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峰长阶(小马国.星火盟誓系列短篇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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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峰长阶

一:山岳门扉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他想。

在他的身体两侧,是嶙峋而突兀的,层迭排列着的凝滞的石浪。没有谁能知道这样的波浪是怎么造成的,更不能解释它又是谁为了什么而创造的。但昔日的波浪早已固结,一动也不动的保持着它们运动时最后的景象。

他知道自己从中穿过,但他要找的东西在前端而非两侧,他知道自己紧张无比,肌肉紧绷,血脉贲张,甚至还有些眩晕,仿佛这里不是海拨两千一百米的岩地上,而是海拨七千米的积雪坡道上。登过那么多座山峰,这时候怎会如此叫他恐惧…   但他还是走向他要找的东西。 

就算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它依然可以被看见。那金色的表面不曾积有霜雪,迎着高原澄澈而强烈的日光灼灼的发亮。仿佛是镶散在巍峨的山岩和逼狭的,如鱼肠般的山间小径上的一枚金戒指。 但在他看来,那东西像是天国的大门一样屹立在他的路上,春分的阳光斜照着,使得那个大门光亮起来。但他其实知道那是什么的—— 

这里是高原,是一座孤独的山峰的腰部。但这座山实在平淡无奇——只要忽略了那些附着在这座山岳上的古老的神话,传说,故事和遗迹,那它就是一座九干一百米高的,大理石和玄武岩混合着的孤独的石块。 但忽视他们显知是不可能的。山脚下那些世代放牧着羊群牛群,穿着粗织羊毛罽和动物皮的游牧民小马们对这座雄伟的高山敬畏赞扬有加, 并用当地土语冠以“伊鲁柏”的名号, 那是他们口中的“极大”的含意。直到现在这座山峰已经正式的被称为“伊鲁柏”峰,成为每一本地理学教材都会提到的一个名词,但就算是这样也并没有使山峰的神秘气氛有些许消退。关于它的传说和故事也并未停止流传,山上的遗迹还在顶着烈日和寒风灼灼的发亮。 

但他并不相信。

哈珀·季默这个名字从未见于经传,但他将要让自己名见于经传了——至少是登上这座高山以后。他不觉得那些神奇古怪的口头传说会吓倒他,尽管在登山以前,投宿的游牧民小马一幅哭丧兼悲壮的对他说:上山去可以,千万不要想越过那道金门,更不要想登峰!因为会受“伊鲁柏”峰的惩罚!但他哪里理会呢——他不相信自己会被击败,不相信 一个有着五年登山经验,体魄强建,装备着丰富而精致实用的登山工具和地图罗盘的陆马登山者真的就会被这座山峰击败。他见识过每秒二十五米,零下二十度的烈风 ,见次过白茫茫的雪的雾气和沉重的坠着冰雹的雨云。也见识过万丈深渊和极高峭壁的一拍即合,但是——他并不惧怕。      迎着高原强烈的日光。他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横卧在山径上的金环所构成的门扉,在那些山民们的口头传说中,一但通过此门,那么登山者们就要直面这座山岳。直面它的挑战。但他并不在意,金色的环状门扉显的越发的高大,上面那些细微的纹路已然显现出来:他能看到沟槽、盘曲的线条和规则的坑连与点,在他的脑子里飞快的构造着,他知晓那是什么,点和线组成一幅幅抽象的几何图像,再在思维中变的有血有肉, 层层看叠的丰满起来一一那是天穹之上繁多的星辰,星展连结着构成星座,星座抽象的幻化为图像,仿佛在天穹永桓的左旋中相互追逐着上演着一台精美的好戏………

他知道那些星座,星云星辰和银河都各有名字,山民们的古代传说也总和它们有关,斗转星移。日升月落,参见商隐,神灵们在广漠的宇宙中皆有喜怒哀乐——哦那是多么奇幻而美妙的想象,他真觉得这些山民们口头相转述的那些神话故事应该被写在纸上,刻印在铅的活字版上,这样美妙的神话想必是相当有价值的——至少是在他看来。但那是文学家们的工作了,至少他也是这样觉得。     

那金色的环状门扉看起来并不是很厚重,到了它的边上,才发现它其实是很纤细的,十多米高的金环却不过两蹄并排那样厚。他走了过去,穿过了这道金色的门扉,然后将它抛在身后。     

他的目光朝前,清楚的知道前方将是什么。高耸的岩壁开始倾斜着变的更加光滑,环形石栈和圈状的岩石重重叠叠的像阶梯那样在光滑的岩壁上破壁而出,成为那登峰的阶梯的一部分,目力所及之处他还可以看见几个同样是金色的门扉,就和他刚刚通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登峰之路才刚刚开始,他想。

二:天梯石栈

狂风在山脊的侧线上呼啸着,仿佛要将亘古不变的山岩切削开来。极急的气流折越过山岳的边角,速度不减的蹭着擦过他暂时休息的岩穴口奔驰而去。   

在山侧岩穴的角落里,有一丛小小的亮光正向四周发散着热量,使他可以在感到温暖之余又可以烧壶茶喝。正时值深夜,他正在山背, 无从见到月光或是日光,然而外面却是一幅极状美的景象——就算在狂风大作的夜里,在海拔四千七百多米的伊鲁柏峰的山壁石环上,所看见的宇宙却是极壮丽而美的:纯黑天鹅绒的夜的天穹已然成为宇宙的珠宝摊一般的熠熠生辉。无数星辰打翻在了夜空中,团聚成了大大小小的,色彩各异的星晨的集团,若是有个有些天文知识的小马在此,这幅图象马上就变成了星图上活灵活现的动物、植物、工具和英雄。流动满溢的星光像是在深空中滚滚燃烧着的篝火丛,只是这距离已如此遥远,只能用肉眼感受他们的燃烧和咆啸。但那依然不失为一幅巨大的而难见的美景。     

只是对于躲在岩穴里的他而言,恐怕是没有兴趣顶着尖刀般的寒风,去外面观赏那样的美景了,白天的天气尚好,他在石环的栈道着中走着、爬着,缓慢的从那些高矮不一、参差不齐的岩石的大环,半环堆迭而成发的圆滑上升的巨大阶梯上向着巅峰前进。他走过了路程的一半,仅仅只花了一天半。虽然那光滑的石环曾有滑蹄失足的危险,傍晚就着铺天盖地卷来的高空风也像无形的软刀子那样切着他的耳朵、脸庞和身体,使他感到直指髓浆的冻结感,但他还是在走着,奋力在岩环边上跳跃、攀爬、踩踏,鼻孔中呼呼的喷出白气——在这样的高度下他得奋力呼吸,才能获得使身体运动起来的氧气。他的眼晴不会顾及下方可能是百丈、千丈甚至万丈的峭壁,只是向着顶峰望去——有那么一两回他确信自己看见了峰顶边缘那会发出紫色光芒的水晶石,但接着又动起自己的蹄腿, 向上着了魔一样的攀着、爬着、抓着。他的愿望是征服每一座山岳,但攀登的过程却更像一座山岳征服了他,支配着他为了那个登峰的目标像着魔一样的前行。     

但这个岩穴却是可以休憩的,茶已经烧好了,他半钻在睡袋里,不紧不慢的喝着。这两日确实相当的劳累。他要向上攀登着,在那些十多米宽的巨大石环上小心的前进,在七十度角的峭壁上,这些从光滑峭壁岩体上暴突而出的,宽十多来,高若干米,长短大小不一的石环或石半环堆叠连结着,形成一条登峰的路径。他在那样的石栈上前进着。但这样的环境并不是令他惊异于这座山峰的原因,而是他在攀登的途中所见的另一些东西才震撼了他。     

他在石环之间不断的攀登时就已注意到那些金色的山岳门扉。它们的样貌都和他在山脚下海拔两千一百米处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金色而不曾透蚀,闪闪发亮。表面一样有着星座和星象的刻痕和点。他超过道又一道的门扉,在岩石的环间,他又观察到了新的现象:   

岩石上开始始出现刻痕,凿痕和壁画,他有些不太理解,这样的高处从来少有马涉足,这些壁画又是如何来的呢?但最惊人的并非如此,在石壁上的雕凿中,他隐约的感受到其中包含着的跳跃着的能量——魔法的能量。   

虽然他是陆马, 但他还是可以感受到这些岩壁上的雕刻已将山岳内部的什么东西放了出来,透过那些雕刻像裂缝水桶中的水样汨汨流出,沿着一条未知的路径向上………他无法看见,但强健的身躯和感官放不过这样的能量。但当他去观察那些雕刻时,却一个也不能辨认出什么。虽然那看起来很像文字、符号或数字,但他还是对不上任何号,和他记忆里任何文字符号都相似,然而都认不得是什么了。

这让他联想到山民们所说的诸多传说中的一个:伊鲁柏峰上有神灵所留下的文字,那是他们到访的记录。不,就连塞拉斯蒂娅都不是神,她只是个拖着脚下土地转动的小马面己。他想着,这样一来更不会有什么神灵了。也许只是过往登山者们刻下的。 

算了,明早还要登上去,不可以胡思乱想干扰了自己的休整。   

将喝完的茶杯放在一边。他滑进睡袋,不多时便沉沉的睡去。

岩穴外只有山风划过亘古不变的山岩,沐浴在冷清和炽热并存的星光之中。

三:刀峰连脊

钢制的爪尖深深的嵌入进万年不化的水雪之中,他奋力在氧气面罩中大口呼吸,用前蹄和后蹄的力量将自己再向上爬升几十厘米。身上没有地方是裸露的,而被包裹的相当严实了。他还是感觉寒冷,冷气还是一股股钻到脸上、衣缝和蹄子四周,偶尔裹挟一些碎雪,扑打在脸上化成了点点的水,更加重了寒冷。在垂直高度角七十九度的积雪和水的石壁的表面,他的身躯像狂风中的一小片枯叶那样的不稳起来,他尽力的用绑上了冰爪的蹄子死死抓住冰面,一步一步,一爪一爪的前行着,顶峰就在头顶不远处啦!

他只是这样的想。

其实这样的地方也是根本不能落蹄休息的。一天以前他爬上了最后一个石环,将登峰的石阶走尽了,他向上仰望时,发现石环依旧,还是像藤蔓一样从那峭壁上长出,但己不成阶形。他终于在海拔六千三百米处知晓:登峰之路再无捷径。

但在寒风中用冰爪和绳索一步一步的向上爬升并不是震撼他的地方,真正让他开始拼命的,令他感到震撼的东西,是在那冰霜凝结的刀锋一般的坡面上的死者之形。

他们都已经死了,也不可能活下来——但依然栩栩如生,他们死前的最后姿态被完整的保留下来,毛发和身躯也封冻在永不消融的坚冰中,冰爪、冰镐和绳索依然崭新,亮闪闪的发着光。当他从这些已经死去的攀登者们中经过的时候,蹄子抖的差点不能抓住冰面。而且他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单个的,成双的,成群结队的向着峰顶,然而终于停下了,死了,连遗体也无法收敛。透过那些略有透明的坚冰,依稀透出的专属于冻死者那略有微笑的惊悚表情。所有的死者早已同山岳融为一体,坚定的朝着顶峰。     

看来顶峰着实的有什么秘密,竟有如此多的…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只能奋力的向上攀登——道路是艰险漫长的,他还得前进,向上的意志和求知的欲望还在驱使着他。他得向上走,再向上走…          但是那东西又来了。   

不,他不能描述那是什么东西。

它本身也几乎不能描述,它无所似 ,无所像,无所依,无如何,但确实的存在着。

当它到来时,比任何猛烈的暴雪和尖锐的烈风都要可怕。眼前明明灭灭,浮游着的尘埃仿佛无处不在,他不能去挥掉抹去这些生埃,但他知道这是一个简短的开始。视网膜中仿佛亮堂了起来,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心里只能默念:现在是夜晚。眼前有朦胧的东西在聚集靠拢,交互成一团漂浮不定的光芒,影影绰绰的在视线之内浮动。

他慢慢的控制自己的呼吸,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安定下来等待这致命的高山幻觉过去,那样的话他便会被严寒与狂风杀死。眼前尚能望见那高耸的路径。在他目力所至之处,他坚信自己看见了山顶泛着的紫水晶般的光芒。现在没有其他的任何东西了!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仿佛被重击了一下似的,他感觉脑子一片混乱,揽成一团滞重的浆糊,视野里急剧的扭曲歪斜着色彩斑斓的色块和几何体。眼前东西不可以再相信了,但他还在向上攀爬,奋力吸入压缩气瓶里的每一口氧气,让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能够运动起来,挥动着冰爪死死地咬住冰面,爬升上去, 再爬升上去, 得让自己征服它啊!

他的身影在刀锋般的夜风中, 在亘古耸立的冰面上好似一叶暴风雨海面上的小舟那样,摇晃扭曲但就是不肯坠落。

在自己眼前无数诡异扭动,燃烧嚎叫着的奇形怪物中,在自己那混乱而躁动不止的思维中,他还有一丝信念:

爬上去,登上去。

身边的山岩还在经受看山风的刮擦。

四:登峰造极

在海拨八千九百七十六米的寒冷空气中,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已经比任何小马更加的接近山的顶峰。

四周那稀薄的、轻纱似的空气出奇的平息下来,他不敢相信那个和他缠斗着的、无数次让他几近滑落到死亡边缘的高空疾风奇迹般的在这时消失了。头顶的天空格外的深邃,午夜的残月还挂在天上,冷清的月光并不能再照亮些什么。但他前进的道路上,依然有光。他终于明白从山下仰望那山顶的紫色光芒是怎么回事了——现在 ,在他的身边,已没有任何山岩的盘亘,没有曲折的石柱,有来冻毙的亡骸,在化努边所展示着的,正是一块块发着荧光的紫色水晶!

它们在他的身边灼灼地的发着紫色的微光,就连他蹄下的冰面也透着些微弱的紫色,极诡异地将他的道路照亮。四周寂静的可怕,他只能听见自己所发出的每一丝,每一点的声音:冰爪刨抓着嗖嗖作响,发出近乎金属般的清脆的声音;自己正在急促地呼吸着,拼命汲取着氧气,让心脏能够继续砰砰地跳动,支持着自己在这样的地方运动着活下去。每一次爬行和提升让自己的位置比上一次高一些,再高一些,他的意识里已经抛下了一切往常时候纷扰嘈杂但华而不实的一切思索,疑问和要求,只是赤裸裸地剩下了一个东西,仅仅只有的一个东西——那就是登顶!

他似乎也已忘却了时间, 也已忘却了空间 ,在似幻非幻的精神状态下,他仍佛在和无数只可以扼死他的爪子,无数把足以刺穿他的利剑。无数道冲击他的寒流做着无休止的缠斗,他还在坚持。一爪又一爪,一步又一步。

星辰注视着他 ,在天空永恒的左旋中又旋过了四十五度。

前方愈发的开阔起来,身边的紫色的水晶石渐渐地多而密集起来,仿佛开始一从从的簇拥着迎接即将胜利的他。眼前有一道隐约的金色薄雾,正缓缓的拥抱着他,但他还不肯相信些什么,他不太敢轻信眼前的东西。但路越发好走,他爬的速度加快了,但这是无意识的,仿佛他的一个本能。叮的一声,冰爪抓在了并不是冰面的东西上的突起。他双臂用力,后蹄猛登,完成了最后一次的提升,他的半个身体终于探在路的尽头。

长阶已经走完,前方无路。

他还想要攀着些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了。

眼前已没有任何的山岩,没有任何东西阻碍着他了。他缓慢的直起身来,僵直但战栗着,静默在海拔九干一百七十米的稀薄空气中。

他知道眼前正是有光,但那光是从天穹的一点出发。流水一般泼撒在山巅上的方寸之间。蹄下是水晶石构成的平滑的表面,铺张着伸向前方的平面,所见之处是一道辉煌的光柱,从山巅的每一个地块中交相的辉映着。而在自己目力所至之处,他还能见到一束纤细但极明亮的光柱直挺着耸立在自己面前。

这里就是峰顶了,他已登峰造极。

但他仍不满足。那束光柱还在吸引着他。 那里兴许会有什么更多的东西,他只是一味的这么想,似乎己然忘却了危险,痛苦或是其他什么。

于是他又战栗着走去。着着那道光柱渐渐的变大起来。 

在一个肉眼不可觉查的瞬间,那道金色的光芒之柱扩散开来,将他吞没。

五:起源之窥

灼痛和眩目的白光。

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走进了那束光,然台把自己的眼睛灼伤了。

但灼痛的白光在几秒内迅速的消退,他的视野暗淡下去,意识超越而出。然后是黑暗。没有一丝光的黑暗。彻底的、 无边的、空无一物的黑暗。他已感到自己的意识暂对并不在躯体内,然后短暂的惊慌了一下。但在一小段时间过后,他便停止了无谓的惊慌。四周的黑暗长久的沉寂着,他漂浮在空无一物之中。此对他并不能去思索些什么,只能想着这一切是有目的的。

听。

仿佛来自无穷渺远的时间和空间的某一个节点,他听到空无一物中传来的洪荒的乐音,黄钟或是大吕皆不可比。然后是震动,彻底的震动,比每一次山崩或地裂都强,但比那更为有力的伴着乐音的震动,他感受到这震动在和他共鸣,发出某种欢乐的呼叫。但在他还疑惑之时,乐音从黑暗中,从那他看来的空无一物中翻滚着传来,然后聚合成一支长久的悠远的歌谣——哦,这是万物的乐章.,它来自分子的碰并,原子的振荡 ,电子的跃迁,质子的自旋, 狄拉克之海的怒涛和咆啸,波函数坍塌时水晶般的脆响,恒星新生时的第一声啼哭,脉冲星的辐射划破星云时的杂噪——就算他不能也没能去听闻,但他又总能在那铁墙一样猛压而来,气势极恢宏而严肃冰冷的乐章之中找到一两个熟悉的乐段,

他仿佛有听闻海浪,

听闻空谷的山风,

听闻鸟语和鹿鸣,

听闻花开与叶落……

他仿佛什么都可以找到一点痕迹,但这样的痕迹总又是压在那宏大冰冷的旋律中,十分地不明显。突然的,一切乐音停止了。然后在静默和茫然中,他望向四图那空无一物的黑暗时,找到了第一束光。

那是一个精妙绝伦的点,极限的小而极限的大,它发出无法直视的刺目的光,但四周依然是空虚无物的黑暗,令他的眼睛不能直视那个点,但那毕竟是一个仅有的物体,他还是试着掩面看它。

辐射的巨浪和滔天的不可名状的能量从极限小的点中轰然的爆发出来,无声的扩展开来,能量的旋涡和光怪陆离的色块在疯狂的张扬着,他的意识体就像风暴下的虫豸那样被冲击着淹没,但这对他并无损害,却令他颇感惊奇的看着身边由白亮转为金黄,由金黄转为暗红,能量在沉淀, 力在分解,十二维弦的乐章按部就班的在这一刻铺展开来。

暗红的炽热缓慢散去,沉淀出来的物质按着己作好的谱那样的运动起来,四周再次黑暗了,光消散了,但这时的黑暗已是有形的黑暗,四周己充盈了无数的质与量,力与能,庞大的物块也在这样的黑暗缓慢滞迟的滑动,这时他便能猜想,下面又将会是一幅壮美的或是另一幅使他惊奇的图景了。

也正如他所想,那庞大的物块在无数长久寂静里还在滑动,团聚到一起时便开始摩擦着互相温暖起来,但他们依然在相互吸引着,愈加的靠到一起,由温暖变为炽热,四周像烧开水一样的开始搅动。他能感到黑暗之中正在发生着剧变。

看。

他终于又到了光明,光又再次出现了。

他着见新生的光就在他的面前跳动。那是一颗恒星被点燃了,蓝色的火焰在其上猛烈的跃动着,发出创造时新生的第一声啼哭和欢乐的宣告,他感到惊异起来。

四周的黑暗竟有些逐渐的熟悉感了。但在他还未有过多思索时。自己的身边又再次被光一片接一片的点亮!实如其来的强光令他不太适应,但他在一片接一片的密集的光点中心也透彻的看见了——那些正是一片又一片在黑暗中点亮的恒星!如同燎原的烈火一样凶猛的但激烈的照亮了宇宙,他的身边是银色的沙漠,每一颗沙子就是一颗白亮的恒星!这幅场景让他又惊异起来,但自己也开始印证着什么,虽然不太清楚, 但是他还是试图证实自己对接下来的猜想。

四周的银色沙漠在机械的运动翻卷着,上下翻卷着形成一团的小集群,小集群又变为大集群,这些运动壮观地推进着。但是依然缺少一点什么乐西。他想,应该有一个补充的东西,能让这一切变的柔和起来。   

果不其然,有一种柔和的运动在巨大机械的运动跳跃着出现了,从一颗恒星上跃出轻快的能量的桥,连接到另一个恒星,然后是千万亿次接连不断的交互和连接,在无数次的断离和无数次的连接中,无数恒星战栗着闪烁,运动着的银色沙漠闪烁起来,让机械的运动有了一些柔和之感。

每颗恒星的交流沟通,连接和传导着产生了什么东西 ,但他现在还不能看见。可沟通和能量的联系和翻滚还在继读,无序开始有序起来。   

于是一个柔美而轻浮的, 纯粹能量的优美的滑动出现了,他脱胎于无数恒星交流着的能量,在那恒星集合的银色的辉光沙漠中轻捷而疾急的溜着滑动,就像在高维空间里自由游弋着的低维弦,海水中不断流浪的单细胞生物。

他看到这个轻柔的滑动并不是孤单的,他的伙伴也越来越多,于是沙漠变了, 更近似于一片温暖的海洋,滋养着无数纯净能量的流体在其中不停的发生,他们相遇着便争斗 ,但又有争斗又有集合,在争斗和碰撞、贡献和融合中, 更大更纯净的,更优美的纯能流体出现了——到不如说它们现在更近乎于是一个个生物——因当他能看到它们也正在做出生物体将要做出的一切事情:争斗、捕获、吞噬和绞结。但他也看到了形成中的智慧:合质。献身、集合和统一。

四周已经是鱼龙混杂的浅海,他也能够联想到自己身边的生命——这样的景象是在揭示古老而难以知期的生命的起源吗?

但还未能有足分然的时间让他思索, 风暴却在四周生命的海洋里摧刮而起——那巨大的恒星燃尽了的它们的寿数,于是在悲壮而绝美的一次爆裂中归于乌有,辐射的飓风和强光的浪涛再次向他冲来,比起之前的场面有过之而无不及。纯粹能量的流体们惊慌的逃走,就像被风暴惊吓的鱼群一样四处逃窜,但终于被炸的粉碎,小的流体和大的流体暂时的淹灭不见了。

等到爆炸过去,黑暗再次出现了,有质有形的气体和物块又出现了,沙漠和海洋都不见了,只有一些恒星稀疏的还在亮着,就像黑夜里山村的灯盏那样。

这是在描述什么?宇宙的末日吗?生命的末日吗?

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疑惑。

可是事情远未结束,他又看见了黑暗中再次亮起光芒,物体和雾状的团块又重复着聚集着,又有恒星再次被点亮着——但他不再感到刺眼, 因为新生恒星的光芒柔和的多了,比起它狂躁而白炽的先辈,它们却如同宝石一样,色彩斑斓,温和可亲,光芒有如母来的拥抱,暖热的抚摸。

与此同时,他又见到了纯粹能量的,流畅圆滑的流体,只是它们已经成为散兵游勇 ,再无之前的盛况。 幸存的个体在空旷中号叫呼喊着,发出渴求和寻找伴侣的呼唤。

正在此时他眼前有一颗恒星的光芒却略有暗淡,他带着不安和好奇望去,却发现在那恒星的边缘多了一群簇拥着它的行星,沿着椭圆的轨道绕着恒星亘古不变的运转着。他再次望向这个精致的,宛如工艺品一般小系统,眼神拂过一个又一个行星…他看见了一个行星,离恒星的位置不远也不近,恰到好处的接受着恒星散发出的光与热的轻抚,星球上慢慢开始显现出绿色和蓝色,也有些许黄色……

他突然知道了什么,他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意识突然停止,眼前空无一物,他昏迷过去,但嘴角却是上扬着的………

六:长阶再涉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他想。

高原的夜空透澈而明净,他的眼睛盯向那巨大望远镜的镜简,望着夜空中一团暗淡的光点。在视野中,他能看见明亮的星云之中正凝聚着一些团块,团块之中的亮斑正在收缩集聚,成为一颗颗恒星的胚胎。

他把眼前的工作一放,用在前蹄上卡着的钢笔吸了吸墨水,然后在纸上写下:

星云中心的暗斑和团块.,它们正在聚集着,我认为他们是恒星的基础,是恒星的胚胎,它们的物质向中心陷落,温度不断的上升 ...

但写到一半,他突然会心一笑,关上了那个古朴而严肃的线装本,打开了桌子左边的另一个本子——

封面上正画着一座高山,高山直入星辰,天角兽在山顶站立。

他打开本子的某一页,然后接着写下去。

“我们都是星尘之子。”

——————————————登峰长阶,完。

2019年12月13日,9时4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