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FrogLv.21

剖心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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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个月前
已完结
黑暗
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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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回剖心?”
小刀在胸膛上刮啊刮,把毛都给剃净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皮。
被按住的年轻公马喉结滚了滚,“您怎么看出来的。”
“胸口毛都在,一点疤也没有,可不是没剖过么。”师傅眼皮耷拉着。
年轻公马不再说话,只盯着自己那片突然裸露的胸膛,像盯着别人的身子。他身旁站着另一匹小马,两马昨日才在酒馆相识,却已说要“结心义”,非得来这仪式不可。
师傅的蹄子移过去,不轻不重地按着。蹄下那块皮肉陷下去一点,心跳摸起来更清楚了,闷闷的,像有谁在很远的地里擂鼓。
柳叶似的小刀压上去,几乎没什么阻力的,就破开了皮。
先凉,再热,最后微微痛起来,流了点血。血慢慢渗,顺着剃光的皮,爬到毛上,歪歪扭扭地往下淌。
隔着层膜,心卜卜的跳着。
“剖心——喽——”
徒弟在一旁看着,大气不敢出。他来学艺三个月,已见过十七次剖心,可次次都觉得玄妙。
“瞧明白了?”师傅没回头,只盯着自己的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徒弟听见。
“明、明白了。”徒弟的嗓子发干,“肋下二寸,刀从侧进,破膜见心……见心即止。”
“嗯。”师傅的鼻腔里哼出一个音。
那年轻公马白着脸,额头沁出汗珠,可嘴角却硬扯着笑,侧头对结义的马说:“我的心可瞧见了?”
“好心,真是好真心啊,好兄弟!”那“兄弟”瞪大了眼瞧。
等他们都瞧够了,看也不再看那心,师傅仔细地将挑开的肉膜抚回去,又将翻开的皮肉合拢,倒上能生肌的创药,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最后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红线。
年轻公马这才颤颤地吐出一口气,浑身肌肉松下来,他被“兄弟”搀扶着慢慢坐起,低头看自己胸前那道新鲜的红线,蹄子抬起来,想碰又不敢碰。
“三天别沾水。”师傅一边收拾刀具一边说,“七天收口,疤会比别处的皮色浅些。下回要剖,就从这原口进,省事。”
年轻公马点点头,被“兄弟”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两马边走边说着体己话,虽是一日之交,这下也过命了。
场子彻底空了,只剩地上几滩暗沉沉的血渍,招来几只嗡嗡打旋的苍蝇,徒弟帮着师傅擦刀。
“师傅。”徒弟忽然开口,“听说古时候……小马都是自己给自己下刀的,你说,自己剖心,抖一下命都没了。那暮光闪闪友谊公主,岂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剖心马,能给自己剖心?”
师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市井里,确是这般传的。说她是古往今来,剖心第一马。说她的刀快得看不见影子,刀口细得像头发丝,剖完了,心亮给大家伙看,她自己还能站着说笑。”
徒弟听得入神,不由得点头:“定是如此的!不然,何以叫友谊公主?友谊……不就是要交心么?要交心,还有比剖心更彻底的法子?”
师傅没答话,只仔细擦着徒弟擦完的刀,等刀刃亮得能照清脸了,他才慢悠悠地说:“倒是,也有别的讲法,说友谊公主靠的不是剖心,是情谊。”
“那为何如今……”
“为何?”师傅笑笑,“图快呗。剖一次心,抵得上十年交情,多省事,要不哪有我们的事。”
徒弟刚要再问,师傅已经起身:“收拾家伙,得赶路去水晶帝国,那儿有场大活,十匹小马一见如故,要当个剖心十君子,壮观得很。”


 
 
路是黄土夯实的官道,连日曝晒,起了浮尘。师徒二马驮着家伙什,正闷头赶路,远远便听见了那破了音的嘶喊。
“我要剖心!我要剖心——!”
抬眼望去,一队押送的兵卒围着一辆囚车。囚车里,赫然是位失了冠戴,鬓发散乱的将军,两只前蹄死死抵着粗木栅栏,眼睛赤红,向着官道这边嚎。
师傅的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往那边瞥了瞥,继续走他的路。徒弟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将军虽落魄,骨架还在,胸膛宽阔,吼叫时颈上青筋暴起,真吓人。
“这时候了,剖心有什么用?”一个押送官模样的小马,不耐地用刀鞘敲了敲囚车木栏,“消停些吧,将军。留着口气,到地方好见圣上。”
“我剖死心!”
这一声,比先前更厉,像把满腔的血都喷了出来。兵卒们都不知所措,连师傅,也停下了步子。
押送官脸色变了变,与左右低声商议了几句。目光,便落在了道上的剖心匠,几句话的功夫,师傅便点点头,算是应了。
囚车改道,就近寻了处还算平整的野地。按古礼:剖心马需点齐刀具,沐浴更衣,斋戒静心三日。
押送车队竟也依言,恭恭敬敬等了三天。消息传开,附近的乡民都来了,要看将军剖心明志。
第三天,日头正烈。野地里,押送的兵卒、闻讯而来的乡民,挤挤挨挨,伸长脖颈。将军已被洗净,赤着上身跪在中央。师傅也换了一身素净的灰布衣,刀闪亮亮的。
“想好喽?”师傅最后问了一句。
将军昂着头,烈日刺得他眯起眼,却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剖就是。”
刀下去了。比平日深得多。心露了出来,卜卜狂跳。
刀在心上游走,他剖一刀,将军便抖一下,底下的看客们,也跟着惊呼。有胆小的,捂住了眼睛,却又从蹄缝里偷看。
心剖了大半,终于跳不得了,微弱地颤着。将军喉咙里咕噜两声,想说些什么。一群马凑上去听,也听不清楚,七嘴八舌地,最后咬定,将军说的是“苍天可鉴”。
将军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好一个忠君爱国的将军啊,定是被奸人所害。”乡民和差官叹息着,都掉了眼泪。
后来听说,消息传回都城,太阳神君都垂目不语呢,那日弹劾将军的御史,也给关进了死牢,不日问斩,来告慰将军的英灵 。
回程路上,徒弟还沉浸在方才的壮烈中,喋喋不休:“师父,您真是神了,那一刀刀的,将军竟一声不吭。”
师傅没答话,只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


 
十匹马并排站着。
院子里只有两张木台,黑漆漆的。
师傅让徒弟主刀一匹,自己负责其余九匹。
“我今天再教你。”师傅忽然开口,“有的心深,有的心浅,剖的法子也不一样。”
徒弟停下擦刀的蹄子,抬头看着师傅。
师傅不看他,只看着那排等着剖心的小马。他们的毛色各异,年纪也参差,但都急着要剖心,急着要结义。
“您怎么知道心深心浅?”徒弟问。
师傅的蹄子点了点自己的左胸:“靠摸。心深的,摸起来像隔着层厚棉被。心浅的,皮底下就是跳。”
头一个要剖的过来了,不用催促,自己就躺上了靠右那张木台。这马年轻得很,毛色鲜亮,眼睛亮晶晶的。师傅让他躺好,蹄子在他胸膛上按了按。
“嗯,心浅。”师傅收回蹄子,对徒弟说,“好剖得很,就你来。”
徒弟的蹄子一抖,差点把刀掉地上。这是徒弟第一次独立剖心,虽跟了师傅三个月,看过十九次,可自己动刀,还是头一遭。
“师、师傅,我……”
“慌什么。”师傅眼皮都没抬,“心都是一样的,薄薄一层膜,破了就见真心了。”
来剖心的马都这么说,但他还是头回从师傅嘴里听见。徒弟没多想,接过刀,深吸一口气。
年轻陆马冲他笑:“小哥别紧张,我这是剖了百八十回心,好剖着呢。”
徒弟愣了,低头仔细看去,皮毛靠近心脏的区域,尽是纵横交错的浅白色痕迹。可师傅已经走到第二个木台前,不管他了。
“小哥?”陆马唤了一声,甚至有点反过来催他的意味。
徒弟猛地回过神,没法子了。
他学着师傅的样子,在陆马胸膛上摸索。果然,那心跳就在皮底下,扑通扑通的,急着要跳出来见谁。借着密密麻麻的刀口和疤痕,他找到师傅说的位置——肋下两寸,稍左。
刀尖触到皮肤时,陆马轻轻抽了口气,徒弟只是蹄一沉。
皮开,肉绽。
那心真的就隔了一层皮,一下子就瞧见了。
“看见真心了?”陆马的声音传来,有点喘。
“见了见了。”他干巴巴地应道
“还行。”师傅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让徒弟浑身一激灵,原来师傅一直在旁边默默盯着。
徒弟不敢回头,慌忙按照步骤,挑开一点薄膜,露得多些,这就是“见真心”了,然后木木愣愣地抚平、敷药。最后,新添的红线横在那片苍白的旧疤网上。
陆马利索地起身,低头看了看,满意地咂咂嘴,跳下木台冲着同伴去了。
徒弟退到一边,蹄子发软,胸口里也闷闷的。等他喘几口气,师傅这才不紧不慢地领着他,转向左边木台,第二匹马已经躺了有一会儿了。
师傅没急着下刀,而是按着那马左胸,许久,他对凑近观看的徒弟道:“看好了,和刚才那个,不一样。”
刀尖刺入,师傅的蹄稳稳定住,缓缓加力。那里头的皮啊,肉啊,筋啊,让刀身大半都给吞了下去。
接着,血突然就冒得又凶又急!那马猛地绷直了,嘴里哼哼着,又不敢乱动,只能死死抵着木台。
师傅皱起眉,但刀却没停,刀尖在胸腔里细细拨弄着,一旋,再一挑。
找到了。
这心终于露了出来,埋在胸腔深处,就连事后敷药,也费了比寻常多一倍的时间。那马下台时几乎虚脱,被搀着才能站稳。
“这心深。”师傅擦了擦额角的汗,“不好剖,容易要命。”
其余几匹马的剖心,便在深浅各异中依次完成。
十君子剖完了心,终究都离开了。徒弟默默帮着收拾刀具,擦拭木台上最后的血污,水声哗啦的,又分了神。
“师傅,”多嘴的徒弟又问,“除了心深的、心浅的……世上可还有别样的心?”
“有啊。”师傅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传言里,还有一种心,叫假心。”
“假心?”徒弟愕然。
“嗯。”师傅点头,“有的马,不知怎地,或是天生,或是后来……心口里长着的,不是真家伙。看起来一模一样,卜卜跳,隔着皮肉摸,也温热,也搏动。可那是个空心壳子,或是塞满了别的东西。”
徒弟听得呆了,任由湿布滴滴答答落下水来:“那……若是剖到这样的心,会如何?”
“剖到了,也便剖到了。”师傅缓缓道,“一不会痛,刀刃割上去,像切一块浸了血的软蜡,那马多半眉头都不皱一下,还能冲你笑。二不会死,既非真心,伤了也无妨,血流得都敷衍,敷上药,口子合得比谁都快。”
徒弟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剖开见了,算真心吗?”
师傅扯了扯嘴角,念叨着:“你说呢?规矩是破膜见心,便算数。它跳不跳?跳。见没见?见了。那便是见了真心。”
徒弟冷不丁冒出来个念头:“师傅……您……您剖到过这种假心么?”
“见过……”师傅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听不清。但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惊醒,迅速改了口,很确信地说,“不,未见过。”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旁边散落的药瓶,叮当作响,低声嘟囔:“对……定是颗真心,定是的。多半是我手生了,或是那马天生异象。对,只不过是颗……太浅了些的真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