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下……很痛。
他浑身仍然充斥着那股剧痛，被电击致死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了解被极大电流瞬间击穿的人会是什么下场。他应该在一瞬间失去生命，留下一具五官冒烟的尸体，因为肌肉受到电流强直收缩而持续抽搐？基本确定。在电流贯穿的两极留下丑陋的烧伤疤痕？很有可能。如果老天眷顾，他的工作服甚至会因为电击的高温燃烧，裸露出烧伤、蜷曲却基本保持完整的身躯。
但绝不应该是在远超本应该极短的时间中烧焦了肉体，内脏在激荡的电能下沸腾，整颗脑袋连带着上半身，在像个过度装填的水气球一样炸开——绝不是那样的惨烈和血肉四溅。不，他甚至不应该感觉到这不应该发生，因为死亡会在瞬间降临，电击会扰乱自己的大脑皮层信号，阻止任何有效的信息填充自己的记忆。本应该是一切的戛然而止。
但是他却躺在这里，在虚无中回忆着非比寻常的死亡。
根据走马灯效应，他应该回想起自己的人生。但他意图窥视记忆的结果却是遗忘。他漫步于自己人生的街道上，试图欣赏记忆小店的橱窗，却发现每一家的展示玻璃都是那么的模糊，门面也单调，无趣，他提不起丝毫兴趣，也留不下任何印象。他最终只是漠不关心地匆匆走过，将记忆弃之如敝屣，飞蛾扑火般奔向街道终点那绚烂的死亡。
更加重要的事情是死亡，短短数秒的死盖过二十余载的生，他躺在这里，回忆着自己的死亡，好像其他的都丝毫不值得关心。
他也不应该继续回忆的，人死不能复生，没有所谓的天堂、地府；没有西方极乐世界，也没有无间地狱。没有来世。人死如灯灭。
仍旧，他却躺在这里。
为什么他会躺在这里？
问题像又一道电流猛地贯穿了他。一瞬间，痛感被赋予形体。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身躯，身下柔软而凉爽的触感。身体、感觉……他猛地坐起身。
来世。
潮水般涌来的虚弱感将他的思绪冲散。视线所及仍旧是一片虚无，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本能地，他迫切地感觉要做些什么。他翻过身，用手撑住地面让自己站起来，却被那股虚弱感击倒在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他的胳膊倒向前方，抓到了触感粗糙的什么物体，他双手交替扒住它，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如何轻易嵌入那物体粗糙而坚硬的表面。
他喘着气，转过身背靠着那东西，双手紧紧地扒住两端。双腿依旧使不上力气，他只能像这样让自己不至于再次倒地。别倒下，倒下就输了，倒下一切就结束了。站起来，高举双手，去摘下天堂的星星。但是为什么？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身体传来了更多的感觉。他开始被动接受这个来世和他的新生。他好像是被塞进一件极不合身的玩偶服，剧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不适。他的胸腔更加扁平，宽阔，好像正在被前后挤压，而腰腹却无比轻盈，久坐实验室带来的腹部脂肪仿佛完全不见了。随着剧烈的呼吸，他的腰部两侧传来令人不安的瘙痒感。
他的手臂如今更加长而细瘦，双手则大到夸张，无名指和小指似乎粘连在了一起，不，他明确感觉到两只手都只有四根手指，如此浑然天成，丝毫不像是残疾所致。它们的尖端坚硬而锋利，像强有力的爪子一样嵌入后方的倚靠物，手心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判断那是一棵树。
腿部也开始传来知觉，如今的双腿长而细瘦，接在狭窄了许多的胯部上，同样的轻盈而有力。他的双脚以很不舒服的姿势支撑在地上，脚尖踮起，脚跟和前脚掌受到额外的挤压。高跟鞋？他怎么会穿着一双高跟鞋？
至少脑袋没有痛，他想。在经历过脑壳爆炸之后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为什么视线他妈的还没有恢复？冷静，他告诉自己。你活了下来，得到了第二次机会，不要把它浪费在脏话上。你平常甚至不说脏话，你知道那从来解决不了什么，只能将矛盾恶化。操。
他将爪型的手抬起来，想揉揉眼睛。不知道自己的新眼睛是什么样的。
他的手触碰到了一片虚无。本应存在一颗脑袋和眼睛的地方，没有传来任何触感。他难以置信地在脖子上方挥手，不，依旧是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到肩膀上，向脖颈摸索，直到碰到胸腔的正上方，一股滑腻冰凉的触感顺着手心往下滑——他摸到了一根软管，裹着被液体浸湿的布料，垂在双肩的正中央。
他没有脑袋。那根可笑的脖子软趴趴地搭在胸腔上，末端流出的是自己的血。他开始颤抖。
操他妈的无头怪物。
没有脑袋！被扯下来了！他扒着树干的巨手因狂怒而紧握，像揉碎纸团一样撕裂了那坚韧的原木。这下子知道为什么没有头痛，视力没有恢复，也听不到东西了。他妈的就没有脑袋，也没有眼睛！
他妈的，别说脏话了！
如果他还有嘴的话，一些更加不堪入耳的词现在已经在周围回荡了。但他能做的只是把沾着血液的手握成拳头砸向后方。
嘭！！！
巨响和震动顺着胳膊传来。他剧烈的喘息着，很确定自己新的身体和力量几乎把那棵树砸成了两截。手臂上传来很多轻微的痒感，大概是树叶。暴力让他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他妈的只剩比喻意义的头脑。
操，他的记忆还是模糊不清，但记忆里的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推崇暴力、喜欢发泄的人。但是如果死亡都不能改变一个人对污言秽语和胡乱发泄的鄙夷，那变成一个低能的、又瞎又哑的、很可能在三分钟内死于失血的无头怪物绝对他妈的做到了。别说脏话了！别他妈说脏话了你这傻逼！
他无头的胸膛剧烈起伏，软管脖子洒出更多的血液，浸湿了胸前。他感受到布料被打湿，温热地贴在胸前皮肤上，这具身体穿着衣服。冷静下来，他告诫自己。分析现状，列出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条件，按顺序解决，仅此而已。他已经确定失去脑袋暂时不会杀死这具怪物的躯体，即使如此，也不应该拿命去赌失血致死的可能性。必须要包扎脖子的断口。唯一可用的就是这具身体不知为何正穿着的衣服。
他用左手扶住自己软塌塌的脖子，右手摸索着全身，小心翼翼不让手爪撕开任何他不想撕开的部位，尝试找出合适的止血布料。奇异的是，这副手爪虽然异常坚固，却拥有与皮肤无二的触觉，不会给他的工作带来不便。他摸到了上半身穿的一件布料致密而硬的风衣，下摆被烧焦撕破，内衬一件纽扣马甲，最里面是衬衣。风衣和衬衣从肩膀处被外力撕裂了。他的下半身穿着单层的西裤，没有腰带，依靠布料自身的弹性固定，也没有内衬的裤装。单手扶着脖子的姿势阻止了他进一步摸索自己鞋袜的意图。
这具身体似乎并不属于自己，而是某个死去的异世界智慧生物，拥有与人类相似的身体结构和穿衣品位。并且从传来的舒适触感判断，大概率很有社会地位。“恶魔”——他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词。不，你得专心，包扎，止血。
看来最适合包扎的材料就是衬衣了。他交替换手扶住脖子，脱下失去袖子的风衣，顺手挂在一旁，又试图单手解开马甲的扣子，在尝试几次无果后直接用爪子割断了纽扣的线，又脱掉并挂上马甲。他摸了摸这件衬衣，并没有找到任何纽扣或拉链，看来是直接套上去的。好吧。他放开脖子，用双手脱下衬衣。
怀着惋惜的心情，他撕下一大块儿布料，又用手爪将剩下的衬衣切成长条。他将大块儿的对折两次覆盖在脖子的断口处，用布条一根根捆紧。就像一遍又一遍地吊死自己，至少没有任何窒息感。哈哈，真好笑。他又打了一个死结。撕碎的衬衣还剩下很多，那根又细又短的脖子却已经像个纺锤吊在胸腔上了。
软榻榻的脖子与这具精瘦、强大的身体格格不入，就像脖子被换成了根小d——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停止这恶心低俗的比喻。
等到冷静下来，他用手爪碰了碰断面，湿润感相比之前要小了很多，这种可悲的业余包扎居然能止住大动脉的喷涌。又一个好消息，无论把自己送入这具无头躯体的超自然力量在计划什么，它显然不打算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顺手接过递来的马甲，又熟练地套上手边的大衣，整了整衣领。至少现在还有保暖。
谢了……
等等，为什么会有人把我的衣服递过来？
他脚一滑跌倒在地。他妈什么鬼？刚才是什么东西递的衣服？然后，他是抽了什么风才能顺手把衣服挂在天知道什么地方，又不像是会有个衣架或有谁帮他拿着——除了，哦对，还真他妈有！
帮手？这具身体的朋友？友善的陌生人？或着，刚刚把他脑袋扯下来的家伙？他惊慌失措地比划着，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前方那个，或那位衣架子所在的位置，暗自希望这个天知道是何方神圣的神秘帮手是友好的。
他不知道比划了多久，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触碰，最后只能主动伸出手——不管你是谁，如果能好心到帮一个又瞎又聋哑的无头怪胎更衣，为什么能不再拉它一把呢？
他的手心搭上了一根……电线？没错，熟悉的橡胶外皮带来的摩擦感，坚韧而难弯折，他能百分之二百确认那是一根线缆，外径25-30毫米，常见于建筑物主配电低压输电……知识如潮水一般涌出。这是他的知识，还是这具躯体的？他想不起来了，他将它们甩出思绪。
握住电线，熟悉的触感带来些许的安全和放松，但与他平时接触的不同，这触感还掺杂了其他的什么东西，有些怪异，他想不起来来自哪里。
他想把自己拉起来，背部却传来了稳定的推力，托举着他从坐姿转为站姿，双脚稳稳地放到了草地上。
没有进一步的慌张，他看清了，不，是感受到了这根电线的本质。那股怪异感是当你握住腿或另一条胳膊时才有的感觉，是自我触碰的感觉。从来没有什么神秘帮手，电线也不是旁人递出的死物。它——不，它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一共四根电线触手，全部从背部伸出，他的神经信号电流传导到从头到尾，让它们自在地蜿蜒扭动着。他能感受到这些电线触手的末端都是两孔插头，比标准尺寸大了一号。是它们充当了自己的衣架，是它们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甚至是它们在自己脱下衬衣时扶住了本应该倒下的脖子。
那感觉很新奇，好像他的背后一下子长出了四条新的肢体，然而那顺手搭衣的默契与起身的熟练，又如同彼此相伴了几十年。
也许就是这样，它们就是这具躯体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他召唤出全部的电线触手，将插头召集一起捧在手心，细细感受这些仅有手指粗细的线缆中蕴含的庞大力量。它们挂住了那件厚实的风衣，把他从地上举了起来，全然不费吹灰之力。他再次把手爪插进身旁的树，挖出一大块儿原木，操纵着电线触手将它捆紧，他感受到那块原木在强大的绞力下变形，碎裂，被生生绞成两截掉在地上。只用了一根触手。他已经迷上了这股力量。
他在心里嗤笑局面的荒谬。真好，自己是一个本体也拥有超级力量的无头章鱼博士。内心的绝望散去了些许。又瞎又聋又哑又如何？这具诡异但强大的躯体或许能为他这次重生带来意想不到的机遇，甚至于重新寻回光明也不是无可能。
是的！自己会再次被记住，被崇拜，被无数人捧上神坛！而自己的名字，文■■——
想不起来了，他的名字，他的家庭，他的人生。在回忆的思绪触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通电一样战栗，嘈杂的雪花杂音充斥着他仅剩的感官。他想抓住那些凋零的回忆，只发现它们化作噪点在脑海大片大片的消散。身体传来电流嗞嗞作响的声音，他像卡顿的程序一样抽搐，跪倒在地，电线触手发疯一般狂舞，在地面留下深深的鞭痕。他能感受到包裹断口的布料被完全浸透，伤口流出泪一样的血，在手背上溅开，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他想喘气，但回应他的只有喉咙断口上不断流出的鲜血。
想起来，快想起自己的名字。
文■■——
■■■——
沃■■……
沃克斯。
是的，沃克斯。他叫沃克斯。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整个人生，别再忘掉自己的名字了。他挣扎着站起，扶着倾倒的、已经被电线触手蹂躏得四分五裂的树干。他平复呼吸，开始在上面刻字，他犹豫着用爪尖刻下了三个汉字，又将其划去，重新刻下“VOX”三个字母。
是的，VOX。
他摩挲着这个简短的单词，体内狂乱的电流和抽搐渐渐平息。
待缓过气后，无头的恶魔远离这棵已遭毁坏的树木，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电线触手在前方游走摸索，探明障碍，坚硬的高跟鞋在草地上留下痕迹。
无法听到，无法看到，脚下和触手传来的触感就是他感知世界的唯一途径。方才的狂妄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没有准备好使用这个陌生的躯体——
他只希望这个世界同样没有准备好面对他。
他浑身仍然充斥着那股剧痛，被电击致死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了解被极大电流瞬间击穿的人会是什么下场。他应该在一瞬间失去生命，留下一具五官冒烟的尸体，因为肌肉受到电流强直收缩而持续抽搐？基本确定。在电流贯穿的两极留下丑陋的烧伤疤痕？很有可能。如果老天眷顾，他的工作服甚至会因为电击的高温燃烧，裸露出烧伤、蜷曲却基本保持完整的身躯。
但绝不应该是在远超本应该极短的时间中烧焦了肉体，内脏在激荡的电能下沸腾，整颗脑袋连带着上半身，在像个过度装填的水气球一样炸开——绝不是那样的惨烈和血肉四溅。不，他甚至不应该感觉到这不应该发生，因为死亡会在瞬间降临，电击会扰乱自己的大脑皮层信号，阻止任何有效的信息填充自己的记忆。本应该是一切的戛然而止。
但是他却躺在这里，在虚无中回忆着非比寻常的死亡。
根据走马灯效应，他应该回想起自己的人生。但他意图窥视记忆的结果却是遗忘。他漫步于自己人生的街道上，试图欣赏记忆小店的橱窗，却发现每一家的展示玻璃都是那么的模糊，门面也单调，无趣，他提不起丝毫兴趣，也留不下任何印象。他最终只是漠不关心地匆匆走过，将记忆弃之如敝屣，飞蛾扑火般奔向街道终点那绚烂的死亡。
更加重要的事情是死亡，短短数秒的死盖过二十余载的生，他躺在这里，回忆着自己的死亡，好像其他的都丝毫不值得关心。
他也不应该继续回忆的，人死不能复生，没有所谓的天堂、地府；没有西方极乐世界，也没有无间地狱。没有来世。人死如灯灭。
仍旧，他却躺在这里。
为什么他会躺在这里？
问题像又一道电流猛地贯穿了他。一瞬间，痛感被赋予形体。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身躯，身下柔软而凉爽的触感。身体、感觉……他猛地坐起身。
来世。
潮水般涌来的虚弱感将他的思绪冲散。视线所及仍旧是一片虚无，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本能地，他迫切地感觉要做些什么。他翻过身，用手撑住地面让自己站起来，却被那股虚弱感击倒在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他的胳膊倒向前方，抓到了触感粗糙的什么物体，他双手交替扒住它，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如何轻易嵌入那物体粗糙而坚硬的表面。
他喘着气，转过身背靠着那东西，双手紧紧地扒住两端。双腿依旧使不上力气，他只能像这样让自己不至于再次倒地。别倒下，倒下就输了，倒下一切就结束了。站起来，高举双手，去摘下天堂的星星。但是为什么？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身体传来了更多的感觉。他开始被动接受这个来世和他的新生。他好像是被塞进一件极不合身的玩偶服，剧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不适。他的胸腔更加扁平，宽阔，好像正在被前后挤压，而腰腹却无比轻盈，久坐实验室带来的腹部脂肪仿佛完全不见了。随着剧烈的呼吸，他的腰部两侧传来令人不安的瘙痒感。
他的手臂如今更加长而细瘦，双手则大到夸张，无名指和小指似乎粘连在了一起，不，他明确感觉到两只手都只有四根手指，如此浑然天成，丝毫不像是残疾所致。它们的尖端坚硬而锋利，像强有力的爪子一样嵌入后方的倚靠物，手心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判断那是一棵树。
腿部也开始传来知觉，如今的双腿长而细瘦，接在狭窄了许多的胯部上，同样的轻盈而有力。他的双脚以很不舒服的姿势支撑在地上，脚尖踮起，脚跟和前脚掌受到额外的挤压。高跟鞋？他怎么会穿着一双高跟鞋？
至少脑袋没有痛，他想。在经历过脑壳爆炸之后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为什么视线他妈的还没有恢复？冷静，他告诉自己。你活了下来，得到了第二次机会，不要把它浪费在脏话上。你平常甚至不说脏话，你知道那从来解决不了什么，只能将矛盾恶化。操。
他将爪型的手抬起来，想揉揉眼睛。不知道自己的新眼睛是什么样的。
他的手触碰到了一片虚无。本应存在一颗脑袋和眼睛的地方，没有传来任何触感。他难以置信地在脖子上方挥手，不，依旧是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到肩膀上，向脖颈摸索，直到碰到胸腔的正上方，一股滑腻冰凉的触感顺着手心往下滑——他摸到了一根软管，裹着被液体浸湿的布料，垂在双肩的正中央。
他没有脑袋。那根可笑的脖子软趴趴地搭在胸腔上，末端流出的是自己的血。他开始颤抖。
操他妈的无头怪物。
没有脑袋！被扯下来了！他扒着树干的巨手因狂怒而紧握，像揉碎纸团一样撕裂了那坚韧的原木。这下子知道为什么没有头痛，视力没有恢复，也听不到东西了。他妈的就没有脑袋，也没有眼睛！
他妈的，别说脏话了！
如果他还有嘴的话，一些更加不堪入耳的词现在已经在周围回荡了。但他能做的只是把沾着血液的手握成拳头砸向后方。
嘭！！！
巨响和震动顺着胳膊传来。他剧烈的喘息着，很确定自己新的身体和力量几乎把那棵树砸成了两截。手臂上传来很多轻微的痒感，大概是树叶。暴力让他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他妈的只剩比喻意义的头脑。
操，他的记忆还是模糊不清，但记忆里的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推崇暴力、喜欢发泄的人。但是如果死亡都不能改变一个人对污言秽语和胡乱发泄的鄙夷，那变成一个低能的、又瞎又哑的、很可能在三分钟内死于失血的无头怪物绝对他妈的做到了。别说脏话了！别他妈说脏话了你这傻逼！
他无头的胸膛剧烈起伏，软管脖子洒出更多的血液，浸湿了胸前。他感受到布料被打湿，温热地贴在胸前皮肤上，这具身体穿着衣服。冷静下来，他告诫自己。分析现状，列出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条件，按顺序解决，仅此而已。他已经确定失去脑袋暂时不会杀死这具怪物的躯体，即使如此，也不应该拿命去赌失血致死的可能性。必须要包扎脖子的断口。唯一可用的就是这具身体不知为何正穿着的衣服。
他用左手扶住自己软塌塌的脖子，右手摸索着全身，小心翼翼不让手爪撕开任何他不想撕开的部位，尝试找出合适的止血布料。奇异的是，这副手爪虽然异常坚固，却拥有与皮肤无二的触觉，不会给他的工作带来不便。他摸到了上半身穿的一件布料致密而硬的风衣，下摆被烧焦撕破，内衬一件纽扣马甲，最里面是衬衣。风衣和衬衣从肩膀处被外力撕裂了。他的下半身穿着单层的西裤，没有腰带，依靠布料自身的弹性固定，也没有内衬的裤装。单手扶着脖子的姿势阻止了他进一步摸索自己鞋袜的意图。
这具身体似乎并不属于自己，而是某个死去的异世界智慧生物，拥有与人类相似的身体结构和穿衣品位。并且从传来的舒适触感判断，大概率很有社会地位。“恶魔”——他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词。不，你得专心，包扎，止血。
看来最适合包扎的材料就是衬衣了。他交替换手扶住脖子，脱下失去袖子的风衣，顺手挂在一旁，又试图单手解开马甲的扣子，在尝试几次无果后直接用爪子割断了纽扣的线，又脱掉并挂上马甲。他摸了摸这件衬衣，并没有找到任何纽扣或拉链，看来是直接套上去的。好吧。他放开脖子，用双手脱下衬衣。
怀着惋惜的心情，他撕下一大块儿布料，又用手爪将剩下的衬衣切成长条。他将大块儿的对折两次覆盖在脖子的断口处，用布条一根根捆紧。就像一遍又一遍地吊死自己，至少没有任何窒息感。哈哈，真好笑。他又打了一个死结。撕碎的衬衣还剩下很多，那根又细又短的脖子却已经像个纺锤吊在胸腔上了。
软榻榻的脖子与这具精瘦、强大的身体格格不入，就像脖子被换成了根小d——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停止这恶心低俗的比喻。
等到冷静下来，他用手爪碰了碰断面，湿润感相比之前要小了很多，这种可悲的业余包扎居然能止住大动脉的喷涌。又一个好消息，无论把自己送入这具无头躯体的超自然力量在计划什么，它显然不打算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顺手接过递来的马甲，又熟练地套上手边的大衣，整了整衣领。至少现在还有保暖。
谢了……
等等，为什么会有人把我的衣服递过来？
他脚一滑跌倒在地。他妈什么鬼？刚才是什么东西递的衣服？然后，他是抽了什么风才能顺手把衣服挂在天知道什么地方，又不像是会有个衣架或有谁帮他拿着——除了，哦对，还真他妈有！
帮手？这具身体的朋友？友善的陌生人？或着，刚刚把他脑袋扯下来的家伙？他惊慌失措地比划着，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前方那个，或那位衣架子所在的位置，暗自希望这个天知道是何方神圣的神秘帮手是友好的。
他不知道比划了多久，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触碰，最后只能主动伸出手——不管你是谁，如果能好心到帮一个又瞎又聋哑的无头怪胎更衣，为什么能不再拉它一把呢？
他的手心搭上了一根……电线？没错，熟悉的橡胶外皮带来的摩擦感，坚韧而难弯折，他能百分之二百确认那是一根线缆，外径25-30毫米，常见于建筑物主配电低压输电……知识如潮水一般涌出。这是他的知识，还是这具躯体的？他想不起来了，他将它们甩出思绪。
握住电线，熟悉的触感带来些许的安全和放松，但与他平时接触的不同，这触感还掺杂了其他的什么东西，有些怪异，他想不起来来自哪里。
他想把自己拉起来，背部却传来了稳定的推力，托举着他从坐姿转为站姿，双脚稳稳地放到了草地上。
没有进一步的慌张，他看清了，不，是感受到了这根电线的本质。那股怪异感是当你握住腿或另一条胳膊时才有的感觉，是自我触碰的感觉。从来没有什么神秘帮手，电线也不是旁人递出的死物。它——不，它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一共四根电线触手，全部从背部伸出，他的神经信号电流传导到从头到尾，让它们自在地蜿蜒扭动着。他能感受到这些电线触手的末端都是两孔插头，比标准尺寸大了一号。是它们充当了自己的衣架，是它们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甚至是它们在自己脱下衬衣时扶住了本应该倒下的脖子。
那感觉很新奇，好像他的背后一下子长出了四条新的肢体，然而那顺手搭衣的默契与起身的熟练，又如同彼此相伴了几十年。
也许就是这样，它们就是这具躯体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他召唤出全部的电线触手，将插头召集一起捧在手心，细细感受这些仅有手指粗细的线缆中蕴含的庞大力量。它们挂住了那件厚实的风衣，把他从地上举了起来，全然不费吹灰之力。他再次把手爪插进身旁的树，挖出一大块儿原木，操纵着电线触手将它捆紧，他感受到那块原木在强大的绞力下变形，碎裂，被生生绞成两截掉在地上。只用了一根触手。他已经迷上了这股力量。
他在心里嗤笑局面的荒谬。真好，自己是一个本体也拥有超级力量的无头章鱼博士。内心的绝望散去了些许。又瞎又聋又哑又如何？这具诡异但强大的躯体或许能为他这次重生带来意想不到的机遇，甚至于重新寻回光明也不是无可能。
是的！自己会再次被记住，被崇拜，被无数人捧上神坛！而自己的名字，文■■——
想不起来了，他的名字，他的家庭，他的人生。在回忆的思绪触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通电一样战栗，嘈杂的雪花杂音充斥着他仅剩的感官。他想抓住那些凋零的回忆，只发现它们化作噪点在脑海大片大片的消散。身体传来电流嗞嗞作响的声音，他像卡顿的程序一样抽搐，跪倒在地，电线触手发疯一般狂舞，在地面留下深深的鞭痕。他能感受到包裹断口的布料被完全浸透，伤口流出泪一样的血，在手背上溅开，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他想喘气，但回应他的只有喉咙断口上不断流出的鲜血。
想起来，快想起自己的名字。
文■■——
■■■——
沃■■……
沃克斯。
是的，沃克斯。他叫沃克斯。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整个人生，别再忘掉自己的名字了。他挣扎着站起，扶着倾倒的、已经被电线触手蹂躏得四分五裂的树干。他平复呼吸，开始在上面刻字，他犹豫着用爪尖刻下了三个汉字，又将其划去，重新刻下“VOX”三个字母。
是的，VOX。
他摩挲着这个简短的单词，体内狂乱的电流和抽搐渐渐平息。
待缓过气后，无头的恶魔远离这棵已遭毁坏的树木，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电线触手在前方游走摸索，探明障碍，坚硬的高跟鞋在草地上留下痕迹。
无法听到，无法看到，脚下和触手传来的触感就是他感知世界的唯一途径。方才的狂妄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没有准备好使用这个陌生的躯体——
他只希望这个世界同样没有准备好面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