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dinary-peopleLv.15
独角兽

留存|释放|铭记

保持清醒

第 1 章
3 个月前
暮光闪闪在床上辗转反侧,闷热的空气令马窒息。她那条平日带来安全感的加重毯今晚却像火炉般滚烫。她懊恼地一脚踹开毯子,湿漉漉、打结的毛发暴露在房间浓稠的湿热里。她因失眠而刺痛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茫然盯着天花板。她敢说自己平日鲜亮的紫色皮毛此刻一定因疲惫而黯淡,可在昏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已经三周了。整整三周,她没有睡过一个真正的觉。她滚下床,四蹄着地,因重心不稳而踉跄一步。自她加冕为公主至今近两百年,疲惫时竟仍会低估自己的体型。她强打精神,准备再度熬过这难熬的二十四小时,狠狠瞪了那张“背叛”她的床一眼。若只是床的问题,她早就解决了;可罪魁祸首,显然不止于此。
两周前,她给塞拉斯蒂娅写过信,抱怨自己失眠。塞拉斯蒂娅只是建议她“出去动一动”,说失眠是永生偶尔附赠的风险,并保证这段难熬的日子终究会过去——虽然过程难受,但无害。“毕竟我一千年都这么少睡过来的。”导师前所未有的冷淡回复,让暮光心如坠冰窟。
至少露娜伸出了援蹄——寄来一瓶药。那些黑乎乎的小丸子是她如今唯一能合眼的依靠。药丸会让她陷入约莫一小时的“假死”:呼吸几乎停滞,像被塞进一场记不得的噩梦里窒息。醒来时总是一身冷汗。药瓶上,露娜用红笔龙飞凤舞地警告:
“仅限暮光使用!24小时内最多一粒,绝不可超量!!!”
她简单做了化学检测,确定药丸的主要成分是石房蛤毒素——一种极其致命却“温和”的毒药。寻常小马只需半滴,便可永眠;而每粒药里的剂量远超此数。露娜的警告,她绝不敢当耳旁风。
不管怎样,她现在醒了,脑袋像被箍了紧箍。距离日出还有好几个小时,那短暂的“死亡睡眠”已结束,她却无事可做。可以给斯派克写信,但回信要等几天——他正陪瑞瑞或甜贝儿的曾孙辈在外冒险。暮光熟悉几位老友的后代,却惭愧自己远不如斯派克那样对各家谱系了如指掌。这条龙对马谱的记忆好得离谱。她只能尽量每六年轮流参加一次他们的家族聚会,目前与大约三十位“最新一代”保持亲近。
今年轮到小蝶家办聚会,日子已经临近。
暮光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想起了那位朋友。小蝶并没有留下寻常意义上的血脉——她同无序一起收养了一小群生灵,而非亲育子女。因此他们的“后代聚会”总带点疯劲,要是萍琪在场,定会为他们那些离谱的派对拍蹄叫好。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到还有一位老友可以打扰——一个根本不会介意深夜骚扰、甚至可能喜欢这种突袭通话的家伙。
抬起沉重的蹄子,她走到敞开的阳台,踏入夜空。紫色的翅膀在风中伸展开来,她深吸一口气,让羽毛迎着星光晾干汗水。夏夜的暖风拂过,翅膀用力张合,那股窒息感渐渐散去,思绪也随之重新聚焦。
暮光合上眼,轻轻拍翼,扇出一道小小的气旋。微风很快带走了粘腻,至少她不再浑身湿透——虽然看起来仍有些蓬乱。可蓬乱也无妨,凌晨两点,他不会在意的。
她闭眼,低声开口:声音越轻,他反而越可能听见。“无序?有空吗?”
她屏住呼吸,保持原样。几年没联系了,他未必会来。上次听说,他在经营一家以面条为主题的游乐园,生意似乎不错。当然,他越不可能出现,就越一定会出现——无序向来如此矛盾,尤其在小蝶离世之后。
他变得愈发神秘,却也愈发温和;再没插爪过任何可能危及小马国的事。暮光私下认为,那是他对这片给予他与小蝶回忆的土地心存感激——她从未当面问过。
“我固然有几乎无穷的瞬间,亲爱的,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花在你身上?”那副懒洋洋的嗓音从她身后的房间里飘了出来。
暮光笑了,睁眼却没回头。“就想着你可能愿意聊聊。毕竟,好久不见了。”
无序哼了一声。“真不愧是友谊公主。二十八万三百六十三小时杳无音信,如今因为失眠无聊,就把我拎出来解闷?”
暮光叹了口气。被他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失礼。
只听“噗通”一声弹簧响,他仰面倒在她床上。声音里带着翻白眼的嫌弃:“你到底两百五十岁,还是十五岁,公主殿下?”
暮光顿住——也许找无序来打发无聊,根本是个馊主意。
她转过身,勉强扯出一丝笑:“别给我乱加岁数,我比那年轻一点儿,无序……”
只见他趴在她床上,用鹰爪抓着爆米花往嘴里送,蠢兮兮地咧嘴笑,两只不配套的脚在空中慢悠悠地晃。暮光一阵窝火——眼睁睁看他掉了一颗爆米花,心里立刻浮现出“待会儿得爬进被窝把它抠出来”的麻烦画面。
无序挑眉:“比十五还年轻?那我就原谅鲁莽小姑娘的糟糕礼貌吧。”说罢,他把整盒爆米花哗啦全倒进她床上。“哎呀。”
暮光瞪圆了眼——油腻、坚硬、带咸味的爆米花渣瞬间嵌进她那条贵重的加重毯里,碎屑四散。触觉噩梦,清理难度极高。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为啥这些年不主动联系他。最近十来年里,他对她总带着一种古怪的攻击性,抓住一切机会用最无聊的小动作激怒她。
可今晚是她主动拨的号;被爆米花弄脏的床单再烦马,也只是烦马而已。他在试探她。凌晨两点,她快被逼疯——否则也不会把无序召来。暮光眯起眼,嘴角却咧得更开:她大概真的疯了,而这个念头竟意外地让她松了口气。
“你知道我几岁,无序。”她悄悄点亮独角,尽可能不动声色。
无序皱了皱眉:“年龄嘛,不过是他们用来把我们塞进小盒子的又一把尺子,对吧?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真正的好朋友会就这么原谅吗?”
暮光静静等着,就在他鼻孔朝天、露出那副惯常的轻蔑表情的瞬间——无序在某些方面出奇地“可预测”,又一次用矛盾的方式证明了自己。
她出蹄时无声无息,连一丝魔光都没泄。只要留下半点线索,他就能像被吼了一样敏锐地捕捉到;而毫无征兆,他反而会错过。她熟悉他的把戏——至少大部分。
无序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的脑袋从一座油腻的“未爆爆米花”小山里探出,身体和暮光的床、甚至大半间屋子一起被埋了个结实。爆米花山堆到她蹄前,却将整间卧室填得满满当当。
他先低头看看这座“爆米花峰”,又抬头望向暮光,只来得及挤出一个字:“啥?”
暮光的笑容咧得更开,独角微光一闪——“爆。”
无序立刻抱头尖叫,演技浮夸地装出惊恐万状。
……什么都没发生。暮光的独角又闪了一下,再一下。她憋不住咯咯笑出声。无序这才睁开一只眼,哼哼地抓起一粒生爆米花抛进嘴里:“拿这种把戏对付朋友,可不太厚道啊,暮光。”
暮光笑着也捏起一粒:“我只是拍了几张照片,你刚才的样子特滑稽。——还是说,你真想让我把它们炸了?”
无序朝她翻了个白眼,滋溜一下缩回爆米花山里:“要炸就炸吧。”
暮光拼命忍住笑:“好啊。”
砰——爆米花当真炸了,气浪直接把她掀出窗外,摔进城堡庭院。她仰面躺在地上,浑身抖得喘不过气,笑到快窒息。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无序那一瞬间的表情——更妙的是,她用法术把画面定格了好几帧。明天一早得赶紧把图像转进水晶,好印成照片。能让无序吃瘪的机会可不多,虽然代价是整间卧室陪葬……反正她最近也没好好睡过那间房。
侍卫找到她时,她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鬃毛和尾巴里塞满爆米花,咯咯疯笑。她花了快一个小时才让侍卫相信她“大体上”精神正常;又用了整个上午清理房间。无序早没影了,只在墙上留下一团油乎乎的龙形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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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把照片冲印出来,寄了几份到“面条万象”他的办公室。她习惯把最喜欢的照片挂在卧室墙上——如今“爆米花埋无序”这张就贴在老朋友们的旧合影旁,而且特意挨着小蝶。她相信他们俩都会喜欢这个小安排。
议政变得轻松,一天过得意外地顺。当晚,她站在床边,照例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小睡”心生怯意,却觉得身子轻了几分。也许……可以常叫他来闹一闹?暮光咽下那粒药,躺下,带着笑意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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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尖叫着惊醒。她记不得梦见了什么,只觉得疼,怕,却又像什么也没发生。平日那条带来安全感的加重毯此刻成了窒息的囚笼,她仓皇钻出,滚落床沿,侧身摔在地板上。她胡乱蹬蹄,想撑起身体,却觉得这副身躯庞大得不像自己。汗水滚落,眼眶被泪水压得生疼。
她抽噎着喘了几口,茫然四顾:床大得离谱,墙壁也不是熟悉的橡木——该是金橡树图书馆的温馨木纹,抑或友谊城堡的晶壁;可眼前却像塞拉斯蒂娅的寝宫,却又处处透着别扭。这是哪儿?斯派克呢?她几乎要喊出口,才猛然想起——
她已年迈,已是公主;不住金橡树,也不住友谊城堡,而住在中心城皇室的顶层套房。塞拉斯蒂娅与露娜早已退隐,只剩她独守。斯派克不在,连老友们也……
暮光定睛看向自己的前蹄——不,她有朋友,几百几千位,每一位都珍贵,只是多半已归于尘土;剩下的,此刻也各有忙碌。她若开口,大家必会赶来,可那不对。也许可以找露娜?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不,她能挺住。只是噩梦,一场连内容都记不起的噩梦,没必要惊动谁。熟悉的“清醒压迫”再次箍紧头颅,像熟透的果子随时会裂开。她费力撑起四肢。阳台窗大开,房间却仍黑得吓马。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她皱眉。塞拉斯蒂娅断言失眠无害,可暮光没那份自信——自己的痛苦分明已足够沉重,只是她迟迟不敢声张。
目光扫过墙上那一排老友的照片,她的心才稍稍落定。视线落到那张“爆米花埋无序”时,她怔了怔——已过去五天,也许他消气了?
她颤着身子,无意识地向照片低语:“无序……你有空吗?”
话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却听照片里已传出一声带笑的回答:
“我敢说,空得很。”照片里的无序抓起一把生爆米花,嚼得咔嚓作响。
暮光紧张地环顾房间:“那……能分我一点,陪我……聊聊吗?”
无序摸着下巴,故作沉思:“嗯——不好说。你打算再拿爆米花把我埋一次吗?”
暮光摇摇头:“没这计划。”
他打了个响指,皱起眉:“既然如此,那我可能得把时间花在更重要的事上了。”
暮光被他明晃晃的失落逗得抿嘴一笑:“不如看夜色带我们到哪儿?有些事,不计划反而更好,对吧?”
一只爪子搭上她肩膀,照片里的无序“嗖”地钻进爆米花堆里。
“嘴还挺甜。好吧,我可以匀你几分钟,可你也得还我几刻。怎样?敢跟魔鬼做交易吗?”
暮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听着挺危险。要是你让我干违法的事儿怎么办?我可是小马国现任元首,要是卷入你的‘乌贼作浪’,可没马能罚我。”
无序的爪子在她肩背轻轻挠了挠,几乎没碰到底毛:“放心,不会那么‘航海’。乌贼换成长,或者别的巨型海怪也行。我陪你,你陪我。”
暮光先翻个白眼才开口——这游戏她不喜欢,但还玩得来。“鲸——如果只是这样,那我接受。同你一样,我最近也‘空得很’。”话音未落,那只爪子猛地扣住她肩膀。
无序倏地闯进她的安全距离,像拎玩具一样把她离地举起,又随爪往床上一抛。突如其来的腾空让她措蹄不及——除了龙族来访,她通常是房间里体型最大的存在;放眼全国,也没谁敢把公主殿下当沙包扔。
她赶紧稳住身子,却见无序已经坐在一张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舒适扶蹄椅上,戴着圆框眼镜,膝头摊着笔记本,一副“沙发心理医生”的派头。
暮光懊恼地抖了抖翅膀,还是老实趴回床上。
“那么,谈谈你母亲吧。”
她有点窝火:“无序!我跟家马关系很好,你明明清楚。”
无序在纸上刷刷记了两笔:“了解,了解。——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暮光顿住:“对我来说,她就是‘妈妈’。”
无序从眼镜上方直视她,声音在昏暗里格外清晰:“你总该记得自己母亲的名字吧。”
暮光回以沉默,一股突如其来的愧疚涌遍全身。
他哼了一声,又低头写了几字:“有意思。——那父亲的名字?”
暮光把脸埋进前蹄,鼻尖发酸。她没料到这一出,负疚感比想象中沉重得多:“他只是……‘爸爸’。”
无序点点头,又瞄了眼记事本:“还是记不得名字?”
暮光抬起一只蹄子:“我能想起来,真的,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他板起脸:“时间到!换位!”
眨眼间,暮光已坐在扶蹄椅上,记事本和眼镜都到了她身上;无序则仰面躺到她床上,一本正经地盯着天花板。她泪眼朦胧,透过镜片只见纸上涂鸦——几颗星星和一弯半月——正是父母的可爱标志。“夜光……与薄暮微光……”她喃喃出口,如释重负。
无序气呼呼地哼了声:“喂!轮到我了!你拿了‘乌贼’,现在该我‘专业’!等再轮到你才能问。”他鼓着腮帮子,继续对天花板“沉思”。
暮光吸了吸鼻子。他还是那么疯,却用自己的方式在帮她。“好吧……那,你也说说你的父母?”
无序把爪子叠在肚皮上,面无表情:“我做不到。”
暮光低声追问:“做不到?”
他闷声嚷:“不是不想,是想不起来!什么龙形混沌爸爸、妈妈,我全没印象。不知道他们是爹娘、爸妈、还是老爹老妈,更别提名字!也不记得我天生就这样,还是后来变成这样——全空了!”他越说越急,开始过度换气,惊慌地望向她,“医生,我该怎么办?”
暮光皱眉,看着无序掏出纸袋,套在嘴上急促呼吸,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
他对着纸袋闷闷地嘟囔,似乎有点迷糊:“我这是在哪儿?”无序把纸袋从脸上拿开,看了暮光一眼,打了个响指。
暮光又一次被瞬移到床上,仰躺着,脑子还没从突如其来的转换中缓过来。“所以……你完全不记得你的父母?”
无序怒气冲冲地喷了口气:“轮到你了,暮光。别岔开话题。——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暮光抽了抽鼻子,随口胡答,只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在中心城的……皇室套房。”
无序皱眉:“别装傻。不过,倒可以剖析一下你的话。你说的是‘皇室套房’,而不是‘你的房间’。那么,暮光闪闪,你的房间到底在哪儿?”
暮光怔怔地思索。她的房间,该是小时候的家,也可能是城堡里那间她只住过几年的高塔。可真正被她当作“家”的地方,是那棵橡树——金橡树图书馆。那里有温暖的壁炉、满墙的书、还有一只打瞌睡的小龙。门外是成群的朋友,是一个等着她去冒险的广阔世界。可那一切都已不复存在。朋友们相继离世,书早已读完,小龙已长大,世界也变得狭小而熟悉。最终,连那团炉火也熄灭了。
无序又哀叹一声:“唉,这治疗根本进行不下去。你不说话,就没法‘被治疗’。你这病马当得太差,反倒更适合当医生。”
暮光握着记事本,已重新坐起。本上画着一张模糊的树影。无序则望着天花板出神,神情罕见地带着怅惘。
她轻轻翻过一页,把铅笔停在纸上:“那么,无序,你的家在哪儿?”
无序笑了:“我自己造了一个家。那里没有重力,没有虫茧女王,也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就是完美。”
暮光吸了口气,任由魔力在纸上乱涂:“所以……椅子粘在天花板,钟表倒着走?”
无序一下子坐直,眼里闪着孩子般的亮光:“天花板、墙壁,还偶尔有冰箱——为了保险起见,都得倒着。钟表嘛,往后、往前、从左到右,还要远离细瓷餐具,才算合格。”
“听起来……挺有意思。哪天我也去逛逛。”
无序眨巴着眼,像没听清:“你……想去我家?”
暮光轻哼:“反正我回不了自己的家。你家,至少听起来别有风味。”
他斜眼瞄她,又鬼鬼祟祟地环顾一圈,这才压低嗓子:“我知道你怎么了——知道你为啥睡不着。”
暮光放下记事本,身体前倾:“那,是为什么?”
无序打了个响指。
眨眼间,她又躺回床上,而他重新坐进扶蹄椅,记事本不知几时被他塞进一件刚冒出来的外套口袋。他装模作样地盯了会儿本子,才悠悠开口:
“诊断结果很简单——你老了。”
暮光深吸一口气,闭眼哀嚎,抬蹄盖住整张脸——她到底为什么还要指望这家伙真能帮她。
无序哼着小调:“你这颗大脑袋容量虽大,也总有上限。是时候清空缓存啦,可你就是不肯松蹄,对不?”
暮光睁眼,一时竟分不清这话是离谱还是靠谱——可似乎又有点道理。
“但塞拉斯蒂娅、露娜、韵律和凝心雪儿没这问题。”
“她们当然有。塞拉斯蒂娅一百年才交十个朋友,露娜更少,那只老懒虫。再说,她们舍得放蹄。韵律都换到第四任小情马了吧?我数不清。凝心那丫头更绝,估计一分钟就能把谁忘光。可你呢?你交了成百上千的朋友,还拼命把他们的点点滴滴全塞脑子里。其他马的故事把你自己挤得没地方落脚。”
暮光皱眉:“那斯派克呢?他过得好好的,朋友也不比我少。”
无序大笑:“斯派克?他是龙!龙天生长寿。况且龙对宝藏的记忆力超群——别的龙囤金银,那怪胎把朋友当宝藏囤。都怪你,把他带坏了,可耻啊!”
“这太荒唐了!”
“荒唐?当然。所以你需要心理医生。现在轮到我啦——我也疯!”
眨眼间,她又坐回扶蹄椅,眼镜回到鼻梁,记事本却不见了。
无序半坐在床上,眼角带笑:“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什么?”暮光已经跟不上节奏了——他切换得太快,一切都太快。
“你真的觉得我家听起来不错?还是只是在哄我?”他盯着她,神情少见地认真。
她本想说自己累了,得停下来把刚才那番话好好消化。可看到他眼里那点奇怪的期盼,暮光还是把混乱和不安先塞进脑子的某个角落,决定再陪他玩一会儿——他看起来……很需要这一刻。
“嗯……是真的。听起来不错,有个地方可以……”她卡了半秒,想给出一个真诚的回答,于是弯起嘴角,说出一句发自心底的话,“……让规则统统作废。”
无序的眼睛瞬间亮闪:“对吧!哎呀,下次你再半夜醒来、孤单又害怕,干脆让我来接你去我那儿,别在这‘皇室套房’里受罪。保证比眼下这些‘治疗’管用。”他随爪朝房间挥了挥爪子,“说不定还能顺爪解决你的失眠。”
暮光认真地点头:“听起来很棒。不过,我虽然不介意被你‘救走’,但能不能挑个正常的时段?我可不想一副情感僵尸的样子去你家。而且你今晚……”她顿住,随即莞尔,“对我非常温柔,无序。”
无序咧出一口尖牙的笑:“那是跟最棒的马学的。那我就来接你——时间定在从现在到下周之间的某一刻?”
“行。”暮光想起当年云宝还在时他开过的某个玩笑,赶紧补充一条:“就是别趁我上厕所时把我拎走,拜托。”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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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早就记不清上次见到无序是多少天前的事。时间在她脑子里滑成了浆糊——是三天?还是五天?议政日程越来越乱,她集中不了精神,幸好有书记官替她做记录。那瓶救命的“小黑豆”已经吃光,露娜让她停药整整一周,说什么“避开天穹震荡”之类的提醒;她隐约觉得还有谁警告过她,却死活想不起来。是梦吗?可能吧,可她近来只有噩梦——漆黑、空洞、带着爪痕的噩梦。
眼前一群小马围着她叽叽喳喳,她点头、微笑,一迷糊就轻敲书记官的水晶笔。水晶潮流知道她的睡眠问题,一直替她打圆场。
暮光再眨眼,大殿里已只剩她们俩。
“公主……我知道您爱工作,可我真的认为您需要休假,至少等身体缓过来。”水晶撅着嘴。
暮光也回撅:“水晶!你知道我不能休。大家把纠纷交到我法庭,图的就是安心。”
水晶瞪她:“可您当着他们的面发呆走神,这哪叫安心?简直适得其反,公主。”
暮光蹙眉——水晶说得没错。
空旷的王座厅忽然回荡起一个低沉嗓音:“那正好轮到我登场!是舞台左侧?还是右侧?”
暮光猛地侧头,只见水晶已用蹄捂住嘴。无序正立在王座旁,左爪右掌互跳互换,嘴里还念叨:“左爪!右爪!你们怎能这样背叛我?”
水晶强作镇定,悄步后退,低声惊呼:“无序……”
暮光却意外地弯起眼角:“水晶,别紧张。无序是我朋友。”
无序抬头,又把掌爪调换一遍:“没错!而且我记得某个马答应过去我家做客?你的小书记官劝你休假,我看此刻正是‘恰到好处’的假期!”
暮光想了想,确实无法反驳。水晶一向细心,连她都劝休,自己恐怕真该歇口气。她轻叹,回身对水晶道:“好吧,你们赢了。我放个小假,去陪这位朋友。后续安排交给你?”
水晶点头,目光仍锁在无序身上:“遵命,陛下……只是……他可是无序?”
无序朗声大笑:“如假包换!我难道不迷马?”
暮光安抚地微笑:“他是我朋友,水晶。我们相识已久,久到足够让我保证——如今的恶作剧早已无害,甚至……挺有趣。”她想起几年前他把“中心公园”变成“中心狗园”,全城市民只能汪汪叫——仅持续一天,无伤大雅,小驹们尤其开心,还比赛谁能在句子中间跳进去再跳出来。
无序挺胸昂首,对水晶傲然斜睨:“听见没?我是她的朋友,而且幽默得要命——毁天灭地级的幽默。”
他爪子一旋,暮光眼前景象骤变,已被带到不知何处。
无序一脸得意。暮光惊慌地环顾四周:没有地,没有天,甚至连“东西”都不存在。远处只有一团紫色涡流能量云,轰雷滚滚。她乱蹬四肢,却无处借力,只能在虚空中无助漂浮。
“无序!我们在哪儿?”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他踩着“空”绕她滑行,一边自报家门:“混沌领域!我的地盘!我的专属乐园!一切混沌源于此,一切荒诞生于此。在此,我乃原初之体、领域之主、独一无二、唯我无序!”
她瞪着他:“我还没跟水晶说完呢!她不知道我要离开多久。”
他耸耸肩:“计划?呕——这里可不吃那套。你说只要我不在厕所抓你就行,所以我立刻动爪。”
暮光咬牙假笑,这才想起几十年前为啥渐渐跟他疏远:“好吧,确实是我说的。”
他嘻嘻哈哈地拍了她背一下,暮光顿时在虚空里翻着跟头飞出去:“棒极了!你要去我家做客!好久没客马了,我特地收拾了一番——地精、地板钉,还有成群结队的团子兔,全被我清理光,就为你!”
暮光无助地打转,翅膀扑腾、蹄子乱踢,毫无效果。紫雷乌云随着她的翻滚呼啸掠过,她只能闷声吐槽:“真……贴心。”
他轻轻抓住她双肩,止住旋转,凑近低语:“我还特地加了点……呃……重力。”说完像尝到苦药般把词吐出来,“换其他马,我可绝不干。”
暮光真心弯起眼角——她记得他以前常跟小蝶抱怨重力多讨厌:“我确实领情,无序。谢谢。那……能带我过去了吗?”
他眨眨眼,环顾四周,才想起正事:“哦!对,你不会‘溜空’。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我教过小蝶的。”
暮光也眨了眨眼,顾不上远处紫色风暴,只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蒙着一层遥远的亮光,像被什么极其迷马的回忆吸走了魂。
“到最后,她简直就是这里的大师,灵活得都快超过我了,信不信由你。她像一道美丽的疯狂闪电,在这片虚空里穿梭,比在那个无聊凡间快多了。”他眼角微颤,轻轻叹了口气。
暮光把一只蹄子搭到他身上,柔声安慰:“她一定很喜欢。”
他笑了,确实笑了:“她喜欢!哦,当然喜欢!”笑容越咧越大,几乎发光,“那就跟我来!”
空间一晃,暮光忽觉“动”了起来——明明没拍翅膀也没迈蹄,却分明在飞速前行。若非无序软绵绵的爪子稳稳托在她背上,这种“原地赶路”的违和感早把她晃晕。
她望着远处翻滚的风暴,心里忽然冒出“狂风”这个名字——那是她多年没想起的一位小马。真名是什么?曾在某次私语中告诉过她,那一刻她们成了终生挚友。可如今名字卡在脑子里:苏打爆?不。鞭炮舞?也不对。暮光懊恼地低哼——那名字明明又长又美、五彩缤纷,像所有小马名字该有的样子。
无序敲了敲她的脑袋:“喂,里面有马吗?到啦!”
暮光睁眼,又一阵恍惚——这是哪儿?无序怎么……哦,对了。
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抱歉,我……呃,刚在想一个小马的名字。”
无序先是一皱眉,随即笑得咧到耳根:“哦,那事儿回头再说。先欢迎光临——‘无序之家’!”他朝一座飘浮的房子挥爪示意。
暮光抬眼打量——外观竟意外地正常:红墙草顶的小屋,正是当年小马镇常见的款式,她的老友里谁都可能住在里头。门前一条小径,白色栅栏,前院还栽着一棵苹果树。目光越过院墙,她却看见院外就是无尽虚空,地面像被一刀切掉,仿佛整座房子只是浮岛。
她好奇地望向无序:“……还挺温馨的。”
无序竟也脸红:“对吧!我就喜欢它。——我很谦虚的。放心,里面比外面大。”
暮光走到门前,瞧见门把是只立体龙形混沌头像。“谦虚……我信了。”
门自动旋开,整栋房子竟左右摇晃着唱起来:
“暮光!暮光!欢迎来做客!我们好开心,这话绝不假!”
她当没听见,小心迈进门。果然内部比外观宽敞得多,无序没吹牛。门厅随歌声轻轻扭动变形。装修风格停在两百年前,她一眼认出不少家具曾是小蝶的旧物。目光扫向无序——
他正屏住呼吸,脸色随情绪变幻,紧张地敲着爪尖等她反应。
暮光温声一笑:“你的房子真漂亮,无序。我早该来的。”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像气球泄气般瘪了下去。她肩后被轻点一下,回头只见他已闪到另一侧,得意地咧嘴:“对吧?你能抽空来,我可开心——虽说诱因是‘永生型精神病’,这点让我有点窝火。不过话说回来,我最棒的朋友里好几个都是疯子!哦,现在还活着的两个里,就有一个是你。”他朝她挤了挤眼。
暮光轻叹:“真的对不起。”
他交叉双臂,仰倒进一张酷似瑞瑞家红色晕厥躺椅的沙发:“证明给我看。”
她一愣,没料到会看见老友的遗物:“这……是瑞瑞的?”
他耸肩:“现在是我的。不过以前算她的。”
暮光忽然有些眩晕:“我……不知道你们俩这么亲近。”
他闷声咕哝:“是亲近。她把躺椅遗赠给我。我还有一整套签名的云宝纪念品、苹果杰克农场里的‘露丝薇拉’——就是前院那棵苹果树——以及萍琪的两门派对大炮。更别提奶酪的‘小三无骨’、大麦哥的假发套,和斯派克的漫画收藏。斯派克至今还定期寄新刊给我,他可不会几十年不理我。”
暮光深吸一口气——她明白缺了什么。“我这个朋友,当得太差劲了,无序。”
他翻个白眼:“不用送我任何东西,暮光,我东西够多了。我只想你多来坐坐,偶尔打个电话、写封信——除了把你那点‘小毛病’甩给我时,也能想起我,就行。”
她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我……好像把很多事都弄丢了。”
他哼了一声,故意别过头闭上眼:“没错,是弄丢了。”
暮光咬住下唇:“那……要是我提议以后多陪陪你呢?”
他睁开一只眼:“我不想做交易,暮光。我只想偶尔被你想起。”
她局促地挪了挪蹄子:“可我知道你喜欢‘交易’,而我总没时间概念。我们定个约定好不好?每周一次,不管你多惹我生气,我都让你进宫。这样你就不用不好意思提醒我,我也能按时履约。”
他皱眉:“免谈。我不想靠‘提醒’才能换来朋友的惦记。”
她更用力地咬唇:“那换我主动?我去找你,或者至少给你打电话,再决定去哪儿。不用大张旗鼓,只是……偶尔喝杯茶。”
听到“茶”字,无序也泄了气。他用一种古怪又落寞的眼神看她:“你……想每周一起喝茶?”
暮光点头:“我很乐意,只要你愿意。不过要是没定死时间,我可能会迟到——毕竟我是个公主。”
他皱眉:“我讨厌日程表……”说着抬眼瞄了瞄橱柜,“可我确实喜欢茶……”
暮光含笑:“那——每周五正午,我备好茶点。你来也罢,不来也罢,早到也好,迟到也好,我都给你留一杯茶、一只盘子。”
无序把爪子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咬着爪尖,陷入思考。
暮光继续补充:“你甚至可以在茶点时间来‘绑’我走,这样我们就能去你家做客。你家很漂亮,可我自个儿来不了。”
他略带紧张地瞥她:“哦,我可以教你方法。”
暮光暖声微笑,伸出前蹄:“成交?”
无序把那只爪子啃到彻底消失,又从背后掏出一只新的,拧在腕骨上。他定定望着她:“这交易,你图什么?”
暮光笑出声:“图能多点时间陪我的朋友——也就是你。你还说要帮我治失眠,可就算治不好,只要能跟你待着,我就开心。”
屋子似乎随外面的歌声轻轻摇晃,歌词隐约提到什么集市和臀部。无序先伸出爪子,又赶紧用另一只爪包住,像既渴望又害怕。
“那我……得到什么?”
她温声答:“每周见面,固定茶点;承诺不再几十年不理你;允许你在周五午后‘绑’我,但仅限此时。”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忧伤:“你不是想取代小蝶吧?”
暮光心里一紧。她想起他曾和小蝶一起喝茶——只是自己忘了。“不……只是……我,只是你的朋友。我知道我代替不了她,也从来没想那么做。”
他点点头:“嗯,我知道……”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缓缓伸出狮掌,却又像怕被烫到似的微微后倾,小心翼翼地朝她探去。
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像在向她确认:“成交?”
暮光微笑着,用蹄子握住他的爪子——柔软却又有力。“成交。我们每周一次茶点时间。我会让水晶把每周五下午空出来给你。”
他咧嘴笑着,晃了晃她的蹄子。那一刻,她觉得他的爪子像毛绒玩具一样温暖、柔软。
他兴奋得像个孩子:“来,我带你去看茶室!”
她快步跟上,心里也因为他高兴而高兴。毕竟,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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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厚重的鹅绒帘,把世界裹得密不透光。
她是一粒火种,跌进一团蓬松的云絮;云絮用柔软的绒毛反刍她的温度,又递给她闪烁的微光。
绒毛之下,是潮汐——暖热的、咸涩的、起伏的潮汐。
潮汐推着、挤着、揉着,像要把她捏成另一种形状;她也在回捏,像要把潮汐捏成自己的轮廓。
于是,两股潮在暗处交汇,卷起无声的漩涡:
潮头撞潮头,浪舌舔浪舌;
潮尾缠潮尾,退潮又涨潮。
她在漩涡里失重,像被月亮遗弃的浪花,只能顺着引力下滑——
下滑,下滑,滑进一条没有座标的暖流;
暖流用潮湿的心跳包裹她,用带倒刺的呼吸刺穿她,再用柔软的触须缝合她。
她成了暖流内部的一颗暗珠,被反复摩挲、反复抛光,直至表面只剩一层滚烫的光。
光在膨胀,暗也在膨胀;
光与暗互为回声,回声叠成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帘——
帘后,是更黑的夜,也是更亮的火。
火在帘上烧出一个小孔,小孔里漏出低低的、甜甜的、远远的叹息:
“再来。”
于是,帘重新合拢,夜重新折叠,潮重新涨落——
一切回到最初的暗色鹅绒,
回到那粒火种,
回到那句无声的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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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从“死亡小睡”中猛地惊醒,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她昏沉沉地从枕上抬头,坐在床上。湿重的空气像要淹没她,被单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彻底湿透,连枕头也浸得能拧出水来。
脑袋一如既往地疼,却比往常更剧烈。
她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黏稠的痰液,喉咙里堵得难受。——生病了吗?她下床落地,四蹄稳稳着地,走向浴室,把那口咸黏的唾沫吐进洗蹄池。
俯身看着那团恶心拉丝的东西打着旋被冲走,头痛竟开始缓解。她抬眼照镜子:鬃毛乱蓬蓬,满是口水和汗水;眼下挂着深深的黑影。可不知为何,皮毛的色泽比几周前红润得多。颅骨里那股持续敲击的压迫感……竟然消失了?
她好奇地抬起蹄子端详,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跳下床时竟没有踉跄。
这感觉,像是重新拥有了自己的身体。
一股巨大的宽慰涌上心头。浴室墙上的时钟显示清晨,天还没亮,但也不是深更半夜。她记不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可此刻距离日出只剩片刻。
她睡着了。真的睡着了,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半死地摊一个小时。
梦里的画面……古怪得很,可她并不太在意。这种梦她不是头一回做,虽算不上好梦,却也不算是噩梦。能想起来的,多半是一连串说不清的感觉与触感——她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小马启齿。与此前那些空洞漆黑的噩梦相比,这份既亲昵又混乱的梦境,简直算得上乐园了。
不过,梦正一点点褪去,正如所有梦都会消散。
她一边刷牙,一边任那些零碎记忆从脑海里流走,开始为新的一天做准备。身体彻底醒来时,她竟感到久违的轻盈与清醒,仿佛又年轻了。
暮光笑着冲洗鬃毛,昨晚那场“昏迷式”睡眠的残余顺着水流被冲走,她愈发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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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又把日程表过了一遍:“就这些了,陛下。”
暮光倚在宝座上,温暖地一笑:“太好了,水晶,辛苦你。”
书记官叹了口气,却疑惑地打量她:“我根本没做什么。只是提醒您准时,今天您几乎用不着我。”
暮光轻笑:“我永远需要你,水晶,别瞎操心。”
水晶红着脸低下头:“我知道……只是,我刚来服侍您的时候——请原谅我这么说——您总是丢三落四,集中不了两分钟。后来年久日深,您愈发恍惚,直到失眠症爆发。再后来,无序把您绑走两天,您回来以后……比我还条理分明、专注清醒。才过了一个星期,现在是我念核对单给您听,因为您喜欢听,而不是需要提醒。我万分高兴您好转,可我只是觉得您不再需——”
暮光朝这位忧心忡忡的属下暖暖一笑:“不,我真的需要你,水晶。我确实出过问题,无序帮我缓解了,可——这是个真正的秘密——”她神秘地前倾,“那毛病并没消失,也永远不会。等哪天恶化,我照样需要助理。我需要你,非你不可,来了解我。我得有马能察觉我‘滑坡’,因为我自己看不出来。我要你替我管行程、整笔记、陪开会,因为其他马不会知道我……会迷到什么程度。你是我的朋友,极少数见过我最狼狈样子的马之一。”
水晶显得紧张:“那……您仍然需要我?”
暮光点头:“我永远会需要助理,而现在我需要的正是你。再次感谢,真的辛苦你了!”
水晶脸更红了:“谢谢您。呃……今天只剩跟无序的茶约和空档下午。他会不会……又把您‘借’走?”
暮光耸肩:“也许,也许不,走着瞧。”
水晶板起脸盯着清单:“他能让您好转我感激,可我就是信不过他。他总像——像捕食者在找猎物,有时更糟。”
她刚张嘴,一道低沉嗓音却从她嘴里蹦出:“是牙齿对吧?看起来就像要把小马一口吞掉!”
暮光惊愕地瞪着——水晶的一颗门牙正往外疯长,变成一根带眼带嘴的獠牙,吓得水晶双目圆睁。
那颗牙伸出小胳膊叉腰,仿佛被冒犯般继续拉长,重得把水晶的脑袋都拉歪到一边。“小马总怕牙齿,自古如此,有些事永远改不了。”
水晶哀求地望着暮光,眼神里满是惊恐。
暮光摇头,语气严厉:“无序!别闹水晶,她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那颗已长到小马般大的牙齿“啵”地跳出水晶脑袋,回身朝她鞠了一躬,同时继续膨胀,慢慢褪变成无序。
水晶潮流慌忙用蹄子捂住嘴,惊惧地瞪着无序,又怯怯地看向暮光,脸涨得通红,最后又盯回仍在鞠躬的无序。“别那样!”
她尖叫一声,拔腿就跑,留下无序对着空气行礼。
暮光皱眉:“你该知道,小马可不喜欢身体里突然长出怪东西,无序。”
无序翻白眼,转身面对她:“瞎说!我就喜欢身体里冒出怪东西!”
暮光狠狠瞪他。
他叹气:“你还是疯着的时候好玩,胆子大多了。”
暮光也叹气,却逼自己弯起嘴角——确实,对他这种混沌精灵来说,刚才那出简直小儿科。她该庆幸才对。“我还是能陪你玩的,无序。”她话音刚落,他耳朵就怪异地竖了起来。“只是拜托,别吓我的朋友。说到玩,你来早了,我还没摆茶呢!”
无序皱着眉,一脸困惑:“我见你提前收工,就顺道蹦过来。要不要我先闪?”
暮光滑下宝座,走到他面前,先板着脸,随即露出笑意:“别走!只是茶还没备。去花园喝,好吗?我想了想……她一定会喜欢,你知道的。”
一阵诡异的静默落下,无序的神情竟显出几分愧疚。“是啊,她肯定喜欢……不过她一定会惦记她的小……”他盯着暮光,“天使兔。对吧?”
“她的小天使?我以为你们是一对,还是说是你们哪个孩子?”
“只是她养的一只宠物……”
暮光笑出声,带着怀旧:“她养过那么多……难怪我记不全。那就花园?还是回你家?”
无序的身体忽然像灌了铅,沉重异常。“花园吧。拜托了。谢谢。我想和你一起,正经地难过一会儿,而不是……”他挥挥爪,双臂化作流沙,“……这种乱七八糟。”
暮光从没见过无序这副模样。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她却辨不出。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翅膀,环住他,竟觉得他异常滚烫。
——毛绒。黑暗。安全。温热。炽热。灼烧。渴望。
她猛地眨眼,一把抽回翅膀,一阵令马眩晕的感官洪流瞬间退去。
刚才那是什么鬼?她心跳如鼓,脸颊烧得通红。还好无序似乎没注意到她突兀的动作和反应,只是空洞地盯着前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缓缓开口,目光仍游离:"我最近……体验到一种特别的孤独。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你知道吗?自从你上次来访后……我只想先好好地难过一会儿。和你一起难过,这样我就不会那么孤独?"
暮光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他的肩鬃,轻轻蹭了蹭。她不敢再抱他,至少这样蹭一下应该没问题。没什么奇怪的反应发生,她才又悄悄吐了口气。
他的气味很奇怪——像生魔法、奶油面条、鲜花和农舍混在一起,既怀旧又新鲜得令马心跳。她以前从没认真闻过他的味道吗?
真是古怪的念头。通常没马会刻意去"闻"朋友。她想,大家确实会闻到,只是……不会特意去想。
她轻声开口:"那就去难过吧。我们可以聊聊她。你告诉我你记得的事,我们一起回忆。我也很想念她,我知道你也一样。我们一起想她。"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一丝莫名的嫉妒:"我会比你记得更多。"
暮光微微垂头。大概真是如此。她对那时的记忆……不知为何已有些模糊。"她是我最早也是最好的朋友之一。但她同样是你的恋马,对吗?你记得比我多也是应该的。我想她会喜欢的。"
他的双臂开始化成流沙:"她会的。但我不知道她是否想让我……"
暮光轻声制止他:"嘘——别说了。我们去花园喝茶,一起难过。不过先比比谁先穿窗而出?"
无序回头望她,流沙瞬间凝固:“穿窗?”
暮光咧嘴一笑,猛然冲向一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就在即将撞上的刹那,她使出草傀换影的换位法,把自己融进画中——顿时化作玻璃的一部分。世界化作缤纷万花筒,她展翼悬浮,任光线透过紫晶般的翼膜。
她暗暗感谢那位曾陪她练这法术的朋友。无序愕然片刻,嘴角越咧越高,眼中闪出异样的光。紫辉透过窗棂洒满王座厅,连无序也仿佛屏住了呼吸。
他狂喜地大喊:“那就穿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