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梦
第 3 章
6 年前
1080奥塔维亚猛吸一口气，空气灌进她的肺里。她翻身侧躺，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蜷缩起身子，感觉整个身子就像被无数刀剑犁过一样疼，她的肺灼痛着，努力想要适应刚吸进的新鲜空气。接着，她开始反胃，她的身体并不能适应如此突然的惊醒和猛烈的咳嗽。因腹内无物，她只能吐出一些胆汁。
她颤抖着，呼吸急促，但也在慢慢恢复冷静。接着，她平躺下来，把蹄子放到脖子上，仍然感觉到鬼雌驹抓住她的那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能感到她每一条被刺激的神经，每一根被折断的骨骼，还有她脖子被扭断的时候那种剧烈的疼痛。
她仍然颤抖着，把一只蹄子伸到嘴边，擦掉还沾在嘴边的胆汁，接着翻身侧躺，用蹄子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她的眼睛朝房间里扫视了一圈，这才发现她又回到了自己初次醒来的那个水泥房间。
『好残忍的玩笑……』奥塔维亚颤抖着，垂下脑袋，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就是死也逃不出这个地狱……』她泣不成声，把一只蹄子放到嘴边，尽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崩溃掉。但她实在控制不住，滚烫的眼泪还是滑下了脸颊，她剧烈地呼吸着，疼痛与恐惧犁过她的身体。
火焰燃起来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猛地把注意力投向房间中央。那是她的油灯，散发出柔和的黄色光芒。她定定地盯着灯笼一会，她记得自己松开油灯的时候，它一定是掉到地上摔碎了。但这次她决定相信自己的幸运符，不再质疑。于是她挪动着颤抖的蹄子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油灯面前，用嘴把它叼起来。
有这么一个温和的光源真的能稍微平复她紧张的心情，至少能不让她就这么崩溃掉，哭得不成样子。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快速地借着油灯光朝房间里扫视了一圈。
令她惊讶的是，房间的一个角落，有一张桌子，之前一直隐藏在黑暗中，但油灯的光让它暴露了出来。桌子上有一个纸袋，像是用来装外卖的。但是，纸袋仿佛被谁揉过又重新展平一般，皱巴巴的，底部还被血染红了，就好像某种刚割下来的肉被直接放进了袋子里。
接着，袋子开始颤抖了。
『我看着……我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话了，袋子随着声音的变化而颤抖着，就好像它在说话一般。『我看着他们，但是他们和我太不一样了。直到我看到了……我自己。我在我面前看到了我自己。但，那却不是真正的我。小心。那条门缝。这是……一个分裂的现实。唯一的我是我……你确定唯一的你就是你吗？』
袋子不再抖动，但奥塔维亚仍旧盯着它。它说的话听起来……很不祥。她根本听不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袋子说的最后一段话和那封信上所写的一模一样。
『我当然是唯一的我了……』奥塔维亚嘟囔道，离开那个纸袋，走到门那里。她把蹄子放到门上，但她停住了。『……我就是唯一的我……对吧？』她转过头看着她刚躺过的地方，疑惑地盯着它。她之前一直都能确定她就是唯一的自己，直到那个袋子出现，她就开始动摇了。如果她不是唯一的她，那么她又是什么呢？
奥塔维亚摇摇头，把这些想法都暂时推到一边。如果这件事值得考虑，也不需要立刻考虑。现在她只想往前走，走出这场噩梦。她在这里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安全感，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前走。
大门打开了，她走进了前段走廊，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她把一只蹄子放到鼻子上，这股浓重的铁和铜的混合臭味刺激着她的喉咙，让她直想干呕。她回头看看，发现身后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她沮丧地呻吟一声，立马就后悔了。
她现在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走廊走下去，转过头看向拐弯的那边。这次的走廊和之前的有些很大的不同——走廊尽头灯散发的光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刺眼的红色之中。她的客厅又出现了，而这次她能够听到微弱的液体滴落声，小雌驹的哭声又一次出现了。这两个声音，都来自于客厅。
她贴着墙，朝客厅的入口走去，探出头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她油灯的黄光照亮了冰箱的一角，而冰箱被一根铁链拴着挂在天花板上。这个白色的大盒子轻轻地晃动着，它开门的地方有着明显的血迹。每次冰箱朝一个方向晃动得比较远时，大量的血液就会从微微打开的冰箱门里面流出来，流到下面已经形成的血泊之中。小雌驹的哭声仿佛就是直接从这个晃动的金属盒子里传出来似的。
通往地下室的路畅通无阻，而且这血腥的气味让她呼吸困难。所以奥塔维亚毫不迟疑，一秒都不打算多待。她走下楼梯，但是突然间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这次还有些东西有所不同。她眨眨眼睛，把油灯举高一些，发现门的上方还写着些东西。
对不起姐姐
但是我不能对我心里的『怪物』说不
她又感觉脊背发凉。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也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和什么东西有关，但是这些话就是让她本就不安的情绪更加紧张了。她快速地摇摇头，走完剩下的台阶，推门而入。
奥塔维亚刚穿过门，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一种奇怪的感觉朝她袭来。她想要笔直向前看，但是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这条走廊里的灯只有一半是亮着的，但这些亮着的灯却发出一种可怕的红光，刺透了这片黑暗。
她摇摇头，想要用油灯光让面前的东西的色彩都变得柔和一些，但她这才意识到她的牙齿不再咬着任何东西了。油灯在她穿过门的那一刹那就消失了。她沮丧地呜咽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整个身子都向前猛地冲去，差点没被自己的蹄子绊倒。她身边的墙壁看起来冲过她身边。她勉强停了下来，但身体因为急停，几乎挤成一团，她努力站稳身子不让自己摔倒。这次她更加小心地踏出一步，又感觉自己往前猛冲一段，才最终停了下来。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些事都不仅仅影响了她的思维，还影响着她整个身体的感觉。她很讨厌这种感觉，很讨厌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听使唤了的感觉。她必须走到门那里，从这里出去，她需要恢复她正常的感官。调整好她新的重心之后，奥塔维亚开始沿着走廊跑了起来，她跑着，世界似乎疾驰着经过她的身边。
走廊里一下闪着红光，一会又是漆黑，接着又是一片红光。她在长长的走廊里飞跑着。有些事情不太对劲，走廊现在变得更长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蹄子敲打着地面，她听得到自己响亮而连续的蹄声，但不管她跑得有多远，她的面前都没有出现一个终点。只有一条红灯闪灭的昏暗的走廊在她的身边不停旋转。她拼尽全力才好不容易能保持沿一条直线跑动。
『拐角在哪里？』奥塔维亚大声问道，盯着前方，身边的世界仍旧往后不断冲去。走廊根本没有尽头，它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延伸。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她的腿也开始酸痛。『出口在哪里！？』奥塔维亚绝望地问，盯着身边的墙，看着它们飞驰而过。眼前只有一面时红时黑的墙，耳边是在墙壁之间回响的蹄声。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奥塔维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的蹄子重重地敲打着地面，发出响亮的声音。有东西在尖叫。那是小雌驹的尖叫声。奥塔维亚跑得更快了。还有刀子被拔出来的声音。奥塔维亚的心脏在胸腔里抽痛着。刀子插进了身体之中。小雌驹极度痛苦地尖叫。奥塔维亚的蹄声在她耳边响亮地回响着。刀子抽了出来，又扎进去。小雌驹不再尖叫。一阵热乎乎的气息喷到奥塔维亚的脖子上。恐慌席卷了她的整个身体。
刀子刺进身体的声音。奔跑的蹄子的回声。一只年长雌马扭曲的尖叫。她身边扭曲的世界。无尽疾驰的墙壁。走廊不会结束，没有尽头。她被困住了。一阵惊悚的尖叫响了起来。她要死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蹄子很疼，她的头也很疼，甚至她的呼吸。
门！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她继续狂奔着，朝门飞奔而去。热乎乎的气息喷到她的脖子上，她跑得更快了。门就在眼前，那扇闪着红光的门。她就要逃出去了，她马上就要出去了。
她歪了歪脑袋，以全速撞到了门上。因为她撞上去的力量太大，她的整个身体都似乎要被挤扁了。疼痛传遍了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她靠在门上，瘫倒在地，她的脑袋嗡嗡叫着，世界在她的身边旋转，浑身都疼。她的身体颤抖着，她感觉自己被按在门上，按在本应该是她救星的那扇门上。一阵恐怖的尖叫刺破空气，她猛地睁开眼睛，转身望向背后的黑暗。
一只惨白的蹄子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肩膀。鬼雌驹的脸靠了过来，号哭着，尖叫着，身上散发出浓烈的尸臭味。只是碰到鬼驹就能让她感觉疼痛，鬼驹畸形的蹄子又一次抓住了奥塔维亚的脖子。奥塔维亚的尖叫声和鬼雌驹的混合在一起，刺穿她的大脑，仿佛她从未尖叫过一般。
『奥塔维亚！』一只雌马的声音响起，奥塔维亚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一只有着灰色头发和淡石灰色毛皮的雌马的脸首先映入眼帘。对方关心地盯着她，把一只蹄子放到她的肩膀上。
『奥塔维亚，甜心，你没事吧？』灰石点问道，越发担心了。奥塔维亚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根本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慢慢地转转头，朝四周打量了一圈，这才发现她已经不在自己的公寓里了，而是身处一楼大厅。『你梦游了，还使劲尖叫。你没事吧？』
『梦……梦游？』奥塔维亚的声音既虚弱又可怜巴巴的，她只能结结巴巴地，慢慢地说话。她的脸很烫，眼睛也很疼。她用一只蹄子去摸脸，这才发现脸上还沾着新鲜的泪水。她轻轻地擦擦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仍然颤抖得十分厉害。她抬头看看公寓管理员，眼中满是不相信。『我……我……』
『我之前可从来没见你梦游过啊。』灰石严肃地说，离开奥塔维亚，去自己的桌子那边拿了一盒纸巾过来。她抽出两张纸，给了这只颤抖着的雌驹。『现在没事了啊，你已经安全了。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的。』
『我……我真的……』奥塔维亚哽咽了，慢慢地接了灰石给的纸巾。她把纸巾放到脸上，轻轻擦擦脸颊。『我真的醒了……』
『对，你确实醒了。』灰石点点了点头，皱起眉头。『你走下楼，然后就开始大吵大闹。我从房间里出来想看外面是什么情况，然后就发现你这在尖叫。』
『我……』奥塔维亚一时语塞。她只是扭头去看看楼梯，接着是自己的蹄子。她紧紧地闭上眼睛，这一晚上她做的噩梦似乎还历历在目。『我只是……现在什么时候了？』奥塔维亚有些犹豫地问。
『凌晨四点，亲爱的，太阳都还没有出来呢。』灰石点说道。
『哦，哦……』奥塔维亚结巴着说，把蹄子环抱在胸前，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颤抖。
『天哪孩子，你自从醒来之后就一直抖个不停。那个噩梦有这么恐怖吗？』灰石点抬起眉毛，不信有什么东西能把奥塔维亚吓成这个样子。
『是，是啊……』奥塔维亚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了，她轻轻地摇摇头。她把自己撑起来，好坐着舒服一些。她又深呼吸几次，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地狱般的噩梦景象仍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但是丢开那些让自己先冷静下来，至少这一会是做得到的。
『要我给你拿些什么吗？你这晚上可过得够呛啊。』灰石想要帮忙。
『不……不，我……』奥塔维亚摇摇头，抬起头微笑着看着灰石。『我只是……我要到那家二十四小时餐厅去喝点咖啡吃个早餐……只是现在我得出去一会。我，我好受些了再回来。我只是……要出去一会。』
『嗯，好，那你去吧。』灰石点轻轻地摇摇头。『振作一点吧奥塔维亚。我平常还得过几个小时才会起床，我得再回去睡个回笼觉。照顾好自己啊，好吗？』
『我会的……谢谢。』奥塔维亚点头微笑，以示谢意，这才慢慢地感觉恢复了一些。灰石也点点头，离开了，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奥塔维亚又在地上坐了一会，慢慢地明白自己这下是真的醒了，也就是说，她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了。
她用她那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打滑的蹄子站了起来，走向了公寓大门。
尽管对于马哈顿这样一个不夜城来说，凌晨四点也是静悄悄的。街面上没有小马，只有一阵轻轻的风。街灯照亮了她面前的路，她慢慢向不远处的餐厅走去。
她停下来，抬头看着仍然高挂夜空的月亮，还有几个小时，月亮便会降下，太阳就会升起。但这个噩梦实在是太恐怖了，甚至她醒来的时候，都在惊声尖叫。现在她一点都不想回去睡觉，害怕自己会再一次陷入梦魇之中。
『这就是你所经历过的吗，妹妹？』奥塔维亚静静地朝着夜空喃喃自语。头发伸直的粉色雌驹的影像映入脑海，她的妹妹看起来心情压抑，但却十分满足，脸上带着悲伤的微笑。她记得在布琳琪的墓碑前听过萍琪的故事，那个她做着非常恐怖的噩梦，弄得睡不着觉的故事。
幸好这噩梦只毁掉了她一个晚上。除非这噩梦又复发了，不然她还无法确定自己经历的就是她妹妹几个月前，在她在吠城巡演时所经历的事情。不过要奥塔维亚猜的话，也八九不离十。
『如果我一直做那个噩梦的话……』奥塔维亚小声说，一想到再做这样的噩梦，她就忍不住浑身颤抖，『我就给她写信……让她帮我去找她上次解决噩梦的那个方法……』奥塔维亚摇摇头。『那个噩梦……我这辈子不想再做第二次……』
她颤抖着，呼吸急促，但也在慢慢恢复冷静。接着，她平躺下来，把蹄子放到脖子上，仍然感觉到鬼雌驹抓住她的那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能感到她每一条被刺激的神经，每一根被折断的骨骼，还有她脖子被扭断的时候那种剧烈的疼痛。
她仍然颤抖着，把一只蹄子伸到嘴边，擦掉还沾在嘴边的胆汁，接着翻身侧躺，用蹄子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她的眼睛朝房间里扫视了一圈，这才发现她又回到了自己初次醒来的那个水泥房间。
『好残忍的玩笑……』奥塔维亚颤抖着，垂下脑袋，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就是死也逃不出这个地狱……』她泣不成声，把一只蹄子放到嘴边，尽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崩溃掉。但她实在控制不住，滚烫的眼泪还是滑下了脸颊，她剧烈地呼吸着，疼痛与恐惧犁过她的身体。
火焰燃起来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猛地把注意力投向房间中央。那是她的油灯，散发出柔和的黄色光芒。她定定地盯着灯笼一会，她记得自己松开油灯的时候，它一定是掉到地上摔碎了。但这次她决定相信自己的幸运符，不再质疑。于是她挪动着颤抖的蹄子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油灯面前，用嘴把它叼起来。
有这么一个温和的光源真的能稍微平复她紧张的心情，至少能不让她就这么崩溃掉，哭得不成样子。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快速地借着油灯光朝房间里扫视了一圈。
令她惊讶的是，房间的一个角落，有一张桌子，之前一直隐藏在黑暗中，但油灯的光让它暴露了出来。桌子上有一个纸袋，像是用来装外卖的。但是，纸袋仿佛被谁揉过又重新展平一般，皱巴巴的，底部还被血染红了，就好像某种刚割下来的肉被直接放进了袋子里。
接着，袋子开始颤抖了。
『我看着……我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话了，袋子随着声音的变化而颤抖着，就好像它在说话一般。『我看着他们，但是他们和我太不一样了。直到我看到了……我自己。我在我面前看到了我自己。但，那却不是真正的我。小心。那条门缝。这是……一个分裂的现实。唯一的我是我……你确定唯一的你就是你吗？』
袋子不再抖动，但奥塔维亚仍旧盯着它。它说的话听起来……很不祥。她根本听不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袋子说的最后一段话和那封信上所写的一模一样。
『我当然是唯一的我了……』奥塔维亚嘟囔道，离开那个纸袋，走到门那里。她把蹄子放到门上，但她停住了。『……我就是唯一的我……对吧？』她转过头看着她刚躺过的地方，疑惑地盯着它。她之前一直都能确定她就是唯一的自己，直到那个袋子出现，她就开始动摇了。如果她不是唯一的她，那么她又是什么呢？
奥塔维亚摇摇头，把这些想法都暂时推到一边。如果这件事值得考虑，也不需要立刻考虑。现在她只想往前走，走出这场噩梦。她在这里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安全感，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前走。
大门打开了，她走进了前段走廊，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她把一只蹄子放到鼻子上，这股浓重的铁和铜的混合臭味刺激着她的喉咙，让她直想干呕。她回头看看，发现身后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她沮丧地呻吟一声，立马就后悔了。
她现在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走廊走下去，转过头看向拐弯的那边。这次的走廊和之前的有些很大的不同——走廊尽头灯散发的光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刺眼的红色之中。她的客厅又出现了，而这次她能够听到微弱的液体滴落声，小雌驹的哭声又一次出现了。这两个声音，都来自于客厅。
她贴着墙，朝客厅的入口走去，探出头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她油灯的黄光照亮了冰箱的一角，而冰箱被一根铁链拴着挂在天花板上。这个白色的大盒子轻轻地晃动着，它开门的地方有着明显的血迹。每次冰箱朝一个方向晃动得比较远时，大量的血液就会从微微打开的冰箱门里面流出来，流到下面已经形成的血泊之中。小雌驹的哭声仿佛就是直接从这个晃动的金属盒子里传出来似的。
通往地下室的路畅通无阻，而且这血腥的气味让她呼吸困难。所以奥塔维亚毫不迟疑，一秒都不打算多待。她走下楼梯，但是突然间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这次还有些东西有所不同。她眨眨眼睛，把油灯举高一些，发现门的上方还写着些东西。
对不起姐姐
但是我不能对我心里的『怪物』说不
她又感觉脊背发凉。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也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和什么东西有关，但是这些话就是让她本就不安的情绪更加紧张了。她快速地摇摇头，走完剩下的台阶，推门而入。
奥塔维亚刚穿过门，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一种奇怪的感觉朝她袭来。她想要笔直向前看，但是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这条走廊里的灯只有一半是亮着的，但这些亮着的灯却发出一种可怕的红光，刺透了这片黑暗。
她摇摇头，想要用油灯光让面前的东西的色彩都变得柔和一些，但她这才意识到她的牙齿不再咬着任何东西了。油灯在她穿过门的那一刹那就消失了。她沮丧地呜咽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整个身子都向前猛地冲去，差点没被自己的蹄子绊倒。她身边的墙壁看起来冲过她身边。她勉强停了下来，但身体因为急停，几乎挤成一团，她努力站稳身子不让自己摔倒。这次她更加小心地踏出一步，又感觉自己往前猛冲一段，才最终停了下来。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些事都不仅仅影响了她的思维，还影响着她整个身体的感觉。她很讨厌这种感觉，很讨厌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听使唤了的感觉。她必须走到门那里，从这里出去，她需要恢复她正常的感官。调整好她新的重心之后，奥塔维亚开始沿着走廊跑了起来，她跑着，世界似乎疾驰着经过她的身边。
走廊里一下闪着红光，一会又是漆黑，接着又是一片红光。她在长长的走廊里飞跑着。有些事情不太对劲，走廊现在变得更长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蹄子敲打着地面，她听得到自己响亮而连续的蹄声，但不管她跑得有多远，她的面前都没有出现一个终点。只有一条红灯闪灭的昏暗的走廊在她的身边不停旋转。她拼尽全力才好不容易能保持沿一条直线跑动。
『拐角在哪里？』奥塔维亚大声问道，盯着前方，身边的世界仍旧往后不断冲去。走廊根本没有尽头，它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延伸。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她的腿也开始酸痛。『出口在哪里！？』奥塔维亚绝望地问，盯着身边的墙，看着它们飞驰而过。眼前只有一面时红时黑的墙，耳边是在墙壁之间回响的蹄声。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奥塔维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的蹄子重重地敲打着地面，发出响亮的声音。有东西在尖叫。那是小雌驹的尖叫声。奥塔维亚跑得更快了。还有刀子被拔出来的声音。奥塔维亚的心脏在胸腔里抽痛着。刀子插进了身体之中。小雌驹极度痛苦地尖叫。奥塔维亚的蹄声在她耳边响亮地回响着。刀子抽了出来，又扎进去。小雌驹不再尖叫。一阵热乎乎的气息喷到奥塔维亚的脖子上。恐慌席卷了她的整个身体。
刀子刺进身体的声音。奔跑的蹄子的回声。一只年长雌马扭曲的尖叫。她身边扭曲的世界。无尽疾驰的墙壁。走廊不会结束，没有尽头。她被困住了。一阵惊悚的尖叫响了起来。她要死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蹄子很疼，她的头也很疼，甚至她的呼吸。
门！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她继续狂奔着，朝门飞奔而去。热乎乎的气息喷到她的脖子上，她跑得更快了。门就在眼前，那扇闪着红光的门。她就要逃出去了，她马上就要出去了。
她歪了歪脑袋，以全速撞到了门上。因为她撞上去的力量太大，她的整个身体都似乎要被挤扁了。疼痛传遍了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她靠在门上，瘫倒在地，她的脑袋嗡嗡叫着，世界在她的身边旋转，浑身都疼。她的身体颤抖着，她感觉自己被按在门上，按在本应该是她救星的那扇门上。一阵恐怖的尖叫刺破空气，她猛地睁开眼睛，转身望向背后的黑暗。
一只惨白的蹄子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肩膀。鬼雌驹的脸靠了过来，号哭着，尖叫着，身上散发出浓烈的尸臭味。只是碰到鬼驹就能让她感觉疼痛，鬼驹畸形的蹄子又一次抓住了奥塔维亚的脖子。奥塔维亚的尖叫声和鬼雌驹的混合在一起，刺穿她的大脑，仿佛她从未尖叫过一般。
『奥塔维亚！』一只雌马的声音响起，奥塔维亚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一只有着灰色头发和淡石灰色毛皮的雌马的脸首先映入眼帘。对方关心地盯着她，把一只蹄子放到她的肩膀上。
『奥塔维亚，甜心，你没事吧？』灰石点问道，越发担心了。奥塔维亚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根本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慢慢地转转头，朝四周打量了一圈，这才发现她已经不在自己的公寓里了，而是身处一楼大厅。『你梦游了，还使劲尖叫。你没事吧？』
『梦……梦游？』奥塔维亚的声音既虚弱又可怜巴巴的，她只能结结巴巴地，慢慢地说话。她的脸很烫，眼睛也很疼。她用一只蹄子去摸脸，这才发现脸上还沾着新鲜的泪水。她轻轻地擦擦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仍然颤抖得十分厉害。她抬头看看公寓管理员，眼中满是不相信。『我……我……』
『我之前可从来没见你梦游过啊。』灰石严肃地说，离开奥塔维亚，去自己的桌子那边拿了一盒纸巾过来。她抽出两张纸，给了这只颤抖着的雌驹。『现在没事了啊，你已经安全了。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的。』
『我……我真的……』奥塔维亚哽咽了，慢慢地接了灰石给的纸巾。她把纸巾放到脸上，轻轻擦擦脸颊。『我真的醒了……』
『对，你确实醒了。』灰石点点了点头，皱起眉头。『你走下楼，然后就开始大吵大闹。我从房间里出来想看外面是什么情况，然后就发现你这在尖叫。』
『我……』奥塔维亚一时语塞。她只是扭头去看看楼梯，接着是自己的蹄子。她紧紧地闭上眼睛，这一晚上她做的噩梦似乎还历历在目。『我只是……现在什么时候了？』奥塔维亚有些犹豫地问。
『凌晨四点，亲爱的，太阳都还没有出来呢。』灰石点说道。
『哦，哦……』奥塔维亚结巴着说，把蹄子环抱在胸前，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颤抖。
『天哪孩子，你自从醒来之后就一直抖个不停。那个噩梦有这么恐怖吗？』灰石点抬起眉毛，不信有什么东西能把奥塔维亚吓成这个样子。
『是，是啊……』奥塔维亚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了，她轻轻地摇摇头。她把自己撑起来，好坐着舒服一些。她又深呼吸几次，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地狱般的噩梦景象仍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但是丢开那些让自己先冷静下来，至少这一会是做得到的。
『要我给你拿些什么吗？你这晚上可过得够呛啊。』灰石想要帮忙。
『不……不，我……』奥塔维亚摇摇头，抬起头微笑着看着灰石。『我只是……我要到那家二十四小时餐厅去喝点咖啡吃个早餐……只是现在我得出去一会。我，我好受些了再回来。我只是……要出去一会。』
『嗯，好，那你去吧。』灰石点轻轻地摇摇头。『振作一点吧奥塔维亚。我平常还得过几个小时才会起床，我得再回去睡个回笼觉。照顾好自己啊，好吗？』
『我会的……谢谢。』奥塔维亚点头微笑，以示谢意，这才慢慢地感觉恢复了一些。灰石也点点头，离开了，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奥塔维亚又在地上坐了一会，慢慢地明白自己这下是真的醒了，也就是说，她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了。
她用她那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打滑的蹄子站了起来，走向了公寓大门。
尽管对于马哈顿这样一个不夜城来说，凌晨四点也是静悄悄的。街面上没有小马，只有一阵轻轻的风。街灯照亮了她面前的路，她慢慢向不远处的餐厅走去。
她停下来，抬头看着仍然高挂夜空的月亮，还有几个小时，月亮便会降下，太阳就会升起。但这个噩梦实在是太恐怖了，甚至她醒来的时候，都在惊声尖叫。现在她一点都不想回去睡觉，害怕自己会再一次陷入梦魇之中。
『这就是你所经历过的吗，妹妹？』奥塔维亚静静地朝着夜空喃喃自语。头发伸直的粉色雌驹的影像映入脑海，她的妹妹看起来心情压抑，但却十分满足，脸上带着悲伤的微笑。她记得在布琳琪的墓碑前听过萍琪的故事，那个她做着非常恐怖的噩梦，弄得睡不着觉的故事。
幸好这噩梦只毁掉了她一个晚上。除非这噩梦又复发了，不然她还无法确定自己经历的就是她妹妹几个月前，在她在吠城巡演时所经历的事情。不过要奥塔维亚猜的话，也八九不离十。
『如果我一直做那个噩梦的话……』奥塔维亚小声说，一想到再做这样的噩梦，她就忍不住浑身颤抖，『我就给她写信……让她帮我去找她上次解决噩梦的那个方法……』奥塔维亚摇摇头。『那个噩梦……我这辈子不想再做第二次……』
奥塔维亚深吸一口气，再把它缓缓地吐出来，垂下头继续朝前走。时间还很早，一抹淡淡的雾气弥漫在马哈顿的街头。奥塔维亚穿过静静的城市街道，她的蹄声在空空荡荡的城市里回响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