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亮着。
星光几乎是飞一般地向家跑去,二十年来,她从未如此激动过。
“崔克西!”她喊着。
她用蹄子撞开门,冲向厨房。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锅碗瓢盆都整齐地码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炉灶上火没有开,空气里也没有传来东西烤焦的味道,水龙头拧得很紧。
不会的。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今天是她们的纪念日,她从来不会忘的。
她一定是藏起来了。星光想。是的,我知道,她毕竟是个魔术师嘛,那些惯用的小伎俩,骗不了我。她肯定就和以前一样,为了给我一个惊喜,把自己偷偷藏起来了。
于是星光开始满屋子地找崔克西。从天花板找到地毯,柜子里,书桌下,每个大衣箱都翻遍了,包括她做表演时最常用的那个,可是就是找不见崔克西。
她会藏在哪儿呢?
星光擦掉桌面上的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看到桌上有半截未烧完的蜡烛,一滴红泪从烛壁上滑下来,仿佛还凝着当年的余温。恍惚中星光看见烛台上摇曳的火,看见烛火后面温柔闪烁的紫色眼眸,看见一盘盘笨拙而花哨的菜肴上舞动的银色刀叉。她插起一块奶油蛋糕,举起来,叫她张嘴。
星光张开嘴,吃了一口。
她满足地笑了。
“难吃死了。”星光的笑容逐渐被泪水模糊,“笨蛋。”
但是我喜欢。她想。
只因自己说过一次好吃,她便总是做给自己吃。崔克西的厨艺不好,审美也糟糕,她就喜欢那种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艺术,从帽子里飞只鸟儿啊,从袖子里变支花儿啊,她喜欢放那种能布满整个天空的五颜六色的礼花,点个蜡烛都跟点鞭炮似的要四十八响。她每次做的蛋糕,也不能说特别难看,但总不对星光的感觉,看着别扭,而且每次都硬得要死。不过总比她第一次做的时候好多了,那次她做的蛋糕硬的连刀子都戳不进去,简直可以直接披在身上当防弹衣了。
没马吃她的蛋糕。崔克西还是费劲巴拉地把蛋糕劈开,从里面挖出最软的一块儿来送到她的嘴边,说,吃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期待。
星光吃掉她的蛋糕,一口下去,齁甜齁甜,齁得鼻血都快流出来了。
怎么样?她问。
挺好吃的。
她努力忍住想把蛋糕吐掉的冲动,强笑着咽了下去。
就是糖放得有点多。她说。
于是崔克西得意洋洋地翘起嘴角,眼神里迸发出喜悦的光。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她不喜欢崔克西的蛋糕,但是她从来没有说,因为她喜欢崔克西。
“难吃。”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星光几乎就能看到桌子对面的崔克西瞬间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随后气鼓鼓地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尖锐而颤抖地说,那你就不要吃好了。
“可是我想吃。”星光笑着。
可是我吃不到了。
为什么你今天忘了给我做蛋糕呢?她自言自语地问。你明明每次都做的啊,才不管我想不想吃。
星光想吹灭那早已熄灭的烛火,然而烛火是吹不灭的,它摇曳在星光的眼里,燃烧在星光的心中。
烛火挥之不去,崔克西模糊的身形却在光亮中悄悄散去。星光看着那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逐渐化为虚无,却怎么也捕捉不住,只好任由她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身边溜走,最终彻底藏匿于黑暗之中。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厨房,然后缓缓地转身,离开。
崔克西是不会藏在这种太明亮的地方的,她想,魔术师喜欢神秘。
她知道崔克西会藏在哪儿,每次都是,崔克西从不会跑得太远,她就藏在她的马车里。
吵架吵得厉害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吼她。崔克西总是后知后觉,把事情搞砸却完全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星光会很生气,因为每次收拾烂摊子的总会是她。
有时候星光觉得,崔克西就跟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她给自己闯了那么多的祸,却从来不知悔改,每一天都有比前一天更多的麻烦,仿佛根本不在乎她会有多辛苦。
然而她知道不是的。崔克西不是傻子,她爱她,她只是放不下她那份脆弱的自尊心。星光不知它从何而来,也不知是怎么才能变成那个样子的,但星光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它,如同保护着一块玻璃,是的,它就跟玻璃一样,很硬,很亮,闪闪发光,然而一击就碎,碎了就会变成尖利的刃,蘸着血把她的心给捅个稀碎。
有时候崔克西会试探性地把玻璃移开一点点,一点点,向她透露出一丝不安和胆怯,而星光是不会让她失望的。即便很多时候理智告诉她这可能会让一切都乱套,但每当她看向崔克西,崔克西也看向她,她能从流动的空气中感受到彼此错乱的呼吸,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心。她脑子里嗡嗡的,想说没错崔克西你说得对你做的这件事简直烂透了,但说出口的却是没关系崔克西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崔克西漫无边际的任性狂妄不过是建立于她的感情之上的恃宠而骄,她没有办法责怪她什么,因为她自己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但她们还是会吵架。因为崔克西总是会闯祸,而她也忍不住总是发脾气。每次吵了架之后,崔克西就会躲进她的马车里。她的马车不远,很近,总是停在那里,只要她想就很容易找到,哪怕她们吵得再厉害,崔克西也从不会拉着马车逃到她找不见的地方去。
所以当星光再一次在老地方找到崔克西的马车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她想,她们之间的战争就跟小孩子之间赌气一样,她们一直没有要孩子,因为她们两个就是长不大的孩子。
但偶尔,偶尔的偶尔,她也会想,如果她们有个孩子,那将会是怎样。也许会把整个家搅得天翻地覆,亦或者平淡地生活着,一如既往,只是她们之间多了个小小的团子。她记得有一年秋天下了暴雨,学校提前放课,然而她等到半夜也等不到崔克西回家。正当她披上雨披准备出门找她的时候,崔克西回来了,带着一个幻形族的小孩儿。
她的鬃毛淋得透湿,披风上全是水,可那个小孩儿身上却没有一点儿雨。她急匆匆地闯进屋来,叫自己给她拿条毛巾。星光愣了半晌,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做这种事情。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崔克西已经急不可耐地自己抢过了毛巾,先在小孩儿身上揉了一通,然后才胡乱地在自己身上抹了两下。
当崔克西把小孩儿安顿好,坐在沙发对面开始跟她聊天时,星光才猛然发现,她真的变了很多。她原本只是想要崔克西能在学校陪着她,才给了她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没有实权,就算是她闯祸也闯不到哪里去。她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可没想到的是崔克西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尽责,也许真的是那场竞选给了她教训,她再也没有因为私情在工作上打过折扣,兢兢业业的态度让隙日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在这一刻真正到来以前,星光熠熠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是那种在暴雨天宁愿自己淋湿也要带受伤的学生回家的小马。她记得当年她还是辅导员的时候,崔克西曾经几次三番地堵上她办公室的门,就为了找个机会和她一起出去,学生在门外排了老长的队,她看都不看一眼,谁敢闯进来打扰就狠狠地瞪回去……当她看着崔克西仔细地帮学生包扎伤口,用温柔的语调安抚她的情绪,她想她会是一个好的母亲——然而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却又蹭进自己的怀里来,扇着耳朵孩子气地向她邀功——她想还是算了吧,自己这辈子也只想照顾她一个小孩,况且只是这样麻烦也够多了。
她从未想过她们的未来,以前是不敢,后来是不用。一开始星光害怕她会离开,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惹自己生气都要忍着掖着,生怕她发现了自己的可怕面孔之后迅速逃离。后来她不再担心她会离开,就像她的马车那样,哪怕总不会在目力所及之处,但只要她想找,崔克西永远会在那里。
星光慢慢地走过去,轻轻抚摸她的马车,老家伙四十多岁,浑身上下都老得掉漆。即使早就不在里面长住,崔克西还是坚持每年都把它保养一遍,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用她的话说,“车子是旅行家一生的挚友”,再怎么保养也总嫌不够。她总想着以后出远门的时候可以用上它,但实际上后来她们大多会乘火车。崔克西曾一度强调自己不是因为没钱才坐不起火车,但无论如何,她已经习惯了拖着马车一起长途跋涉。
“崔克西,”星光登上两级台阶,敲敲门,“你在吗?”
没有回应。
她生气了。星光想。一定是因为我刚刚说她做的蛋糕难吃。
星光靠着门缓缓地坐下来,她暂时还不想进去。
就让她再赌气一会儿吧。她想。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冷静。
星光抬起头,看到夜空中无尽的繁星。
她的名字叫星光。
崔克西说,每当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抬头看看窗外,看到夜空中漫天的星星,就觉得仿佛是你在我身边一样。
星光轻轻地顺着她的鬃毛,想着那些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肉麻句子,千言万语,只化为额上一吻。
她们在星辉之下相拥而眠,如同银河中微渺的双子星系。
崔克西没有对她讲过从前,但崔克西讨厌星光用“流浪”二字评价她的从前,对她来说,马车就是她的家,虽然小,但足够安心。
星光还记得第一次进入她的马车,那天她们初次相遇。崔克西刚做完水疗,浑身的毛都软蓬蓬的,又顺又香。她从躺椅上下来之前,星光只听得见她的声音。她的声音轻柔而妩媚,说着在她之前从没有谁想要跟她搭话,星光说怎么会呢,转眼就看见了正欲往自己眼睛上贴黄瓜片的护理员的表情,那种嘲笑,鄙夷,难以置信的冷漠,让她有点不寒而栗。
她和崔克西从城堡里出来,崔克西邀请她一起来看看她的马车,还说里面非常乱,想要她帮忙整理。星光一边说着交给我吧,一边觉得那只不过是一种谦辞。当时的她尚不知道崔克西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叫“谦虚”的这种东西,但当她亲眼见到马车内部的景象时,她就知道崔克西的说法毫不夸张,甚至都有所美化了——整个车厢被大大小小的箱子挤满,只余下一张吊床和垃圾堆出的一条小径,天花板上是五颜六色的手绢和彩带,墙角的箱子里装了一堆看着很危险的火药和不知做什么用的小球,窗檐下几盒脏兮兮的颜料下压着几十张皱皱巴巴的废弃海报,整个车厢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味道,像是放了半年的花生酱饼干上霉斑堆积。
后来星光知道崔克西很爱吃那种饼干,但当时她只觉得反胃恶心。她想不到眼前干干净净的漂亮雌驹竟然会住在这样一个混乱不堪的马车里,但是,这一切却又让她莫名地感到熟悉。她想起她的曾经,在那些沉浸于悲伤的日子里,她不想去管任何东西。她在床上躺着,耳机里播放着听不清歌词的摇滚乐,破破烂烂的衣服裤子散了一地。一切都是乱糟糟的,一如她曾经绝望而不安的内心。
当她转过身看崔克西时,蓝色的雌驹害羞地笑了,随即躲开她的视线,径自走进马车开始收拾。星光才赶忙合上因吃惊而张开的嘴巴,不好意思地帮她把箱子往外一件件地移。
后来她的车厢布局变了很多。星光曾不止一次地劝她把没用的东西清清,但崔克西舍不得丢掉她的任何一件魔术道具。最终星光同意她把一部分老旧的道具暂时放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来取,这才使她的车厢勉强变得可以落蹄。星光偶尔会和崔克西一起挤她的马车,马车里属于星光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再后来她们一起选了窗帘和地毯,在墙角摆上带花瓶的柜子,瓶里插着玫瑰和雏菊。
星光说它变得像一个家,崔克西说它从来都是一个家,只不过现在是我们两个的家。
但崔克西总归没有一直在那里面住下去,自暮光搬离城堡以后,星光也没有理由再在那里面住了。她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块儿地皮,和崔克西一砖一瓦地盖起她们的新家。
新房子装修得很好,宽敞又明亮,里面的家具都是她们一件件挑过的,各自喜欢的模样。然而崔克西还是住不习惯,隔三差五地往车里跑。她们的卧室很大,床很软,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阳光都能照个满堂,崔克西却总喜欢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窝在她怀里睡觉。她说房间挺好的,很漂亮,就是太大了,有点空虚。星光又陪着她在车里断断续续地睡了两个多月,她才习惯了在卧室的大床上睡觉。可她难过的时候还是会跑回去,躲进自己的马车里,直到星光道歉才红着眼眶开门。
是时候了。
星光从台阶上坐起来,轻轻地敲一敲门。
“崔克西?崔克西。”
依旧是没有回应。
“别生气啦。”星光像往常一样隔着门板哄她,“伟大全能的崔克西小姐,我很喜欢你的蛋糕,哪怕它甜得能将我齁出三升鼻血,我也喜欢——所以麻烦你开一开门,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花生酱饼干。”
马车的门开了。
星光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带了花生酱饼干,她晃了晃腰,有的,的确是带了。不知不觉中这早已成了她的一个习惯,无论崔克西何时生气,最好的应急措施永远是一个安抚的吻加一块花生酱饼干。星光最初不喜欢它的口感,后来竟然也慢慢开始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也会吃上那么一块。味道还是老样子,但现在却会让她想起和崔克西接吻的感觉,咸咸的,有一点甜。花生酱很黏,又浓郁,往往在嘴里会停留好长一段时间,就像她们的吻。
暮光偶尔会回小马镇看她,她劝星光少吃一点花生酱饼干,会坏牙齿。这时候星光就会咧开嘴笑笑,对着永远年轻的魔法公主,指指自己满口的假牙,说,我已经不怕啦。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爱上花生酱饼干,或许她只是有一点想念。
如果崔克西在里面就好了。她想。
当她推开那扇封印了二十年的古老木门,温柔的风扑面而来,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狭小而温暖的马车里,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星星图案的被子懒散地搭在小小的吊床上,麦谷塞的枕头上尚且印着她睡过的痕迹。
星光坐在吊床上,被窝里还留有崔克西的体温,仿佛是她刚刚才从这里睡醒。
黑暗中,一盘蛋糕静静地躺在对面的小茶几上,它还没怎么被动过,奶油都是新鲜的,洒满巧克力糖粉的面上模糊能辨认出“30”两个数字。
星光想,原来你在这里。
她挑起一块放入嘴中,蛋糕的甜度正好,绵软的奶油入口即化。星光嚼着,嚼着,不知不觉中,泪水已流满了面颊。
笨蛋崔克西。她想。这不是能做得很好吃么。
“我还以为你就喜欢就喜欢吃硬一点的呢。”
她一瞬间缩紧了瞳孔。
“喂,我的花生酱饼干呢?”崔克西冲她眨眨眼睛。
她的毛很顺,很香,脸上甚至没有皱纹,就像是五十年前,第一次在水疗馆见到她时那样,如花似玉。
“你该不会,没带吧?”
她佯装生气地皱起眉,随后敏捷地从她口袋里抽出了一条花生酱饼干,眸间忍不住沾染了笑意。
“这是我自己发现的,所以不能算,”她骄傲地翘起鼻子,又碰一碰星光的吻,“伟大全能的崔克西要求你给予她一个补偿。”
星光颤抖着,感觉自己的泪腺仿佛崩溃了,她止不住地流泪。
“怎么了?”崔克西上前擦干她的眼泪,“难道你不想见到伟大全能的崔克西?”
“怎么会!”她花着脸,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只是你……我现在有点……”
“有点什么?”
崔克西抬起她的马蹄,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躯已不再那么衰老无力,浑身的皮毛光滑柔顺,四肢轻盈如鸟儿一样。
“你总是说怕她们讨厌你的第一印象,”崔克西笑了,“而我却喜欢的紧。”
她不说话,只搂过她的脸来吻她。这个吻很长很长,长到忽视了时间的流逝,星光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仿佛是想补回她这二十年来漏下的每一个吻。
“走吧,星光熠熠,”当她们终于分开时,崔克西轻轻唤着她的名字,“你的朋友们还在等你——我是说,他们可真是一群讨厌鬼,你不知道我在那里有多寂寞。”
星光大笑起来,她蹭一蹭崔克西的鼻,牵住她的蹄子,快乐地向远方走去。
天亮了。
友谊学校的学生们发现,学校的山脚下出现了一辆奇怪的马车,那是五十年前老旧的款式,上面涂着蓝紫色的漆和白色的星星。他们的老校长躺在里面,躺在一张晃晃悠悠的小吊床上,她盖着星星图案的被子,嘴角上沾着奶油,茶几上是吃了一口的蛋糕。
厨房的灯灭了,一同灭去的还有桌上摇曳的烛火。
繁星落幕,旭日初升,一切又归为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