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暮光闪闪推掉了政务清单上的所有条目,独自踏入了细雨绵绵的小马谷——她是来参加一场葬礼的。
雨丝淅淅沥沥,和她记忆里所有送别故友的日子一样,天色总是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接到小蝶离世的消息时,她甚至没能立刻涌出眼泪。身为小马利亚的统治者,她早该学着将悲伤藏进心底,毕竟生离死别,本就是生命的必修课。
可有些事,终究不是“该”就能轻易做到的。
第一个离开的是萍琪派。那个永远把笑容挂在脸上的家伙,大概是不愿看到葬礼上的泪眼婆娑,才抢先一步奔向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选择或许是对的,又或许是错的。但所有来送别的小马都清楚她的性子,那场仪式上,没有谁落下眼泪。
暮光至今记得那一天——与其说是葬礼,倒不如称之为一场喧闹的派对,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派对”。欢快的旋律是萍琪亲自作词谱曲的,小奶酪忙前忙后的身影像极了他的母亲,熟悉的面孔里夹杂着陌生的小马,桌上摆满了香甜的蛋糕,甜腻的气息却压不住空气里的空落。
她想起自己初到小马谷的那天,第一个撞进她视线的就是蹦蹦跳跳的萍琪,也是她,为自己举办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场派对。
那一天,暮光没有流泪。
小奶酪说,最棒的派对,是就算妈妈不在,大家也能笑得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暮光知道他说得对,却又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事实——这里是葬礼,不是派对。
接着离开的是苹果嘉儿和云宝黛西。她们的葬礼被合在一起举行,仿佛是为了给彼此一辈子的竞争,画上一个最默契的句点。
暮光太清楚她们的脾性了,一辈子都在较劲,闯过无数祸,摔过无数次跟头,却从来没改掉这个“坏毛病”,活脱脱一对天生的宿敌。
最后,这对宿敌带着对彼此的敬意,一同归于一抔黄土。
暮光有时会想,如果还有机会,她一定要对她们说,这种事上,真的没必要争。
可转念又觉得,就算真有来生,她大概也不会说这句话。
然后,瑞瑞也走了。
这一次,暮光终于哭了。
这么说或许显得有些冷血,其实每一次送别朋友,她都偷偷落过泪。但直到瑞瑞离开,她才真正尝到了“失去”的滋味——那种再也回不去的滋味。
如今的她,法力早已强大到能移星揽月,却终究留不住挚友们离去的脚步。
这个世界上的遗憾,原来有这么多。
从前的她不懂,直到戴上王冠,成为小马利亚的守护者,才慢慢明白这个道理。
有些遗憾,注定只能由自己一个人,慢慢咀嚼,细细品尝。
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它、面对它,在名为遗憾与悲伤的深海里挣扎沉浮,又是另一回事。
暮光曾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直到瑞瑞离去,身边只剩下小蝶之后,她才惊觉,原来自己从未真正准备好。
直到现在。
暮光踩着湿润的泥土,走进小马谷。
小蝶的葬礼办得简单极了,就像她一样,温润得像块暖玉,没有多余的悼词,没有繁琐的流程,只有一片安静的肃穆。
这一次,暮光再也忍不住,眼泪混着雨水,无声地滑落。
她时常会想,自己命中注定成为天角兽,拥有无尽的寿命与无上的荣光,这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
友谊的魔力曾将她们紧紧联结在一起,可时间的洪流,却硬生生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冲散,只留下她,孤零零地站在时光的尽头。
葬礼上,无序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他罕见地没有捣乱,一身纯黑的西装穿在身上,表情平静得根本不像他。
小蝶的离去,是压垮暮光的最后一根稻草。短生种的离去,就像一颗种子,在长生种的心底生根发芽。
这颗种子一半黑一半白,或许黑色的部分更浓重些,但结出什么样的果实,终究要看她自己的心。
可此刻的暮光,显然已经钻进了死胡同。
在小蝶的葬礼上,她积攒了许久的不解终于达到了顶峰。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友谊公主,为什么朋友们还是会一个接一个地与她永别。
她更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友谊公主,身边却再也找不到一匹能让她随时敞开心扉的小马。
“公主。”
无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暮光知道,他原本大概是想揉揉她的头,只是碍于周围还有其他小马,才换成了这个克制的动作。
“节哀。”
短短两个字,却让暮光瞬间读懂了他平静表情下的汹涌——他和自己一样,早已把悲伤压到了极致。
悲伤是浇灌那颗种子的养料,可若是任由它肆意疯长,恐怕只会结出一颗扭曲的果实。
葬礼结束后,暮光独自坐在山头。雨已经停了,天边扯出一抹淡淡的灰。失去挚友的痛楚像一壶烈酒,呛得她忍不住回想起那些与朋友们共度的时光,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死亡,是所有小马都逃不过的终极宿命。
魔法,是所有学者穷极一生都在追逐的智慧殿堂。
悲伤浇灌的种子,终究还是破土而出,结出了一颗带着扭曲甜香的果实——暮光想要复活她们,用魔法。
这个疯狂的念头刚在脑海里成形,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来者是无序。
“公主陛下。”
今天的无序,简直像是被“有序”附身了一般,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暮光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就算是当年小马利亚危在旦夕时,他脸上也总是挂着那副戏谑的笑容。
“朋友的离去,想必让你很难熬吧?”
暮光轻轻叹了口气,雨水打湿的鬃毛黏在脸颊上,冰凉刺骨。
“没错,我很伤心。小蝶的离开,对你而言,想必也是一件憾事,对吗?”
“生老病死,本就是我们必须经历的事。”
无序说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暮光年岁里从未听过的沧桑。
“长生种就是如此,万千年的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再深刻的感情,最终也会化作一抔黄土。”
“不。”
暮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会用我的魔法,把她们都复活,让她们再也不会离开我。”
这一次,轮到无序叹气了。
“你不该这么做。”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让暮光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该这么做?”暮光猛地转过头,积压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无序!你到底有什么资格!”
“别再摆出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了!你当然可以置身事外!你从来都是这样!冷血无情的怪物!从前把混乱和痛苦当作游戏,肆意播撒人间!你有无数的寿命,可以去折腾你觉得好玩的一切!该死的!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看着我歇斯底里的样子,你很开心,是吗?亏我还傻乎乎地把计划告诉你,居然以为同样失去挚爱的你,能懂我!是的,我真的这么幻想过!可我错了!你从来都没有变过!你就是个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混蛋!”
无序安静地听完了她的怒吼,直到她的声音渐渐嘶哑,直到空气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小蝶的离开,让我痛彻心扉。但这并不意味着永别,更不代表我们可以肆意扭转命运。”
“小蝶并不是我唯一的朋友。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有过一个挚友。”
“他和小蝶一样善良,一样包容,接纳了我所有的扭曲与乖戾。”
“或许应该说,是小蝶和他一样,有着一颗最纯粹的心。”
“我曾和他一起游历四方,在那段日子里,我学到了很多事,也知晓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相信灵魂吗?”
暮光怔怔地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我相信。”
“他离开后,我才猛然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孤家寡人。身边的世界日新月异,却再也没有一匹小马能懂我。他们只知道,我是无序的化身,是混乱与毁灭的代名词,没有谁会真正为我着想。”
“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你一样,也想过要复活他。”
“没错,我成功了。我用强大的魔法,让他重新睁开了眼睛,还给了他和我一样,近乎无穷的寿命。”
“但是,暮光,灵魂是有寿命的。”无序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无论我用多少魔法去挽留,他的灵魂终究会走向衰竭。如果我执意将他的灵魂困在躯壳里,等待他的,只会是魂飞魄散的结局,在无尽的虚弱与痛苦中,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我选择了放手。”
“年轻时的我,曾被那段短暂却炽热的感情困住了太久,总觉得在无限的时光坐标轴上,那段记忆是最耀眼的光点,容不得半点褪色。”
“后来我才想明白,如果我活着的意义,就是成为‘无序’,那么那些曾与我建立羁绊的生命,就算最终魂归高天,他们的痕迹,也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在我身上,奏响了属于他们的乐章。”
“我就是他们活着的墓志铭。带着他们的眼睛,继续看遍这世间的日升月落。”
无序转过头,看着泪流满面的暮光,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所以,暮光,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我也是你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