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所提及的大学,是一幢极为重要的建筑物。它的建筑师、工程师们无一不曾搜肠刮肚地寻找各种合适的建筑材料,提出了相当之多的种类;现在看来,细细品味一下其他可选的材料的确是一件重要的事,但在当时,是没有小马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的。
大理石又贵重,又冒失,切割起来太过麻烦精细,自然第一个就被排除掉了。因此,自古以来凡是大理石造的建筑物,便是一副身着燕尾服和丝衬衫的花花公子的傲慢模样:费尽了人力物力财力精力,只为了满世界炫耀用;这样一位扎眼的花花公子站在面前,只一张口,便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木头呢?除非是从异国他乡进口的贵重木材,木头总是要蛀空腐烂罢。虽说普通的木材又实用又便宜,剪裁起来也十分容易,可要不是涂上了几十年不散的有毒涂料或是化学制品,一般的木头是禁不住时间的考验的。
它本是要同帝国许多城市中柱子般顶天立地的现代设计一样,用上铁铜铅铝这些新时代的产物,可这座大学却和那些张扬跋扈的摩天大楼不同,它像是位俯下身来的巨人,伸开那孔武有力的四肢,深深地扎在土壤中;又像是只正在捕食的蠕虫,吞噬着周围的公园和院舍。一座大学,绝不该是一片只有无穷无尽的铅墨和文件的的苦海,暗无天日,惨无人道,漫无边际,像食物链似的一层被一层压制得、管理得抬不起头来;真正的大学应该是一片充满了熙熙攘攘的讲堂和实验室的乐土。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要知道,大学是由砂岩建造而成的。砂岩固然不美观,不喜庆,也不可敬,不优雅,不体面,但并不倔强,不恼人,不可恶,相较之下不贵重,不无实用之处,也最能经受住时光的消磨。即便是建筑内部罕有的岩刻凹槽柱,其实用性也远大于装饰性,设计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支撑住上面的楼层,而不是为了炫耀石头上精美的雕刻。
这座建筑,简简单单,朴朴实实,虽极为巨大、空灵,但和优裕富足的高等教育学府相比,却更像是崖边上凿刻出来的一系列岩洞。
这片圣地,充满了真才实学,却没有小马想要炫耀自己的知识,来到这里是为了学习,也只是为了学习。
这爿宝地,让暮光和其中世世代代的莘莘学子所珍视、尊敬。
这个场所,也是帝国中少数暮光可以身处其中而毋需拘谨的地方。在这里,她可以穿上自己十分喜欢的粗花呢夹克衫,戴上一只十分谦逊的领贴,而不招惹任何飞流短长。
暮光现在蹄下正站的地方,便是这座大学的正庭;她正浏览着一张显示了各个部门位置的名单。
首先是电工系。这个只成立了几十年的、相对较新的部门可能是她的最佳选择。但她果断地忽略了它,寻找着其他选项。
化学系呢?化学固然是她极其擅长的一门领域,但却不能轻易帮助她完成当前的任务。
应用工程学呢?虽说挺有吸引力的,但即使是暮光蹄中,也没有合适的材料可以建造一架直达月球的交通工具。单程旅行固然可行,但不可取。
电力工程系则以其革命性的新通信技术而闻名于世;也正是这种技术,正在把世界各地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方式连接到了一起。暮光故意忽略了它。还是尽量不要和他说话的好。
生物学呢?有些可笑。除非有小马能繁殖出来一种可以把她驮到太空的龙……
得了……这样的话,世界岂不乱了套,再者斯派克不得嫉妒死?
她现在近乎绝望,想要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心理学呢?得了,他们只会当她是个疯子,并且还会追问她为什么能想到飞越太空的龙,还有她和她妈妈的关系,还有她会给谁第一个打电话——所谓的电话,偏偏是这所大学电力工程系的最新发明。
让她想抓狂的是,在她慎重地考虑了戏剧部之后,这位皇家大学者,兼发明家,兼天文学家,兼博物学家等等……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垂头丧气,步履缓慢地走向了电力工程系,去见这位名叫光火闪闪(Bright Sparks)的教授。
在整个帝国中只有他,每次谈话时,甚至都能让暮光闪闪深感自愧不如、愚笨迟缓。
对于路痴来说,在大学中来去自如可不是件易如反蹄的事情。四叶贤者早年亲自操刀了大学的布局设计;换句话说,对于聪明马,平面图是一副暗藏玄机,神机妙算的八卦图;但若是天生愚笨的,也不能怪它毫无规律,愚蠢费解。
每年新生的年必读书目名单上最为重要的一项便是学校的地图。从前倒是有过几位自信异常的老师踏进这些百转千回的走廊去别的系寻找自己的一两位好友,她们的下场要不是离奇失踪,要就不变成了生物系中的马体模型。
因此,当暮光穿过阶梯教室时发现里面空无一马时,也就可以理解了——尽管她估量着这时候光火闪闪应该在这里,但她反倒认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隐约听见有一阵歌声从黑板后传来。暮光便再次踏进了屋子,穿过一排排倾斜的座位,走到了最高处的讲台上。地上简朴的地毯掩盖了她的蹄声。
她现在可以听清歌声了。
“以太中光的波长我们固然是无法知晓。
但是很快,我们对于它的追求便会达到。
我随后利用辐射的受激发射放大了光波*,
但散度*……”
译者注:
激光的原理即是利用辐射的受激发射来放大光波,故其英文名(LASER)即是取自英文Light Amplification by Stimulated Emission of Radiation的各单词的头一个字母而组成的缩写词
散度可用于表征空间各点矢量场发散的强弱程度,如磁场、电场的散度等,是物理学,流体力学和量子力学等学说中常用的概念
暮光已经来到了前面,或者说是后面。她头顶的天花板上安置着纵横交错、光滑如新的轨道,悬挂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黑板,上面写满了让人头晕目眩的、甚至足以改变世界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无数列拉着知识的货物的小型火车,在轨道的棋盘上飞速穿行。每个黑板都可以轻易旋转,翻折,倾斜,上下左右灵活自如。
谁知其中竟隐藏着一只母马。
“您好?”暮光被自己内心的焦虑搞得心神不宁,“您可是光火闪闪教授?”
两片黑板像是剧院的大幕般快速分开来,一只亮粉色的母马从中展露出来;她似是总也静不下来,不住抖动着自己的蹄子,看上去有些不悦。她生着一头棉花糖似的可笑发型,头顶戴着一顶圆礼帽,极不顺眼地歪向一旁;身上穿着一套简朴的马甲,扣紧了扣子;还有一个附着波尔卡圆点的领带,和暮光的那只一模一样的领带相比,这只完全是个拙劣的冒牌货。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令马恼火的微笑,富有满是恶意的邪恶感染力。原来疯狂也会传染吗?暮光打算说几句话来一探究竟。她在远离——或者说是逃离——面前的这位粉色幽灵之前,她抢先回了话。
“光火闪闪教授的课早就结束啦。你迟到啦!”
她的这句话不禁让暮光汗毛倒数,怒从心起。“迟到?我虽不愿纠正您……”暮光话说到一半,但这匹可气的粉色陆马只是把头侧到了一旁,等着她继续说话。“我虽不愿纠正您,但是现在小马国时间可正正好好是十点钟。您要知道,我把时间看得比金钱还要宝贵的多。”
她用魔法从她的棕色粗呢上衣里掏出了一只怀表,按下了上面的一个按钮,表盖便翻转开来,展露出了里面刚正不阿、尽忠职守的分针和时针;正好是十点钟。“您自己看。”
“啊,你的怀表还真是不错,”她可憎的声音响了起来,飞快地朝暮光走去。暮光深知自己即将面临一场硬仗。“可你看,秒针不走了呢。”
暮光紧蹙着眉头,“您说什么?”
她看着表,发现的确不动了;什么时候停的呢?“天呐,我忘了上发条了。”
“我有时候也犯迷糊呢,”她不知怎的安慰她起来,把一只黏糊糊的蹄子搭在暮光身上,把她领到了自己的讲桌旁。“你看,之所以我用带电池的表,原因就在这里啦。你也带上一块试试!”
一只粉色的蹄子拉开了书桌的第二个抽屉,在里面翻找起来,拿出了一只金光闪闪的怀表,看上去异常精细美丽。只须瞥上一眼便知比暮光的旧时代玩意儿不知好上多少倍。
她把表扔给了暮光;暮光企图用魔法接住时,她不禁睁大了眼睛,“小心着!这表精贵的很!”
“不错嘛,”她惊讶之余又点点头,“我只是想试试你的身手而已,看来你的魔法还不错。”
暮光心里很不是滋味,把注意力转到了表上;上面没有发条;表盘顶上的一个装置可以用来调整时间,还能打开表盖;暮光很快便知这表不是机械表。
那它就是电子表喽。暮光突然对它——连同它的主人——感到十分反感起来。她再一次用魔法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简单的装置,是她早些时候为她的望远镜做的一块放大镜。
她开始认真地研究起表壳上抛光过的铜来。嗯,技术精良,材料也不菲,总体来看完全不赖,甚至比暮光所有的表都要好。上面有一个标志,证实了她的怀疑。
“上面有光火闪闪教授的名字,”暮光指责道,“你怎么能就这样从他的桌子里拿东西呢?这又不是你的表?”
“是我的,你看。”这位名叫萍琪派的陆马碰了碰暮光的放大镜。表后面刻上的字是……
“特斯拉?”暮光抬起头来,看着咧着嘴的萍琪派正玩弄着自己的领结。“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名字啊,小傻瓜!”她回答道,“也是我的头衔呢;但我有点分不太清名字和头衔的区别。”
“到底是哪个,”她从咬紧的牙缝中吐出一口气来,忍耐已经到了极点,“到底是你的名字还是头衔?”
“是头衔!我可是电力工程系教授的助手*!是首字母缩写!”
译者注:原文为The Electrical Science's Lecturer's Assistant
暮光的嘴巴点点头,嘴巴变成了‘O’型。原来如此;这位小姐原来是光火闪闪教授出于同情心雇佣的一位疯子,实乃慈善之举。她最好还是继续套她的话,让她告诉自己光火闪闪教授到底在哪里为好。
“那,这块表是光火闪闪教授给你的礼物喽?”
“算是吧,”特斯拉小姐的笑容暗淡了些许。她又回到了黑板面前,嘴中叼着根粉笔,“其实,有我制造的份儿呢。“
很明显她在骗人。
“呕……”这位粉色的疯子把口中的粉笔吐了出来,“你们独角兽真幸运。粉笔难吃的很。”
“等下,你说这只表有你制造的份儿?你都制造什么了?”
“我只造了电池而已,还设计了电路。表里的装置和表壳都可是教授的功劳!我不知道我造的电池有什么用,但是他说如果能安装在表里该有多好。他可真聪明,是不是?”
“对,”暮光嘀咕道。她当然不可能制造出这么精密的东西,好听说她是肤浅,不好听则是充数。这玩意儿连一天都撑不过。“电池万一没电了,我该怎么联系你?”暮光问着,满心希望着她能透露光火闪闪的秘密教研室的位置,
“我可不觉得我能活到那时候,”特斯拉快活地回答道,“起码六百年的时间内,你总得换几次表吧。”
什么?
“是镭的半衰期哦,离没电还有很长时间*呢,我把表针全都涂上了。表针还能在晚上发光呢!”特斯拉小姐又把蹄子伸进了那只抽屉里,拿出来了一张皱皱巴巴的设计图,上面布满了不明碎屑和热可可渍。暮光之所以知道是可可而不是咖啡,是因为一些融进其中少许的棉花糖。
译者注:镭的半衰期约为1600年
设计图上画着的是一个微型反应堆的电路,由科学家们近来分离出来的“镭”元素*驱动。但镭之所以能产生电力的原理,连暮光闪闪——这位因智力出众而被莫尔妮公主亲自雇佣作为最高顾问的大学者——也不能完全理解。
*译者注:镭元素在1898年12月被居里夫妇正式公布于世,获得了1903年的诺贝尔化学奖。
“我用笑脸来代替欧姆的符号,它们形状相同而且笑脸要有趣的多,你说呢?”
“你叫……萍琪派,”她读着设计图上的一行颇有女孩子气的草体字,“……是吗?”
“是滴。我总不能用别的小马的名字吧?”
“那倒是,”暮光仍目不转睛地看着设计图,“真有意思——你还做过什么?”
“我弄清楚了为什么教授的小型发电机不能正常工作,还把发电机给修好了——我本想改进一下,可他一下子变得很生气,还告诉我制作出来的电相*不对。我告诉他虽然不一样,但是我的更好,然后他气得不行,我以为他的脑袋都要爆开啦!”萍琪派大笑了一场,但笑声既疯狂,又恐怖。最后,她疯狂的笑声安静了下来。
译者注:单相电,双相电,三相电都是电能的输送形式,之所以改变电流的电相数,是为了适应不同电机的不同功率,减少火线负载。
“他好长时间都不让我帮他做事,但是没狠心到把我赶走,”她想到这里,顿时喜形于色。“哦哦哦!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别着急!”萍琪派高兴得蹦跳起来,推开了一个又一个黑板,活像是一位拿着大刀在丛林中开路的探险家。鳞次栉比的公式和定理向两侧退去,露出了一个大体上可以被称作“住处”的地方,十分破烂简陋。
“这……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暮光问道。
这可一点都不善良。
“你确定他不是在赶你走?”
“当然我住在这里了,他还能把我赶到哪儿去呢?我本以为像你这样以聪明绝顶自居的独角兽,哪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哩。”
“你怎么知道我自作聪明呢?”
“看出来的呗。再说你又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小马,无论你怎么想,你都很聪明哩。但是要注意,这些小马有些时候最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甚至比一匹不聪明的小马犯的错误还要多哦。”
“我才发现,这屋子里的大学者不只我一个呢,”暮光说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