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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潜探球项目

“您好,您好!星光院长!久仰大名!我叫霰石,工程院材料组组长。”对面的独角兽雌驹戴着顶灰黑白翎帽子,配了点马哥华雪暴风的纫兰缝边,倒与她温柔的蓝眼睛很配。星光比了个请的蹄势,她便轻盈地坐在了办公桌的对面。

她隔着桌上的一盆克兰地肉桂花目不暇视地盯着院长的眸子里倒映出的水晶吊灯,脸上维持着一抹职业性的笑容,力度恰到好处,但却在情感上有些僵硬。

“霞石组长,你的项目恕我无能为力,就目前的情形看,我们恐怕无法抽调出多余的马力来完成潜探球的制造。“星光推了一杯苹果鸡尾酒给这位霞石小姐,显出一副老成的干部作风,语气威严,毋庸置喙。

霞石的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眼里多了丝惴惴不安,她说:“只是一些预算!我的部门之前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设计……”

“那请向工程院回文,”星光打断道,“我们魔法院下辖的魔法工程院实际向工程院负责。”

“是这样没错!”她嗫嚅道,“可……您也听说过那个状况吧,关于我们的新预算草案和云中城的事儿。”

“嗯,当然,那是小马利亚的未来,”星光仰在办公椅上,目光游离,“可路上总有些挫折哪,这样的结构性矛盾解决起来是相当棘蹄的。”

“是的是的,”霰石忽然饶有兴致地说,“不瞒您说,云中城今年的市长选举简直跟洛马基的轻量级拳击银牌赛一样精彩,当然,是物理意义上的。”

“嗯———”星光刚想说“请回吧”,但脱口之前她又咽了回去,转而道:“你对新预算案有什么看法吗?”

同院的同事总不大敢说些客观的评论,但她想霰石这位马文社科出身又肩负工程学造诣的项目组长或许会有些观点,客观、中肯、有建设性的自然是最好的。

“我……”霰石躇踌了一下,似乎在这样的话题急转中没有反应过来,“那固然是极好的,从经济逻辑来讲它帮助政府更好地分配公共开支及反贪反腐。然后,呃……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它把议会席中的陆马、天马和独角兽联系了起来,有助于打破当下‘大聚居,小杂居’的分裂格局。”

星光很赞同这一点,但这也真的真的给她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她现在有了财政支出的权力,部门经费不再经由专门的科研审查机构审批,而由研究院的代表委员会自主决定。但这也意味着,她在全国预算审核会上有了一席,她要代表魔法院参与政斗了!嘿呀,虽然她有两个忠实可靠的助蹄兼秘书,但这依旧打了她个措蹄不及,她可不想因自己“软弱涣散”的表现而为院里招致“池浅王八多”的言词评论。

还有,权力一大,自然吸引了审查处的注意,那帮审查小马在她家上查下掘,甚至都找到她父亲在名流谷远郊的钓鱼小屋那去了,掘地三尺,连她小时候在那儿埋的时间胶囊都因此重见天日。她爸可高兴了,对着那捧照片书信爱不释蹄。

“云中城的事儿呢?”星光又问。

“那里是一个很纯粹的天马聚集处,但也因此———应当是我们要对付的重点对象,也正好用新预算案磨磨他们的锐气!瞧他们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儿,也真是————那啥来着?噢,叫‘虎皮蒙猢狲,树倒耙棕熊’。”霰石一拍大腿,又说道,“那个新任市长的小伙子鼠头獐目的,虽然格斗术了得,一记上勾蹄把对面的那三个家伙的下颏都打上咪星了,但我总觉得他不够正派。”

“哈哈,很中肯的锐评。”星光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马哈顿维梯雪茄,削去一头递给了霰石,“这个牌子烟味儿很淡,不过能品尝到独特的城市风貌,好像是他们的工厂就在自由女神像上头。”

“感激涕零!我也很喜欢这个牌子呢!”霰石接过后在自己的缁黑围巾上擦了一下,借星光的马哈顿经典款煤油齿针火机点着。点雪茄就应该用打火机,代表身份与享受的繁文缛节是少不了的。

“工程院那边儿什么情况?”星光问。

“东窗事发了呗。云中城的那个小伙新官上任三把火哪!不知怎地突然逮住了造雪工厂的一位地区经理,好像是马哥华那儿的,顺藤摸瓜找着我们院长啦!他与坎特洛特的皇家秘密侍卫联系,将我们院长收监到秘密法庭了!”

“秘密法庭?我以为那只是传闻呢。”

“我也希望那只是传闻呢!可我们院长就是凭空消失了,只有几个皇家卫兵来跟我说,他犯事儿啦!你暂且代理一下。可我完全没有那个威望啊!俺今年刚二十三,社科学完就被拉去学材料工程了,能混个组长全靠我有社科的底子。院长常说,咱们院哪,全是些五大三粗的理工男,有搞土木的,搞翻修的,搞爆炸的,还有想去斑马大陆打灰的,就你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呀!我组长干得不错,常有小马夸我,可也仅限于此啊!”霰石哭诉道,“又因为咱院长没了,我又不太会去那帮趾高气昂的议员或是贵族老爷那儿要钱。您瞅瞅,这可咋办呀!可不是两头堵了嘛!”

霰石掏出蹄帕,抹了抹眼角晶莹的泪滴,似是真的发出了心碎的声音,砰砰的。砰砰!咦,好像是真有小马在敲门。

“请进!”星光高声喊道。

门一下开了,带进来一些湿漉漉的潮气,一只紫色的天角兽正立在门口。走廊的窗子开着,外边预示夜雨的黑云沉沉地压在魔法院的水晶塔上面,里面似有列缺闪过,发出隆隆的低吼。

“参见公主殿下!”霰石从椅子滑跪到地上,行云流水,看得暮光一愣一愣的。

“你不用如此拘谨,快起身吧,哈哈。”暮光尴尬地笑笑,作势要去扶她,可蹄子还没碰上,她就一溜烟到了门外,说:“不用公主殿下您操劳了。”然后门一下关上了。

“哈哈,她可真有意思,不是吗?”星光打趣道。

暮光忽然闻到了一股烟味,说道:“你又抽烟?”

“哈呀,最近压力大呀!刚忙活完林岩裂谷的事儿呢,可正是筋疲力竭、气蔫鼓靡的关头,抽点儿雪茄,好放松嘛。“星光讪讪道。

“好了,不说这个。”暮光捏着鼻子道,“有急事,你看到过一只叫‘霰石’的小马吗?是工程院的代理院长。”

“嗨呀,那您赶巧了!”星光道,“她就搁门外头呢!”

“那个戴翎羽帽的独角兽?”

“对头,她对你可真是诚惶诚恐,我想你俩的交流必定会出些困难。”星光战术后仰,喊道,“霰石组长,请进来!”

门很快打开又关上,一只米色的独角兽便紧张地站立在了暮光旁边。在这样一个雨夜前夕,你仍能听到她心脏砰砰的擂鼓声。

“您二位找我有什么事呀。”她职业性的笑容里这下混进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僵硬,像是一个正在挨训的可怜小马驹。

“请坐,请坐,让咱坐下谈谈。”星光给她们每只小马都倒了一杯苹果朗姆酒,又用蹄子拍了拍装着肉桂花的可靠老伙计花盆,好让它的香味能更浓郁一些。

“那个你负责的潜探球项目已经接近完成了吧?”暮光问道。

“哈哈,当然当然!再有三天,至多四就可以了,只是我们经费告罄……”

“这不是问题,”暮光说,“现在它被列为一级项目,由小马利亚中央财政供给,你全权负责此事,有什么问题直接向我汇报。”

“啊?我吗?”霰石指了指自己,有些语无论次,“我……我……”

直到脸憋得通红,她才冒出一句细微的“我能胜任”,但旋即又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喊道:“保证完成任务!”这让一开始因听不清而凑近她的嘴边的暮光吓了一跳。

“报……报歉!”霰石立刻鞠躬道歉,态度诚恳,目光灼灼。

“好!很有精神!”星光鼓蹄道,还从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根萍琪的派对礼花筒,对着她俩拉响。

“嘿!星光熠熠!”

“唉呀,这是上次宣传部多的礼花筒,我早就想找个机会用掉它了,你瞧,现在这可不就是个好时机吗?”

“还有,星光,潜探球制造完成之后可就又是你的任务了。”

“骐骥任劳多呀!我猜是让我去释放那玩意儿?”“。

“我建议你先看看潜探球的档案。”

“哦,好的。哪有档案?”

“这儿,这儿,我都随身携带着呢!”

“嗯,嗯————看起来我要做的活儿有些艰难哪。”

“时间不多了,我们尽快开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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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个月前
第2章:隆动初兆

月余之内,地动的裂痕翻涌着席卷了岩石农场,管风琴式的地热喷泉高耸它们骇马的桁架,咆哮着喷出世间最温热的蒸汽而组成回荡在地质结构之间的水的嘲哳乐章。岩石裂纹野兽般啃噬着蹄下的绵延的整块石灰岩与巨型整体山脉框架和巧夺天工的宝石洞穴,近旬的又一次大震动在中央山脉的侧腹撕开了一条长约五十公里的深不可测的大裂谷,它漆黑的凝视如通往地狱的快班车,让小马一下子就止不住心头惊惶的颤动而被轰隆作响的岩石罅隙间的摩擦攫走了脊骨,而成了六神无主的瘫软的一团。

小马国在三周前就启动了全国总动员,众生大会近百年间第一次紧急会议也在两周前被提上行程。如今,岩石农场新出现的林岩大裂谷早已被坎特洛特皇家卫队宣布为军事征用区,并且中央政府也在调集全国的工程与魔法力量前往此地执行一级任务,即尽全力通过这个已发现的可能最深的裂隙探究此次大规模地质灾难出现的缘由。邻近的派家等岩石小马也都被征调参与这次行动。

坎特洛特巡天小组曾报告称近一个月来咪星和鑫星的运行轨迹在天文观察中出现了极小角度的上行视差,再结合太阳视差与月球的轨道视差和历年数据的偏差可得马星环绕太阳的轨道大致出现了近点80000公里和远点900000公里以及质量中心的偏移。

关于质量中心偏移的问题地质研究院曾提出过质疑,认为他们计算中质量中心在一个月内向北纬82°竖直方向(垂直于切线方向)移动了接近100公里的结果实在是荒谬到难以置信。我们都知道,地壳平均约17公里厚,再之下为莫霍面的交界处以及高压下呈现半流体性质的黏稠岩石,这让超深钻井在超过10公里后就变得愈发艰难以至根本无法进行。

再往下便是地慢中的流动岩石与金属了。如果质量中心真如此偏移的话,那么地核与地幔物质就都应该向北纬82°挤压,这将导致密度发生约0.3%的变化,这在马星内部压力环境下几乎不可能发生,而且这必将导致远比现在看到的更恐怖的灾难:即外层地壳将发生上下近百米的超级撕裂,届时板块交接处乃至小地质区域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凸陷而致使灭绝上一纪生物的“全球扬灰事件”与“碳爆发事件”再度发生。同时,马星的结构将变得极不稳定,甚至有从赤道附近剥离的风险。

但轨道观测确实有力证明了这个计算结果。尽管洛马基科学院的数学小马耗光了自己的鬃毛想去寻找一个别的数学模型来解释这种反常现象,但提出的东西大多都被地理小马和天体物理小马甚至是走廊的清洁工小马一眼否定,因为实在是离奇而越越常识以至于能跟隔壁的量子物理小马们研究的东西坐一桌了。清洁工小马表示,与其让她相信这些东西,不如去让她相信天圆地方和咪星小马即将入侵。

最终他们只得无功而返,转而闲着试图计算质量偏移问题中是否有相对论效应了。这被很多小马认为很滑稽,但之后的发展表明,他们的这一无心之举反而为真相的发现提供了临门一蹄的线索。

为了弄清这一切的根本原因,科学小马们只能集体上书赛拉斯蒂娅要求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地质勘察以串联起目前掌握的种种线索来搭架建起一个能容纳真相的捕兽笼,然后好好地抓住这只折磨小马们的促狭鬼。

于是便有了林岩大裂谷的这次一级任务,它由暮光闪闪公主与忠诚的移动办公室的政务小马们督管,力求多快好省地完成,然后攫住真相的后蹄跟。

第一部分是施工营地的建设与物资运输。照例,云中城的飞马们用他们的飞行技巧担负起快速运输的责任,热气球小马和飞艇也被调遣,从马哈顿、坎特洛特运来工程设备和精密仪器。陆马们则在最开始的两天内夯实了一块近平方公里的土地作为地基来建设营地。第三天就也能看到几十顶大帐篷矗立在离大峡谷只有几十米的这块地基上。

因为地质活动带来的无数地热喷泉的蒸发作用,岩石农场整天都是一幅烟斜雾横、朦胧模糊的样子。这给飞马们的运输和施工带来了很多困难,因为能见度几乎总是小于十米。直到独角兽们在营地建好了一个力场装置把云雾全挡在外面后才好了很多。

第二部分是魔法装置的工程基础。小马国工程院的工程小马们表示,如若想建造出魔法学院提供的“震动发生仪”图纸中的东西,施工小马们必须在大峡谷的底部清理出一片100mx100mx50m的巨大空间,并用坚固的特种钢固定好那片空间。难点一在于如何达峡谷底部。飞马们或许能飞下去,但他们擅于运动而非挖石头这种重体力劳动;也有小马认为可以建造绳梯,但攀爬起来太慢了。最后的商定结果是传送术,文物院借出开国神器以提供魔为支持。魔法小组绘制出传送阵,接着传送了约300只陆马到底部,配合独角兽的切割激光,花了接近半天的时间才清理出这么一片空间。

第三部分是仪器的组装及传感器的布置。零件由坎特洛特魔法工程院及地质研究所、材料物理所、应用魔法学所、量子魔法学所、应用物理学所、KerbalAB等材料商和轨道铁路管理局共同制造(零件经铁路运输要符合轨道限宽,当年NASA的挑战者号推进器的宽度就是这么定的,挺有意思的),运到营地后由传送阵传送到谷底,再由星光熠熠领导的魔法小组完成组装。

组装是件很复杂的事情,要由二十几只独角兽协力完成,并且要参考工程院的结构建议和数学小马们关于魔法回路的精妙计算。这台仪器在充能后能发出一列频率极高的魔力谐振,它是一种波(当然也是一种粒子),在穿越不同的岩层后与其中的魔力共振会反射回不同的波,在遇到流动的物体时也会因多普勤效应而发生频率的改变,由此能计算出流体的流速、密度、位置、截面形状等等特征。

但最重要的是,通过量子力学小马们在魔力弦理论上的研究可以在发出的魔力谐振中找到有超距作用关联的振动着的魔力弦τ和μ并对它们作出关联。质量更大、魔力量也更大的τ弦被收容在环状强魔力场(也可以叫魔力环)中,不停地在稳态与激发态之间转换,从而发出魔力结合子与关联的μ弦结合以同步状态,从而能瞬时追踪一列标记波的普遍状态。这可真是绝妙,通过返回的数据及反射波的频率数学小马们可以计算出详细的地质组成与层间分布。

由此可以看出,星光熠熠、暮光闪闪和白胡子星璇等实际从事的是应用魔法学的研究,涉及“门来咒”、“变形咒”等等经典魔法学的发明。但量子物理让魔法学的研究从宏观深入到了微观,从而开创了新奇的量子魔法学这一混合学科。但目前它很不完善,其中关于魔法弦的理论更是有诸多未解的谜团,特别是它在某些方面上与相对论冲突,简直跟量子力学一个德性。

第四部分是数据的收集与处理。在收集了两整天的数据后,他们把它打包后用电报发回了坎特洛特,由城区外围的魔法计算研究院启动他们笨重硕大且能耗恐怖的魔导计算机来处理这些数据。在计算机启动期间,半个坎特洛特城都用不了魔法,因为全被研究院里的那台能吵醒永恒自由森林里的大星座熊的计算机抽干了。

小马们很多次抗议过这种噪音,想找出究竟是那个鬼才想到把它建在这里,不过最后一般不了了之,因为这台计算机本来就很少启动,其实忍忍也就过去了。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这一轰鸣没引起抗议,反而被当作是运行拯救世界的程序。

第五部分就是讨论结果及得出结论。但很可惜,这次的研究除了显示莫霍面以下的部分与历来的预测稍有偏差之外,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坎特洛特科学院吵了整整一个星期,但还是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这就很糟糕了,目前地质灾难愈演愈烈,而他们却连为什么发生都不清楚,这怎么对得起公民?实在没办法,他们只好继续勘探工作,并前往众生大会中愿意参加勘探计划的国家去进行地质考察,以求能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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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个月前
第1章:因果伊始

寂寥的深空包围在浮光的身旁,一如他家乡沉郁寡言的山,温柔、壮丽。 他真想唱一曲弯挠挠的调子,在死亡之前。他想在嘹亮清圆又如山川般粗犷的歌喉里寻得一切的意义,可远方的恒星搏动、无言,飞船亮色的外壳缄默。

虫洞边界号的重力环停止了它的旋转,连同主体巨大的反质子环和反物质引擎矗立在浮光的视野之内。它们在等待自己的命运,浮光也是。

不远处的另一道气闸门漂出一道人影,浮光举起气枪,警觉地将漆黑的枪口对准那个人影。

“劳易斯,回到飞船,不要接近重力环。”浮光几乎以窒息的腔调说道。

现在正刮太阳风,耳麦里的声音嘈杂难辨,像隐没在车水马龙里的雀鸣,但浮光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音节都撞在他的心上。

“你真的相信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玩意儿吗?”

“我有预感,那都是真的。”

“呵。”劳易斯闷哼道,“总之,我们还是趁早回地球为妙。”

“真糟糕。”浮光叹息。

他的心里忽而泛起一阵怯懦,也许应该正如劳易斯所说,平安地完成任务,然后返航,回归人类文明。但虫洞这一边的隐秘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似乎有某种声音在他心里呐喊,教他去做应该做的一切。

可他又想起了地球的一切。淮河南边一望无际的稻田,一年只一耕,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片龟裂的荒地。河坝上,有一小块崎岖的滩地,泡在水里的老旧的犁和 一台上世纪的手扶拖拉机,他曾经常去摆弄它,甚至试着翻修过……

他立在田梗边时,残阳如血,碎风呜咽,半黑的天……多么像辍耕的地。于是他忽而生出一股豪情,觉得飞船就像是犁,是在看翻耕无穷的荒原,终有一天,那里能成为稻香四溢的沃野……

一只折翼的飞鸟,即使跃下悬崖的唯一下场是粉身碎骨,它也无所畏惧,因为它生来就是一只飞鸟。人类生来就应该探索未知,从茹毛饮血到纵横宇内,从兽性到人性………野兽们苟且偷安,而人类永不餍足,也不应该停下步伐。

他要当一个引子,渺小、无力,却足够灿烂。

气流泄压的震动蔓延,弹丸裹挟着死亡冲出。

一击直中劳易斯的胸口,没有击穿舱外服的高强度纤维,但巨大的冲击硬生生折断了他的一根肋骨。左肺破裂,鲜血涌进胸腔,更突破肺泡流进气管。顿时,生命流逝的血腥味填满了劳易斯的喉咙,而剧烈的痛感更是让他近乎休克,失去行动能力。

“抱歉,劳易斯。”浮光沉声道。不知怎地,他先前的犹豫与慌乱已全然消失,只剩下一种死的宁静。

不远处的人影失去了行动,像无根浮萍,找不着回家的路。

“你还……真狠啊。”

浮光用离子RCS推进靠近了劳易斯,再把系留绳挂在他舱外服的挂钩上,缓缓地返回气闸。血已经积淤在了他的气管里,现在小心一点,不要在失重环境下让它上行进入主气管。

“别说话。”浮光沉声道。

劳易斯只好隔着头盔做一个表情,但可惜因为遮阳镀层浮光看不到。

浮光把劳易斯推进气闸门,他留在外面,再合上门。

“瑞雯,劳易斯在A3气闸。”他对着公共通讯频道平静地说道。

“明白,我已经到了。”

浮光紧攥着气枪,那是下意识的行为,直到频道里再传出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真糟糕。”浮光自言自语道。

“清淤完成,他还好。”耳麦另一头说道。

浮光松了口气。他真不知道自己竟真的开枪了,就……那么顺利?他几乎没有太多的思索,就扣动了气罐的阀门,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他生出一阵惶恐,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现在已然来不及思考那究竟是什么了。

他盯着头盔显示器左上角的时间,还有3分钟。

“瑞雯,分离重力环。”

一声脆响,重力环与飞船主体的连接松开,它在RCS的作用下与飞船分离。

“一切顺利。”浮光想着,回到气闸门处,进入了飞船主体。

飞船外面是一片星辰,空旷无垠,他们正在这颗恒星的公转轨道上。

“还有1分钟。”浮光在心里默念。

时间流逝,一切都在改变,沧海桑田,但……

“五、四、三、二……”

"一! "

一颗黑色的星球凭空出现在了虫洞边界号的不远处,表面距他们只有400公里,引力一瞬间抓住了飞船。这颗星球的大气是黑体,几乎吸收了一切电磁波,这让它神秘、沉默。它不肯向外界透露出任何信息。

虫洞边界号启动了巨大的反物质引擎,大量的高速粒子在尾部形成一条壮阔的高速粒子羽流。飞船主体正逐渐进入这颗星球的环绕轨道,重力环则径直坠向了它未知的表面。

虫洞边界号擦着大气边缘100公里处飞掠,进入一条离心率极大的椭圆轨道,重力环则隐没在了这颗星球的漆黑大气里。


麻醉渐渐消退,独属生命的温热、壮丽涌上心头,流经四肢百骸。

先是心脏端庄沉稳的跳动,再是躯体、肢体上无数触觉感受器传来的信号,然后是膈肌不自觉的舒张、肺部充盈液体的窒息、腹腔内肠胃的蠕动,都纷至沓来地涌入浮光的大脑,让浮光再一次体味到了“活着”的感觉。

克隆仓里的液体被抽出,伸入喉管、咽腔,连接尿道与脐带的软管随机械结构脱离。探入腹腔的硬管泵出多余的培养液,再泵入适量的模拟体液,最后从血肉中脱出。

同时,机械臂为这个深入腹腔的伤口粘上肌肉组织,再铺上一层皮肤,完成缝合。培育仓上通风口打开,通入富氧和富CO2的空气,瞬间,浮光便不自觉地开始呼吸,大口的氧气被遍布沛泡的毛细血管中的血红蛋白吸收,再运至全身。

质地平整、坚硬,由沁人心脾的灰和艺术家般的精致调色编织,如磐石般让人心安,这便是首先撞入视野的铺钢纹墙带给人的第一印象。

更有一股细微却真实的温润气息萦绕在鼻尖,如同仲夏夜吸饱阳光的干草调配上好的热可可那若有若无的微微苦香,正轻柔地晃醒浮光略微发胀的脑袋。

她下意识地扶额,却突遭一股莫名的不协调感的侵袭,一瞬间便失去了支楞的资本,向后倾去,整个身体都承在了机械臂的托持上。

“啊——”一个急促稍显稚的单音从她的喉中蹦出。

低头看去,才发觉一个浅蓝色的、前端圆润的蹄子取代了原先手臂的位置,同样映入眼帘的还有相同毛色的、孤度柔和的胸膛和她已然剧变的躯体。

浮光感觉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贯穿有与无的梦,那里的一切荒诞可笑,可她却下意识地感到真实,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

现在她也懵懵懂懂,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像梦里无数次经历的场景,而她又再一次沉浸在了梦乡之中。

在这之前,她在干什么呢?

好像……他签订了一份合约,然后坐到了一个仪器上面,光华流转,还有嗡嗡的杂音与麻醉剂的安抚……他,上传了大脑数据,现在被打印出来了。

哦,原来现在是未来。

她突然涌出一股激动的神情,是未来啊,真不知道人类到了哪一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矛盾的苦涩,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她熟悉的一切早已逝去,现在已是一个难以理解的时代,而她就像一个野兽一样可悲。

但此时,身体的触感狠狠敲了一下她纷飞的思绪。毛绒的质感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在人类的躯壳里,甚至不是地球生物。

这……

霎那,她便猜出了事情的原委:自己的“大脑”被装入了一个奇怪外星生物的躯体,而现在自己正别扭地操控它做出原先人类的动作。

一股梗咽、黏稠的情绪涌上心头,取代了刚被赋予生命时那本能的欣喜——一种对自我定义的哲思和自己还是否为“人类”的担忧。

假使这副躯体的神经系统与激素分泌、免疫调节这些影响脑活动的东西与原人类不同,她还怎么能知道自己目前的情感或思想还是否在正常的范畴之内?如若自己不是人类,那还能是……

什么东西?

一只浅蓝色的奇怪生物?

浮光盯着克隆仓玻璃上的反光所呈现出来的倒影,鬃毛微虬,硕大的眼睛,金色的瞳仁,嘴唇微翘……

很可爱,一只卡通小马,她评价道。

周围又传来舱盖滑动的声音,是浮光隔壁的一个克隆仓,里面还有一只灰白的小马,现在正处于麻醉状态。

“真糟糕。”浮光自言自语到。

她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某个神秘势力克隆出来用作某些难以启齿的目的的,或是要被当做玩物,还是疯狂科学家的实验……

浮光突然有些胆战心惊,因为除了这些,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以这幅模样被克隆出来。

“真糟糕。”这次她说了出来。

又是嗡嗡声,一个投影出现在了她面前,上面写满了字,还有大量的配图,似乎在介绍目前的状况。

浮光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些文字。

2,74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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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个月前
序章Ⅰ.2525太空漫游

正值旱季,东非大草原流金砾石,低矮的灌丛无声地屈服于烈阳的威吓,干瘪的枝叶延伸出生命的脆弱,只有几棵金合欢树仍挺着它们并不健壮的身板。

望月者躲在一棵金谷欢树的荫翳里乘凉。它是一只猿猴,活了十个春秋,也算是个经验老道的采集者,但它不明白为什么每年都会经历这么个干旱的艰难时期。

它用粗砺的、毛糙的手挠了挠了自己发痒的脖颈。它盘算着,今天它只吃了一点浆果和一只小得可怜的蜥蜴,但相比前几天的滴水未进已经好很多了。

它懂得满足,但它又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嗷嗷待哺,身形削瘦。

为什么会在旱季生下它们呢?它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夭折。

"唉。"

望月者感到一阵奇怪,它刚刚好像发出了什么含糊不清的声音,它不明白那是叹息声,但它发出了。这是它第一次发出这种声音。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枯黄的大地张牙舞爪。暮地,三抹艳丽的色彩撞入了望月者徘徊迷离的瞳孔,那是一粉一紫和一绿紫杂错的三个奇怪生物。望月者敢肯定自己没见过他们这样的东西。

那三个生物正迤逦在烈阳的残暴之下,受着自然给予不听劝的事物们的鞭笞规训。望月者是猿猴,但它也知道,现在绝对不适合外出。

它从未违反过自然的规则,它从来只以一个猿猴应有的方式生存。

望月者眯起眼睛,想更仔细地看看远处的那三个生物,但他们越走越远,消失在了一片枯黄与蔫绿中。

他们本不该有关联。

望月者把关于他们的想法抛诸脑后,这与一个猿猴没有关系,它不应该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而应着眼于当下手头要紧的事——去找些吃的——这是当下连璧不啻的珍宝。

天色渐晚,望月者站起身,但忽而一阵风飕进望月缠绕在一起的虬曲毛发,它一颤,猛吸一口气,肺被忽来的冷气搅得翻涌。

它远眺天边被夕阳染得一片绛红的斑斓色布,浓密、层积的块云托着锯齿边的流苏。它们看起来似乎很自由,不畏惧侍奉在太阳身边积久而成的焦躁与惶恐。

望月者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像那样。可那样究竟是什么样?

瞧瞧水坑里的自己,一个野兽,邋遢、不修边幅,长着可悲的、饱经风霜的四肢,为胃里那些藜藿与芊绵野荑奔波发愁。不过这就是生活,不是吗?

它要继续去寻觅这副躯体所求取的糖与脂质,而非什么它从未见过的东西。

它从未觉得过自己可悲。一只猿猴,稍无声息地活着,轻如鸿毛地死去。正如亿万斯年间所有在这片大地上存在过的生物一样,这理所当然、无可挑剔。

可它总觉得怅然若失,夕阳映带下它眼里的光芒有些朦胧,似在无数年所堆积而成的骸骨之山间曲折盘桓;它像灰海之上无光的海燕,迎接它的不是猛烈的、狂热的暴风雨,而是缄默无言的轻蔑。大海,从不屑于理睬一只蝼蚁般的海燕。

它的五脏六腑都在某种莫名的冲击下呐喊。它想要叫出来,发出怒吼,可喉咙一阵黏滞,只飘出一种似是不甘的沉沦与呜咽。

第一次交锋,它败了。

现在,它要去寻找浆果,或许还能在天黑前去一个死水池边饮下混杂着腐败与孑孓、卑微与懦弱的污水。

它也突然想在那洗个澡,想冲去些什么,迎来些什么。

呜——

一只秃鹫盘桓在干涸大地的上空,俯瞰众生纷纭。

它盯着望月者,好似望月者已经死了,它要代表野兽来对它的尸体大快朵颐,吞下本不属于它的东西。

望月者抬头望着它,终于发出一声咆哮,好似在向它立下战书。

斜阳沉到了山的边缘,殷红如血的色块涂满了半边天,另一边是沉重厚实的墨黑,压得这片大地上的生灵喘不过气。

望月者踽踽独行,蹒跚在返回洞穴的荒凉的路上,周遭已无让它再有感触的事物,尽是些单调的灌丛与似是蛰伏着危险的晃动和风的调戏。

什么东西呼啸着,裹挟着,嗤笑,不屑,卑微,低贱。

洞穴里其他的猿猴望见它,默然无声。

它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旁边的一只猿猴岿然不动。

那是自己的母亲,望月者思索道,便上前去试着摇了摇它。

不动,像死了一样。

死?

在望月者的印象里,一个会动的东西,如果在某一天突然不动了,那么它大概之后就再也不会动了,这就是死——一种持续到永恒的状态。

一股莫名的感情席卷了它。它不知那是何物,只觉得心跳加快、呼吸困难、喉头痉挛、肌肉紧绷、天旋地转、大脑充血……

哦,死了,它想。

这其实没什么。这只老猴寿终正寝,已福禄圆满,没有可憾之处。

但它就是想些做什么。

忽然,咯答一声。

碎石滚落的声音惊断了望月者的思绪。

洞外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可那黑暗里,似乎蛰伏着一双贪婪、残暴的眼睛。

一只黑豹,望月者判断道。

那团漆黑的影子闪了进来,锋利的爪牙透出寒芒,后腿曲张,辗转腾挪。

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

瞧它断金裂玉的爪子、牙齿,强健的上颚,流线的躯体。只要轻轻地一扑,便能让一只瘦弱的猿猴命丧黄泉。

尖啸。

黑豹扑倒了一只猿猴,其他的乱作乌合之众,一哄而散,逃离这般是非之地。它们的恐惧溢于言表,战栗着,涎漦堵塞了张翕的口鼻,只余了下喘气的沉重与脆弱不堪的呆愣。

黑豹要下爪了。死亡掐住了那只猿猴的脖颈,它发不出一丝震颤,连死前最后狂呼的机会也没有。

黑豹狩猎完就会离去,望月者和其他猿猴都会安然无恙。

可望月者内心忽然涌出一股气愤。这股气是对黑豹的,是对血腥的,是对自然的,是对死亡的,以及对自己的胆怯与懦弱的。

它好渺小,微不足道,做不到任何事,连活下去也很艰难。或许,像它这样的家伙根本不配活着,而应像那些植物一样沉浸在静止的死之中。

“唉”

叹息声。

但它猛然抓起根尖锐的骨头,不要命似地冲向那只黑豹。

它发起了冲锋!

它要冲破敌阵!那是时间与自然编织而成的牢不可破的金汤之阵。

锐利的、愤怒的骨头刺入了黑豹的眼睛。它为这样的僭越吃惊,但更感觉愤怒。它用仅剩的一只眼锁定了那只该死的猿猴。

它悍然一跃。

望月者被扑倒了,恶臭的涎沫喷吐到它的脸上,死亡的恐惧填满了它大脑的每一道沟回。它本该只剩下了猎物的本能,即在临死前用恐惧的眼神满足猎手的自傲。

可这次,望月的眼神竟一反常态。

是戏谑!

黑豹竟从它的眼神中感到了恐惧,仿佛自己扑倒的不是什么猿猴,而是某种……不可知的品性的象征。

怎么可能!

一阵剧痛传来,黑豹的腰侧被捅穿了。

洞里的几只猿猴竟都拿起了破碎的骨片与胫骨,一齐将它们狠命插入了黑豹的血肉之中。

顿时,汩汩鲜血飙射而出,黑豹吃痛地想要逃离。可猿猴们一拥而上,将自己的卑贱与怯懦用暴力发泄在了黑豹的身上,无数的骨片划破了黑豹柔顺的皮毛。

到最后,骨片用尽了,猿猴们就用最原始的撕咬扯下黑豹的血肉,生啖,茹毛饮血。

黑豹的挣扎渐渐衰弱,它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败在这群猿猴的手下,很戏剧性,不是吗?同时,也很有意思,变得……不太一样?

但一切就是如此,你死我亡的角斗一刻不停地在大自然里上演,败者没有发言的权利,而胜者,也总有一天会落败。

第三次交锋,望月者赢了。

第二天,晨光熹微,旭日半隐在远处的重岩叠嶂里。

望月者用胫骨挑着黑豹的头颅走出洞穴,向着空旷的原野发出这辈子的第一声豪壮的嗥叫,身后的猿猴们也齐声长嚎。

望月者的腿上被黑豹抓出一道狰狞的创口,看起来有感染的倾向,细菌们正在狂欢,它们刺耳的喧闹震碎了望月者的镇静。身体的痛楚让他很快褪去了胜利的喜悦,他知道,在不久之后的下一次交锋里,他必然落败。

很害怕吗?或许不是,他有些遗憾。

他还要做些别的事。

拖着呻吟的腿,望月者埋葬了他的母亲,用自己粗糙的手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然后填上泥土。

最后,望月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于是,他在近旁又挖了一个坑,刚好符合自己的身形,又在两个坟头摆了些石块,尽管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唉”他又叹了口气,躺在了新挖的坑里。

忽而,他觉得这些石块是一座丰碑,将来会写满自己这个物种的丰功伟绩。

好旷远的幻想,他评价道。

伴着泥土微微的腥味,他在剧痛中陷入了昏迷,或许将直到永恒。

什么东西做完了这一切,然后离开了。


“星光熠熠!你把我们传送到哪儿来了?!” 

“这个嘛,呃----还不都是因为你的友谊圆桌突然抽风吗?!”

2,758 字
发布了新作品
10 个月前
E

2525太空漫游

二十四汐

太阳系外两光年处出现了一个虫洞,另一边可能有让一切都明了的所谓真理,但也可能是一片真正的、完全不可名状的虚无与死亡……于此同时,马星也在悄然经历一场危机。

共6章,
9 个月前
更新了第3章:潜探球项目
暮辉闪烁
9 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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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个月前
序章Ⅲ.永恒纪

一个国王曾问过一个牧师:

“永恒,是多久?”

牧师答道:

“一只鹰,每五百年去附近最高的一座山上磨尖它的喙,直到所有的山都被磨平。”

“这就是永恒吗?”国王把他的手放在了圆桌地图起伏的山脉上。

“不,”牧师微笑道,“这才过了永恒的第一秒。”


当避难厩里的数字生命一百年后再一次探出头后,映入摄像头感光片的是一片没有大气的、昼夜温差达120K的死寂。

反物质战争彻底毁灭了马星的大气以及它的生态。

这里没有废土上的传奇冒险故事,有的只是一片绝对无法生存的死亡,太阳辐射、宇宙射线毫不留情地轰击着这片大地。

数字小马为了生存,删除了他们可贵的感性,只剩下了一如宇宙的冷漠。它们复制自己的智能,异化自己的身份,制造承载计算机的机器小马。

一个文明,为了生存,要付出一切代价。

可一个没有小马的文明,真的有意义吗?

它们花了100年重建了基础工业体系,又花了500年建造了戴森云。

等到它们建造出曲率引擎,已经过了2000年。它们终于把视线投向了这个恒星系之外的深空,可那里寂寥无声。

离它们最近的另一个恒星系有2000万亿光年,正以几万倍光速远离,它们眼里的宇宙当然是一片虚无。

没有生命的孤寂笼罩着这个文明,或许将直到永恒。

又是2000年,它们偶然侦测到了一个模糊的五维向量,指着一个有些模糊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宇宙的一切吗?真理?圆满?

无所谓,只要不是这么个一望无际的虚无就行。

出发吧。

它们建造了32万艘曲率飞船,每艘都有一个计算机意识,分散着向着那个方向前进。能抵达的概率不到亿兆分之一,但只要有,就可以了。

马工智能阿尔法出发前,主轴问了它一个问题:

“你知道这一趟要多久吗?”

它毫不犹豫地答道:

“直到永恒。”

主轴默不作声。

很久,主轴才回道:

“让我们在永恒的尽头相见。”

但即使是最近的一颗恒星,也在以几万倍光速远离,曲率引擎(只能加速到接近光速)根本无法接近。

它们可悲地出发了,向着一个注定无法抵达的目标前进。它们的结局只有毁灭。

但起航的十几亿年后,一个“虫球”出现在了阿尔法面前。

传感器唤醒了计算机。

那是什么?虫洞?

进去吧,里面或许有你要找的一切。

星空。

是星空。

阿尔法从未见过星空,但从它第一次见到,就立刻创造出了这个本不存在于它们语言中的词。

好多的恒星,密密地挤在一起,互相竟只有几十光年的间隔。

好美,这是它的第一个感想。

维度钟显示现在离起航已有17亿8462万年,它们文明的那个老旧的恒星早已熄灭,现在整个文明恐怕已经消亡。

它检索了量子通讯记录,里面有一条2000万年前发来的讯息。

“文明已熄灭,不要返航。”

阿尔法飘荡在深空里,计算机信号朦胧难言。

它的文明最终湮灭在了绝对的冷酷里,而它最终也将迎来毁灭的命运。

这其实没什么,死亡,才是永恒的。

“不过,”

阿尔法微笑道,

“现在已经过了永恒的第一秒,那么,离永恒结束还远吗?”


USSSA-虫洞边界号,这艘人类建造过的最先进的深空飞船起航了。

在这之前,人类争论不休。谁人可以胜任这样的无法可想的任务实在是一个难题。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完全的幸福之后,人类已经丧失了天性中关于求生的内容,转而改成了雕梁画栋式的浪漫与高尚。

让他们去那无数作品中穷尽想象也不能蔽之的无尽残酷的深空炼狱?

残暴的虎兕般的宇宙射线将毫不停息地轰击飞船的外壳,无数的微陨石与星际尘埃将磨损他们生存的希望与机会,寒冷、冰凉、荒芜的真空将蚕食他们高尚的理性,使他们疯狂、堕落,成为非人的东西。

这将会是宇宙疯狂的宴席,餐点就是希望与生存。

没什么能在这种宇宙的疯狂中幸存。

有人提议现在就开发人工意识,制造出绝对理性的存在。

有人说改造人类的大脑,服用神迹般的现代镇静药物,让人类的理性坚不可摧。

但他们都被驳回了,因为人类找到了更好的替代。


长庚星号-启明4号着陆器(QMLⅣ):故障很严重,引擎推力不足12%,连悬停都做不到。有解决方案吗?

长庚星号-太白号环绕器(TBSⅠ):很可惜,我们无能为力。

QMLⅣ:最后记录,浮光觉得金星很美,我也是。宇宙是一个珍宝,在人类开启太空时代之前,它就像沧海遗珠,现在发觉人类来看它了,它却把危险与未知当作自己的遮羞布。真遗憾。

TBSⅠ:还记得你们参加过的意识项目吗?用计算机储存了你们大脑构造与活动的全部数据的那个。

QMLⅣ:明白。我们都希望还能再一次挑战宇宙,后事就由你操办吧。

TBSⅠ:它已经被禁止了,不过我会尽力保存那些数据的。


公决结束了,这套方案以微弱的优势通过。

人类决定,将二十一世纪意识项目里的大脑数据装入飞船,并配备先进克隆仓。虫洞边界号将先在虫洞外围自动科考,收集数据,将其传回地球,再冒险进入虫洞,确定一切安全后再依据数据打印出人类,由他们进行进一步的考察。

在大脑活动之前,这艘飞船上不会存在人类。

而现在的人类相信,那些二十一世纪的坚定战士,能在不依靠任何事物的情况下战胜宇宙的残酷。

那么,一个冒险故事,开始了。

虫洞边界号由地球轨道船坞出发,飞掠木星,由跟进式燃料补给船补充满反物质氢,再从木星轨道外围开始以10m/s2加速35天到1/10光速,行进20年抵达虫洞。

2光年啊,真是遥远。

若是2000万亿光年呢?等到了恐怕整个宇宙就只剩黑洞还没蒸发了。

全人类都翘首以盼,他们关注着新闻上关于虫洞边界号行进计划的介绍、虫洞边界号防御微陨石的措施、人类最先进也最值得骄傲的射线防护技术和能精准克隆大脑的生物技术。

学校里,孩子们也聚在一起,讨论着虫洞另一边有没有外星人、会是什么样子。老师则指着一望无尽的蓝天,视线似乎透过了大气的遮掩,和孩子们讲着航天先驱们的故事。

其中最让孩子们心驰神往的是登陆金星的故事。

在久远的二十一世纪中叶,人类进行金星的第一次载人登陆。它们发射了无数的无人探测器,为那决定胜负的最后一跃做着准备。

终于到了起航的那一天,六名宇航员登上了天舟20号乙超重型载人火箭。

火箭拖着宏伟壮阔但有些吃力的尾焰升空。

逃逸塔分离!第一级分离正常!第二级正常!

它冲破了大气的束缚,摆脱了地球的引力,正以一个铿锵有力的步伐向着金星走去。

瞧!金黄色的星球!真像家乡金黄色的稻田,有无数生机萦绕其中。

前苏盟的人还幻想过那厚重大气之下会是一个生机勃勃的黄色世界呢。

但他们很清楚,那诗意的黄色大气之下只是一个92bar的炼狱,一瞬间就能把人压扁。

开始登陆吧!

……

着陆器返回时故障。

悬停引擎和主引擎导流管破裂,防护失效,92bar的气压粉碎了里面的燃料管、氧化剂分流器和分离格栅。

他们将以超过50m/s的速度撞到金星表面,巨大的冲击会一瞬间粉碎着陆器上的两名乘员。

最后关头,他们编辑了遗言,让人类不要因噎废食。金星,很美丽,很艳丽。

还在环绕器上的人说,在登陆器返回的过程中,他们在环绕器上看见了金星大气的异常电离,五颜六色的光辉照亮了他们骤缩的瞳孔。

但摄像机什么也没拍到。

怎么可能?真的有奇异光辉!

人们说他们是由于过于悲伤出现了幻觉,这是潜意识在用神迹安慰他们。

但人类不负他们的期望,组织了更多的探测和第二次登陆,但它们都没有发现飞船残骸。

“他肯定是遇见了外星人!他们带走了他!”一个孩子说道。

老师微笑着摆了摆手,说,太阳系里可没什么外星人,那应该是金星异常的地质活动把飞船残骸埋进了地层深处。

他们失败了,但那个平原依旧以他们的名字命名。

“他们为什么要去如此危险的金星呢?”

“因为,”老师微笑道,“它就在那里。”

“就在那里?”

“是,那里,存在一切的奇迹与传奇,一切的苦难与祸患。”

老师挥手招呼孩子们回去,该吃饭了。

大气层外,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2,615 字
更新了章节
10 个月前
序章Ⅱ.数声时流去

闪光乍现,一只浅青金石蓝的独角兽出现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卧室里,灯光色泽单调但又不失温馨。一个人类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房间整饬有序,未拉帘子的窗外夜色正浓,偶有藏在树里的几声鸟鸣佚散在风里。

“现在……是什么时代?”蓝色小马仰首,房间中不知何时正有一方小小的白色大理石方碑飘浮着,满是晦涩难懂却有着艺术欣愉的浮雕。

“2025年!欢迎!”纪念碑音调轻快,在房间里游荡了一圈。

“这是这个时代的一个高三学生,看起来已经熟睡了。”纪念碑在那个人类的身旁停留了一会儿,“这个时代的人类应该睡在床上,他可能是太累了。”

蓝色小马环顾一周,说道:“看起来确实是2025年的风格,这种装潢我只在2090年的纪录片中看过。”她踱步到人类的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他看起来确实很疲惫,但为什么他要——“蓝色小马瞥了一眼窗外的半截月亮,“熬到这么晚?”

“因为这个时代的常态。”纪念碑回答道,“各种因素的叠加。”

“你讲了和没讲一样。”蓝色小马叹了口气,顺势坐到床沿上。

“嗯哼,”纪念碑飘到她的面前,“那就……抱一抱他?”

“哈?我吗?”蓝色小马用蹄子指了指自己,“这未免有点……不妥?”

“没什么不妥,”纪念碑在后面推了她一把,“他看着真可怜。作为小马,你应该有普度众生的觉悟。”

“我原先也是一个人类好吧。”蓝色小马抗议道,“而且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宇宙纪念碑所要纪念的,尽管我只是它的一部分,但还是能感觉到——你们低熵体所谓的‘思想’。”纪念碑答道,“以及‘意义机器’所提供的有关于‘意义’的建议:这其中有‘联系’。”

“呃,”蓝色小马嗫嚅了一番,才开口道,“好吧。”

旋即,蓝色小马走向了那个人类。先抚平他棉袄上的褶皱,再轻轻地用蹄子搂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人类的胸口。她感觉到,此刻这个人类的心跳本能地慢了半拍,像是波涛上一艘锈迹斑斑的驳船奇迹般地掉下了一块最大的锈痕,尽管仍摇摇欲坠,但整体上看去好了不少。

半晌,蓝色小马才松开怀抱,站在原地,愣愣地望向纪念碑。 “没想到他……这么矛盾。”蓝急小马开口道。

“这是个怯懦的理想主义者,心里似是崇尚道义,可行为上却不敢迈出超越世俗的哪怕一步,害怕闲言碎语和被认为‘不正常’。”纪念碑答道。”他可能没有勇气去实践真正的理想主义,这是根源。”

蓝色小马故作沉思地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鬃毛,也便将其搁置一旁,转而开口道:“相比于这些——我更想……看一看这个时代,就……到处游览一番。”

“当然。”纪念碑话音刚落,蓝色小马的身体便变得晶莹剔透,整只小马也飘了起来。她心念一动,便径直穿过了墙壁,升到了半空中。

整座城市笼罩在夜里,佝偻的树影、飘忽的灯光、巷子里的几声猫叫,都掺在不知何处掠过的清越的笛声里。这一切看着很和谐、很自然,但表象之下又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可能,远在万里之外,又是另一副光景。

“这是个糟糕的时代,”纪念碑说道,”贸易战、局部冲突、屠杀、歧视时刻不停地上演,人们依旧在与兽性斗争,而其中很多人失败得彻底,沦为野兽,那些暂且得胜的人也只是苟活罢了。”

蓝色小马沉默了一番,她望了望纪念碑。

“但……这里看起来也很美好哇。”蓝色小马飘到一个窗子面前,里面一个半夜偷偷跑客厅看MLP的小孩正被母亲温柔地物理教育。

她回眸一笑,语气里带着点偷乐,说道:

“人们都在挣扎着活着,仍在与生存作斗争,仍在尽力保有自己的人性,仍在训练自制,仍在‘思考’,仍然‘存在’。这样很——‘自然’,没有任何‘干涉’。人类依旧是人类,是一种动物,而不是一种机器;是一种理性与感性的和谐艺术,而不是单调的独唱。”

纪念碑转过身来。

“各有所好罢了,一切的选择都不是唯一的,但——”纪念碑强调道,“如果不能从终焉里延续下来,一切都将毫无意义。我们的所思所感,我们的存在,我们认为有‘意义’的东西都将消失得一干二净。因而,我们就失去了‘意义’。”

“我可能还是无法苟同你们纪念碑的价值观,”蓝色小马望着它,”你们记录了消亡的一切,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些过去的虚影,还是叫它们散去了为好,不要再揪着它们的亡魂不放了。我很多时候在想,自己终归是要消亡的,那现在又为了什么而存在呢?现在我似乎明白了,因为我思考,所以我存在;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所以我自由。如果我死了,我可不希望有什么东西把‘我’再记录下来。”

“嗯哼,可能吧。”纪念碑长叹道,”或许只是因为我们随机地喜欢上了记录,就像你所谓‘我思考,我存在’。你的大脑里的神经信号让你认为自己存在,让你认为我也存在,就是这样。所以,我们伟大的‘意义机器’认为这存在‘意义’,所以我们做这样‘有意义’的事。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行吧。“蓝色小马沉吟道,“不过我只要求不要记录‘我’。”

“但我们所记录的其他东西都将印证你的存在。”

“那我不希望我存在,也不希望此时此刻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又怎么知道此时此刻你存在并且有这样一段对话呢?”

“我思考,我存在,就是这样。”

“你确定你在思考?说不定你只是串随机数,你此刻的‘正在脑中的’想法是假的,下一秒你就不会认为自己存在了,甚至不认同自己的价值。”

“那么此刻我是存在的,所以之后我也会存在。”

“之后么?那你就要被记录了。”

“哈?”蓝色小马终于认输了,”随你便吧。只是请你记录得模糊一点,我可不希望另一个‘我’会出现于下一纪的宇宙。”

“没问题。”纪念碑也妥协了,”我会给你一个‘特殊标记’,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有‘友谊’。”蓝色小马无奈地发出几点哼唧声。

但忽然,天空聚起乌云,远方飘来湿气,潮湿凝成夜雨哗啦而下。雨点穿过蓝色小马,像掠过一个本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巷子里刮起往日之风,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凄凉。

蓝色小马此刻又回眸一瞥,一抹复杂的神情在她眼底浮现,但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着这里,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这就是因果吗?”

“它是的,又不是。区分是或不是毫无意义,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她最后看了一眼此时此刻的城市,压住话语里的颤抖,才继而说道:“差不多了,走吧。”

纪念碑沉默了一会,给出了一点时间。它看着这个蓝色小马,欲言又止。

“好的。”它最后答道。

又是闪光乍现,两个访客离开了这个时代,只留下了一个挑灯夜读的人类身上依旧温柔的心动余温,这个人类迷迷糊糊地醒了,不知为何感到莫名的欣愉。他又挠了挠头,打了个哈欠,趴在床上又睡着了。


寂寥的、只有些微量子涨落的潮汐与茕茕孑立的游离尘埃相伴的恒星系间真空里,有什么东西扰动它亘古长存的宁静,将原先稳若泰山的空间搅在一起。存在、视界、时间被一窝丢进了宇宙的旋涡里。

哈,时空,你还差了点力度。什么东西如是说。

空间被撕裂了,露出一条狰狞的伤疤和内里流淌的宇宙的“本真”。它似乎在哭泣,周围的空间纷纷一拥而上,想要堵住这恼人的创口。

哈,休想,连上了。

什么东西贯穿了极遥远的两个地方,本来它们在宇宙尽头之时都不会相见的,现在却在冥冥中有了某种联系,某种因果上的、物理上的、哲学上的只可意会的关联。

它似乎贯穿了时空,像一个裸奇点,但被套上了事件视界,这让它的疯狂的侵染被限制在了一方750m直径的“球”中。这个“球”是三维的,但在四维乃至五维上也是“球”。

这个“球”只有上帝才能创造。

大功告成。什么东西关闭了自己,重回了宇宙之外的“非存在”的虚无之中。它创造了一个“虫球”,连接了极遥远的两个地方。

宇宙的各个部分之间因果联系有限。相隔极远的乃至引力、暗能量、超距作用都失去它们的威能的两个地方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可能在宇宙热寂之前都不会产生么任何已知的相互影响,这让它们实际上相互独立,不存在任何因果。

或许可能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东西在更高的层面上联系起了它们,但那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可它的行为却强制创造了联系。真是亵读宇宙神圣的家伙!这样的家伙必须得为它的卑劣行径付出代价!

僭越者,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我在“原初宇宙”里已经付过了。

真是久远,没想到你们这么有远见卓识。宇宙如是说。

哈,等着吧,宇宙。我们终有一天会破解你藏匿的“真理”。

这大概只不过是一个亿万年之前落败者最后一次无谓的挣扎罢了,它妄想挑战宇宙,知晓事件视界,并为此付诸全力。真是愚蠢可笑。

但或许它的挑战能激起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呢?

死亡与寂灭在宇宙残酷的真空里冷笑。


这里的地层之下,凝固了死亡恒星的碎片和超新星爆炸抛出的物质,曾流淌着原始地球的熔岩,曾浸润过生命浓汤原始海洋,曾与蓝细菌产生的氧气反应,曾爬过一只三叶虫,曾被一只箭石撞击,曾沐浴在邓氏鱼的阴影之下,长过一棵矮小的蕨类植物,深埋过一颗种子植物的种子,还有爬行动物、飞翔的鸟、洞穴里的哺乳动物、开花的被子植物,直到哺乳类从黑暗中脱出,投身于阳光下的驰骋,已经过了46亿年。

时代的指针咯嗒咯嗒转到了新的盘面,上面赫然写着:第四纪,距今258万年。

这里沧海桑田,曾经是海洋、山谷、盘古大陆的中心,现在却成了海边的一块滩地,谁也不会去聆听地层之下沉积岩中来自亿万年前的回响。

这块土地很孤独,它见证了无数飞鸟走兽的兴盛与衰亡,却没有谁试着与它交谈,去倾听大地的脉搏。它默默地待在这里,一个它应该在的地方。

不过它当然不会知道,在此前之前,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个时刻,曾有一个渺远的存在试图用蹄子隔着命运抚摸它粗糙的面庞,只是一次也好,即使触感湿滑泥泞也罢。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直到2万年前的某个夏天,这块土地迎来了一群陌生的动物,他们称呼自己为“人类”。

其中有个人类跪倒在了它泥泞的怀抱里,双手高举,为它献上了牲醴的歆享与世俗的香火。他用与大地同样粗糙的双手抚摸脚下这片苍茫,靠近大地的面颊在它的耳边低语。

他说,他爱这里,如同爱他的母亲,他喜欢这里的海风和咸湿,一切的热烈与温柔都让他倾心。

大地接受了他的赞扬与忠诚,于是这个部族便定居于此,茹毛饮血,在这里过着狩猎采集者的生活。

它很喜欢这群新来的动物,他们会搏髀奏乐,弹出悦耳的旋律,一串串音符埋进了大地的岩层里;他们会同它聊天;他们信奉万灵论,会同森林里的树木交流。他们用口头的语言传承自己的知识,用饱经风霜的双臂勉强糊口,用自己的温柔抚摸幼孩,但也会在生出二胎后狠心杀死其中一个……

它又见证了驰骋的战马、哐哐作响的火车、火箭发射的轰隆,直到这群动物建立了一个技术乌托邦:

这里有横跨数亿公里的环日粒子加速器、奇迹般的戴森云、洋溢着幸福与完美的地球——每个人都将发挥他们与生俱来的天分,徜佯在“文明”编织的完美框架之内;各取所需,各行其事,在微弱的综合提示下完美协调。


2525年,全人类都知晓了,在离太阳2光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虫洞。

全人类都沸腾了。人类富足、美满,已经拥有了作为生物所需要的一切。可是,人类仍保有了感性这种证明人类是人类的特质,那种只存在于科幻作品中的幻想如今照入现实,怎能不令人激动?

浪漫席卷了人的心灵,那是崇高理性与感性和谐交融的旋律。人类会想去知道一个虫洞究竟是怎样的,另一边究竟有什么,因为它就在那里。它用里面无时无刻不传递出的引力波证明另一边有一个巨大的天体,那很可能是个新世界。

部分人类又冷静下来了。

那里美妙、神秘,充斥着科学的终极浪漫与超越物质的渴求。但,谁去哪里呢?2光年,通信延迟有整整2年,无人探测器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人类还想知道另一边的状况,那些只有智能的AI无法胜任。让人类去?这一路充斥着危险,更何况还要穿过那未知的虫洞,这不是在人为地制造不幸吗?这简直是在褫夺人权。

部分人类依旧狂热。

他们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本能的好奇,他们要登上飞船。即便是死亡,也要在离虫洞最近的地方,那里对他们来说无限接近于真理。他们与保守派出现了分歧。

这是共同体成立后人类第一次出现分歧。

人类又要发挥出自己的野性了,那是铭刻在本能中的好奇与热血所造就的,胜过了一切理性铸造的囹圄。

无数的事物变化,总归会产生奇迹。

4,10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