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Lv.3
天马

无辜的

催吐

第 4 章
3 个月前
冰冷的恐惧尚未从骨髓里退去,另一种不适又从胃部翻涌上来。被公主半提着走向走廊深处,四叶草只觉得胃里那团吃下去的膏脂,像一块逐渐融化的、油腻腻的铅块,沉甸甸地坠着,不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怪异甜腻气,顺着食道往上顶。她的脸色在魔法灯光下显得更苍白了,额角渗出冷汗,翅膀无力地垂着,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两名忠诚的卫兵紧握长矛,蹄步沉稳地跟在公主侧后方,铠甲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始终锁定在小小的闯入者身上。
 
“殿下,”其中一名卫兵谨慎地低声开口,“请允许我们护送您到安全区域。这闯入者虽幼小,但行为难测。”
 
宇宙公主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她是一匹飞马,孩子。不是独角兽。”她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几乎要靠在自己腿边才能站稳的小马驹,那湿漉漉的、沾着尘土和泪痕的狼狈模样,让她后半句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她的翅膀受了伤,此刻最需要的不是矛尖,而是医生。”
 
这话既是对卫兵说的,似乎也是对她自己某种警惕本能的安抚。然而,那份因“四叶草”这个名字而骤然拔高的警觉并未完全松懈。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身边小家伙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时不时细微的干呕声。这不是单纯惊吓能解释的。
 
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俯身,淡紫色的眼眸仔细地审视着四叶草的脸,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除了汗味、尘土和淡淡血腥,果然有一丝极不协调的、类似劣质香料混合着矿物油的特殊气味从她呼吸间飘散出来。
 
“你在厨房吃了什么?”公主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
 
四叶草被问得一僵,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慌乱再起,她下意识地想捂住嘴,却又牵动了肋侧的伤,疼得吸了口冷气,只能含糊地、带着哭腔喃喃:“很……很香的东西……白色的……在炉子边……”
 
公主的眼神瞬间一凝。燃油脂肪!那些为特殊魔法蒸炉准备的、严禁食用的工业合成品!
 
不再有丝毫犹豫,她周身蓦地亮起一层柔和的、却蕴含着磅礴魔力的金色光晕。光芒迅速扩大,将她自己和紧挨着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小飞马完全笼罩进去。光晕流转间,空间发出轻微的嗡鸣。
 
“殿下!”卫兵惊呼。
 
下一秒,金光收敛,原地已空无一马。只留下两名卫兵面面相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温暖而强大的魔法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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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医务室的夜间值班区光线明亮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草药清香和洁净的气息。三位穿着洁白袍子的医生——一匹沉稳的陆马、一匹精干的飞马和一匹戴着眼镜的独角兽——正在整理药品柜,突如其来的空间波动和骤然出现在房间中央的高大身影让他们全都吓了一跳。
 
“公主殿下!”三位医生慌忙行礼,目光随即落在公主蹄边那个蜷缩着、瑟瑟发抖、模样凄惨的小飞马身上,职业本能立刻压过了惊讶。
 
“不必多礼。”公主的声音快速而清晰,“这孩子是闯入者,翅膀被玻璃划伤,可能遭受了钝击,但最紧急的是——她误食了厨房魔法蒸炉的备用燃油脂肪,需要立刻催吐处理。”
 
三匹医生倒吸一口凉气。燃油脂肪!那东西对幼驹的消化系统和神经毒性可不小!
 
陆马医生立刻转身去准备器械和温和的催吐药剂,飞马医生快步去准备温水和软布,独角兽医生则已经亮起角,一层淡绿色的诊断光芒扫向四叶草。
 
然而,当飞马医生端着温水盆靠近,陆马医生拿着药剂和一个小巧的、专为小马驹设计的口部护具走来时,刚刚还显得虚弱无比的银白色小飞马猛地向后缩去,受伤的翅膀和身体因为动作太大而疼得她龇牙咧嘴,但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爆发出强烈的抗拒和恐惧。
 
“不……不要碰我!走开!”她尖声叫道,试图用还能动的前蹄胡乱挥舞,把自己缩进墙角,仿佛靠近的不是医生,而是什么可怕的怪物。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大马、身体内部的不适和无处不在的疼痛,彻底击垮了她仅剩的一点脆弱的承受力。
 
医务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些凝滞。医生们为难地看着公主,他们可以强行操作,但那无疑会给这已经受惊过度的孩子带来更多创伤。
 
宇宙公主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上前。她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力,却又奇异地隔绝了医生们直接投射过来的、让四叶草感到恐慌的“治疗意图”。她低下头,深邃的紫罗兰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对充满泪水与抗拒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令人无法反抗的威严:
 
“我不希望用魔法束缚你,孩子。”她的语调甚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打在冰面上,“但你的身体里正在受到伤害。让他们帮助你,这是唯一的选择。”
 
这话语中没有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那平静之下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压过了四叶草本能的恐惧。她呆呆地看着公主,挥舞的前蹄慢慢垂了下来,身体虽然还在发抖,但那种激烈的抗拒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的瑟缩。
 
治疗得以进行。过程对四叶草来说依然是难熬的——温和药剂带来的强烈呕吐感,医生们小心但不可避免的触碰,尤其是检查她肋侧伤处时的按压。但她没有再激烈反抗,只是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独角兽医生的诊断魔法光芒最后聚焦在她的右肋侧。“公主殿下,”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这里有轻微的骨裂。冲击力不小,对于她这个年纪和体型来说,需要小心静养。其他伤口,包括翅膀上的玻璃割伤,都是皮外伤,已经用愈合魔法处理了,但骨裂需要时间。”
 
宇宙公主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彩虹般的鬃尾飘动的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新兵蛋子! 她心里掠过一丝愠怒。对付一个明显未成年的小马驹,竟用了足以造成骨裂的擒拿力量,这简直鲁莽得不可原谅。这份恼怒被她完美地克制在心底,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威严。
 
催吐和伤口处理终于结束。四叶草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张铺着柔软垫子的小床上。吐空了胃里那作怪的膏脂,又经历了一番治疗,此刻强烈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身体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除了肋侧那一处钝痛),但精神上的重压却丝毫未减。担忧(自己会被怎样处置?)、困惑(公主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这里到底是哪里?),还有那无处着落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蜷在柔软的垫子里,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肯完全闭上,紫罗兰色的眼睛怯生生地、带着残余的警惕,打量着站在床边的高大白马。
 
沉默在明亮的医务室里蔓延。终于,四叶草用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你……是谁?”
 
宇宙公主微微挑眉。
 
四叶草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她那被疲惫和混乱充斥的小脑袋,开始用自己仅有的、破碎的逻辑去拼凑答案:这么厉害(会发光,会突然换地方),住在大城堡里,有很多卫兵听她的话,连看起来很厉害的医生也对她很恭敬……
 
“你……”她犹豫着,小声而肯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推论,“你是这里的……卫兵队长,对吗?最大的那个。”
 
这个答案如此天真,又如此离谱,让一旁正在收拾器械的飞马医生差点手滑摔了盘子,赶紧低下头掩饰表情。
 
宇宙公主凝视着床上那匹小小的、用认真而困惑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四叶草”,千万年时光积淀下的古井无波的心境,似乎被这颗小小的石子投下了一圈极其微妙的涟漪。那涟漪里,有一丝几乎无法追溯的、久远到仿佛属于另一个时间纤维的淡淡涩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也难以立刻厘清的情绪。
 
她没有笑,也没有纠正。
 
“跟我来,”她转过身,向着医务室外走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到我的书房去。你需要解释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而我要弄清楚的, 公主踏出医务室的门,廊道昏暗的光线映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或许也同样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