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秦汉经心处，宫阙万间都作了土。”
——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黄昏，当最后一缕阳光穿透小马镇的火烧云时，灶心在他那临时厨房的门口，发现了一份熟悉的到货通知。
一块被利爪深深划过的、粗糙的松木板，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木板上，用一种混合了炭灰和某种植物汁液的原始颜料，潦草地画着一张地图，并附有一段简短的、语法不通的文字：“货，备齐。有几种……特别，你来认。新地方，这里，更深，安全。”
这已经是蝎尾狮梅尔文第三次为他供货了。自从在初次的“拳拳交心”下与这位森林的顶级捕食者达成合作后，梅尔文总能为灶心的厨房，带来一些小马镇市集上绝对见不到的、充满野性与原始生命力的顶级食材。
不过自从第二次交货时，梅尔文提到自己被小马镇某些不规律作息的镇民们目睹狩猎踪迹后，便一再推迟了这次的交货时间。
鉴于此，灶心也干脆将一些不期望多大概率能寻到的素材加上了清单，也让梅尔文在完成那些轻松的指标后不至于闲得发慌。
“师父，又是梅尔文的信。”
秋烨探出头来，她对这位脾气暴躁、嗓门洪亮，但每次都能带来惊喜的魔物已经不再陌生。她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指向了无尽之森的更深处。
“这次又要去那个阴森森的森林里吗？”她的语气里，好奇多于害怕，这对于唯一一名愿意跟随灶心离开麒麟乡的年轻麒麟来说可不多见，“上次他带来的尖叫萝卜，我们只是碰了一下，它就叫了一整天，差点把我的耳朵喊聋喽。不过它做的汤味道倒是很特别的。”
“他说有‘特别’的东西，”灶心指了指木板上那两个被重重圈出来的字，“一个好的厨师，不能惧怕去见他的食材，哪怕是在最危险的厨房。而且——”
他看了一眼渐渐见底的食材箱:“从麒麟乡带来的食材存货不多，也是时候寻找一些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的替代品了。”
“好吧。”
秋烨点点头，开始麻利地收拾起行囊。
“带上那套银质的餐具。”
灶心忽然补充了一句。
“啊？”秋烨不解，“师父，我们只是去森林里取货和做一顿简单的烧烤，带那些做什么？又重又麻烦。”
“梅尔文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强大的合作者，”灶心只是平静地回答，“用最好的餐具为他呈上答谢的料理，这是我们作为厨师应有的礼节。”
针对师父有时候不合时宜的礼节仪式感，秋烨只是习惯性地歪了歪脑袋，便老老实实地去准备东西了。
师徒二人按照地图的指引，再次深入无尽之森。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两次，但每一次，当他们越过那条作为分界线的、潺潺的小溪后，森林的样貌就会完全改变。阳光被层层叠叠的、不知名的巨大树冠所吞噬，光线变得昏暗而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土和未知植物混合的气味，耳边不时传来几声怪异的鸟鸣。
“师父，你看！”
秋烨忽然惊讶地指着一旁的灌木丛。一颗外形与麒麟乡的东方咬人甘蓝极为相似的蔬菜，正鬼鬼祟祟地从叶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但与家乡那活泼的玩伴不同，这颗甘蓝的叶片边缘，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魔法辉光般的紫色纹路。显然，它的咬合也并非嬉戏，而是一种更具攻击性的、迅速的啃噬，以至于将路过的一只甲虫瞬间咬成了两半。
“应该是变异种。无尽之森的魔法环境混乱而古老，一些被风或鸟雀带来的外界植物种子，在这里可能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异。就像这样，它虽然还叫甘蓝，但它的本性已经完全不同了。不要碰它，秋烨，它的汁液可能有毒，而且被咬上一口可绝对不好受。”
灶心从行囊中掏出一本古朴的笔记，在其中靠后的部分又新添上了几笔。
偶遇不友好的小马利亚咬人甘蓝只是一个小插曲，他们继续前行。
穿过一片浓密到几乎无法通行的荆棘林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在一片巨大的、被某种力量清空了所有树木的林间空地上，一座宏伟、却又在时光的侵蚀下显得破败不堪的古代城堡，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他们面前。
它太古老了。断裂的廊柱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华美的天使雕像被粗壮的藤蔓缠绕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其中一尊雕像的翅膀甚至已经断裂，掉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城堡最高的穹顶，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破洞，仿佛曾被某种无比强大的力量从内部击穿。
日光从那个破洞中倾泻而下，照亮了主殿地面上厚厚的、未曾被惊扰过的尘埃，如同为这座废墟披上了一件淡金色的纱衣。
“哇哦，这里是什么地方？”
秋烨被眼前这景象震慑住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古老且强大的魔法气息。
“不知道，”灶心也在观察着这座城堡，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凝重，“但能建造出这种宫殿的，绝非一般凡马之伟力。”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
“走吧，我们的供货商还在等着呢。”
在城堡前的空地上，蝎尾狮梅尔文正不耐烦地踱着步，巨大的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将地上的落叶扫出一片空地。他的身旁，摆放着他此次狩猎的成果。
“你可算来了！”一见到灶心，梅尔文就瓮声瓮气地抱怨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带起一阵回响，“再不来，这些东西就要不新鲜了，我可不想因为这个被那位大人责备。”
那位……大人？
灶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食材。
“辛苦了，梅尔文。”
灶心没有过多在意他的抱怨，对于他而言，无论梅尔文用了何种手段来获取这些食材都不重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交易，除此之外的事情便不再适合过问。
灶心先是检查了那些常规的猎物：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猪，几只野兔。他用蹄子翻动着它们的身体，仔细检查着皮毛的光泽度、肌肉的紧实度，以及最关键的伤口——所有的伤口都集中在脖颈或心脏等致命要害，干净利落，
“嗯，”灶心用蹄子翻动着野猪的身体，仔细检查着它那紧实的肌肉和致命的伤口，“一击毙命，血液放得很干净，肉质没有因为过度的挣扎而变酸。你对力道的掌控还是那么精准。”
“那是当然，”梅尔文听到夸奖，立刻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巨大的嗓门在空地上嗡嗡作响，“这林子里，就没有我一招放不倒的家.....”
牛皮吹到一半，似乎又像是想起来了些什么，梅尔文又悻悻然地闭上了嘴。
灶心瞥了梅尔文一眼，接着看向第二类:一些更为稀有、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去寻找的食材。
一小袋从沼泽深处、最泥泞的区域才能挖出的、能散发特殊异香的腐根草；还有几串从普通小马根本无法企及的悬崖峭壁上采摘下来的、晶莹剔透的石蜜果。
这些东西虽然难找，需要冒一定的风险，但以梅尔文那强壮的体魄和飞行能力，花些时间也能办到。
灶心仔细嗅了嗅腐根草上那独特的、混合着腐殖质与清香的气味:“不错，年份刚好，香气中的腐味和清味，三七开，是最佳的比例。”
“还有这些，”他又尝了一颗石蜜果，确认了其甜度与矿物质含量，再次点了点头，“长在向阳的峭壁上，甜度很高，矿物质的味道也很足。为了这些你费了不少功夫吧。”
“费了些功夫，不过还是小事一桩，”梅尔文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就是那群住在悬崖上的角鹰兽有点烦，叽叽喳喳的，说我踩了它们的花园。”
灶心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几个用巨大的、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冰霜的冰蕨叶包裹着的特殊包裹上。
他打开了第一个包裹，里面是几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根部还带着一小块湿润黑土的深地蘑。这种蘑菇顾名思义，只生长在完全无光、空气流通极差的地下洞穴深处。采集它们，需要长时间的、极为耐心的挖掘，更需要一种能在黑暗中辨别方向的特殊感知力。
“嗯？这些蘑菇……根部的泥土很松软，也很完整，看来你挖掘的时候非常有耐心啊。”
“啊……那个，是啊，”梅尔文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我那天心情好，就……就多花了点时间。”
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一些。
灶心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声张，而是打开了第二个包裹。
这次里面是一些晶莹剔透的、仿佛冰块雕成的冰枝莲。这种植物只生长在终年积雪的高海拔山峰的背阴处，对温度和湿度极为敏感。
灶心拿起一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莲根部那极寒的能量，以及一丝更高山脉上才有的凛冽而干燥的岩石气息。
“这个就有意思了，”灶心仔细端详着，“我记得，这种莲科植物只生长在鹰喙山上。那里终年积雪，气候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呃……”梅尔文的爪子，开始不自在地在地上划拉起来，“我最近想换换口味，就……就顺便飞过去看了看。”
这番漏洞百出的解释，让一旁的秋烨都忍不住捂住了嘴，差点笑出声来。
灶心自然也感到有些好笑，不过经历过专业训练的他绝不会笑出来，因而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让梅尔文来掩饰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方法。至少，应该得让它把说辞背熟吧。
最后，他打开了那第三个、也是包裹得最严实的包裹。
里面，是几朵在深夜才会绽放、花瓣上还带着晶莹晨露的月光花。
这种花在采摘前极其娇贵，花瓣一碰即碎，甚至连月光之外的强烈光线，都会让它在几秒钟内迅速枯萎。而眼前的这些花，却被采摘得堪称完美——每一片花瓣都完整地舒展着，没有任何爪痕或破损；花茎的切口平滑如镜，显然是用某种极其锋利的非金属工具切割的；而那花瓣上凝结的露水，更是说明，它是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被一位动作灵巧，并且懂得如何用魔力保存其生命力的来客采摘下来的。
这一次，梅尔文倒是连借口都找不到了。他看着灶心，巨大的蝎尾狮像一个做错了事被老师发现的孩子，眼神躲闪，坐立不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最后，只是瓮声瓮气地挤出了一句：
“……这个……是那位大人……顺手给我的。”
灶心心中已经了然，但他也只是将所有的食材重新归拢好，然后对还在一旁等待的梅尔文点了点头。
“别紧张，梅尔文。就像我们第一次说定的那样，我并不在乎你是用什么手段拿到的这些食材，我只关心它们的品质。”
“而这次的食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按照约定，”灶心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座沉默的破败城堡上，“我会为你烹饪一顿足够丰盛的晚餐作为回报，相信上次的烹饪为你疏通的血脉已经趋于平稳了。”
“就在这里吧。我想，这里应该有能配得上这些食材的厨房。”
“在……这里？”
梅尔文愣住了，他看了一眼那座阴森森的废弃城堡，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咕哝。
“对，就在这里。”
灶心没有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拎起一袋最基础的香料，示意秋烨跟上，然后便径直朝着那扇虽然破败、但依旧能看出昔日威严的城堡大门走去。
暮光透过穹顶的巨大破洞照亮了主殿中飞舞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石灰和朽木的味道。
“师父，这里感觉好奇怪啊，”秋烨紧紧地跟在灶心身后，小声地说道，“谁会在这里建造一座城堡呢？”
“专心。”
灶心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穿过空旷的主殿，凭借一个厨师对建筑结构最基本的直觉——厨房永远与餐厅相连，而这类建筑的餐厅必然拥有最好的通风和最宏伟的壁炉。
很快，他就在侧翼找到了那间曾经忙碌的厨房和与之相连的餐厅。
厨房早已无法使用，所有的金属厨具都已锈蚀殆尽。但那间巨大而空旷的餐厅却基本保持了原样。一张足以容纳数十位宾客的、由一整块巨木雕成的长餐桌静静地横亘在餐厅中央，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餐厅的一头，是一个足以塞进一头成年野牛的宏伟石砌壁炉。
“就是这里了。”
灶心放下行囊，打开了笔记，挑选出了几道适合的菜肴，挑挑拣拣之下，最后选定了果木烟熏烤全猪。
这是今晚的绝对主角，他指挥着有些不情愿的梅尔文，将那头巨大的野猪抬了进来。
“秋烨，”灶心吩咐道，“我们需要苹果树的干枝，它们的烟气最香甜；需要松树的针叶，它们的油脂能增加焦香；最后，再来一些迷迭香的藤蔓，它的气味足够解腻。”
在秋烨出发后，灶心开始了他最核心的工作——处理猪肉。他用一把锋利的剥皮刀，干净利落地处理好内脏，这个过程快、准、稳，更像一个外科医生。
接着，是调制腌渍的酱料。一个顶级的厨师最擅长的就是就地取材，让食物与它生长的环境，在餐盘里再次相遇。
他将梅尔文带来的石蜜果用石板仔细地碾压成泥，那股天然的、带着矿物气息的甜味，将是整道菜的基底。然后，他取出在森林里找到的、气味辛辣的火爆辣椒，同样碾碎，用其霸道的香气，来激发猪肉深层的野性。最后，他将几片带着微麻口感的藤麻叶子细细地切成丝，混入其中。
他将这些混合了甜、辣、麻的天然酱料，均匀地、仔细地，涂抹在野猪的内外两侧。他的蹄子如同经验最丰富的按摩师，在猪皮上不断地按压、揉捏。这不仅是为了让味道渗透，更是为了通过物理方式破坏猪肉表层的纤维组织，让它在烤制时能变得更加酥脆。
当秋烨带着一大捆散发着不同香气的木柴回来时，腌渍也已完成。
灶心没有急着点火。他先是让梅尔文，用他那锋利的爪子，在壁炉的通风口处，又多划出了几个气孔。
“火，也需要呼吸，”他解释道，“不同的通风，能带来不同的火焰。我们需要的是一场温和的、能持续数小时的火，而不是一场狂暴的、只能带来焦炭的火。”
当火焰在壁炉中，按照灶心的要求，烧出了最旺盛、最稳定的状态时，他才指挥着梅尔文，用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木制烤架，将那头腌渍好的全猪，稳稳地架在了火焰之上。
油脂，在高温下，开始融化，一滴滴地，落在燃烧的果木上。
滋啦——
一声悦耳的轻响，一股混合了肉香、果木香和香料味的无比诱人的香气，瞬间在空旷的餐厅里弥漫开来，冲淡了那千年的尘腐之气。
在等待烤猪的漫长时间里，灶心也没有闲着。真正的盛宴，绝非一道菜的独角戏，而是主次分明、相得益彰的协奏曲。
“秋烨，把那套银质餐具拿出来，擦干净。”
在准备餐具，擦拭那张巨大长桌的过程中，灶心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主位扶手上被拂去的灰尘，高脚杯底座上残留的、微弱的魔力痕迹。
他心中了然，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将野猪身上最好的那一条肥瘦相间的肋排，以及最精华的、毫无多余脂肪的里脊肉单独切下。
“看好，秋烨。不同的部位，需要不同的处理。”
灶心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块由黑曜石打磨成的石板，用麒麟火将其加热到极高的温度。他先将一小块野猪自身的脂肪，放在滚烫的石板上。脂肪迅速融化发出的滋滋声，就是最佳火候的信号。
他将那块里脊肉放上石板。在接触滚烫石板的瞬间，肉的表面迅速焦化，形成一层薄薄的、锁住所有肉汁的焦壳。仅仅几十秒，灶心便将其翻面，再用同样的方式处理另一面。当两面都呈现出完美的焦褐色时，他立刻将其移入盘中，让余温，将内部的肉，慢慢焐熟。
而对于那块带着骨头的肋排，灶心则采用了更粗犷的方式。他直接将其扔在石板上，任由油脂四溢，香气蒸腾。他只是在不同的时间点，用夹子将其翻动、竖起，确保每一个面，甚至骨头的截面，都能均匀受热。
最后，是那几只野兔。
“对于兔肉这种精瘦的食材，过度的加热是最大的犯罪。”
灶心一边说，一边用一把小巧而锋利的刀将最嫩的兔里脊，从骨头上完整地剥离下来。
他将其切成如纸一般的薄片，每一片都几乎是半透明的。他将这些肉片，浸入早已准备好的、由森林里采摘的柠檬草、百花醋和石蜜果混合而成的料汁中。
“腌渍，也是一种烹饪手法，”他告诉秋烨，“酸会改变肉的蛋白质结构，让它在不加热的情况下变得成熟。”
仅仅几分钟后，他便将肉片捞出，与几片同样切得极薄的、爽脆的尖叫萝卜一同，摆放在一个冰镇过的石盘上。
壁炉里的烤猪也逐渐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表皮在火焰的炙烤下，爆起了一个个细小的、金黄色的脆泡。
当时间悄无声息地走到夜晚，那头巨大的烤猪通体呈现出一种如同琥珀般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金黄色时，灶心知道，所有的等待都已值得。
“梅尔文，把它抬下来。”
在梅尔文的帮助下，巨大的烤猪被稳稳地放在了长餐桌的中央。那焦香酥脆的表皮，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油光。仅仅是闻着那股混合了果木、香料和肉脂的霸道香气，就足以让任何生物口水直流。
梅尔文自然早已等得迫不及待，巨大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闪烁着属于捕食者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秋烨也一脸兴奋，她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料理，更何况，麒麟也是食肉的种族。
然而，灶心没有先给他们任何一位上菜。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比烹饪时，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灶心拿起一把锋利的长刀，在所有期待的目光中走向了那头烤猪。他的第一刀，没有切向肥美的猪腿，也没有切向鲜嫩的里脊。他只是用刀尖，在烤猪背部那块烤得最为焦香、最为酥脆的猪皮上，轻轻地划下了一小块菱形的“黄金甲”。
然后，他转向那盘香气四溢的铁板猪排，从最中心火候最完美的那一根肋骨旁，切下了一片厚度均匀、外焦里嫩的精华。
接着，是那盘香煎里脊，他只取了最中心被余温焐得恰到好处、呈现出诱人粉红色的那一小块。
最后，他走向那盘清爽的兔肉冷盘，用筷子夹起了摆在最中央、如同艺术品般的那几片、浸润了料汁后变得晶莹剔透的兔肉。
他将这四份从每一道菜中，都取出的最精华、最完美、分量极少的一部分，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一个他刚刚亲自用绒布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带有褪色皇家纹章的银盘里。
“师父，这是……”秋烨不解地问。
灶心没有回答。他端着这精心准备的摆盘，缓缓地走过了长长的餐桌，无视了梅尔文那几乎要滴下口水的、望眼欲穿的眼神，来到了餐桌的最上首。
那个唯一的、扶手上没有一丝灰尘的、属于城堡主人的主位前。
灶心将那盘银色的盛放着四份精华料理的餐盘放在了那个空无一马的王座之前。然后，他后退一步，微微躬身，既不是对空无一物的座位，也不是对身后的任何一位同伴。
他仿佛在对着空气，对着这间千年古堡的灵魂，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整个餐厅都听到的平静而清晰的声音缓缓说道：
“这次的食材，品质远超约定。特别是那几味需要‘特别’技巧才能采集到的辅料，更是难得。想必，梅尔文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同伴。”
“在麒麟乡，我们有一个规矩。好的食材要与懂得欣赏它的知己分享；而为一桌盛宴，付出了辛劳的每一位，都应该得到他应有的那一份感谢。”
灶心抬起头，目光穿透了身前的空座位，直直地望向了餐厅另一头、连接着露台的拱门阴影中。
“这份是特意为那位在幕后，为提供了这些珍贵食材，并默默守护着这场晚宴的真正主人所准备的谢礼。”
“不知，是否合您的胃口？”
餐厅里，陷入了一片极致的、仿佛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果木，在噼啪作响。
梅尔文大气都不敢出，秋烨则紧张地看着师父的背影，不明白他到底在对谁说话。
片刻之后。
在那个最黑暗的拱门阴影中，一个清冷高贵，又带着一丝淡淡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有一双很敏锐的眼睛，厨师。”
月光从穹顶的破洞中更加明亮地倾泻而下，如同为她铺就了一条银色的地毯。
露娜公主的身影，从阴影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混合了惊讶、赞许与戒备的复杂神情。那双如同新月般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下，第一次与灶心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正式交汇
——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黄昏，当最后一缕阳光穿透小马镇的火烧云时，灶心在他那临时厨房的门口，发现了一份熟悉的到货通知。
一块被利爪深深划过的、粗糙的松木板，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木板上，用一种混合了炭灰和某种植物汁液的原始颜料，潦草地画着一张地图，并附有一段简短的、语法不通的文字：“货，备齐。有几种……特别，你来认。新地方，这里，更深，安全。”
这已经是蝎尾狮梅尔文第三次为他供货了。自从在初次的“拳拳交心”下与这位森林的顶级捕食者达成合作后，梅尔文总能为灶心的厨房，带来一些小马镇市集上绝对见不到的、充满野性与原始生命力的顶级食材。
不过自从第二次交货时，梅尔文提到自己被小马镇某些不规律作息的镇民们目睹狩猎踪迹后，便一再推迟了这次的交货时间。
鉴于此，灶心也干脆将一些不期望多大概率能寻到的素材加上了清单，也让梅尔文在完成那些轻松的指标后不至于闲得发慌。
“师父，又是梅尔文的信。”
秋烨探出头来，她对这位脾气暴躁、嗓门洪亮，但每次都能带来惊喜的魔物已经不再陌生。她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指向了无尽之森的更深处。
“这次又要去那个阴森森的森林里吗？”她的语气里，好奇多于害怕，这对于唯一一名愿意跟随灶心离开麒麟乡的年轻麒麟来说可不多见，“上次他带来的尖叫萝卜，我们只是碰了一下，它就叫了一整天，差点把我的耳朵喊聋喽。不过它做的汤味道倒是很特别的。”
“他说有‘特别’的东西，”灶心指了指木板上那两个被重重圈出来的字，“一个好的厨师，不能惧怕去见他的食材，哪怕是在最危险的厨房。而且——”
他看了一眼渐渐见底的食材箱:“从麒麟乡带来的食材存货不多，也是时候寻找一些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的替代品了。”
“好吧。”
秋烨点点头，开始麻利地收拾起行囊。
“带上那套银质的餐具。”
灶心忽然补充了一句。
“啊？”秋烨不解，“师父，我们只是去森林里取货和做一顿简单的烧烤，带那些做什么？又重又麻烦。”
“梅尔文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强大的合作者，”灶心只是平静地回答，“用最好的餐具为他呈上答谢的料理，这是我们作为厨师应有的礼节。”
针对师父有时候不合时宜的礼节仪式感，秋烨只是习惯性地歪了歪脑袋，便老老实实地去准备东西了。
师徒二人按照地图的指引，再次深入无尽之森。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两次，但每一次，当他们越过那条作为分界线的、潺潺的小溪后，森林的样貌就会完全改变。阳光被层层叠叠的、不知名的巨大树冠所吞噬，光线变得昏暗而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土和未知植物混合的气味，耳边不时传来几声怪异的鸟鸣。
“师父，你看！”
秋烨忽然惊讶地指着一旁的灌木丛。一颗外形与麒麟乡的东方咬人甘蓝极为相似的蔬菜，正鬼鬼祟祟地从叶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但与家乡那活泼的玩伴不同，这颗甘蓝的叶片边缘，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魔法辉光般的紫色纹路。显然，它的咬合也并非嬉戏，而是一种更具攻击性的、迅速的啃噬，以至于将路过的一只甲虫瞬间咬成了两半。
“应该是变异种。无尽之森的魔法环境混乱而古老，一些被风或鸟雀带来的外界植物种子，在这里可能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异。就像这样，它虽然还叫甘蓝，但它的本性已经完全不同了。不要碰它，秋烨，它的汁液可能有毒，而且被咬上一口可绝对不好受。”
灶心从行囊中掏出一本古朴的笔记，在其中靠后的部分又新添上了几笔。
偶遇不友好的小马利亚咬人甘蓝只是一个小插曲，他们继续前行。
穿过一片浓密到几乎无法通行的荆棘林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在一片巨大的、被某种力量清空了所有树木的林间空地上，一座宏伟、却又在时光的侵蚀下显得破败不堪的古代城堡，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他们面前。
它太古老了。断裂的廊柱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华美的天使雕像被粗壮的藤蔓缠绕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其中一尊雕像的翅膀甚至已经断裂，掉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城堡最高的穹顶，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破洞，仿佛曾被某种无比强大的力量从内部击穿。
日光从那个破洞中倾泻而下，照亮了主殿地面上厚厚的、未曾被惊扰过的尘埃，如同为这座废墟披上了一件淡金色的纱衣。
“哇哦，这里是什么地方？”
秋烨被眼前这景象震慑住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古老且强大的魔法气息。
“不知道，”灶心也在观察着这座城堡，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凝重，“但能建造出这种宫殿的，绝非一般凡马之伟力。”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
“走吧，我们的供货商还在等着呢。”
在城堡前的空地上，蝎尾狮梅尔文正不耐烦地踱着步，巨大的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将地上的落叶扫出一片空地。他的身旁，摆放着他此次狩猎的成果。
“你可算来了！”一见到灶心，梅尔文就瓮声瓮气地抱怨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带起一阵回响，“再不来，这些东西就要不新鲜了，我可不想因为这个被那位大人责备。”
那位……大人？
灶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食材。
“辛苦了，梅尔文。”
灶心没有过多在意他的抱怨，对于他而言，无论梅尔文用了何种手段来获取这些食材都不重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交易，除此之外的事情便不再适合过问。
灶心先是检查了那些常规的猎物：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猪，几只野兔。他用蹄子翻动着它们的身体，仔细检查着皮毛的光泽度、肌肉的紧实度，以及最关键的伤口——所有的伤口都集中在脖颈或心脏等致命要害，干净利落，
“嗯，”灶心用蹄子翻动着野猪的身体，仔细检查着它那紧实的肌肉和致命的伤口，“一击毙命，血液放得很干净，肉质没有因为过度的挣扎而变酸。你对力道的掌控还是那么精准。”
“那是当然，”梅尔文听到夸奖，立刻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巨大的嗓门在空地上嗡嗡作响，“这林子里，就没有我一招放不倒的家.....”
牛皮吹到一半，似乎又像是想起来了些什么，梅尔文又悻悻然地闭上了嘴。
灶心瞥了梅尔文一眼，接着看向第二类:一些更为稀有、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去寻找的食材。
一小袋从沼泽深处、最泥泞的区域才能挖出的、能散发特殊异香的腐根草；还有几串从普通小马根本无法企及的悬崖峭壁上采摘下来的、晶莹剔透的石蜜果。
这些东西虽然难找，需要冒一定的风险，但以梅尔文那强壮的体魄和飞行能力，花些时间也能办到。
灶心仔细嗅了嗅腐根草上那独特的、混合着腐殖质与清香的气味:“不错，年份刚好，香气中的腐味和清味，三七开，是最佳的比例。”
“还有这些，”他又尝了一颗石蜜果，确认了其甜度与矿物质含量，再次点了点头，“长在向阳的峭壁上，甜度很高，矿物质的味道也很足。为了这些你费了不少功夫吧。”
“费了些功夫，不过还是小事一桩，”梅尔文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就是那群住在悬崖上的角鹰兽有点烦，叽叽喳喳的，说我踩了它们的花园。”
灶心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几个用巨大的、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冰霜的冰蕨叶包裹着的特殊包裹上。
他打开了第一个包裹，里面是几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根部还带着一小块湿润黑土的深地蘑。这种蘑菇顾名思义，只生长在完全无光、空气流通极差的地下洞穴深处。采集它们，需要长时间的、极为耐心的挖掘，更需要一种能在黑暗中辨别方向的特殊感知力。
“嗯？这些蘑菇……根部的泥土很松软，也很完整，看来你挖掘的时候非常有耐心啊。”
“啊……那个，是啊，”梅尔文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我那天心情好，就……就多花了点时间。”
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一些。
灶心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声张，而是打开了第二个包裹。
这次里面是一些晶莹剔透的、仿佛冰块雕成的冰枝莲。这种植物只生长在终年积雪的高海拔山峰的背阴处，对温度和湿度极为敏感。
灶心拿起一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莲根部那极寒的能量，以及一丝更高山脉上才有的凛冽而干燥的岩石气息。
“这个就有意思了，”灶心仔细端详着，“我记得，这种莲科植物只生长在鹰喙山上。那里终年积雪，气候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呃……”梅尔文的爪子，开始不自在地在地上划拉起来，“我最近想换换口味，就……就顺便飞过去看了看。”
这番漏洞百出的解释，让一旁的秋烨都忍不住捂住了嘴，差点笑出声来。
灶心自然也感到有些好笑，不过经历过专业训练的他绝不会笑出来，因而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让梅尔文来掩饰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方法。至少，应该得让它把说辞背熟吧。
最后，他打开了那第三个、也是包裹得最严实的包裹。
里面，是几朵在深夜才会绽放、花瓣上还带着晶莹晨露的月光花。
这种花在采摘前极其娇贵，花瓣一碰即碎，甚至连月光之外的强烈光线，都会让它在几秒钟内迅速枯萎。而眼前的这些花，却被采摘得堪称完美——每一片花瓣都完整地舒展着，没有任何爪痕或破损；花茎的切口平滑如镜，显然是用某种极其锋利的非金属工具切割的；而那花瓣上凝结的露水，更是说明，它是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被一位动作灵巧，并且懂得如何用魔力保存其生命力的来客采摘下来的。
这一次，梅尔文倒是连借口都找不到了。他看着灶心，巨大的蝎尾狮像一个做错了事被老师发现的孩子，眼神躲闪，坐立不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最后，只是瓮声瓮气地挤出了一句：
“……这个……是那位大人……顺手给我的。”
灶心心中已经了然，但他也只是将所有的食材重新归拢好，然后对还在一旁等待的梅尔文点了点头。
“别紧张，梅尔文。就像我们第一次说定的那样，我并不在乎你是用什么手段拿到的这些食材，我只关心它们的品质。”
“而这次的食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按照约定，”灶心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座沉默的破败城堡上，“我会为你烹饪一顿足够丰盛的晚餐作为回报，相信上次的烹饪为你疏通的血脉已经趋于平稳了。”
“就在这里吧。我想，这里应该有能配得上这些食材的厨房。”
“在……这里？”
梅尔文愣住了，他看了一眼那座阴森森的废弃城堡，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咕哝。
“对，就在这里。”
灶心没有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拎起一袋最基础的香料，示意秋烨跟上，然后便径直朝着那扇虽然破败、但依旧能看出昔日威严的城堡大门走去。
暮光透过穹顶的巨大破洞照亮了主殿中飞舞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石灰和朽木的味道。
“师父，这里感觉好奇怪啊，”秋烨紧紧地跟在灶心身后，小声地说道，“谁会在这里建造一座城堡呢？”
“专心。”
灶心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穿过空旷的主殿，凭借一个厨师对建筑结构最基本的直觉——厨房永远与餐厅相连，而这类建筑的餐厅必然拥有最好的通风和最宏伟的壁炉。
很快，他就在侧翼找到了那间曾经忙碌的厨房和与之相连的餐厅。
厨房早已无法使用，所有的金属厨具都已锈蚀殆尽。但那间巨大而空旷的餐厅却基本保持了原样。一张足以容纳数十位宾客的、由一整块巨木雕成的长餐桌静静地横亘在餐厅中央，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餐厅的一头，是一个足以塞进一头成年野牛的宏伟石砌壁炉。
“就是这里了。”
灶心放下行囊，打开了笔记，挑选出了几道适合的菜肴，挑挑拣拣之下，最后选定了果木烟熏烤全猪。
这是今晚的绝对主角，他指挥着有些不情愿的梅尔文，将那头巨大的野猪抬了进来。
“秋烨，”灶心吩咐道，“我们需要苹果树的干枝，它们的烟气最香甜；需要松树的针叶，它们的油脂能增加焦香；最后，再来一些迷迭香的藤蔓，它的气味足够解腻。”
在秋烨出发后，灶心开始了他最核心的工作——处理猪肉。他用一把锋利的剥皮刀，干净利落地处理好内脏，这个过程快、准、稳，更像一个外科医生。
接着，是调制腌渍的酱料。一个顶级的厨师最擅长的就是就地取材，让食物与它生长的环境，在餐盘里再次相遇。
他将梅尔文带来的石蜜果用石板仔细地碾压成泥，那股天然的、带着矿物气息的甜味，将是整道菜的基底。然后，他取出在森林里找到的、气味辛辣的火爆辣椒，同样碾碎，用其霸道的香气，来激发猪肉深层的野性。最后，他将几片带着微麻口感的藤麻叶子细细地切成丝，混入其中。
他将这些混合了甜、辣、麻的天然酱料，均匀地、仔细地，涂抹在野猪的内外两侧。他的蹄子如同经验最丰富的按摩师，在猪皮上不断地按压、揉捏。这不仅是为了让味道渗透，更是为了通过物理方式破坏猪肉表层的纤维组织，让它在烤制时能变得更加酥脆。
当秋烨带着一大捆散发着不同香气的木柴回来时，腌渍也已完成。
灶心没有急着点火。他先是让梅尔文，用他那锋利的爪子，在壁炉的通风口处，又多划出了几个气孔。
“火，也需要呼吸，”他解释道，“不同的通风，能带来不同的火焰。我们需要的是一场温和的、能持续数小时的火，而不是一场狂暴的、只能带来焦炭的火。”
当火焰在壁炉中，按照灶心的要求，烧出了最旺盛、最稳定的状态时，他才指挥着梅尔文，用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木制烤架，将那头腌渍好的全猪，稳稳地架在了火焰之上。
油脂，在高温下，开始融化，一滴滴地，落在燃烧的果木上。
滋啦——
一声悦耳的轻响，一股混合了肉香、果木香和香料味的无比诱人的香气，瞬间在空旷的餐厅里弥漫开来，冲淡了那千年的尘腐之气。
在等待烤猪的漫长时间里，灶心也没有闲着。真正的盛宴，绝非一道菜的独角戏，而是主次分明、相得益彰的协奏曲。
“秋烨，把那套银质餐具拿出来，擦干净。”
在准备餐具，擦拭那张巨大长桌的过程中，灶心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主位扶手上被拂去的灰尘，高脚杯底座上残留的、微弱的魔力痕迹。
他心中了然，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将野猪身上最好的那一条肥瘦相间的肋排，以及最精华的、毫无多余脂肪的里脊肉单独切下。
“看好，秋烨。不同的部位，需要不同的处理。”
灶心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块由黑曜石打磨成的石板，用麒麟火将其加热到极高的温度。他先将一小块野猪自身的脂肪，放在滚烫的石板上。脂肪迅速融化发出的滋滋声，就是最佳火候的信号。
他将那块里脊肉放上石板。在接触滚烫石板的瞬间，肉的表面迅速焦化，形成一层薄薄的、锁住所有肉汁的焦壳。仅仅几十秒，灶心便将其翻面，再用同样的方式处理另一面。当两面都呈现出完美的焦褐色时，他立刻将其移入盘中，让余温，将内部的肉，慢慢焐熟。
而对于那块带着骨头的肋排，灶心则采用了更粗犷的方式。他直接将其扔在石板上，任由油脂四溢，香气蒸腾。他只是在不同的时间点，用夹子将其翻动、竖起，确保每一个面，甚至骨头的截面，都能均匀受热。
最后，是那几只野兔。
“对于兔肉这种精瘦的食材，过度的加热是最大的犯罪。”
灶心一边说，一边用一把小巧而锋利的刀将最嫩的兔里脊，从骨头上完整地剥离下来。
他将其切成如纸一般的薄片，每一片都几乎是半透明的。他将这些肉片，浸入早已准备好的、由森林里采摘的柠檬草、百花醋和石蜜果混合而成的料汁中。
“腌渍，也是一种烹饪手法，”他告诉秋烨，“酸会改变肉的蛋白质结构，让它在不加热的情况下变得成熟。”
仅仅几分钟后，他便将肉片捞出，与几片同样切得极薄的、爽脆的尖叫萝卜一同，摆放在一个冰镇过的石盘上。
壁炉里的烤猪也逐渐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表皮在火焰的炙烤下，爆起了一个个细小的、金黄色的脆泡。
当时间悄无声息地走到夜晚，那头巨大的烤猪通体呈现出一种如同琥珀般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金黄色时，灶心知道，所有的等待都已值得。
“梅尔文，把它抬下来。”
在梅尔文的帮助下，巨大的烤猪被稳稳地放在了长餐桌的中央。那焦香酥脆的表皮，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油光。仅仅是闻着那股混合了果木、香料和肉脂的霸道香气，就足以让任何生物口水直流。
梅尔文自然早已等得迫不及待，巨大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闪烁着属于捕食者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秋烨也一脸兴奋，她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料理，更何况，麒麟也是食肉的种族。
然而，灶心没有先给他们任何一位上菜。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比烹饪时，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灶心拿起一把锋利的长刀，在所有期待的目光中走向了那头烤猪。他的第一刀，没有切向肥美的猪腿，也没有切向鲜嫩的里脊。他只是用刀尖，在烤猪背部那块烤得最为焦香、最为酥脆的猪皮上，轻轻地划下了一小块菱形的“黄金甲”。
然后，他转向那盘香气四溢的铁板猪排，从最中心火候最完美的那一根肋骨旁，切下了一片厚度均匀、外焦里嫩的精华。
接着，是那盘香煎里脊，他只取了最中心被余温焐得恰到好处、呈现出诱人粉红色的那一小块。
最后，他走向那盘清爽的兔肉冷盘，用筷子夹起了摆在最中央、如同艺术品般的那几片、浸润了料汁后变得晶莹剔透的兔肉。
他将这四份从每一道菜中，都取出的最精华、最完美、分量极少的一部分，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一个他刚刚亲自用绒布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带有褪色皇家纹章的银盘里。
“师父，这是……”秋烨不解地问。
灶心没有回答。他端着这精心准备的摆盘，缓缓地走过了长长的餐桌，无视了梅尔文那几乎要滴下口水的、望眼欲穿的眼神，来到了餐桌的最上首。
那个唯一的、扶手上没有一丝灰尘的、属于城堡主人的主位前。
灶心将那盘银色的盛放着四份精华料理的餐盘放在了那个空无一马的王座之前。然后，他后退一步，微微躬身，既不是对空无一物的座位，也不是对身后的任何一位同伴。
他仿佛在对着空气，对着这间千年古堡的灵魂，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整个餐厅都听到的平静而清晰的声音缓缓说道：
“这次的食材，品质远超约定。特别是那几味需要‘特别’技巧才能采集到的辅料，更是难得。想必，梅尔文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同伴。”
“在麒麟乡，我们有一个规矩。好的食材要与懂得欣赏它的知己分享；而为一桌盛宴，付出了辛劳的每一位，都应该得到他应有的那一份感谢。”
灶心抬起头，目光穿透了身前的空座位，直直地望向了餐厅另一头、连接着露台的拱门阴影中。
“这份是特意为那位在幕后，为提供了这些珍贵食材，并默默守护着这场晚宴的真正主人所准备的谢礼。”
“不知，是否合您的胃口？”
餐厅里，陷入了一片极致的、仿佛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果木，在噼啪作响。
梅尔文大气都不敢出，秋烨则紧张地看着师父的背影，不明白他到底在对谁说话。
片刻之后。
在那个最黑暗的拱门阴影中，一个清冷高贵，又带着一丝淡淡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有一双很敏锐的眼睛，厨师。”
月光从穹顶的破洞中更加明亮地倾泻而下，如同为她铺就了一条银色的地毯。
露娜公主的身影，从阴影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混合了惊讶、赞许与戒备的复杂神情。那双如同新月般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下，第一次与灶心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正式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