品站卖掉,能换两个铜子。可刚走到废品站门口,就被几匹凶神恶煞的小马拦住了。“这是我们的地盘,谁让你在这捡的?”为首的小马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要么把捡的东西留下一半,要么滚蛋!”

       小石头抱紧筐子,往后退了退:“这又不是你们的,凭什么要给你们?”

“凭这块儿老子说了算!”带头的小马说完就抢筐子,小石头死死拽着不放,筐子被扯得歪歪斜斜,里面的破烂撒了一地。疤脸小马见状,一脚踹在筐子上,筐子滚出老远,“给脸不要脸!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接连两天都没赚到钱,小石头更着急了。隐约之间听见报童买报纸的叫卖声,在家的时候小石头几乎是听着这声音长大的,吉祥话他也会。

       于是这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跑到城中心的报亭门口等着。报亭老板每天会批发报纸给小马们去卖,卖一份就能赚半个铜子儿,一天卖三十份就比在茶房赚得多了。他来得最早,报亭老板刚开门,他就递上钱买了三十份报纸。“小子,来得挺早。”老板看他一眼,递过报纸。小石头把报纸卷抱在怀里,跑到小马比较多的街上,扯着嗓子喊:“卖报啦!卖报啦!坎特洛特新令!蓝血王子发行赈军债券,要买乘早了解嘞!宇宙公主殿下成立资源调查组!关系全城商户!学生哥看过来!天才独角兽学院招生新规矩,考啥、咋报名,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声音清亮,又会找时机,看到穿着体面的小马就凑上去问:“先生,买份报吧。”没一会儿就卖掉了十几份。

“谢老板!一铜子儿看遍天下事,祝您今天生意兴隆,多赚金券!”剩下的就跑到码头附近,那里来往的小马比别的地方多,应该能卖掉。正吆喝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蹄声,回头一看,是两匹小马,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块淤青,前腿上歪歪扭扭纹着个“勇”,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小子,卖报呢?交保护费了吗?一天五个铜子儿。”

小石头眉头一皱,“又来…”心里暗自腹诽,脸上赶紧摇头:“我刚卖了两份,才赚一个铜子儿,没钱。”

“没钱?”那匹小马伸蹄子就要抢他用魔法悬着的报纸,“没钱就别在这卖!”小石头想着之前这群家伙怎么欺负自己的,蹄子不自觉地在地上踏了踏。这两天被抢鞋刷、被踹筐子的委屈,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他看着对面那副蛮横的样子,又想起铁刺打他时的嚣张还有姐姐为了省钱啃干硬面饼的模样,一股火气突然从心底窜了上来,凭什么他们总能欺负人?凭什么自己连赚点小钱都要被这么对待?他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头脑一热,压低身子低下头用尖角猛的朝对方扎过去。却没成想对方往边上一闪自己反倒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脑袋上多了一个黑眼圈。

“呀?!还敢还手?”那个小马掰了掰蹄腕发出咯吱吱的声响,好像是小石头的买报生涯在哀鸣。

小石头后退只觉得眼睛一阵剧痛,眼前发黑,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捂着眼睛蹲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可心里的火气却没灭,身子气的发抖,抖得像糠筛。对方见他蹲下,伸蹄子就要去捡掉在地上的报纸,小石头咬着牙用魔法猛地把报纸往他脸上一砸,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催动魔法——他的魔法不算强,只能做点简单的悬浮、拉扯,此时精准地把报纸糊在了对方脸上。“你他妈找死!”对方被报纸蒙住眼,气急败坏地嘶吼,伸蹄子扯报纸。小石头趁机转身就跑,顺手救下几份完好的早报,他的蹄子飞快,穿过拥挤的马群,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码头边的僻静处才敢停下来喘气。

       他靠在冰冷的码头栏杆上,看着怀里剩下的几份报纸,心里又委屈又有点庆幸:“幸好刚才反应快,不然报纸肯定被抢走了,这群王八羔子,怎么哪里都有他们……”。这时他才注意到刚才那两匹小马还在到处找他,他们还跟着个瘦小的身影,也是匹小马驹,毛色灰扑扑的,沾着不少煤尘,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淡淡的淤青,此时正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光,但他没告诉另外两个小马小石头的位置。小石头也没多想,把报纸塞进怀里,赶紧转身假装脸上什么都没有,抓紧离开港口。

       剩下的报纸卖完回到佣人房时,落羽已经回来了,正在给小石头准备东西吃。看见小石头捂着眼睛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她赶紧放下活三步做两步上前,用翅膀轻轻拨开小石头捂着眼睛的蹄子:“小石头!你眼睛怎么了?谁打的?”

       小石头低下头,不敢看姐姐,小声把卖报被要保护费、自己反抗被打的事说了一遍。落羽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伸蹄子轻轻碰了碰他肿起来的右眼,小石头疼的一颤,落羽蹄子一缩,只是用翅膀在他耳朵上扫了一趟。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落羽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咱们现在寄人篱下,能忍就忍,跟他们硬碰硬,吃亏的不是你自己吗?要是被打出个好歹,你让姐怎么办?”

小石头咬着嘴唇,心里不服气:“可他们欺负马!凭什么要交保护费?那是我好不容易赚到的钱!”

“凭什么?就凭咱们没权没势!”落羽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姐知道你委屈,可咱们现在只能忍着。等攒够了钱,送你去学堂,以后有了本事,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现在跟他们闹,要是被大老板的马盯上,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了,你明白吗?”

小石头没说话,心里却堵得慌——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可他就是不想忍,不想像之前被铁刺欺负那样,只能低着头挨揍。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磐岩当当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个刚从府里分的麦饼,府里都说他傻,整天抱着麦饼啃的香,但磐岩当当却说:“这是我自己得来的!我要是那些老爷整天吃山珍海味,我还嫌没味呢!”

        他看见小石头脸上的“黑眼圈”,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呀!石头,你这眼睛咋了?跟别的小马打架了?”

       落羽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磐岩当当听完,非但没像落羽那样数落小石头,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小子,有种!敢跟大老板的小马叫板,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落羽皱了皱眉:“磐岩,你怎么还夸他?他这是闯祸!”

“我不是夸他打架,是夸他有骨气。”他伏下身子,看着小石头,眼神认真,“打架不是问题,问题是为了什么而打。要是为了抢别人东西打架,那是混蛋;但要是为了不被欺负、为了护着自己的东西打架,那叫爷们儿!不过——”他话锋一转,“下次再打,得先看看能不能打得过,打不过就跑,别硬扛,晓得不?咱得学会保护自己,才能更好地护着想护的小马。”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磐岩当当,眼睛亮了亮。“为了不被欺负而打”,他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突然觉得这伤不那么疼了,反而有点像一种“勋章”

       落羽看着小石头的神情,知道他听进去了磐岩当当的话,心里既担心又有点欣慰。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布包里拿出几个铜子儿,递给小石头:“明天别去卖报了,在这歇着,姐去给你买点药膏,把眼睛敷好。”

       小石头摇摇头,把铜子儿推回去:“不用,姐,我没事。明天我还去卖报,换个地方就行,肯定不会再被他们找到了。”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桀骜的稚气,像棵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小草,不肯低头。

       磐岩当当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把蹄里的麦饼塞给他:“行,有志气!要是再遇到麻烦,就去府里找我,老哥帮你出头!”

       那天晚上,小石头躺在床上,眼前漆黑,心里敞亮。

       之后几天,小石头还是每天去卖报,只是换了个地方,专挑偏僻的小巷,趁着天没亮就卖,卖完赶紧打道回府。可这样是能避开地头蛇,但没多少小马买不赚钱。大多时候赚的钱刚够自己买个饼,想帮姐姐无异杯水车薪。每到傍晚,看着落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还要强打精神给他缝衣服、备晚饭,小石头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每当他烦闷的时,他就喜欢跑到托特尔河湾的码头。这里的货船比三骥市少多了,大多是些小型的驳船,载着粮食、煤炭,慢悠悠地在河面上行驶。岸边的吊机锈迹斑斑,嘎吱叫唤,偶尔有小马在搬运货物,吆喝声、蹄声混着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显得有些萧条。小石头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河面,想起爹和他的安雁号,那轮金色太阳好像还在雾里闪耀,桅杆依旧像筷子一样插水里。要是爹还在,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苦了?是不是就能像其他小马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也能开开心心地去上学?

       冷风卷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小石头裹紧了身上的旧衣服,鼻子有点发酸。他掏出怀里剩下的半块粗面饼,慢慢啃着。

“喂,你就是那个用报纸糊人的小子?”

突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小石头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匹比他略大的小马站在不远处,毛色灰扑扑的,沾着煤尘,和之前看到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对方梳着个中分,脸上长了颗痣,看着油滑但又稚嫩,身上一件白衬衫套个补丁摞补丁的外套,大冷天穿个七分裤,那块淤青裸露在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小石头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我没有保护费给你。”

       对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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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星光闪闪,长夜漫漫(3)

(3)

       天气开始变热,又湿又闷,当地小马总说托特尔城的天气喜欢抽风,这里没有春秋。晚春如欲哭无泪的老妪,雨点子要落不落,只好撒在空气中,风吹在托特尔城的空地上,卷起地上的碎草和尘土,吹在小马们的脸上,就好像被谁扼住脖子般吸不上气。落羽牵着小石头的蹄子,站在领救济的队伍末尾,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沾在腿上的草屑。这是他们进城的第三天,每天天不亮就来排队,领那小半碗掺了麸子的粥和一小块干硬的面饼,够填个底,却撑不了一整天。

       队伍像条死蛇一样没精打采,前面的小马们要么耷拉着脑袋,要么互相低声抱怨。有匹老瘦马,背上驮着个破筐,筐里躺着只生病的小驹,每咳嗽一声,老瘦马的身子就跟着抖一下。落羽把小石头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用翅膀给他挡挡风,她的翅膀还没好透,虽然羽毛开始重新长了,但展开时依旧有些吃力,羽毛间的泥垢河边弄了点水洗了,但也没洗净,显得灰蒙蒙的。

“姐,今天的粥会不会稠点?”小石头仰着头问,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期盼。他的蹄子已经长好了些,只是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疤,走起路来不再一瘸一拐,可伤好了肚子还是饿,还是会忍不住想些美食,每当想起爹以前给自己买的好吃的,对爹和家乡的思念也只好凝在姐姐一声声的叹息里。

落羽摸了摸他的头,鬃毛里那根红布条早就磨得发白,却依旧别着,那是爹留下的唯一念想了。“会的,说不定还能多给块饼。”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这几天难民越来越多,粥却一天比一天稀,昨天那碗几乎能看见碗底。

       太阳慢慢升高,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粮食发酵的酸气。终于快轮到他们时,队伍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匹穿着体面的母马,身上套着浆洗得发白的亚麻围裙,胸前别着个银质的徽章,正踮着蹄子往队伍里打量,眼神像在挑什么货物。她身边跟着两匹高大的公马,也是仆役打扮,面无表情地站着。

“那是城南维克托家的仆马长吧?”旁边有匹小马小声说,“听说他们家缺个打理花园和内务的雌驹,待遇还行,包住宿。”

落羽没在意,眼下只想赶紧领到粥好让自己和小石头垫垫肚子。可那仆马长的目光扫过来时,突然停在了她身上,眼睛亮了亮,径直走了过来。

“你,出列。”仆马长的声音很脆,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她上下打量着落羽,从她沾了点灰却依旧清秀的脸,到她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净的衣服,最后落在她那只不太灵活的翅膀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会打理花草吗?家务都会干吗?”

落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会……家里的花园以前都是我打理,家务活也都会。”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包吃住,这意味着她和小石头不用再每天饿肚子,也不用再睡桥洞了。

       仆马长满意地点点头:“行,跟我走。月薪一百金券,住佣人房。不过——”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小石头,语气冷下来,“我们不雇小孩,你这……”

       落羽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赶紧把小石头往身边拉了拉,声音带着点急切:“官……管家女士,他很听话的,能帮着扫地、跑腿,什么活都能干,您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从三骥市逃出来,就剩彼此了,我不能丢下他。”

       小石头也仰起头,用力点点头:“我会干活!我能烧火,能提水,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仆马长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耐烦。她身后的公马上前一步想把小石头拉开,却被落羽用翅膀挡住了。落羽的耳朵紧紧贴在头上,眼神坚定:“如果不能带上他,那这活我也不能干。谢谢您的好意。”她说着,就要牵着小石头往队伍里退。

“等等。”仆马长叫住了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盘算什么。维克托家在河湾港口有个餐厅,是家族产业,最近茶房正好缺个打杂的,烧烧水,扫扫卫生,也花不了多少成本。她看了看落羽,又看了看小石头那双透着倔强的眼睛,终于松了口:“也行,把他送到河湾的餐厅茶房,跟着学烧火打杂,管饭,每月四十金券,跟你住一起。你要是同意,现在就跟我走。”

落羽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连忙点头:“同意!谢谢您,谢谢您!”她拉着小石头,对着仆马长深深鞠了一躬,眼眶有点发热,这颠沛流离的日子,终于能有个安稳的地方落脚了。

       跟着仆马长走在去维克托家的路上,小石头兴奋地拉着落羽的蹄子,小声问:“姐,餐厅里是不是有好吃的?”

       落羽笑笑,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干活,说不定能尝到一点。到了茶房要听话,别惹上司生气,知道吗?”

       托特尔河湾的餐厅靠着河,门口挂着块有点褪色的木牌,写着“维克托之家”。前厅装潢富丽堂皇,两边对称,上有雕花房梁,下摆牡丹白菜山水九鱼四幅画,这条河出海口在三骥市,和约签署后港口往来的小马少了,如今倒显得有些破落颓唐。

       茶房在正厅边上,是个小房子,和正厅比起来显得低矮,里面砌着两排大灶台,灶台边堆着柴火,空气里满是煤烟味和水汽,呛得马嗓子发疼。

       带小石头来的是餐厅的管事,一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公马,指了指灶台边的一个小马驹:“这是小亮,以后你跟着他学烧火,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叉着腰的壮实公马,“这是茶房的头儿,铁刺,有事儿找他。”

       小亮比小石头大两岁,个子却没高多少,脸上带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油滑。他瞥了小石头一眼,撇了撇嘴:“知道了,管事。”等管事走了,他立刻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踢了踢旁边的柴火堆:“听见没?以后每天早来一个小时,把柴火劈好,水烧上,我晚点来。要是误了事儿,看头儿怎么收拾你!”

       小石头愣了一下,想说“凭什么”,可一想到落羽的叮嘱,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行。”

       铁刺则从始至终没正眼瞧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叼着根烟卷,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秒,吐了个烟圈:“小子,在这儿干活,规矩点,少说话多做事,不然有你好受的。”说完,便摇摇晃晃地走了,留下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

       第一天干活,小石头就忙得脚不沾地。天刚蒙蒙亮,他就踩着露水来到茶房,劈柴、挑水、生火,忙到太阳升起,才把灶台里的火生得旺旺的,大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冒着白气。小亮直到快上工了才来,看了看灶台,没说什么,却径直走到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掏出个偷藏的麦饼啃了起来,把添柴、看火的活全丢给了小石头。

       茶房里除了阿灰和铁刺,还有两个小马——洗碗的草莓甜甜,和掌勺的厨子老黄。草莓甜甜是匹淡粉色的雌驹,鬃毛粉白相间,总是扎成辫子,尾巴尖上还系着个蓝色的小铃铛,走路时会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她年纪和落羽差不多,干活麻利,洗碗时总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带着点温柔的笑意。老黄则是匹壮实的公马,肚子圆滚滚的,脸上总是挂着笑,炒起菜来“叮叮当当”响,香味能飘出老远。

       小石头第一天被小亮支使着跑前跑后,中午吃饭时,蹄里捧着个冷掉的麦饼,啃得没滋没味。草莓甜甜洗完碗,看见他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走过来,掏出个还热乎的菜团子,塞到他蹄子里:“吃这个吧,刚从厨房拿的,还有点热。”

       小石头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亮:“谢谢姐姐。”

       草莓甜甜笑了笑,尾巴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两声:“不用谢,以后要是小亮欺负你,就跟我说。”她说着,又指了指老黄,“黄师傅人也很好,你有事儿也能找他。”

       老黄正好端着个盘子走过,听见这话,笑着拍了拍小石头的头:“小子,好好干活,饿了就跟我说,厨房还有剩的,别客气。咱们厨子有句话,‘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偶尔拿点吃的不算啥。”

       小石头咬了口菜团子,里面是青菜和萝卜,还有点油水,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咽下去。他看着草莓甜甜和老黄,心里暖和,在这陌生的地方,终于有小马肯对他好了。

       有一次,小亮把一筐没洗的碗偷偷丢在茶房角落,被铁刺发现了。铁刺二话不说,抓起旁边的柴火棍就朝小石头打去,嘴里骂着:“你这废物,打杂碗都不帮着洗!”小石头疼得直咧嘴,却不敢躲,只能低着头挨揍。草莓甜甜正好进来送碗,看见这一幕,赶紧上前拦住铁刺:“头儿,这碗不是他的,是小亮的,跟他没关系!”

       铁刺瞪了她一眼,把柴火棍一扔:“少多管闲事!”说完,气呼呼地走了。草莓甜甜赶紧蹲下来,看着小石头胳膊上的红印,心疼地说:“疼不疼?我给你找点药涂涂。”

       小石头摇摇头,眼里含着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不疼,谢谢莓姐。”自己不能惹事,要是丢了工作又要给姐姐添麻烦了。

       老黄有时候炒完菜,会偷偷留一碗热汤让小石头趁热喝;有时候铁刺让小石头去买酒,老黄会提前塞给他两个铜板,让他别饿着。小石头很喜欢跟着他们,草莓甜甜洗碗时,他会帮着递碗、擦桌子;老黄炒菜时,他会帮着递调料、烧火,听老黄讲些城里的新鲜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石头依旧勤快,有小马帮衬小亮也收敛了,小石头渐渐习惯了茶房的日子,却也越来越看清铁刺的嘴脸。铁刺的刁难从来不是偶尔发作,而是像茶房里挥之不去的煤烟味,时时刻刻缠着他。

       夏天刚到的时候,托特尔城总下雷阵雨。有一次,铁刺中午喝多了,瘫在茶房的椅子上打盹,突然醒了,嘴里嘟囔着要吃城西头的糖糕。“小子,去,给老子买两斤糖糕回来,要刚出炉的,凉了老子饶不了你!”他说着,把几个铜板扔在地上,铜板滚到灶台底下,沾了一层黑灰。小石头刚想去捡,铁刺又抬脚踹了他一下,“磨蹭什么?你不是独角兽吗?用魔法掏出来赶紧去!”

       那天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雷声轰隆隆地响,路上的积水能没过蹄腕。小石头顶着雨跑了半个城,浑身淋得像只落汤鸡,怀里紧紧揣着糖糕,生怕被雨打湿。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茶房,铁刺却瞥了一眼糖糕,嫌恶地皱起眉:“怎么搞的?都沾了水汽,软塌塌的,怎么吃?”说着,一把夺过糖糕,扔在地上,还用蹄子碾了碾,“废物东西,连个糖糕都买不好!今天晚饭别吃了,给老子把茶房的灶台刷干净,刷不干净不准睡觉!”

       小石头看着地上被踩烂的糖糕,心里又气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点点头,默默地拿起刷子去刷灶台。灶台里的炭灰烫得他蹄子发疼,油腻的污渍粘在刷子上,怎么也刷不干净。老黄路过看见,偷偷塞给他个小馅饼,小声说:“厨房做多的,别让他看见,刷不完明天再说,身体要紧。”小石头接过馅饼咬了一口,馅很好吃,但嘴里满是苦味。

       更让小石头恶心的是铁刺调戏雌驹的德性。餐厅前堂有个负责端菜的雌驹,叫莉莉,性子腼腆,说话总是细声细气。铁刺见了她,就跟苍蝇见了蜜似的,每天都要找借口凑上去。有一次,莉莉端着汤路过茶房门口,铁刺故意伸出蹄子,假装要帮她扶盘子,却趁机在她前腿上摸了一把。莉莉吓得蹄子一抖,汤洒了一点在身上,脸瞬间红了,低着头赶紧跑开。铁刺却在后面哈哈大笑,对着其他小马挤眉弄眼:“瞧这小模样,真不经逗。”小石头躲在灶台后,看着莉莉跑远的背影,心里恨得牙痒痒,小石头觉得铁刺就像三骥市巷子里偷东西的老鼠,让马恶心。

       铁刺的自私和懒惰更是刻在骨子里。他每天除了喝酒、打牌,几乎什么活都不干,还总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茶房里的柴火本该是他安排人劈,他却全丢给小石头和阿灰,自己躲在一边抽烟;每月盘点茶房的物资,他也让小石头去登记,自己则躺在椅子上打盹,要是登记错了,还得骂小石头一顿;有一次,餐厅的烟囱堵了,烟全往茶房里灌,管事让铁刺去通,他却把小石头叫过来,指着烟囱说:“小子,上去把烟囱通了,小心点,别掉下来摔死了,给老子添麻烦。”

       那烟囱又高又窄,里面全是黑灰,小石头爬上去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滑下来。等他疏通完烟囱,浑身沾满了黑灰,像只煤球,眼睛也被呛得直流泪。铁刺却站在底下哈哈大笑:“你看你这模样,跟个叫花子似的,真丢人!”

       这些委屈,小石头不敢在茶房说,只能晚上回到落羽身边时,偷偷跟姐姐讲。每天傍晚,落羽干完活,都会在维克托府后门的小花园等他回来休息。小石头一看见姐姐,所有的坚强就都卸了下来,会小声说着白天被刁难的事,有时候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落羽总是一边帮他拍掉身上的灰尘,一边心疼地摸他的头,眼睛里满是怜惜,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小石头,委屈你了。”她会把自己省下的一小块点心塞到他手里,“咱先忍忍,等攒够了钱,姐就想办法给你找个好点的活。铁刺那样的,咱别跟他硬碰硬,他要是太过分,你就跟草莓甜甜姐姐或者黄师傅说说,他们会帮你的。”她用翅膀紧紧抱着小石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姐在呢,别怕。”

       有时候,落羽会忍不住叹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很快压下去。自己只是个佣人,没权没势,要是跟铁刺闹起来,丢了工作是小,万一连累了小石头那才是大事。所以每次,她都只能教小石头忍耐干好自己的活别出纰漏,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给弟弟一点安慰。

       在维克托府干活的日子里,落羽还认识了一个叫磐岩当当的雄驹。磐岩当当是匹棕色的陆马,个子高大,肌肉结实,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在府里干的都是扛东西、修房子之类的重活。他性子豪爽,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声音洪亮,像打雷似的。他老家在乡下,也是因为家乡遭了灾才来城里讨生活,见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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