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先期征兆,也没有经历痛苦的精神斗争,银星只是自然而然地从长久的昏迷中醒来。她的胸口依然规律地起起伏伏,血液也照常流动,只是筋脉寸断的同感消失了。索雅公主的力量形成的突出的角和翅膀还在,看上去她似乎并没有收回自己的力量。白色独角兽微微仰起头环视四周,她认出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城堡里的一间客房,这里往往用于招待不愿受打扰的贵客,塞拉斯蒂娅和其他公主似乎认为她将会长睡不醒,为了保护她才将自己转移到这里。她想要起身,但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撑自己,半个身子还没坐起来就重新瘫倒在床上。她试着用全身的力气呼救,可由于身体虚弱,银星刚喊几声就用光了力气,而且,并没有小马听到她的求救。无可奈何的银星只得放弃,她重新躺好,一边望着天花板发呆,一边惦念着仍在为战事忙碌的小马们。现在,他们正在做什么呢,黑影那边又有什么新的动作呢。想着想着,困意渐渐侵入全身,银星打了个哈欠,便又沉沉地睡去。
再度睁开惺忪的双眼,银星惊奇地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白色独角兽依然是躺在房间里,可无论是房间的样式还是陈设的风格,都与她所在的塞拉斯蒂娅公主城堡内的豪华客房不同。这张床比她先前躺的那张更宽大、更柔软,躺上去的小马如同陷入温柔乡般难以自拔;她的头顶不再是铅白色的天花板,而是一件绣着金色图案的精美丝织品,仿佛她所在的房间是一位位高权重的统治者的闺房。她极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图案究竟是什么,可惜始终未能如愿。坐在床上,银星注意到外面的风景也发生了变化,此前她所在的房间似乎有意选择了不靠窗的一侧,为的大概是让她不要担心外面的情况,而这一次,她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奇景——靛蓝色的天幕上,一个又一个闪烁的光点连成串,在半空中规律地飘荡着,一串串光点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河,如同一股股溪流汇聚成江河一般。白色独角兽清楚地知道那是梦境,她也不需要去捏自己的脸来重新确认,但她依然感到难以置信,自己身处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空间,才能见到这光在流淌的奇景呢。
“来找我,”疑惑间,一个轻柔的女声毫无预兆地闯进银星的耳朵,声音之细微,仿佛在空气中多停留片刻就会消散,“就在这边。”就在银星迟疑的片刻,原本昏暗的房间里忽然亮起微弱的光点,房间里的光点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为银星指路,从四周的墙壁到房间的门口,再到被点亮的走廊,种种迹象似乎都表明,操控这些光点为她引路的小马,应该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同时也是那个声音的来源。弄清状况的白色独角兽立刻夺门而出,她小跑着追逐那些亮起的光点,仿佛再慢一步光芒就会消失。出了房间,光点指引她向右,向左,直行,下楼梯,然后来到一楼的大厅,直到来到建筑的出入口。站在空旷的大厅里,银星这才想起,她光顾着追逐光点,全然没有注意自己身处的建筑究竟是什么。白色独角兽回过头,惊奇地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竟是皇宫的正厅,至于刚刚走过的楼梯,那应该是从皇宫前往闺房的密道。银星还在迟疑要不要追出去,那个呼唤她的声音就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来找我,就在这边。”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白色独角兽循声望去,毫无疑问,声音是从大厅外闪烁光点的方向传来的。联想到外面流淌的光河,银星不知道前往外面又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可那个声音的语气不容置疑,似乎认定了银星就是她要找的小马。
来到室外,如银星所料,她的头顶是一条条流淌的光河,这奇景是她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曾见过的;将目光从天空移到地面,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皇宫前的广场,前面不远处就是位于广场正中央的喷水池。而就在自己的目光与喷水池之间,她忽然看到一匹天角兽的轮廓,对方由无数个光点构成,却并没有形成一个实体。见到银星现身,它身上的光点竟开始欢快地跳动,最后形成一个张开双翼、面带微笑的天角兽形象。
“终于找到你了。”轻柔的声音中也多了几分笑意。而银星更想知道,它究竟是谁。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如果出现在梦里的是索雅公主或是其他认识的小马,甚至是暮暮和已经牺牲的伙伴,她都不会感到意外,可面前的造物她既不认识,也未曾在任何一篇文献中见过相关记载,这使她不得不保持警惕,生怕自己的意识被入侵。
“请放松。我并不是敌人,”见银星的反应有些激烈,由光点构成的造物示意她稍安勿躁,“我来自过去,一直在寻找与当下连结的方法。”这些话并不能让银星信服,她依然怀疑它。
“为什么要与当下连结?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出于对陌生事物的不信任,银星的问题似连珠炮般砸向面前的造物,“难道你的出现也是黑影预先准备好的阴谋吗?”
“黑影……啊,”听到这个称呼,对方特地拖长了尾音,“因为它,你遭受了许多的苦难吧。”
“你知道它?”白色独角兽疑惑地问道,她没想到,面前的造物存在的时间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久。“难道,你们之间也曾发生过交集吗?”对于这个问题,造物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是啊,”造物叹道,“它毫不留情地侵蚀我的每一寸肌肤,只为满足一统天下的贪欲。它将我的子民视作奴仆,虐待他们,摧残他们,让多少家庭因为战火破碎,让多少幸福化为乌有。我不愿就这样看着我爱的一切堕入黑暗,在我的力量最为衰弱的时刻,我将最后一点力量献出,寻找怀有相似意志的小马继承它们,助我收复失地,还家园一片清朗。”起初,银星只觉得面前的造物是某一位统治者留下的遗憾的集合体,可联想到其与黑影产生过交集,再加上自己对整起事件的了解,一个细思极恐的答案呼之欲出。她面前的造物,其实是——
“难道你是,魔法大陆的意志?!”银星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只得向面前的造物求证。
对方则回给她一个笑容。“以这种姿态出现,似乎是吓到你了。”说话间,光河缓缓从银星和造物的头顶流过,仿佛是在为相认的这一刻渲染温馨的氛围。银星并非不相信魔法大陆本身存在意识,可直到她见到这个形象,她的猜想才终于得到证实。
“就是你给予了天角兽们力量,让她们代替自己打败黑影吗?”银星继续问道。
“没错,”造物回答,“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黑影的力量是从小马们内心的负面情绪这诞生的,它们汇聚在一起,贯彻着摧毁一切、破坏一切,建立新秩序的意志。但是,强权的统治绝不会稳固,没有小马会愿意接受卑躬屈膝、饱受歧视与奴役的生活,他们渴望回到平等自由的时代。我倾听他们的呼唤,虽然无法回应,却也想以我的方式来做出改变。于是,我选择了心怀美好的祈愿却又无力做出改变的小马,为她们赋予强大的力量。而这股力量的具象表现,就是你口中的‘天角兽’。”当银星得知这些内情,她几乎是愣在原地,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尽管还无法完全相信意志的话,但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其他的天角兽公主都完全不知道的情报。原来,她们是早早就被大地的意志选中的小马而彻底消灭黑影就是她们的使命。不知道她们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自觉,至少在银星的记忆中,这是窥探天机也无法掌握的情报。
“可是,既然已经有了她们,为什么还要呼唤我呢?”白色独角兽对此十分不解。
“因为,她们与黑影的斗争陷入了困境,”意志回答,“在漫长的休憩中,我察觉到黑影仍有残余的力量游荡在魔法大陆,但随着大陆恢复和平,我也开始陷入沉睡。当时间走过不知多少年月,我再度醒来,迎接我的则又是一个充满纷争的时代。我散布的力量中有一份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其他的虽然照旧,但情况似乎并不乐观。经由这份力量产生的联系,我找到了你。你似乎继承了其中一份力量,但又与曾经驾驭它的小马有许多的不同。”
“因为,曾经的驾驭者已经牺牲了,”银星明白,它说的正是索雅公主,“但不知为何,她拥有的力量似乎以某种方式留在了我的体内,使我呈现出现在的样子。”面对银星的困惑,意志却并不感到意外。不知是它对此有解决办法,还是有能让已经牺牲的索雅公主复活的办法。
“能和我说说具体的情况吗?”意志说,“也许,我可以帮助你唤回她。”银星便将自己在雪域之国亲眼见证索雅公主化成冰雕的一幕全盘托出,即使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她对那一幕仍然记忆犹新。而听完银星的讲述,意志似乎也有了应对的办法。
“我想,虽然她的肉体已经化作冰雕,但其意志并没有消散,”意志分析道,“残存的意志经由某种方式寄宿到了你的体内,除了能够与之沟通交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还可以使用她留下的部分力量,比如现在,”它一边打量银星外显的角和翅膀说,“只是,那股力量十分强大,以你作为独角兽的肉身是难以承受的。如果突然使用太多魔力,你的血管将无法承受,突然涌入的魔力就会导致血管破裂。对你而言,这将是十分严重的病症,甚至可能从此终身无法使用魔法。”实际上,银星已经体验过了这种痛苦,而且不止一次。
“那,有没有什么能够让她复活的办法呢,”如同抓住了希望一般,银星急切地问道,“多一匹小马,就是多一份反攻的力量,多一分获胜的希望。”只是,对于白色独角兽的请求,大地的意志陷入了沉默。并不是因为它没有破局的办法,而是这样做的代价过于惨痛。
“有的,”意志回答,“但,这样做要付出的代价十分惨重。”
“请务必告诉我!”银星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去接受!”
意志摇了摇头。“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的同伴还需要你,她们还在等着你回去。”“回去”,听到这个词,白色独角兽愣住了。似乎从失去暮暮开始,她的内心就陷入了极度的挣扎,她想要履行自己的使命,却也想就这样死去,追随暮暮的脚步而去。可是,还有许多小马在等她,有她最爱的至亲,有她最尊敬的老师和她的姐妹们,有虽然无法提供任何支持却依然在等她和暮暮的朋友们。和已经失去一切深陷绝望的小马们相比,她依然被爱着,被期待着。如此一来,“等你回来”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一种期待。不知是在为自己的鲁莽忏悔,还是在为无法更进一步而难过,银星垂下了耳朵,没有再反驳什么。
“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意志说,“待到局势最危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她抬头望向流淌在夜空中的光河,“现在,你该回去了。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应该还会再见面的。”光点在银星的面前汇聚,直到最终遮蔽她的视线。她不得不闭上双眼,而等她再度睁开,她再一次回到了昏暗的房间里。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真的与大地的意志产生了连结,比起面对残酷的现实,她更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现在,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难道,我的生命就要在这样毫无意义的虚度中度过吗?”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忽然听到房间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为了不吓到对方,银星又重新摆好尚未苏醒时的姿势,静静等待对方的到来。如她所料,门被轻轻的推开,银星眯起眼睛观察来访的小马,不是公主们,也不是卫兵和将军们,而是定期来房间里打扫卫生的管家。不知是由于年迈还是有意视而不见,他并未对床上的银星起疑,只是做完自己的本职工作便离开。待他离开,银星仰望天花板长叹一声,不知道这里下次再有其他小马来拜访会是什么时候呢。
“希望我们也能出兵吗?”面对翠兰从遥远的中心城带回的期许,寒川将军有些犯难,“你也知道,我们位置偏远,定居的小马本就不多,现在还要出兵……”从古至今,生活在绵延的雪山之间的雪域之国的小马们从不是依靠数量战胜入侵的外敌,而是依靠恶劣的自然环境与因地制宜的智慧策略。而且在战争伊始,雪域之国也支援了一支足有一百多匹小马——这是由他们从十几个村庄动员来的战士组成的部队,他们从群山之间长途跋涉来到小马国接受训练,又在抵御黑影军团的战斗中与之正面对峙,除了十几匹小马在战斗中牺牲,大多数战士都完好无损。只是,动员国民参加战争本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加上雪域远离大陆中心,比起加入战争,更多的小马希望享受联合时代的红利,借此让闭塞的雪域之国有长足的发展。外有群山庇护,内有一方富庶,那才是他们最想要的。因此,当由寒川将军委派的征兵官从雪皇城来到各个村庄宣读征兵政策时,他们受到了村民们的“热烈欢迎”。温和些的朝他们投掷雪球,以对抗的姿态命令他们赶快离开这里;而那些激进的村庄也不讲什么道理,直接将这些征兵官团团围住,或是用身边能够拿到的一切工具痛殴他们,或是捆起来限制他们的自由,但村民们并不打算杀掉他们,这些小马可以当作与王室,或者说,是由翠兰和寒川将军主导的“政府”进行谈判,迫使他们不从自己的村庄征兵。因为,一旦被征召,就意味着一个家庭将失去最为依仗的劳动力,这种情况在南方的土地——这是雪域小马对于其他地方的称呼,尚且有相对充裕的马力应对,而在自然条件恶劣的雪域,这样的缺损将会是致命的。
“不只是出兵,”翠兰也理解寒川将军的难处,为了抵御黑影的入侵,他已经尽可能地为群山之间的重要隘口都布置了军队,除去维护国境的军队,他已经派不出更多的战士出征。粉色鬃毛的独角兽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因此她尽可能地用委婉的语气提出自己的要求,“塞拉斯蒂娅公主希望我们能派出一支队伍跟随她的主力部队作战,在侧翼协助他们。”
“这恐怕很难,”听完翠兰的诉求,寒川将军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当下可供调动的军队本就很少,而在上次的战斗过后,一些隘口原本损失的兵员都尚未得到补充,却还要继续向外支援……”说着说着,他又陷入了沉默,“小马们的反战情绪十分强烈,我们派出去的征兵官有不少不是被绑架就是受了伤,如果强行征兵,恐怕只会激化矛盾……”翠兰其实也明白这些内情,可一方是顺应大势,一方是国民对于和平的向往,两股思绪如同两股激流,不断冲击着她试图静下心思考的神经,也让她更难做出决策。她也想像自己的老师那样,用剖析利弊的演说来吸引小马们,但现在的形势已经不允许她这么做。边境的防务仍然有许多窟窿要填补,小马们的反战情绪还在加剧,她现在仿佛在与整个雪域之国为敌。
“我想,我还是应该着眼现实,”经过长久的思考,翠兰叹了口气,“我会给塞拉斯蒂娅公主写封信,向她说明我们的难处的。”妥协,这是雪域之国的小马们希望看到的,由于信息的传递变得愈加便利,翠兰前去参会的事情已经传遍了雪域之国,如果她执意派兵支持塞拉斯蒂娅公主,迎接她的很可能会是流血冲突和政变,本就脆弱的雪域之国恐将因此分崩离析。
而当翠兰的信被递到塞拉斯蒂娅公主面前,太阳公主沉默了。雪域之国和小马国的现状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同样远离纷争,同样反战情绪强烈,区别只在于一方地大物博,而另一方小国寡民。读完信,她给翠兰写了封回信,表示理解她的难处,也不再提出兵的事情。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露娜和伊迪娅,只是看了一眼姐姐的神态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看来她失败了,”靛蓝色的天角兽感慨,“没有力量和实权,小马们很难服从她。”
“如此一来,我们要么维持现有的部署,直接与黑影正面作战,”伊迪娅分析道,“要么就只能从现有的部队中抽一些放到侧翼的位置,通过齐头并进的方式来牵制黑影。”她的水晶球上已经出现了部署方案,在缺少侧翼支援的条件下仍然能够推演出胜利的结果。
“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塞拉斯蒂娅开口道,“而是,正在国内不断酝酿发酵的反战情绪。现在,小马国尚且能够保持和平,可如果这里变成战场,小马们对战争的态度将会极大地影响我们的形势。无论他们是 出于真心想要结束战争,还是只想借机煽风点火,我们都不能忽视他们的诉求。我担心,黑影一旦察觉我们内部的情况,就一定会想办法从内部颠覆我们。”她的话得到了两个妹妹的一致认同,可对于到底要怎么做,她们三个还都没有头绪。
“你好,进城检查,麻烦摘一下斗篷。”此时此刻,就在中心城的入口处,卫兵正在盘查每一匹入城的小马。由于神隐之国和海马国最近发生的动乱,塞拉斯蒂娅公主要求卫兵对每一匹入城的小马进行严格的搜身,避免有小马携带武器入城。现在,站在卫兵面前的小马戴着兜帽,几乎将整张脸都遮挡起来。它似乎想蒙混过关,但看到卫兵坚毅且不容置疑的眼神,它放弃了僵持,而是配合地摘下兜帽,露出里面的灰色鬃毛。在接下来的搜身中,除了一封信,卫兵并没有搜到什么危险物品,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卫兵还是问了他信件的来历。
“我来看望一位在中心城生活的朋友,”灰色鬃毛的小马说,这是一匹陆马,“信封里是他向我介绍近况的信。”为了避嫌,他还特意将信封递给卫兵。卫兵只是打量了几眼,就将他放行了。“愿你早日和朋友相会。进去吧。”卫兵痛快地为他放了行,而金科城没多久,灰色鬃毛的小马就主动躲进了一条巷子,以信封为媒介,向其他小马传递信息:“我已成功进入中心城。”
“保持联络,伺机行动。我们会掩护你。”很快,信封上出现了其他同伴的留言。
“收到。再次确认目标,银星,塞拉斯蒂娅,露娜。”不只是灰色鬃毛的小马,这是一个足有十几匹小马的团队,他们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在中心城活动,时而从名流贵族间的三言两语中刺探机密,时而游荡于市井之间倾听平民的诉求,他们还有个共同的身份——黑影的刺客。
再度睁开惺忪的双眼,银星惊奇地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白色独角兽依然是躺在房间里,可无论是房间的样式还是陈设的风格,都与她所在的塞拉斯蒂娅公主城堡内的豪华客房不同。这张床比她先前躺的那张更宽大、更柔软,躺上去的小马如同陷入温柔乡般难以自拔;她的头顶不再是铅白色的天花板,而是一件绣着金色图案的精美丝织品,仿佛她所在的房间是一位位高权重的统治者的闺房。她极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图案究竟是什么,可惜始终未能如愿。坐在床上,银星注意到外面的风景也发生了变化,此前她所在的房间似乎有意选择了不靠窗的一侧,为的大概是让她不要担心外面的情况,而这一次,她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奇景——靛蓝色的天幕上,一个又一个闪烁的光点连成串,在半空中规律地飘荡着,一串串光点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河,如同一股股溪流汇聚成江河一般。白色独角兽清楚地知道那是梦境,她也不需要去捏自己的脸来重新确认,但她依然感到难以置信,自己身处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空间,才能见到这光在流淌的奇景呢。
“来找我,”疑惑间,一个轻柔的女声毫无预兆地闯进银星的耳朵,声音之细微,仿佛在空气中多停留片刻就会消散,“就在这边。”就在银星迟疑的片刻,原本昏暗的房间里忽然亮起微弱的光点,房间里的光点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为银星指路,从四周的墙壁到房间的门口,再到被点亮的走廊,种种迹象似乎都表明,操控这些光点为她引路的小马,应该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同时也是那个声音的来源。弄清状况的白色独角兽立刻夺门而出,她小跑着追逐那些亮起的光点,仿佛再慢一步光芒就会消失。出了房间,光点指引她向右,向左,直行,下楼梯,然后来到一楼的大厅,直到来到建筑的出入口。站在空旷的大厅里,银星这才想起,她光顾着追逐光点,全然没有注意自己身处的建筑究竟是什么。白色独角兽回过头,惊奇地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竟是皇宫的正厅,至于刚刚走过的楼梯,那应该是从皇宫前往闺房的密道。银星还在迟疑要不要追出去,那个呼唤她的声音就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来找我,就在这边。”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白色独角兽循声望去,毫无疑问,声音是从大厅外闪烁光点的方向传来的。联想到外面流淌的光河,银星不知道前往外面又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可那个声音的语气不容置疑,似乎认定了银星就是她要找的小马。
来到室外,如银星所料,她的头顶是一条条流淌的光河,这奇景是她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曾见过的;将目光从天空移到地面,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皇宫前的广场,前面不远处就是位于广场正中央的喷水池。而就在自己的目光与喷水池之间,她忽然看到一匹天角兽的轮廓,对方由无数个光点构成,却并没有形成一个实体。见到银星现身,它身上的光点竟开始欢快地跳动,最后形成一个张开双翼、面带微笑的天角兽形象。
“终于找到你了。”轻柔的声音中也多了几分笑意。而银星更想知道,它究竟是谁。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如果出现在梦里的是索雅公主或是其他认识的小马,甚至是暮暮和已经牺牲的伙伴,她都不会感到意外,可面前的造物她既不认识,也未曾在任何一篇文献中见过相关记载,这使她不得不保持警惕,生怕自己的意识被入侵。
“请放松。我并不是敌人,”见银星的反应有些激烈,由光点构成的造物示意她稍安勿躁,“我来自过去,一直在寻找与当下连结的方法。”这些话并不能让银星信服,她依然怀疑它。
“为什么要与当下连结?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出于对陌生事物的不信任,银星的问题似连珠炮般砸向面前的造物,“难道你的出现也是黑影预先准备好的阴谋吗?”
“黑影……啊,”听到这个称呼,对方特地拖长了尾音,“因为它,你遭受了许多的苦难吧。”
“你知道它?”白色独角兽疑惑地问道,她没想到,面前的造物存在的时间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久。“难道,你们之间也曾发生过交集吗?”对于这个问题,造物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是啊,”造物叹道,“它毫不留情地侵蚀我的每一寸肌肤,只为满足一统天下的贪欲。它将我的子民视作奴仆,虐待他们,摧残他们,让多少家庭因为战火破碎,让多少幸福化为乌有。我不愿就这样看着我爱的一切堕入黑暗,在我的力量最为衰弱的时刻,我将最后一点力量献出,寻找怀有相似意志的小马继承它们,助我收复失地,还家园一片清朗。”起初,银星只觉得面前的造物是某一位统治者留下的遗憾的集合体,可联想到其与黑影产生过交集,再加上自己对整起事件的了解,一个细思极恐的答案呼之欲出。她面前的造物,其实是——
“难道你是,魔法大陆的意志?!”银星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只得向面前的造物求证。
对方则回给她一个笑容。“以这种姿态出现,似乎是吓到你了。”说话间,光河缓缓从银星和造物的头顶流过,仿佛是在为相认的这一刻渲染温馨的氛围。银星并非不相信魔法大陆本身存在意识,可直到她见到这个形象,她的猜想才终于得到证实。
“就是你给予了天角兽们力量,让她们代替自己打败黑影吗?”银星继续问道。
“没错,”造物回答,“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黑影的力量是从小马们内心的负面情绪这诞生的,它们汇聚在一起,贯彻着摧毁一切、破坏一切,建立新秩序的意志。但是,强权的统治绝不会稳固,没有小马会愿意接受卑躬屈膝、饱受歧视与奴役的生活,他们渴望回到平等自由的时代。我倾听他们的呼唤,虽然无法回应,却也想以我的方式来做出改变。于是,我选择了心怀美好的祈愿却又无力做出改变的小马,为她们赋予强大的力量。而这股力量的具象表现,就是你口中的‘天角兽’。”当银星得知这些内情,她几乎是愣在原地,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尽管还无法完全相信意志的话,但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其他的天角兽公主都完全不知道的情报。原来,她们是早早就被大地的意志选中的小马而彻底消灭黑影就是她们的使命。不知道她们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自觉,至少在银星的记忆中,这是窥探天机也无法掌握的情报。
“可是,既然已经有了她们,为什么还要呼唤我呢?”白色独角兽对此十分不解。
“因为,她们与黑影的斗争陷入了困境,”意志回答,“在漫长的休憩中,我察觉到黑影仍有残余的力量游荡在魔法大陆,但随着大陆恢复和平,我也开始陷入沉睡。当时间走过不知多少年月,我再度醒来,迎接我的则又是一个充满纷争的时代。我散布的力量中有一份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其他的虽然照旧,但情况似乎并不乐观。经由这份力量产生的联系,我找到了你。你似乎继承了其中一份力量,但又与曾经驾驭它的小马有许多的不同。”
“因为,曾经的驾驭者已经牺牲了,”银星明白,它说的正是索雅公主,“但不知为何,她拥有的力量似乎以某种方式留在了我的体内,使我呈现出现在的样子。”面对银星的困惑,意志却并不感到意外。不知是它对此有解决办法,还是有能让已经牺牲的索雅公主复活的办法。
“能和我说说具体的情况吗?”意志说,“也许,我可以帮助你唤回她。”银星便将自己在雪域之国亲眼见证索雅公主化成冰雕的一幕全盘托出,即使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她对那一幕仍然记忆犹新。而听完银星的讲述,意志似乎也有了应对的办法。
“我想,虽然她的肉体已经化作冰雕,但其意志并没有消散,”意志分析道,“残存的意志经由某种方式寄宿到了你的体内,除了能够与之沟通交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还可以使用她留下的部分力量,比如现在,”它一边打量银星外显的角和翅膀说,“只是,那股力量十分强大,以你作为独角兽的肉身是难以承受的。如果突然使用太多魔力,你的血管将无法承受,突然涌入的魔力就会导致血管破裂。对你而言,这将是十分严重的病症,甚至可能从此终身无法使用魔法。”实际上,银星已经体验过了这种痛苦,而且不止一次。
“那,有没有什么能够让她复活的办法呢,”如同抓住了希望一般,银星急切地问道,“多一匹小马,就是多一份反攻的力量,多一分获胜的希望。”只是,对于白色独角兽的请求,大地的意志陷入了沉默。并不是因为它没有破局的办法,而是这样做的代价过于惨痛。
“有的,”意志回答,“但,这样做要付出的代价十分惨重。”
“请务必告诉我!”银星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去接受!”
意志摇了摇头。“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的同伴还需要你,她们还在等着你回去。”“回去”,听到这个词,白色独角兽愣住了。似乎从失去暮暮开始,她的内心就陷入了极度的挣扎,她想要履行自己的使命,却也想就这样死去,追随暮暮的脚步而去。可是,还有许多小马在等她,有她最爱的至亲,有她最尊敬的老师和她的姐妹们,有虽然无法提供任何支持却依然在等她和暮暮的朋友们。和已经失去一切深陷绝望的小马们相比,她依然被爱着,被期待着。如此一来,“等你回来”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一种期待。不知是在为自己的鲁莽忏悔,还是在为无法更进一步而难过,银星垂下了耳朵,没有再反驳什么。
“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意志说,“待到局势最危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她抬头望向流淌在夜空中的光河,“现在,你该回去了。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应该还会再见面的。”光点在银星的面前汇聚,直到最终遮蔽她的视线。她不得不闭上双眼,而等她再度睁开,她再一次回到了昏暗的房间里。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真的与大地的意志产生了连结,比起面对残酷的现实,她更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现在,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难道,我的生命就要在这样毫无意义的虚度中度过吗?”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忽然听到房间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为了不吓到对方,银星又重新摆好尚未苏醒时的姿势,静静等待对方的到来。如她所料,门被轻轻的推开,银星眯起眼睛观察来访的小马,不是公主们,也不是卫兵和将军们,而是定期来房间里打扫卫生的管家。不知是由于年迈还是有意视而不见,他并未对床上的银星起疑,只是做完自己的本职工作便离开。待他离开,银星仰望天花板长叹一声,不知道这里下次再有其他小马来拜访会是什么时候呢。
“希望我们也能出兵吗?”面对翠兰从遥远的中心城带回的期许,寒川将军有些犯难,“你也知道,我们位置偏远,定居的小马本就不多,现在还要出兵……”从古至今,生活在绵延的雪山之间的雪域之国的小马们从不是依靠数量战胜入侵的外敌,而是依靠恶劣的自然环境与因地制宜的智慧策略。而且在战争伊始,雪域之国也支援了一支足有一百多匹小马——这是由他们从十几个村庄动员来的战士组成的部队,他们从群山之间长途跋涉来到小马国接受训练,又在抵御黑影军团的战斗中与之正面对峙,除了十几匹小马在战斗中牺牲,大多数战士都完好无损。只是,动员国民参加战争本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加上雪域远离大陆中心,比起加入战争,更多的小马希望享受联合时代的红利,借此让闭塞的雪域之国有长足的发展。外有群山庇护,内有一方富庶,那才是他们最想要的。因此,当由寒川将军委派的征兵官从雪皇城来到各个村庄宣读征兵政策时,他们受到了村民们的“热烈欢迎”。温和些的朝他们投掷雪球,以对抗的姿态命令他们赶快离开这里;而那些激进的村庄也不讲什么道理,直接将这些征兵官团团围住,或是用身边能够拿到的一切工具痛殴他们,或是捆起来限制他们的自由,但村民们并不打算杀掉他们,这些小马可以当作与王室,或者说,是由翠兰和寒川将军主导的“政府”进行谈判,迫使他们不从自己的村庄征兵。因为,一旦被征召,就意味着一个家庭将失去最为依仗的劳动力,这种情况在南方的土地——这是雪域小马对于其他地方的称呼,尚且有相对充裕的马力应对,而在自然条件恶劣的雪域,这样的缺损将会是致命的。
“不只是出兵,”翠兰也理解寒川将军的难处,为了抵御黑影的入侵,他已经尽可能地为群山之间的重要隘口都布置了军队,除去维护国境的军队,他已经派不出更多的战士出征。粉色鬃毛的独角兽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因此她尽可能地用委婉的语气提出自己的要求,“塞拉斯蒂娅公主希望我们能派出一支队伍跟随她的主力部队作战,在侧翼协助他们。”
“这恐怕很难,”听完翠兰的诉求,寒川将军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当下可供调动的军队本就很少,而在上次的战斗过后,一些隘口原本损失的兵员都尚未得到补充,却还要继续向外支援……”说着说着,他又陷入了沉默,“小马们的反战情绪十分强烈,我们派出去的征兵官有不少不是被绑架就是受了伤,如果强行征兵,恐怕只会激化矛盾……”翠兰其实也明白这些内情,可一方是顺应大势,一方是国民对于和平的向往,两股思绪如同两股激流,不断冲击着她试图静下心思考的神经,也让她更难做出决策。她也想像自己的老师那样,用剖析利弊的演说来吸引小马们,但现在的形势已经不允许她这么做。边境的防务仍然有许多窟窿要填补,小马们的反战情绪还在加剧,她现在仿佛在与整个雪域之国为敌。
“我想,我还是应该着眼现实,”经过长久的思考,翠兰叹了口气,“我会给塞拉斯蒂娅公主写封信,向她说明我们的难处的。”妥协,这是雪域之国的小马们希望看到的,由于信息的传递变得愈加便利,翠兰前去参会的事情已经传遍了雪域之国,如果她执意派兵支持塞拉斯蒂娅公主,迎接她的很可能会是流血冲突和政变,本就脆弱的雪域之国恐将因此分崩离析。
而当翠兰的信被递到塞拉斯蒂娅公主面前,太阳公主沉默了。雪域之国和小马国的现状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同样远离纷争,同样反战情绪强烈,区别只在于一方地大物博,而另一方小国寡民。读完信,她给翠兰写了封回信,表示理解她的难处,也不再提出兵的事情。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露娜和伊迪娅,只是看了一眼姐姐的神态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看来她失败了,”靛蓝色的天角兽感慨,“没有力量和实权,小马们很难服从她。”
“如此一来,我们要么维持现有的部署,直接与黑影正面作战,”伊迪娅分析道,“要么就只能从现有的部队中抽一些放到侧翼的位置,通过齐头并进的方式来牵制黑影。”她的水晶球上已经出现了部署方案,在缺少侧翼支援的条件下仍然能够推演出胜利的结果。
“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塞拉斯蒂娅开口道,“而是,正在国内不断酝酿发酵的反战情绪。现在,小马国尚且能够保持和平,可如果这里变成战场,小马们对战争的态度将会极大地影响我们的形势。无论他们是 出于真心想要结束战争,还是只想借机煽风点火,我们都不能忽视他们的诉求。我担心,黑影一旦察觉我们内部的情况,就一定会想办法从内部颠覆我们。”她的话得到了两个妹妹的一致认同,可对于到底要怎么做,她们三个还都没有头绪。
“你好,进城检查,麻烦摘一下斗篷。”此时此刻,就在中心城的入口处,卫兵正在盘查每一匹入城的小马。由于神隐之国和海马国最近发生的动乱,塞拉斯蒂娅公主要求卫兵对每一匹入城的小马进行严格的搜身,避免有小马携带武器入城。现在,站在卫兵面前的小马戴着兜帽,几乎将整张脸都遮挡起来。它似乎想蒙混过关,但看到卫兵坚毅且不容置疑的眼神,它放弃了僵持,而是配合地摘下兜帽,露出里面的灰色鬃毛。在接下来的搜身中,除了一封信,卫兵并没有搜到什么危险物品,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卫兵还是问了他信件的来历。
“我来看望一位在中心城生活的朋友,”灰色鬃毛的小马说,这是一匹陆马,“信封里是他向我介绍近况的信。”为了避嫌,他还特意将信封递给卫兵。卫兵只是打量了几眼,就将他放行了。“愿你早日和朋友相会。进去吧。”卫兵痛快地为他放了行,而金科城没多久,灰色鬃毛的小马就主动躲进了一条巷子,以信封为媒介,向其他小马传递信息:“我已成功进入中心城。”
“保持联络,伺机行动。我们会掩护你。”很快,信封上出现了其他同伴的留言。
“收到。再次确认目标,银星,塞拉斯蒂娅,露娜。”不只是灰色鬃毛的小马,这是一个足有十几匹小马的团队,他们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在中心城活动,时而从名流贵族间的三言两语中刺探机密,时而游荡于市井之间倾听平民的诉求,他们还有个共同的身份——黑影的刺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