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Lv.1

爱同食:重置

序章:甲虫

第 1 章
3 个月前
树上,一只甲虫缓慢爬行,为了它的下一顿饱腹。林间小道上,我也在爬行,为了同一个目的。鸟还在唱,溪水还在流,好像我不属于这个画面。
 
跋涉了一整天,目的地依然在看不见的天边。夕阳的黄光不再温暖,它在警告我,天快黑了。甚至不用等到天黑,稍微阴暗一点,那些飞虫就会把我当作那只甲虫一样分食。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风有点冷。树叶在响,不知道是风还是野兽。这种不确定感催促着我,终于,我看见了一个洞穴。只要没有熊,那就是天堂。
 
洞里很糟,湿气很重,黑得让人窒息,让人觉得压抑。但我没资格挑剔。外面皎洁的月光只属于狼群,它们在嚎叫,深处不知道藏着什么饥饿的嘴脸。
 
我在洞里生了堆火。火光把黑暗推远了一点点,也把那种未知的恐惧推远了一点点。借着火光,我打量这个临时的家:只有爬虫,还有滴答滴答的水声。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正如我此刻那已成定局的噩梦。
 
没有帐篷,只剩一个睡袋,这注定不是什么享受。但我还不想睡,我手里还有路上捡的一只死兔子,刚被车压不久。虽然恶心,但吃了它哪怕睡得再不舒服,至少肚子不饿。
 
我承认,我在烹饪上一窍不通。兔子没烤糊,但也仅仅是没烤糊。那味道一言难尽,我宁愿饿着。看来只能寄希望于明天了。
 
“卧槽!”
 
我没忍住。
 
眼前突然凭空多了一块石头。极其奇怪,像只黑色的巨大甲虫,就这突兀地摆在我面前。我把它捡起来,它是温的,有些烫手。
 
这不科学,也不合理。
 
这让人生厌。去他的奇怪石头!我用力把它扔了出去。
 
咚。
 
它没有落地,它像橡胶一样以同样的速度弹了回来,甚至更猛烈,直击我的脑门。
 
“啊!”
 
惨叫,眩晕,世界发黑。我倒了下去。
 
……
 
再次醒来时,耳边全是鸟叫和虫鸣。光线刺眼,我睁不开眼。头很疼,这一觉睡得像是在受刑。
 
我缓慢地站起来,背包和睡袋歪在一边。奇怪的是,原本该在我口袋里的手机、打火机,怎么全散在地上?
 
我伸手去捡。
 
动作停住了。
 
我的手呢?
 
那不是手。视线尽头,是一只黑色的、布满大小孔洞的蹄子。
 
哦不,这一定哪里错了。
 
我冲出洞外,不管野草扎人,不管石头硌脚,一直跑到小溪边。
 
我想看一眼自己。水面上果然浮现出一个不知名的生物:昆虫一样的蓝色复眼,像外骨骼一样的黑色皮肤,还有那一队并不友善的尖牙。
 
它看着我。或者说,我看着它。
 
这一刻真糟糕,这意味着一切都毁了。天地昏暗,沉重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我再一次倒在地上。
 
思维很乱,根本理不清头绪。这两者之间毫无关联,为什么?凭什么是我?我和过去的生活彻底说了再见。如果是变残疾,我还能见见亲人朋友;如果是变怪物,那我就是真的死了。
 
我现在是什么?一个装着人类意识的怪物?
 
可哪怕在这个时候,事情依然透着古怪。我为什么这么冷静?按照常理,我现在应该崩溃大哭,应该发疯。但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甚至有些冷酷的理性在强制接管我的大脑,像枷锁一样束缚着我的恐慌。
 
哦,即使如此,我还是恨这一切。
 
我回到山洞,试图收拾东西,哪怕是爬也要爬出这深山老林。但现实给了我第二击:以这幅身体,我根本拿不起任何东西。那双那满是洞的蹄子,连个手机都抓不住。
 
推着走?
 
不,不对。
 
一种新的折磨来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痛苦,那是饥饿。但不仅仅是胃里的空虚,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的匮乏。
 
饿!
 
我像疯了一样咬了一口昨晚的烤兔。
 
那是烂泥、是枯草。没有任何味道,那根本不是食物。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突然,我“闻”到了。
 
那是爱。那是真正的食物。
 
我的视野开始模糊,本能驱动着四肢。我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走到一处草丛。那里有一只类似小马的生物——还是粉红色的?
 
她背上有一对翅膀,是一匹天马。
 
但在我眼里,她就是一团散发着香味的光。那味道……太浓烈了,我的意识正在被这种食欲吞没。
 
我听到了一声尖细的女性声音。
 
“幻形灵!”
 
她很恐惧。
 
“求求你……”
 
我不受控制地扑了上去,嘴里含糊不清。
 
“啊!”
 
……
 
发生了什么?感觉很糟。
 
我做了什么?
 
但我感觉饱了。那种折磨人的空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上瘾的舒适。有些东西在这舒适中死去了,再一次死了。可到底为什么?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只能独自徘徊,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声虫鸣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无助。
 
我的身体,这个陌生的、满是孔洞的躯壳,它不是我。它是一个怪物,一个被诅咒的牢笼。
 
我尝试着去适应它,去感受这四条腿怎么迈步,这双复眼怎么看见世界。我试着用它去触碰周围的一切,去感受那些我做人时总是忽视的细节。
 
树叶粗糙的纹理,泥土腥湿的芬芳,甚至是空气中微小的震动。这一切在怪物的感官里,都变得如此清晰,清晰得令人害怕。
 
但是,饥饿感依旧如影随形。
 
那不再是简单的生理需求,而是一种毒瘾般的渴望——对爱的渴望。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被这种本能驱使,我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自我厌恶。
 
我要探索这个新世界,试图找到一些线索,一些能够解释、甚至终结这一切的线索。我在苍穹之下穿梭,遇到各种奇异的生物。它们有的对我这种生物表现出敌意,有的漠不关心。
 
起初,每当夜幕降临,我还是会通过本能回到那个山洞。就像某种可悲的仪式,我在那里生起一堆火。
 
我试图用火驱散黑暗和寒冷,就像我还是个人那样。也试图驱散内心的孤独和恐惧。
 
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我那张狰狞的虫脸。
 
但照不亮我心里的黑暗。
 
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我不指望能回家,甚至不指望能找到一个新的归宿。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必须继续寻找,否则就会横尸荒野。
 
虽然这或许也没什么区别。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什么层面上的“我”,都已经不再像我了,甚至不再像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