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特丽克西缩在校门口直打哆嗦。
透过火车的窗,落叶纷飞,枯黄的颜色叫马心情低沉。
或许受那些小马影响,特丽克西最终并没选择带着试卷,鞍包内只装了本魔术教程。
“呱!”
才下车,特丽克西便清晰地听见声蛙叫,寻声看去,杰克普特正倚着站务员工作间的墙壁睡觉,头顶麦吉克下巴鼓得像气球。
“麦吉克!”特丽克西连跨两步,蹦过去将右蹄架在那同她一样白蓝相间的鬃毛上。
“什么!”杰克普特浑身一抖,恍惚抬头,见是特丽克西,才松一口气。
这番举措却让麦吉克遭殃,他刚跃向特丽克西,不凑巧碰上杰克普特抬头,身子顿时飞上天空。
“麦吉克!”
特丽克西慌张地往麦吉克身下扑,边挥舞双蹄想接住他,结果和杰克普特撞了个正着,后蹄结结实实撞在他脸上,两马摔作一团。
所幸麦吉克平稳落在她后背。
“你有没有受伤?”特丽克西一蹄揉腹,一蹄扭到背后捧起麦吉克,动作轻缓地把他放在地面。
“呱!”
麦吉克似乎说他安然无恙。
“没受伤就好。”特丽克西这才从地面爬起来,低头让他跳上鬃毛。
被她压身下的杰克普特颤巍巍地翻过身,缓了良久,感受着脸颊的疼痛,他揉按两下,转向农场,“先回家吧……”
车站到岩石农场的路不长,他们比平常多花了几分钟。
等进小屋,特丽克西迫不及待开始和麦吉克练习魔术,麦吉克不懂小马语言,特丽克西就用蹄势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比划。
麦吉克十分聪慧,经常蹄子划过,就明白该如何做,所以他们首场演出十分顺利。
“这位观众是否好奇,那么大一只青蛙哪去了呢?”天蓝色魔法拈着帽檐,来回翻滚,将帽子毫无掩饰的展示给杰克普特,而特丽克西则在一旁笑得神秘而浮夸。
“是传送魔法?不对,他一直在我的帽子里!”欣赏了几分钟杰克普特困惑的表情后,特丽克西把帽冠朝向这位观众,左蹄伸入帽中。
麦吉克便顺着蹄子跳出巫师帽,熟练地站在她左蹄蹄心,鼓足力气,朝杰克普特“呱!”
“当当!帽中变蛙!”特丽克西高举左蹄,另一只蹄按在胸间,闭目等待她所期待的声音。
杰克普特鼓起蹄,声音在房间回荡开,令演出结束的魔术师笑容越发得意。
“感谢这位忠实观众的蹄声,伟大的特丽克西非常荣幸为你表演。”特丽克西左蹄轻扬,将麦吉克抛上头顶,同时微微垂首,开始行谢幕礼,麦吉克发出蛙鸣,一同为观众致谢。
特丽克西飘起巫师帽,浮在身体一侧,抬头的同时,麦吉克沿鬃毛滑落,不偏不倚掉进帽子。
她缓缓戴上巫师帽,帽中麦吉克跟着调整姿势,又站在特丽克西脑袋中央,而后她把帽子放回桌上,好让杰克普特可以看见麦吉克。
“怎么做到的?”杰克普特不禁心生兴趣。
“这是魔术师的秘密,这位观众可不要妄想得到伟大的特丽克西的魔术秘籍。”特丽克西故作神秘地转过身,装模作样地飘来鞍包,光见魔法包裹着魔术书,也不知在收拾些什么。
她随即又扭回半个身子,满脸期待地问,“这样回答是不是显得我更淡定?”
“所以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杰克普特抓起帽子,看了又看,虽然心里猜测不少,却始终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种原因。
“说起来有点麻烦,你可以自己看魔术书,我要去找其他小马,他们肯定喜欢这个!”话音未落,特丽克西已抓起巫师帽冲出房间。
她拦下每匹从她身边经过的小马,为他们表演魔术,她所遇见的绝大部分小马都停下蹄步,观看这一场短暂的魔术表演,并给予诚挚的赞叹,只有一匹假期早有安排的小马急匆匆地赶往车站,没能看上演出。
但特丽克西知道他肯定会看到的,再未来某个闲暇的时光中。
周天下午,摩根阿姨为她在岩石农场宿舍区的广场搭建了一座小舞台,不少矿工都坐在台下,欣赏她和麦吉克的魔术秀,虽说大部分魔术都是她很早以前就学会了的基础魔术,但矿工们仍旧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个热闹的下午。
特丽克西从未收获这般多夸赞,笑容也从未如此灿烂,她仿佛已然成为小马利亚马尽皆知的伟大魔术师,无数观众正等待她献上演出。
夜里,特丽克西紧挨麦吉克缩在床头,小青蛙睡得沉,或许有些疲惫。
杰克普特的呼噜声从床尾飘来,麦吉克轻颤了下后腿,隐隐有苏醒的征兆。
特丽克西把他抱紧了些,让他贴着自己的脸,她想这样,小青蛙才睡得香,才有力气陪伴她参与更多演出。
抚摸着他光滑皮肤,特丽克西根本不能静心入眠,她嘴角微扬,开始想象明天回学校时的场景,她自认和麦吉克共同的表演精彩程度远超从前,绝对使同学们两眼放光,矿工小马们的夸赞就是最好证明。
在幻想中,她渐渐陷入美梦。
“我可没有用魔法。”特丽克西在教室后面向来凑热闹的学生展示帽子,“想知道麦吉克在哪儿吗?那就睁大眼睛仔细看!”
当麦吉克从帽内蹦出,特丽克西已经准备收获喝彩了,可事情走向并不如她所料,仅有那匹拥有雀斑小马对她精彩的表演鼓蹄。
“你也就会这点小把戏。”一只小马说。
“才不是,伟大的特丽克西无所不能!”特丽克西争辩道。
“你说那张D+试卷?”那只小马捂嘴笑道。
特丽克西顿时语塞,即便腮颊鼓得好像准备呱呱地叫,也只能闷在肚子里。
“我猜你是陆马伪装的,不然怎么对魔法一窍不通?”另一匹讨厌的小马摇晃脑袋,“得了吧,‘全能的特丽克西’!”
课间教室内,总这般喧哗,没有一匹小马因为这里的争吵而注目,各有各的游戏。
特丽克西狠狠地跺了跺蹄,以宣泄不满,但这并不能让她在这场争吵中占据上风。
“真搞不懂你是怎么通过入学考试的,知道吗,你应该到陆马学校去,那儿能教你如何给你的青蛙搭木屋。”那家伙嘲讽道。
上课铃声响起,他瞥见晨露老师走进教室,扭头对着特丽克西露出一个象征胜利的笑脸。
“晨露老师!特丽克西把青蛙带学校来了!”他连蹦两步,窜到讲台边。
晨露表现得十分淡然,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她把教案搁置在讲台一角,挥蹄示意他回座,目光打量着特丽克西。
特丽克西用魔法摘下巫师帽,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等待老师开口。
她以为晨露老师会气愤地批评她一顿,却没有。
“把帽子递过来,还有你头顶的小家伙。”晨露语气温和,略带着期待。
特丽克西照做,用悬浮术飘起麦吉克和帽子,轻轻放在讲台中央。
“呱!”
麦吉克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仿佛认为眼前这匹雌驹也是期待演出的观众。
与教室肃重氛围格格不入的蛙鸣,惹得其他学生纷纷发笑。
晨露严肃地敲了敲桌面,扫视讲台下,待安静下来,她浮起讲台上算七八糟的所有东西,包括麦吉克,“这节课换成魔法基础课,老师一会儿就来,你们在教室别吵闹。特丽克西跟我来。”
话音落下,在无数幸灾乐视的小马注视下,特丽克西低头跟上老师蹄步,离开教室。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因为晨露老师与以往变得不同,之前这种情况,晨露总要严肃地教训她一番,有时即便不当众说些重话,到了办公室也会非常气愤。
而这次,晨露完全像变了匹小马,脸上见不着半点怒气,甚至带着一抹轻松的神色。
“你喜欢魔术吗?”正当特丽克西沉浸在胡乱的猜测中时,晨露忽然问道。
特丽克西悄悄观察老师的表情变化,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喜欢……”
“我小时候也曾有段时间痴迷于魔术表演。”晨露轻笑道,“以前我能接触魔法的机会很少,所以魔术师们令马眼花撩乱的演出效果对那时的我来说非常新奇”
她停下蹄子,边推办公室的门,边回头对特丽克西说,“说起来我喜欢上魔法,大概就和那段经历息息相关。”
听见动静,坐在晨露办公桌对面那位基础课老师合上教案,饶有兴趣地侧过脸来调侃她,“你终于打算偷下懒了?”
“呱!”
那匹雄驹不禁发笑,“这是刚劫了哪个魔术团?我记得最近没有通知说会有魔术表演。”
“跟你换节课,这节课你去上。”晨露没好气地把教案拍在办公桌,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跟他说,“学生们在等你为他们讲课,别迟到太久。”
“啊?”他猛然从椅子上蹦起,但也只是小声嘟囔了几句,抓起教案跑出办公室。
办公室内依旧只剩着她们两匹小马。
“和老师说实话,你之前一直看的书是不是就和魔术有关?”晨露和学生面对面坐着,桌面原本杂乱的文件夹与笔记本被搬到桌底,现在那儿属于麦吉克。
麦吉克安静片刻,随后一蹦一跳来到桌子边缘,后腿使劲蹬,精准落在特丽克西脑袋上,这还不够,他又挪动四肢,让自己面向晨露,“呱!”
“你的小青蛙已经替你回答了呢。”晨露下意识伸蹄,想摸一摸麦吉克,却因为距离差些,蹄子顺着蓝白色鬃毛滑落。
她皱起眉,带着某种惋惜的神情,看了学生足足一分钟。
特丽克西低着脑袋,等待老师将话题继续,气氛逐渐不那么轻松。
“特丽克西,在我看来,你具有很高的魔术天赋,所以我想你不必为渺茫的魔法前途而耗在学校里……”晨露深吸气,她不确定这只小幼驹是否懂得她的意思,她希望特丽克西明白,并非每匹独角兽必须走在魔法这条道路上,也许对特丽克西来说,追寻自己真正喜爱的事情远比一场虚无缥缈的梦更值得选择。
晨露一直都能看出,特丽克西对魔法缺乏足够的热情,不单单因为天赋比其他学生差。
但她以前还抱有希望,觉得只要特丽克西留在天才魔法学校,受环境熏陶,自然而然会产生兴趣。
办公室内,呼吸声如此清晰。
特丽克西不是笨小马,她可以听懂老师的言下之意,却不愿承认这个结果,蠕动着唇,没有声音,泪水慢慢积蓄在眼眶,又落不下。
“这不算开除,只是老师认为你不适合学习魔法,你应该走另一条路,与我不同的道路。”晨露狠下心来,将巫师帽压在特丽克西头顶,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离学生更近,“认真想一想,然后告诉老师,你喜欢魔术吗?”
风推开办公室的门,吹拂着特丽克西那天空般蓝白交错的鬃毛,仿佛催促她做出选择。
最终,特丽克西点了点头,从嘴巴挤出低低的声音,“我喜欢魔术。。”
晨露如释重负,她拥抱特丽克西,脸颊贴着脸颊,“如果以后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就回学校来,我永远愿意为你伸出援蹄。”
她轻轻拭去特丽克西含在眼眶的泪珠,尽管这位学生可能需要相当长时间接受这一事实,但她仍然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当然,如果将来你成为大魔术师,也记得来学校看我,好吗?”晨露不希望她们的分别太过压抑,至少这对特丽克西是一个新的开始。
之后他联系杰克普特,用尽量委婉地措辞让他接特丽克西回家。
杰克普特来时,晨露正带特丽克西在校园内散步。
他们简单过了遍流程,便于校门口分别。
晨露保持笑容,注视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她愿意笑一笑。
可特丽克西没有心情舒开五官,呆愣地跟在杰克普特身后。
天空是怎样阴沉而无颜色的天空,特丽克西和杰克普特一路以来没有说任何话,只有不明状况的麦吉克,吵得车厢内其他乘客厌烦。
其中一匹陆马再无法忍受蛙鸣在火车内到处回荡,过去请求特丽克西管住麦吉克。
麦吉克一向乖顺,尤其是面对特丽克西的时候,这次同样不例外,特丽克西沉默着,蹄子轻拍脑袋,他便会意,跳到蹄心,任由特丽克西将自己抱在怀中。
感受着小独角兽特有的温热,麦吉克不再发出令马烦心的蛙鸣,蜷缩四肢如一颗圆润的绿青翡翠,躺在她两蹄之间。
特丽克西若有所思地盯着麦吉克入睡,他还不懂得小马世界的许多琐碎,不过表演累了,温度恰合适,就卸下一切思绪,沉进她怀抱。
就像特丽克西自己,无论试卷怎样地红艳,成绩如何地差劲,她都不轻易难过,她始终坚信自己会有那样一天,被拥在马群中间,成为马马敬仰的角色。
因为曾经有匹雌驹总这般告诉她,“我们伟大的特丽克西啊,将来是一定会成为影响世界的大巫师!”
回想起以前,特丽克西鼻子一酸,她被从学校开除了,魔法的大门不再她敞开,她将与大巫师的头衔失之交臂。
她身体不住颤抖,仿佛一阵冷风吹拂而过。
火车没有因为谁的哭泣而车轮停转,窗外无数她所熟悉的、所陌生的、所期待的、所轻视的事物,向身后飞逝。
杰克普特默默拍着女儿的肩,他知道有时候再多话语都不足以平复心情,特丽克西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掉那些糟糕的情绪。
她们抵达岩石农场已临近傍晚,小马们陆续散工,准备尽情享受剩余无几的闲暇。
特丽克西埋头穿过一匹又一匹受好奇心驱使而上前询问的小马,径直钻进小屋,将身体藏在被子里。
“麦吉克,你说我是不是一无是处的特丽克西?”特丽克西声音哽咽。
眼前满是黑暗,让她十分难受,眼泪不自觉滴落,浸湿床单一角。
她在黑暗里摸索,终于摸到她所熟悉的滑腻的皮肤,她用蹄尖戳了戳麦吉克,期望得到哪怕一丁点的回应。
她明明记得麦吉克在下火车那会儿就已经苏醒,车站到农场那条路上,她分明听见麦吉克断断续续的鸣叫。
可怎么现在一声“呱”也不肯应她呢?连麦吉克都为她感到失望了吗?
特丽克西的心像抛入海中的石子,不断朝海底沉去,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