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七八糟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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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过去的故事]阴雨绵绵暗余晖

第 8 章
1 年前
279

序章

  “为什么要交朋友?我不需要朋友!”余晖烁烁嘶吼着,那双血一般鲜红的眼睛,仰头望向身前公主模糊的面容,胸口早已濡湿,绒毛粘连成结。

  “你就这样跟你的老师说话?我只是让你交朋友而已,这对你来说很困难?我不相信我最优秀的学生连一个朋友都交不到!”塞拉斯蒂娅斥责道,高高俯视眼前不过自己胸膛高的学生。

  房间内没有太多光线,只有门外远远地嵌着一扇狭小的窗,昏暗的月光透过窗落在她们身后那面镜子,映照着塞拉斯蒂娅五官的狰狞,仿佛生有獠牙、童话故事中吞食幼驹的怪物。

  她不顾余晖烁烁颤抖的身躯,提高几分音量,“我告诉过你,这镜子很危险,任何小马不得靠近,而你不仅几次三番无视命令擅自接触镜子,偷入禁区,翻阅禁忌,你哪里还将我这个老师放在眼里!”

  “你凭什么命令我?”余晖烁烁冷笑一声,“你亲蹄放逐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却要求我交朋友?你如果真那么在乎月亮上那位,当初为什么要将她逐出小马利亚!”

  “我应该将你也逐出小马利亚!”塞拉斯蒂娅撕扯着嗓子厉声道,她不住喘息,胸口压抑不住情绪,海浪般起伏着。

  “没问题!你就独自留在这座城堡,继续统治你的王国!”余晖烁烁慢慢后退,语气变得讥讽,她紧咬着唇,眼神闪过一丝决绝,“我不会再听你任何命令!”

  “不准靠近镜子!”塞拉斯蒂娅瞬间明白她想做什么,迅速张开翅膀,伸出蹄子朝她扑去。

  “后会无期!”余晖烁烁前蹄蹬地,身子在反作用力影响下很快溺入镜面。

  “哼!公主——”

  塞拉斯蒂娅蹄子划过余晖烁烁的鬃毛,撞在恢复原状的镜子上,清脆作响,连同学生最后的话语,良久回荡,一并沉进深海。

  一

  余晖烁烁跌进水坑,污泥飞溅。

  她强忍晕眩,支撑起身体,愣愣地抬头。

  映入眼帘,是一座城堡似的建筑,顶端是与坎特洛特城堡相似的圆顶,不同的是它棱角分明得像本加厚的书。

  天空下着雨,所以空气中蒙着一层雾气,还昏沉,到处弥漫着浓郁的灰色,时间似乎并不是传送门对面的深夜,而是黄昏时分,但乌云蔽日,透不进半点霞光。

  她渐渐清醒了些,雨水浸湿身躯,浇湿了心中残留的怒气,又吹风,冷得四肢都迟缓起来。

  余晖烁烁下意识转身对着传送门一顿摸索,回应她的是光滑石座的冰冷。

  她看见一对生有五指的爪子按在石座表面,那显然就是自己的蹄子。

  低头看向下身,后蹄变长,也不如原来齐整,上粗下细。

  “这是……什么?”余晖烁烁惊讶凝望石座中自己的倒影,缩回前蹄。

  角消失了,眼睛细而狭长,嘴小了许多,鼻子不再凸出,变得只有草莓大小,耳朵不再竖在头顶,而在脸的两侧,身上穿一件橙色长裙,没有袖子,裸露在外的前蹄绒毛稀疏,而且滑嫩,远比刚出生的小幼驹的皮肤更加细腻。

  她从没在书里见过这种生物,对未知的恐惧促使她退了几步。

  “冷静……冷静……”她深呼吸,努力使自己镇定,闭上眼稍缓片刻,终于是接受自己这怪异的新形象。

  她环顾四周,环境同小马利亚略微相似,细节上又很有不同,她说不上差异点,但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里绝不可能是小马利亚的某一处,而是全新的世界。

  一条宽阔的公路将街道分隔,两旁房屋林立,相较身后城堡,矮了许多,也更窄,像是普通的生活住所。

  不远处走来几个同自己形象相仿的家伙两蹄站立而行,其中一个瞥眼余晖烁烁,便问同伴,“那是什么人?怎么坐在那儿?”

  人,余晖烁烁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她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名为“人”的生物,他们并不四蹄着地,而是直立行走。

  “别去理她,兴许是哪来的流浪汉。”同伴摆了摆手,不屑一顾,随口敷衍一句。

  待他们走远,余晖开始学着他们的模样,前蹄抓住石座边沿,后蹄颤巍巍撑起身体,像学步的婴儿一般。

  好不容易直立身子,尝试松开前蹄,立刻摔了下去,跌回水坑,水花四溅。

  天空细雨连绵,打在余晖脸上,寒冷渗进脊骨,身躯近乎冻结,更令她学步艰难。

  她再次抚着石座,努力站起,这次她先沿石座一步一步绕圈,慢慢的,她逐渐熟悉后蹄的抬踏,尝试松开一只前蹄,然后再松开另一只,并没有摔倒,她似乎学会如何像人一样行走。

  “这也不难。”余晖烁烁得意地回头看向石座,又默然敛了嘴角,朝外跨了两步,远离石座,她才看清石座上的马形雕像。

  她扫视四近,公路上陆续驰过几个长方形物体,路灯闪烁两秒,纷纷点起微弱的白光,天空愈发暗沉,对岸零散地经过几个路人,撑着伞。

  雨仍下,毫无停息的迹象,风依旧狂躁,吹斜雨丝,刺入脖颈。

  余晖烁烁不禁发颤,她意识到该避雨,扭头看向距她几步之遥的那座城堡,决定进去避一避。

  踉跄着加快步伐,雨地路滑,她不慎摔跤,擦破膝盖,淡淡的红色在水洼晕开,忍着疼爬起,步调放缓,慢慢朝前挪动后蹄。

  门前是几节楼梯,若不是有扶栏,余晖烁烁恐怕又该摔上几次。

  好不容易踩在未被淋湿的檐下,伸蹄推门,却推不动。

  “上了锁。”余晖烁烁轻叹,敲了敲玻璃门,不太结实,但她不打算破门闯入,在熟悉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前,她必须减少不必要的行为。

  至少有了避雨的地方。

  她倚门坐下,甩了甩浸入鬃毛的雨水,然而不能甩干,一点也不能,一连好几下,依旧黏在衣服上,失去角,也无法使用魔法烘干鬃毛。

  只好作罢,任由鬃毛湿漉漉地搭在肩上,雨水一滴一滴滑落,她现在无需担心这些雨水会渗进衣服中,她的衣服已经容不下多余的雨滴。

  空闲下来,余晖烁烁不由回想起塞拉斯蒂娅,那张脸在她脑海扭曲,变得可憎、令马厌恶,“哼,自私的家伙……”

  兀自生了一会儿气,她蜷缩后蹄抱于怀中,将脸埋进膝盖,寒风促使她冷静。

  她其实并未想过离开小马利亚,那股冲动劲儿散去,便开始后悔,周遭一切都是陌生的,她如何生存?

  没有魔法,她甚至连用餐都不得不重新学习。

  “回去么……”她目光撇向一旁,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雨水滴在草丛,叶子频频点头。

  “不行!难道要我向她承认错误?我没错!”她赌气似的冷哼,眼底闪着一抹白光,却又很快熄灭,但也不再开口或思考些什么,双目无神地直视前方。

  她来时背了鞍包,刚刚挣扎站立的时候遗落在石座边。包里装着那本以前和塞拉斯蒂娅交流的日记本,原本打算在研究镜子另一边遭遇突发情况时,可以用于联系塞拉斯蒂娅,但如今看来,她不会用得上了。

  发呆良久,她才恍然记起鞍包还在淋雨,四肢乱七八糟地奔下楼梯,抱起鞍包,再冲回檐下。

  里面是一些书和可能有用的工具,日记本被丢在鞍包角落,所幸没有沾上水。

  她小心翼翼地将日记本拿出,翻到最新一页,仍旧是几个星期前和塞拉斯蒂娅为交朋友而争吵的事情。

  余晖烁烁有些失落,抱着笔记在怀中,看雨仿佛无休止般自天空倾泻。

  她不觉委屈,迷失在这陌生世界,再次成为孤儿。

  余晖烁烁觉得脸颊有些湿润,或者原就是湿润的,因为淋了雨,身上是无处不湿润的,只是脸颊更湿润了些,带着一丝咸苦。

  风吹灭对岸的亮光,街边不再零星闪过几道影子,天空如此晦暗。

  余晖烁烁尚无打算,除了避雨,别无他事。

  起初她还会思考,渐渐地,脑袋泛起雾,意识开始模糊,衣服粘连在皮肤上,冻成一块。

  她闭上眼。

  二

  再次睁眼,余晖烁烁身前已围满了许多“人”,除了衣服有所不同,几乎所有人在她眼里全一模一样,她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见她苏醒,人群中一个白发女孩突然近前一步,弯下腰伸手过来,这令她感到危险,立即拍开那只手,从地上爬起,警惕地环视四周。

  白发女孩被拍开手,脸上显现些许不悦,冷哼一声,径自进入她身旁敞开的半边门。

  这更使得余晖烁烁确信,白发女孩刚才动作的危险性,眼神逐渐凶狠起来,扫过人群,唬得他们连连后退。

  有几个人放弃了在此浪费时间,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尽可能远离她朝城堡内部去,但更多的仍然选择留下,而且眼神都不免怪异起来。

  “聚在这里做什么?”

  僵持几分钟,谁都不敢上前,直到一个身形尤为高挑的人推开人群出现在余晖烁烁的视线中。

  尽管余晖烁烁现在连人与人之间的长相都无法分清,可看见那人的第一眼,她感觉十分熟悉。

  余晖烁烁注视着他,在记忆中搜寻与之相关的片段,可惜并无结果,她绝无可能在从前的生活里认识他或同他类似的生物,那份熟悉感就如同浮萍漂泊于她的脑海。

  那人打量一番余晖烁烁,转而去问身旁的人,“她是新生?我没在学校见过她。”

  他身旁的一个人朝他招蹄,他便压低身子,这身旁那人于是拿前蹄遮住嘴巴,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余晖烁烁看着他飘动的深蓝色鬃毛,脑海瞬间诞生无数种猜测,直觉告诉她,她必须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想到这儿,余晖烁烁微微弯曲后蹄,单手提起鞍包,顺势背上,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撞开拦路的人群,一路狂奔拐入街道,眨眼间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经过昨天的练习,余晖烁烁已经完全熟悉了这副新身体,奔跑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她沿路直跑,停在几百米外的十字路口,回头看了眼身后,虽然有几个人跟过来,但都离她很远,她转进左边的街道,彻底摆脱了他们。

  “那群家伙想做什么?难道因为我误入了他们的领地?”余晖烁烁回想两分钟前的场景,不免后怕,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太浅,完全无法想象如果让他们抓住,自己将迎来怎样的后果。

  她钻进一条封闭的小巷,安静也无人打扰,通过观察,她发现很少有人会来这里,所以她选择在这儿休息,尽管旁边垃圾箱总飘来一阵阵刺鼻的气味。

  “他们为什么不趁我睡着的时候就捆住我?”余晖烁烁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自然想不出什么结果来,最终她只得将其归结于观念或者智力的差异。

  片刻喘息,她实在难以忍受垃圾箱的恶臭,起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个世界的早晨同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的早晨一般寒冷,浓云蔽日,凛风刺骨,加上她身上还穿着湿衣服,她感觉身体格外沉重,同时心情也糟糕透顶。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上,四周尽是陌生环境,从前一切烟消云散,余晖烁烁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流浪的早晨。

  那时她同样这般无助,是塞拉斯蒂娅发现了她,带她回坎特洛特,自此开始她新的生活,而如今仍旧是塞拉斯蒂娅,仍旧是新的生活,她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就连这一点,也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曾经流浪的她绝不会想到未来某一天自己能成为公主的学生。

  余晖烁烁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曾经那样的运气,她预料不到自己的未来,流浪前预料不到,成为公主学生前预料不到,今天她依然预料不到。

  她不过是独自踩着凹凸不平的石砖,向着未知走去。

  三

  天色昏沉,乌云密布,雨滴落在余晖烁烁身前。

  她坐在街边打烊的商店门口,靠着头顶窄小的屋檐避雨。

  街对面,是一间面包店,闪着模糊的暖光,或许是因为阴雨天,加上时间晚,顾客不多,店员趴在柜台上,无聊地四处张望。

  一天一夜的饥饿,令本就寡言的余晖烁烁愈发沉默,肚子哀鸣不止。

  她安静注视着面包店,尽管看不清店内,也知道那里肯定还剩着些面包,浓郁的麦香穿过街道溜进鼻子,令她无法遏止自己对面包的幻想。

  余晖烁烁保持她的高傲,作为公主的学生或者说作为公主曾经的学生,她难以接受自己已经到求乞生存的地步。

  可饥饿始终缠绕着她,不停地吞噬她的精力,再施以晕眩与熬痛。

  或许她可以用包里的一些书和店员交换面包,但她随即否决这念头,她的书对这个世界的生物来说毫无用处。

  余晖烁烁吃力地抬起前蹄,触着滚烫的额头,她清楚自己在发烧。

  她身上的衣服仍淌着水,身子从早上苏醒开始,就没停止颤瑟。

  余晖烁烁蜷缩身体,失神地盯着雨滴落进水洼,一滴一滴一滴。

  风声、雨声与肚子咕咕的哀鸣一刻不停歇,热闹得好像剧院舞台浮夸的演员们。

  随后是一阵碎步,越来越近,直至在身前停下,遮住路灯的光亮。

  “我们店快打烊了,这里是剩下的面包,丢了可惜,想问问你要不要。”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的姑娘穿着面包店淡黄色的工作装,双手捧着一个精心包装脑袋大小的盒子,小心翼翼地询问她。

  “我……”余晖烁烁抬起头,咽了口口水,那股香味距她仅有半臂左右。

  “不需要,谢谢。”她强忍下对面包的欲望,站了起来,磕磕绊绊地从那位姑娘旁边绕过。

  她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会对她如此友善,而且她厌恶这种被施舍的感觉,她绝非被遗弃的可怜鬼,至少她内心不会这样承认。

  夜晚愈发寒冷,世界仿佛被一层透明的霜包裹。

  余晖烁烁头脑早已不清醒,她病得严重。

  眼前星星点点的光亮一盏又一盏熄灭,这条街的路灯布满锈迹,它们中的大多数也许很早以前就永远合上了眼睛。

  她只寻见一盏不停闪烁的路灯,她坐在路灯边的一颗树下,疲惫的身体再支撑不住她做任何动作,她只是呼吸都非常吃力。

  饥饿、寒冷、困倦、疲乏、孤独与迷惘,致使她放弃思考,她大概有些后悔,又或者不,无论怎样都好,她并没有在想些什么。

  余晖烁烁依偎着树干,双臂抱膝,目光直直地望向深邃而黑暗的街角,冷风扎得她脸颊一阵阵刺痛。

  她感觉热。

  四

  暖色灯光映衬得满墙照片微微泛黄,它们似乎挂在那里已许多时日。

  照片中记录着很多人,被刻意地由矮到高排列起来,最后一张照片里的那人已经和余晖烁烁差不多身高。

  她醒来便在这个地方,房间不算小,却由于杂物堆积,显得拥挤。

  “这是哪儿?我那件衣服呢?”余晖烁烁诧异地看了看身上这件毛绒绒的睡衣,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困惑。

  她当即下床,踩着存放杂物的纸箱之间空隙,垫起蹄尖来到门前,贴耳听了听动静,确认无人后才将门推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探头观察。

  她身处一栋房子的二楼,对侧或许是书房,她看见矗立门旁的书架,视线右移就是楼梯。

  靠近栏杆向下张望,并无特别,她悄悄走下楼梯,不发出一丁点声音,大门离楼梯口并不远,原本她想直接离开,但身后细碎的动静吸引着她转身,通过隐约飘出的食物香味,她能够清晰地分辨出,那是间厨房。

  “咕咕~”

  余晖烁烁揉了揉肚子,饥饿促使她向厨房踏出一步。

  她谨慎地贴近墙壁,伸长脖子打量厨房内部情况,灶台前是一个花白鬃毛的人,背对门口,所以她看不清对方相貌,混杂着各种蔬菜的浓香从那人身前的炖锅中飘入鼻子,她猜测那人大概在烹饪某种菜粥之类的食物。

  “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想做什么!”即使余晖烁烁并没有在那人身上感受到恶意,却仍然加重了语气质问。

  “喔!你醒得正是时候。”那人转过身来,语气和蔼,眼睛轻轻弯曲,皱纹很深,看上去有些憔悴,“我煮了粥,快坐下来尝尝,我想你会喜欢。”

  “你还没回答我,将我带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对方所表达出的善意令余晖烁烁放缓了语气,但仍站在门框边,保持警惕。

  “是吗?抱歉,我的耳朵没有年轻时候那样灵敏,总错过许多趣事。”她对眼前的姑娘微笑,她知道微笑是让一个陌生人放松的最好方式,“昨晚我下班回家,在家门口碰上了你。可怜的姑娘,穿着湿透的衣服坐在树下,还在发烧,而且那个时候你已经昏迷过去了,我于是擅作主张把你带回我家,为你换了一件暖和的睡衣,还用吹风机吹了吹头发。”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余晖烁烁,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衣服很合身,还非常漂亮,真该找个镜子让你看看自己有多美。”

  闻言,余晖烁烁忽然对身上这件睡衣产生兴趣,当即就要脱下,那位和蔼的妇人吃了一惊,忙过来制止她,“哪儿能随便当其他人的面脱衣服,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快好好穿着。”

  “别动!”她的突然靠近令余晖烁烁不适,抬手示意她停下,稍稍思索片刻,她发出疑问,“你们这儿必须穿上衣服?”

  “那当然,怎么能随随便便脱衣服,我还看着呢,多不礼貌。”那位妇人仿佛意识到是什么,眼神异样起来,试探性询问,“你不是这地方的人?”

  “什么意思?”余晖烁烁瞬间后退半步,害怕对方看出自己从另一个世界来。

  “你那身衣服确实不像我们这边的风格,相貌也是,难道……”妇人心中顿时有了猜测,眼睛中多了一种令余晖烁烁讨厌的色彩。

  余晖烁烁咽了咽口水,眼看情况不对,她立刻转身逃离,却因为饿得没有力气,一个不稳朝地面摔去。

  好在妇人及时抓住她的手,将她扶起。

  妇人握着她的手,温柔地对她说,“别害怕孩子,我不会报警将你赶走。你一定是来这里逃难的,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才到这里来。”

  余晖烁烁完全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愣愣地点头。

  “我是波茨,你可以称呼我波茨女士,或者直接喊我波茨校长,我喜欢有人这么喊我,因为我是坎特拉高中的校长,大家一般都这么称呼我。”波茨拉着余晖烁烁到餐桌前坐下,和她说道,“你的名字呢?”

  余晖烁烁看着她金色的眼睛,犹豫了几秒,回答说,“余晖烁烁。”

  “很好听的名字,你看起来还年轻,上过学吗?”波茨轻轻摩挲余晖烁烁的手,并不像同龄孩子那般细腻,这更使她相信自己的猜测。

  “没有。”余晖烁烁不假思索说道。

  “那以后到我的学校里来怎么样?”波茨语气温和,眼睛看着她,仿佛期待她点头。

  “咕噜咕噜……呲——”

  余晖烁烁还未应答,就听见身后的吵闹,波茨急忙起身跑到灶台前揭开锅盖,关了火,戴上隔热手套将锅端离。

  “我差点忘记还煮着粥,真是的,记性也越来越差。”波茨苦笑一声,擦干净灶台,从碗柜拿出碗,边盛粥边回头,“你一定饿坏了吧,不过粥是很烫的,别那么着急,不然可就容易给嘴烫出泡来。”

  波茨笑着端来粥,蒸腾的热气在余晖烁烁脸上沉凝成一滴滴水珠,望着粥里叫不上名字的各种蔬菜,她接过羹匙舀起一勺送至嘴边,忍着想一口吞掉的冲动吹了吹,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波茨没有吃多少,反而总盯着余晖烁烁的碗,空了就为她添,一连吃掉三碗粥,余晖烁烁才心满意足地擦擦嘴角。

  五

  早餐过后,波茨给余晖烁烁换了套衣服,是一件青蓝色的长裙,余晖烁烁不太喜欢,原先的衣服又因为洗完未干不能穿,波茨便领她到商场买了几件。

  期间有件事让余晖烁烁十分在意,有时波茨会拿起一块长方形的扁砖,对着空气说话,那扁砖内也会传出不同的声音回应。

  她猜测那或许是类似传声护符的魔法。

  随后回到波茨家,吃完午饭、整理了衣装,她们又离开,这一次波茨准备带余晖烁烁到学校去。

  余晖烁烁没有去处,只能听从波茨安排 。

  不一会儿,她们便回到余晖烁烁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那座四四方方拥有圆顶的“城堡”。

  “这就是坎特拉高中。”波茨穿过走廊,向余晖烁烁介绍道,“我们有非常多的学生,以及非常棒的老师。”

  透过教室窗户观察了一番,余晖烁烁感觉这里的学校和小玛利亚差别不小。

  “我先带你见见我们的副校长,她会帮你制定课程表。”波茨走上楼梯,回头说道,“不过我们不着急学习,你先适应一下学校生活。”

  来到二楼一间办公室前,波茨敲了敲门。

  “进!”

  门缓缓推开,当那张脸出现在余晖烁烁视线之中,她不禁睁大了眼睛。

  “波茨校长,我以为你今天想在家休息。”

  连声音都与她记忆里分毫不差,那头彩色的鬃毛,赫然就是她的老师塞拉斯蒂娅!

  “老……老师?”余晖烁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她仍有些分辨不清人这种生物外貌的差异,却一眼就认出了塞拉斯蒂娅,这位副校长拥有那位公主身上的一切元素,除了像个人外,外貌几乎和那位公主没有丝毫分别。

  “喔!你好,你就是波茨校长说的那位学生吧,欢迎来到坎特拉高中!”塞拉斯蒂娅比余晖烁烁所熟悉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更热情。

  余晖烁烁一时难以接受,她大概明白眼前这名与她老师拥有相似模样的人并不是真的公主,但这种怪异的感觉依旧令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们之前认识?”波茨疑惑地看着两人。

  塞拉斯蒂娅努力翻出所有记忆,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眼前橙红色的女孩,于是摊了摊手,摇头道,“我想我从没见过她。”

  “我想我见过。”办公室内另一人早已观察许久,走上前来对她们说,“昨天上午我在学校门口发现了她,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新来的学生,还没等询问状况,她一声不吭地跑掉了。”

  余晖烁烁也认出了她,正是昨天早晨那名让她感觉熟悉的人,看着旁边的塞拉斯蒂娅,她忽然反应过来了对方的身份,诧异地开口,“你是露娜?”

  “正是,看来我还挺出名的。”露娜右手按着胸口,下意识看向姐姐,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是当然。”塞拉斯蒂娅一只手按在露娜肩膀,自豪地附和,“露娜可是即将升任为坎特拉高中教导主任的人。”

  “老师的妹妹……”余晖烁烁端详着露娜那双与她看见的画像中那位月亮公主一模一样的眼睛,嘟囔道。

  这话传进露娜耳中,她面色一凝,认真且严肃地声明,“我升任主任可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妹妹!”

  “没错,露娜可比她姐姐勤奋得多。”波茨认同似的点头。

  “喂!”塞拉斯蒂娅故意撅起嘴,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在生气。

  “开个玩笑,我知道你们都很勤奋,当你们还在这所学校上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波茨调皮地捂嘴偷笑。

  “咳咳……”波茨大概笑得有些喘不过气,不停咳嗽,稍微缓了一缓,她把余晖烁烁朝塞拉斯蒂娅推了推,尽管对方极不情愿,“好啦,我得离开一会儿,下午你就听副校长的安排,好吗?等放学我来接你。”

  余晖烁烁点点头。

  波茨又叮嘱两姐妹多多照顾这位新生,便匆匆离开。

  “你和波茨校长是什么关系?”波茨前脚刚走,塞拉斯蒂娅就按耐不住好奇心,凑近过来问道。

  “我不知道。”面对她的问题,余晖烁烁显然没有做好回答的准备,后退半步,用手拦住她,有些紧张地说,“离我远一点。”

  “呃……好吧,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的话。”塞拉斯蒂娅先是一愣,尴尬地笑了笑,慢慢退回了办公桌后坐下。

  旁边露娜面露不悦,却也不好多说,拿走办公桌上一摞文件出了房间。

  因为听说余晖烁烁先前没有上学,塞拉斯蒂娅将分配到高一,先安排了几节简单的课程。

  拿到课程表,余晖烁烁在这位副校长的指引下来到社会科学教室,正式开始在人的世界的学习。

  下午没有什么复杂的课程,对余晖烁烁来说不算太难,两个世界的底层运行逻辑大抵相同,例如数学和语言,基本没有改变,只有一小部分内容与小马利亚略有差异。

  学生们对这位突然到来的新生充满兴趣,其中不乏有在昨天就已经和她见过面的,但余晖烁烁并不想与他们产生任何交集,无论围在她身边的学生如何热情,她也很少会做出反应,渐渐也就不再有人打扰她。

  墙上挂钟时针转至“3”,放学铃声响起,余晖烁烁在教室内边翻阅发给她的书边等波茨,她需要尽快熟悉这里。

  “余晖烁烁,我没叫错名字吧?姐姐让我送你回去。”露娜站在教室门口,轻敲门框,朝她喊道。

  余晖烁烁瞥了她一眼,没有动,“我等波茨。”

  “她暂时没办法回学校。”露娜无奈走到余晖烁烁课桌旁,叹了口气,“本来是请姐姐帮忙带你回去,但姐姐担心你不喜欢她,要我过来。”

  “那我等她回来。”余晖烁烁翻了一页书。

  露娜深呼吸,尽力保持耐心,“那我让波茨校长跟你说行不行?”

  她从口袋拿出扁砖,指尖在发光的表面一通乱按,接着响起歌声,然后是波茨校长的声音,“喂?是不是学校发生了什么,露娜?”

  “倒没有什么大事,是余晖烁烁不肯让我送她,非要等你回来。”露娜抱怨道。

  “把手机给她,我跟她说。”波茨的声音似乎略显疲惫。

  露娜于是将握在手中被称作“手机”的玩意递给余晖烁烁,“波茨校长的话你总该听吧。”

  余晖烁烁半信半疑地接过手机,举在耳边。

  “余晖,我很抱歉我现在不能及时赶回学校,因为一些……事情,不严重……但实在脱不开身,你跟着露娜先回家,好吗?”波茨声音轻缓,有时还会停顿几秒。

  “嗯。”余晖烁烁应道。

  “晚餐想吃什么?我回家的时候可以顺路买些。”

  “你回来就行。”

  “放心,我保证我今天不会太晚回去,这次一定不食言。”

  “嗯。”

  手机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陌生的人声,随后波茨对余晖烁烁说,“回家以后不要乱跑,万一被别人发现你的身份会很麻烦,我已经在想办法,你待在家里等我回去。”

  “嘟嘟嘟——”

  手机彻底安静下来。

  余晖烁烁还在思索,露娜就拿回手机,催促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余晖烁烁简单收拾了下,跟在露娜身后走出校门。

  露娜轻车熟路地往波茨校长家走,中途路过书店,她停下脚步看了眼余晖烁烁,给她买了几本比较基础的书籍并让她回去多看。

  将余晖烁烁送到以后,露娜顺便把波茨校长家的钥匙给了她,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弦月,一面刻着“露娜”,另一面刻着“塞拉斯蒂娅”。

  “别弄丢了。”露娜叮嘱了一句转身离开。

  六

  波茨回来时,时针已划过七个数字,余晖烁烁也看完一本书。

  听见开门声,她放下书,起身走出厨房,迎了上去,弯腰去拿波茨放在地上的两个臃肿的纸袋。

  “抱歉,我回来的有些晚了。”波茨脱下厚外套,挂在门旁,顺手提走其中一个纸袋,愧疚地蹙眉,“你一定等久了,先去厨房坐几分钟,我很快就来。”

  “需要我把那个带去厨房吗?”余晖烁烁指了指波茨提在手里的纸袋,询问。

  “不用,你把菜放在水槽边上就好。”波茨连连摆手,绕过她,进了楼梯左侧的卧室。

  余晖烁烁嗅到一股怪味,刺鼻而浓烈的气味令她晕眩,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所以她并没有在意。

  她将菜放至灶台,随后坐回餐桌旁,拿起书继续翻看,在她看来,看书是了解世界最简单高效的方式。

  一下午的阅读,她知道在这个世界有种比马车更迅捷的交通工具叫作“汽车”,以及手机的作用,只要获取一串独特的数字,就能和千里之外的人交流,比日记本还要方便,毕竟她的日记本无法直接传输话语。

  大约四五分钟,波茨走进厨房,一面和她聊学校的事,一面做饭。

  晚餐基本如此,余晖烁烁在波茨接连不断地问询下,丝毫不差地讲述了今天在学校里的一切。

  起初波茨还微笑着倾听,直到余晖烁烁提到自己赶走了一名接连打扰她两次的家伙,波茨笑容逐渐坍塌。

  “简直烦透了,为什么他们不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位置安静翻书?”余晖烁烁叉起面条将欲入口,又满脸嫌恶地连叉子一同丢回餐盘,“难道他们想让我和他们做幼稚的交朋友游戏?不可理喻。”

  波茨停下手上动作,看着余晖烁烁。

  察觉波茨目光的些许变化,余晖烁烁没再开口,喝了勺汤,默默吃着面条。

  “你不喜欢朋友吗?”波茨的话语中满含忧虑,她不认为拒绝交朋友是件好事,至少对于学生来说,他们不应该只机械地执行学习这般单一的选项。

  “这里不允许不交朋友?”余晖烁烁反问。

  波茨语塞,视线落在她们餐盘中间的空隙,沉思许久,重新抬头,温和地问,“为什么你不愿意交朋友呢?”

  “我不需要朋友……那毫无必要,即使没有任何朋友,我依旧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余晖烁烁撇开脸,不与她对视,语速很快,说完口渴似的舀两勺汤灌进肚子,又往嘴里塞面条。

  波茨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忽然噗嗤笑出声来,让余晖烁烁摸不着头脑。

  “我们现在难道不算朋友吗?”波茨就像解题时发现一个完美解的学生,十分得意地看向余晖烁烁。

  “……”余晖烁烁一时竟不能反驳,沉吟半晌,也只支吾道,“我们算师生……”

  “谁说师生就不能是朋友?我的许多朋友都曾是我的学生。”波茨胜利者一般笑着。

  她握住余晖烁烁的手,恳切地希望她能尝试交一个新朋友,“我不能保证交朋友会让你变得多么优秀,但人总是需要朋友的,有时我们需要抵御名为‘孤单’的怪物,有时我们可能碰上独自一人难以解决的问题,有时我们会难过需要倾诉、会开心需要分享,这些都不能没有朋友。”

  “也许有些人天生坚强,能独自应付许多麻烦,但不意味他不需要朋友,为什么不尝试交一个朋友呢?”波茨的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像两颗炽热的太阳,向外流淌着温暖。

  “没有马……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我曾经尝试过无数遍,可都失败了。”余晖烁烁脑海浮现过往接触其他的小马的经历,她从没像那时候那样失败过。

  “只要表现得友善些,我相信会有人乐意靠近你的。”波茨张开双手抱住她,轻轻抚摸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坎特拉的学生们不正尝试靠近你?也许你应该试着接受他们。”

  “嗯……”余晖烁烁伸出手回应波茨的拥抱,点了点头。

  一个小小的约定便在这样的夜晚定下。

  尽管答应波茨交朋友,但余晖烁烁并不清楚该如何做。

  她试过直接告诉一名学生,她要和他交朋友,可虽然对方嘴上答应,却借口有事逃走,自此再未来找她,一连三四个都是如此,弄得她有些生气。

  似乎一夜之间 ,坎特拉的学生们都开始有意识地疏远她。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有事情要离开?”又一次,余晖烁烁抓住身前浅粉色头发女孩的手腕,将她抵在储物柜前质问,“我们现在是朋友,有什么事我不能参与!”

  那个女孩差点就哭了出来,宛如一只受惊的仓鼠,蜷缩着身体支支吾吾说不清话。

  余晖烁烁当然不傻,她明白所有人都在敷衍她,于是气愤地瞪着女孩,“你根本不想跟我做朋友对不对?你在欺骗我!”

  “我……我没有……我答应……一起逛街……”女孩委屈得鼻子不停发抖。

  “放开她,怪家伙!”

  一名身穿运动服的女孩冲过来推开余晖烁烁,将粉色女孩护在身后。

  “怪家伙?你说什么!”余晖烁烁还从未听过有谁这样喊她,顿时有些气愤,眼神凶戾地瞪着她们。

  “学校里都传遍了,你还不知道?”运动服女孩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不是我们……”粉色女孩躲在运动服女孩后面,从右肩探出她青色的眼睛,一颤一颤地看着余晖烁烁。

  “谁说的!”余晖烁烁恨不得把那些到处乱传谣言的家伙揪出来揍一顿。

  “谁知道呢,反正学校里都这么传。”运动服女孩耸耸肩,随后拉起粉色女孩就快步消失于楼梯口。

  余晖烁烁只好失落地背起书包,她又一次失败,整整一个多星期,她都没有交到朋友。

  尽管波茨总劝说她坚持,可余晖烁烁自己并不认为那会起效,所以她不再对朋友抱有期待,索性恢复原样,只在教室、食堂与图书馆徘徊。

  周末没有课,余晖烁烁早早醒来,她从二楼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搬到了一楼。

  这间房宽阔,采光又好,清晨太阳升起时,阳光便沿着窗户撒落,铺在卧室的木地板,但不知怎么一直空着,经由她打扫,比原先满地狼藉的房间舒适。

  这个时间波茨还在睡梦里,余晖烁烁简单洗漱过后,依照烹饪书,做了煎饼,淋上果酱再撒几颗树莓,早餐便算完成。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尝试制作食物,而且味道不错,以前她住在城堡,早餐和小马利亚的公主一起吃,不必她亲自下厨。

  余晖烁烁将煎饼摆上餐桌,波茨也正巧听见动静来到厨房,夸赞了一番余晖烁烁的厨艺,她决定先洗个澡,再好好品尝早餐。

  作为一名优秀学生,余晖烁烁从不在进食上浪费太多时间,两三口解决煎饼,她就打算回卧室看书。

  经过楼梯口,她隐约听见音乐声,从波茨房间飘来,出于好奇,她推开房门,探寻起音乐源头,最终她把目光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伴随欢悦的歌声,手机“嗡嗡”地跳动,像只青蛙。

  手机表面亮着一红一绿两个按钮,顶部左上角是圆形人像,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总让人感觉她在审视自己,旁边或许是她的名字“海螺卷阿严”。

  “喂?”

  余晖烁烁模仿其他人使用电话的场景,按下绿色按钮,里面扎过来尖锐的、冷淡又无比平静的声音,“我想你最近应该过得还不错,波茨校长。”

  “波茨在洗澡。”余晖烁烁如实回复。

  “嗯?你是谁?”对方语气略带诧异。

  “波茨的新朋友。”余晖烁烁说。

  “好——吧,她总是喜欢交些朋友,麻烦你转告波茨,别忘了今天县教育部的会议。”对方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另外我们有些时日没有见面了,正好我今天不忙,下午可以聚一聚。”

  “我会转告波茨的。”

  “千万别忘记,这次会议非常重要。”那声音最后提醒一句,便没了声音。

  手机屏幕突然出现一副怪异的画面,一个女孩站在枯树下,对握着手机的她莞尔,两排白齿与附近沙烟弥漫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右手竖起两根手指像倒三角斜在脸颊旁边。

  画面中的女孩,就是余晖烁烁之前房间挂在墙上的相片中的女孩,她现在已经可以分辨其他人,大概能猜测出那一排排相片记录的是同一个人。

  “有谁打电话过来吗?”波茨用毛巾包裹着头发站在门口。

  余晖烁烁把手机递给她,“海螺卷阿严,让你别忘记今天的会议,然后想邀请你下午见面。”

  “真是意料之外,海螺卷还会主动邀请我。”波茨似乎很高兴,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相互推挤,折叠成几道波浪,轻轻荡漾。

  “她的名字是海螺卷?”余晖烁烁面露不解。

  “不,那是我给她取的小外号,她是水晶预科学校的校长,所以我有时会叫她严校长,不过我更喜欢喊她‘海螺卷’或者‘阿严’,因为她的头发像一只海螺。”波茨倚靠着门框,回忆浮现眼前,她不禁感慨,“在我还没有来到坎特拉高中的时候,我们已经是 朋友了,那时我们都在水晶预科教学,不知不觉十几年了。”

  “她大概是我最好的朋友。”波茨说完,突然意识到她的新朋友就站在她面前,连忙笑了两声转移话题,“我真是饿得厉害,该吃点儿煎饼填饱肚子了。”

  余晖烁烁莫名有股想留下波茨的冲动,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在厨房坐了会儿,听波茨聊和严校长的过往,然后目送波茨驱车离开。

  不知是不是煎饼不合胃口,她给波茨做的那份煎饼剩着一半,被她倒进垃圾桶。

  余晖烁烁本想花时间了解这座城市,可途经图书馆,她又忍不住多待了会儿,出来时天边已然黄昏。

  七

  近几日天空总积满乌云,透不进一丝阳光,终于在今天,落下雨来,城市在雨水冲刷下,仿佛提前进入深冬,冷得叫人颤瑟。

  一连许多天,余晖烁烁都没有见到波茨。

  每天早晨露娜都会等在门口,确保余晖烁烁顺利踏入校门,又在放学后负责送回家。

  露娜告诉余晖烁烁,波茨校长这几天比较忙。

  余晖烁烁不相信,即便手机中波茨也这样说。

  从露娜眼底的忧愁,她察觉事情的不对劲,于是这天放学,她敲开副校长办公室。

  “是余晖烁烁,校园生活还不错吧?坎特拉高中是不是非常棒。”塞拉斯蒂娅慌忙收起情绪,舒展眉毛,抬起眼睛,挤出微笑注视她。

  “波茨在哪?”余晖烁烁直奔主题。

  “波茨校长……在科瑞斯朵(crystal[从水晶预科学院截取来的]),你知道作为校长,她需要处理一些和学校相关的事务。”塞拉斯蒂娅不擅长撒谎,从喉咙爬出的话语像用刀刻在纸张上的字迹,僵硬而又令人反感。

  “你在骗我。”面对那张熟悉的模样,余晖烁烁不得不得分出一部分精神用以压制内心的抵触,“波茨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没……没有,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波茨校长身体非常好。”塞拉斯蒂娅连连摆手,后移椅子,起身走到余晖烁烁身前,将双手搭在她肩膀,“她真的只是忙,等这两天过去,她就会回来。”

  “今天由我送你回家怎么样?露娜说她有些累了。”塞拉斯蒂娅推着她走出办公室,“也许可以趁这段时间,我们能好好聊聊,解除我们之间的某种小小误会?”

  “不,我认识路。”余晖烁烁推掉肩上的手,拒绝了塞拉斯蒂娅的提议,她现在还无法忽视对方与公主相似的模样同塞拉斯蒂娅静心交谈。

  两天时间飞速流逝,余晖烁烁仍不见波茨,仅仅依靠手机,她们聊过几句。

  余晖烁烁放心不下,于是当她透过窗户发现露娜没有如以往那样转身回去,反而继续朝前走的时候,她悄悄追了上去。

  她跟至一栋高楼,进门便是浓烈的怪味,她下意识捂住口鼻,却抵挡不住这怪味冲入鼻腔。

  到处是身穿白衣的人,在链接着无数房间的走廊走动。

  余晖烁烁知道这里是医院。

  尾随露娜来到其中一间房间,出于谨慎,她在门边停下,直到露娜的声音响起,她伸长脖子往房间内窥探。

  “姐姐说您吃得太少,这样下去病怎么能好?”

  “我实在吃不下那么多。”波茨语气平静,温和地望向窗外,天色有些昏沉,“对了,下个月就是秋季舞会,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姐姐已经在计划了。”

  “不着急,我相信你们可以将今年的秋季舞会办得更好。”

  “我估计和之前不会差多少。”

  “我倒有预感,今年秋季舞会会有所不同。”

  余晖烁烁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波茨在生病,她心情有些复杂,但对波茨的担忧冲散其他糟糕的情绪,驱使她抬脚迈进病房。

  “希望塞拉斯蒂娅不会太……”听见脚步,波茨下意识以为是查房的医生,扭头来看,却见余晖烁烁在她床前站定。

  她愣了愣,随后装作没事一般朝她笑,“余晖,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余晖烁烁在床尾坐下,对波茨说,“她们都不告诉我你生病的事。”

  “是我让她们瞒着你的,怕你太过担心,我的病不严重。”波茨说,向她招招手。

  “你不可能永远瞒着我。”余晖烁烁便往波茨身旁挪动,略带幽怨地看着她,“我们是朋友,我应该来照看你。”

  波茨坐直身子,借笑声缓解沉闷气氛,“对,可能这件事的确是我做错了。”

  “你感觉还好吗?”余晖烁烁欠身抬手,摸了摸波茨的额头,并不很烫。

  “怎么会不好呢?”波茨撑着身体往后靠了靠,好让自己不那么颓废。

  站在病床前的露娜收起手机,坐在一旁的空床上,盯着她们发呆。

  “需要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吗?”余晖烁烁望向窗外,缺乏光照的天空呈现出深灰色,她呆了几秒,又轻声说道,“或者散散步,书上说散步对病人的身体有好处。”

  “我想我可能多坐一会儿比较好。”波茨微笑着,皱纹像乌云的轮廓,条痕深深浅浅交叠成半阴半明的几道溪流。

  余晖烁烁便不再说话,默默陪在波茨身边,看来来往往的白衣与吊瓶内毫无波澜的液面。

  不多久,病房的灯点亮,窗外越发阴闷。

  塞拉斯蒂娅带来饭菜,她们四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床头柜边。

  吃过没什么味道的晚餐,亲眼确认波茨吃下药,露娜便要和余晖烁烁离开。

  余晖烁烁不肯,她们也就没继续劝说。

  “你还不知道秋季舞会吧?”或许是药物起效,波茨精神不错。

  提及秋季舞会,塞拉斯蒂娅感慨良多,“记得我读高中那会儿,连续三年的公主王冠都戴在我的头顶,只有最后一年,露娜战胜了我,从我手上赢得公主王冠,还是我亲手为她戴上的,我直到现在都忘不了那时候她兴奋地一整夜没睡的样子,就是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也还那么优雅,就好像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她整整一周都没有摘下她的王冠,我记得非常清楚。”波茨仿佛陷入某种更深的回忆之中,眼睛有些失焦。

  余晖烁烁对秋礼服公主王冠毫无兴趣,一边倾听着故事,一边悄悄观察波茨气色。

  夜晚,她和塞拉斯蒂娅挤在靠门的那张空病床上入睡,一名护士告诉她们最近医院没有太多病人。

  这是余晖烁烁第一次离塞拉斯蒂娅如此近,她听见这位副校长的呼噜在耳边回荡,一只手搭着她的腰,她莫名开始好奇那边世界的小马公主,睡姿是否也同副校长一般?她从未进过公主寝宫。

  八

  “不用担心我,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余晖烁烁放学来到病房,波茨耳朵正贴着手机。

  “好啦好啦,你的工作更重要些,不必专程回来看我。”波茨朝空气摆了摆手,“我不是有塞莉(Celia[塞拉斯蒂娅的昵称])她们照顾?你就别担心了。”

  挂断电话,波茨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坐着床沿,似乎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生气,至少可以下床走动。

  余晖烁烁感觉这大概是病快痊愈的征兆。

  “副校长她们要来得稍晚,我陪你出去散步吧。”余晖烁烁挽着波茨,轻柔地扶她站起。

  难得今天有阳光,波茨便在余晖烁烁的搀扶下,来到医院楼后的花园。

  因为规模小,花园只有几丛矢车菊与松香草,香味很淡,大概连经几日雨打,香味都落进了土壤。

  “这几丛花让我记起六七年前,阿严半夜改教案,受了严重的风寒,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就在路边摘了几株这样可爱的花送她。”花园来回不过几步路,波茨只走了一半,便拉着余晖烁烁在花坛附近的长椅坐下。

  她一边慢慢说,一边伸手,想摘一朵,可靠近她的那几支矢车菊早已饱受风雨摧残,孤零零的花瓣叫人无从下手。

  枯树枝般指节分明的手拂去花瓣表面沾着污泥的水珠,波茨唇间忽然泛起涟漪,笑着、忧愁着。

  “你还未见过阿严吧。”她回过神来,点亮手机屏幕,划弄几下,一个伏案书写的中年女人出现在屏幕上,模样比波茨年轻些。

  “她没来看你。”余晖烁烁说,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自己会这样说,明显愣了几秒。

  “阿严很忙,作为水晶预科的校长,总有许多繁琐的麻烦事等待她处理。”波茨眉毛低垂,微笑着叹息,“水晶预科可不像坎特拉高中,那是本县备受瞩目的优秀学校,事情自然多一点,只要偶尔能和她聊聊天,我就很满足了。”

  “但你们是朋友,为什么她就不能推掉那些麻烦,过来看看你?”余晖烁烁渐渐意识到,她有些嫉妒阿严,波茨亲口承认阿严和她是最好的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比起她牺牲自己的事业来医院照顾我,我更愿意看到她依照自己的选择走下去。”尽管波茨表现得十分坦然,可那股难以言喻的沮丧仍掩饰不住。

  余晖烁烁只觉怪异,却说不出半个字,她对友谊一无所知。

  “终于……终于找到你们了……”塞拉斯蒂娅急促的喘气打断她们的谈话,她略带埋怨的眼神定在波茨校长身上,“医生不是说今天必须待在病房里吗?”

  “哦哦!我忘记了,抱歉。”波茨在余晖烁烁搀扶中颤巍巍起身,满怀歉意地笑了笑,“看见阳光就不自觉想下来晒晒。”

  “先回病房,医生还等着给你做检查。”塞拉斯蒂娅小心翼翼地挽起波茨另一只手臂。

  回到医院大楼,余晖烁烁被护士拦在门外,告知她只需要一人陪护。

  望着房门逐渐吞噬波茨的背影逐渐,余晖烁烁无奈只能坐在门外,目不转睛地盯着检查室的门。

  九

  余晖烁烁照旧早早离开医院,露娜请了假留在医院,塞拉斯蒂娅不知去向,她也没有在学校看见副校长。

  教室、食堂、图书馆,熬到放学铃声响起,她即刻开始收拾物品。

  “那个……我下午没有安排,所以想邀请你一起……逛逛街散散步什么的……不知道……”

  行至校门,那名浅粉色头发女孩忽然拦下她,双手互相攥在身前,低着脑袋,表现得十分拘谨。

  “抱歉,我有安排。”余晖烁烁全无逛街散步的心思,径自绕过她。

  女孩尴尬地往旁边让了让,头压得更低了些,“那那好吧,祝你下午过得愉快……”

  话音落时,再抬头余晖烁烁已经走远,她只好把遮在眼前的头发捋到脑后,往相反方向离开。

  波茨的病房前,塞拉斯蒂娅倚靠墙壁,双目失神地望着楼梯口,直到余晖烁烁进入视线,才恢复了一些神采。

  两个医生从病房走出,又很快没入走廊深处的另一个房间,紧接着是露娜,她拍了下塞拉斯蒂娅的肩,正欲开口,见余晖烁烁向病房走来,忽而闭上嘴。

  “波茨好些了吗?”余晖烁烁说着就要进入病房,却让塞拉斯蒂娅拦下。

  “医生正在里面检查,一会儿就要安排手术,我们还是别打扰她。”塞拉斯蒂娅抓着余晖烁烁的手臂,脸上阴云密布。

  “塞莉……”

  波茨虚弱的声音烟似的飘过。

  塞拉斯蒂娅递给露娜一个眼神,独自进了病房,顺手关上门。

  透过门上的小窗,余晖烁烁什么也看不见,波茨被挡在帘子之后。

  不多时,塞拉斯蒂娅掀开帘子的一角,从中出来,对上余晖烁烁投来的目光,悄悄低了眉眼。

  “波茨想最后见一见严校长。”塞拉斯蒂娅看着余晖烁烁,仿佛是刻意对她说的,“电话里难以说明状况,所以……你们去水晶预科一趟吧。”

  “为什么露娜主任不能一个人去?”余晖烁烁问。

  “她不太擅长……交流,劝说严校长的任务需要你帮忙。”塞拉斯蒂娅朝走廊深处回望一眼,眉毛蠕动着,像两条毛虫,怎么都舒展不开,她只能强挤一抹笑容面对余晖烁烁,“我必须在这里等医生过来。”

  露娜眼睛闪了闪,不给余晖烁烁反应时间,扯过她的手紧紧握住,便往楼梯口去,“事不宜迟,我们早点出发。”

  余晖烁烁挣开露娜,仅仅扭头看了看塞拉斯蒂娅,看了看关紧闭的病房,一步一步远离波茨。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浮现出一张温柔的、和蔼的脸,曾使她免于漂泊的公主的脸。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多久以前。

  坐上车,她们在沉默中驶向科瑞斯朵市。

  坎特拉的风景飞快向后流逝,转眼她们就远离市区,进入平坦而仿佛没有边际的公路,再直入市区,最终停在水晶预科高校前。

  露娜一路带领她抵达校长办公室。

  “进。”

  声音不冷不热,也缺乏起伏。

  “你进去吧,跟她说明情况就行,我在这里等你。”露娜似乎并不想进办公室,背靠对侧墙壁。

  余晖烁烁推开办公室的门,映入眼帘是昏暗的灯光,如果不是百叶窗缝隙挤进的几缕阳光,就难以辨别昼夜。

  严校长并未停下手中动作,单抬眼瞥了她半秒,“有什么事情?”

  “波茨生病了,她现在想见你。”余晖烁烁直截了当地说明状况。

  “等我忙完手头工作就去看她。”严校长脱口道。

  钢笔在纸张划过,尖锐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内切割着空气。

  “什么时候?”余晖烁烁有些生气,认为严校长根本不在乎波茨,但毕竟对方是波茨的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朋友,她压抑着情绪询问。

  严校长一手抽出桌面最上层的文件堆在一旁,一手握着钢笔扶了扶眼镜,借这交换文件的间隙,她目光扫过眼前陌生的女孩,随后低头继续工作,“两天后。”

  “可波茨现在就想见你。”余晖烁烁走近了些,不自觉加重语气。

  “那没办法,我只有两天后才能抽出两个小时。”严校长依旧平静。

  余晖烁烁强忍着夺过那些文件撕个粉碎的念头,追问道,“为什么?你的工作比波茨更重要?”

  “现在正是评选的时候,下个星期州教育部的人就要来参观,把握住这次机会,水晶预科的名声才能传播出去。”严校长面无表情,动作一刻未歇,“这对水晶预科来说非常重要,它意味着我们是否可以进入本州最佳高校的名单。”

  “但波茨生病了!”余晖烁烁根本无法保持冷静,她拍了两下桌子,试图告诉对方事情的严重性。

  “难道你以为我是医生,可以治好她的病?”严校长终于抬头看她,“即便我到医院去,又能为她做些什么?与其坐在她身边浪费时间,为什么不珍惜这次评选的机会?”

  “浪费时间?你说陪伴波茨是浪费时间?”余晖烁烁脑子忽然停滞一般,像被螺丝卡住的齿轮,她有些难以置信。

  “当然,陪伴并不能创造任何价值,工作才能创造价值。”严校长对她说,“我可不像波茨校长那么闲散,有时间到处交朋友。”

  “还有别的事情吗?”她抱起桌边的一摞文件,走到余晖烁烁身边,“我还有事情要做。”

  余晖烁烁低着头,没有说话,她不知该如何理解严校长这些话。

  见她沉默,严校长于是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照进,在严校长身后形成阴影。

  “好久不见,露娜主任。”严校长同露娜简单打过招呼,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坎特拉的路上,渐渐下起雨,恰逢车窗故障,露娜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车窗关上,气得她重重拍了两下关窗按钮,以往总能起效,这次却毫无动静。

  雨水斜落入车内,夹杂着冷风,露娜瞥了眼车内后视镜,余晖烁烁的头发已然淋湿。

  “拿这个挡一挡雨。”露娜迅速脱下外套丢向后排。

  但余晖烁烁只把它抱在怀里。

  等她们回到医院,雨已演变为暴雨,她们不得不顶着湿透的衣服跑上楼。

  “先带余晖回家,这里有我就好……”电话里,塞拉斯蒂娅声音哽咽。

  “嗯……”望着空荡的病房,露娜心情格外沉重,仰头看向天花板。

  趁她恍惚,余晖烁烁夺过手机,质问道,“波茨在哪儿?”

  “校长她……”塞拉斯蒂娅吸着鼻子,停顿良久,“先回家……好吗?”

  “我要见波茨!”余晖烁烁坚决地说。

  “校长不希望你看见她这副样子……先回家……别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塞拉斯蒂娅断断续续说道。

  “我要见波茨!”余晖烁烁早已明白过来,一字一顿地说。

  “别这样,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塞拉斯蒂娅语气有些着急,她想试着安抚余晖烁烁,可并不如意,反而令余晖烁烁更加愤怒。

  “为什么不肯让我见波茨!”余晖烁烁紧紧地捏着手机,浑身发抖,泪水混杂着发丝上的雨水沿脸颊滴下。

  “听着,先回家……”塞拉斯蒂娅仍旧说。  

  “我不会再听你任何命令!”余晖烁烁咬着唇,胸口剧烈起伏,从喉咙挤出话来,“你无论在哪个世界都这么讨厌。”

  她将手机还给露娜,在露娜想伸手安慰她的时候,冲离了病房。

  “你要去哪儿!”

  露娜追出去,一路奔至楼底,就当她即将抓住余晖烁烁时,不慎踩空,摔倒在地。

  余晖烁烁停下来,看了她几秒,毅然决然地跑进雨幕之中,直到身影被淹没。

  尾声

  一连五天,塞拉斯蒂娅和露娜都没能找到余晖烁烁。

  波茨的葬礼如期举行,在一个明媚的晴天。

  雨将歇不久,乌云还未彻底消散,太阳却在天空中央射下光芒。

  土坑旁围满了人,大多是或曾经是波茨的学生。

  露娜哭过一阵,在塞拉斯蒂娅的陪伴下,渐渐平复了心情。

  严校长先前来过,现在已经赶回科瑞斯朵。

  波茨慢慢被泥土掩埋,或许是回想起以前,露娜又忍不住哭起来。

  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在墓园铺开。

  人群外围,一个并不高的姑娘头戴哀悼帽,手捏鲜花,垂头不语,直到身旁走来一名与她身高相仿的橙红色女孩,她才缓缓抬头,默默端详起对方的相貌。

  “你就是妈妈总提起的余晖吧?”她忽然开口,想挤出个和善的笑容,但最终只是让她黑纱下的面容看上去更加伤心。

  “我见过你的照片。”余晖烁烁语气冷淡。

  “是吗?妈妈有没有和你提起我?”波茨的女儿询问。

  “波茨说你在做一件非常勇敢的事。”余晖烁烁回答。

  “我还以为妈妈会唠叨几句,毕竟我都那么长时间没有回家……”波茨的女儿大概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却抬手擦了擦眼角。

  “啊对,妈妈希望我把这个给你。”稍微缓了缓,她从口袋拿出一张卡片交到余晖烁烁手上,“有了这个,你就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余晖烁烁捏着卡片,上面印了她的画像与名字。

  “还有,如果你愿意,你依然可以住在妈妈那儿,我并不常回来,总得有人照顾那座房子,毕竟那是妈妈留下的……”波茨的女儿又揉揉眼睛,哽咽着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