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从来不是寂静的。
露娜很小就知道这件事，她在自己柔云编制的云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翅膀紧紧收拢，像合拢的夜幕包裹住暗蓝色的脑袋。淡蓝的鬃发被冷汗浸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前。这是她第一次睡在自己的小屋，窗外的白金城还在沉睡，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屋内的黑暗越发浓重。
……怪物……
又来了！露娜用前蹄死死捂住耳朵——
……看你那畸形的眼睛……
露娜咬住下唇，力道大得能尝到铁锈味。她把耳朵捂得更紧——可一点儿用也没有，那声音没有源头，像从墙壁里渗出的寒气，钻进耳道，绕过鼓膜，直接在颅骨内凝结、回荡。
……没有你，蒂娅可以走得更远……
不不不——不是这样！
露娜在云床上猛地一抽，翅膀不受控制地张开，打翻了床头柜的琉璃水杯。碎裂声在死寂中炸开，尖锐得令她耳膜刺痛。可她几乎听不见。
露娜感到一阵寒意掠过全身。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凝结在胸中了。这阵寒意穿透了皮肤，一直冷到她的胸膛，冷到她的心里…….露娜的眼睛向上一翻。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淹没在寒冷之中，耳朵里汹涌澎湃，像水流在冲击！她感到自己往下坠落，耳朵里的声音更响了……然后，从极遥远又极近的地方，她听到尖叫，凄厉的、被恐惧拧碎的、哀求的尖叫……是她自己的声音吗？她分不清了。
“露露！露露！你没事吧？”有小马紧紧地抱住她。
露娜睁开眼睛。房间内的光如闪电刺破黑暗——那是蒂娅独角上的微光——低语声像是被烫到一样，嘶嘶地退去了，墙壁里渗出的寒气开始消散。她似乎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塞拉斯蒂娅跪在她身边，紧紧地抱住她；白金姐姐俯身低头看着她。她感到很难受，她伸蹄往上摸了摸，摸到了自己脸上的冷汗。
“露露？”蒂娅将露娜搀扶回云床上，小心地确认着。
露娜抬起头，看到姐姐那头凌乱的淡粉色鬃发，卷出一个又一个分叉，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她下意识抱紧姐姐，仿佛抱住了一个小太阳，一股暖流渗过毛皮流向她的四肢百骸。她看到姐姐独角上萦绕的那层淡金色光晕，感觉安心极了。
“又听见了？”蒂娅轻声问，声音贴在露娜的耳边。
露娜无法回答，只是拼命往姐姐怀里钻，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这片仅有的安全区。她闻到姐姐身上淡淡的气息，那是种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温暖味道。
“这次是什么？”蒂娅再问，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平稳得像夜风拂过湖面。
“它们说我是怪物……”露娜的声音闷在姐姐的毛皮里，带着哭腔，“还有……它们说……我是你的累赘……”
“嘘——”蒂娅收紧双臂，将妹妹抱得更紧，“那是黑暗的低语，露露。它们想吓唬你，因为它们害怕你。”
“害怕……我？”露娜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害怕你认清它们。”塞拉斯蒂娅用蹄子轻轻梳理妹妹凌乱的淡蓝色鬃发，“害怕你有一天，不再需要我帮你赶走它们。”
“不！”露娜猛烈地摇头，刚刚平息的颤抖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不！我需要！我永远都需要！姐姐，别走——别留下我一个！”
“我不走。”蒂娅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哪儿也不去，我向你保证。”
她说着，将额头轻轻抵在露娜的额头上。
就在那一瞬间，最后的低语也消失了。世界骤然变得清晰、安静，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露娜的呼吸渐渐拉长，翅膀松垮地垂落在身侧，每一根紧绷的羽毛都缓缓松弛下来。她还在小口地抽气，但那种攫住全身的惊悸已经退去。
寂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我能……”她小声嘟囔着，翅膀不自觉地收拢，羽毛轻轻擦过姐姐的前腿，“我能跟你一起睡吗……就像以前一样……”
塞拉斯蒂娅没有立即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妹妹——那双绿松石的龙瞳里还残留着惊恐的余烬，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在一起。她才七岁。她们都才七岁。但露娜完全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她那么瘦弱那么惊恐，仿佛黑暗里真有什么恶鬼吞食她的血肉——她快撑不住了。
“当然可以，”蒂娅最终轻声说，声音柔软得如同棉花内芯，“你不用再回这里睡了。”
她小心地站起身，用魔法轻柔地托起露娜，让她稳稳地趴在自己背上。露娜很轻，轻得让塞拉斯蒂娅心头一紧。她调整身子，形成一个自然的弧度，让背上的妹妹舒适一些。
“抱紧。”她说。
露娜立刻用前蹄环住姐姐的脖子，整张脸埋进那柔软蓬松的淡粉色鬃毛里。那些鬃毛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些淡淡的甘菊茶香。
塞拉斯蒂娅背着妹妹，穿过被月光照得一段明一段暗的寂静短廊。墙上的挂毯描绘着古老的神话与征战，画中独角兽、天马与陆马英雄的目光似乎在黑暗中跟随着她们。蹄声在石板上敲出轻柔的回响。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这里比露娜的房间稍大一些，陈设却更简单：一张敦实的紫檀木床，床柱上雕刻着简单的藤蔓纹样；靠墙的书架被卷轴和厚重的典籍塞得满满当当；临窗的书桌上，羽毛笔斜插在墨水瓶里，几张写了一半的羊皮纸被镇纸压着。月光从弧形阳台门倾泻而入，给整个房间染上银蓝色的白霜。
塞拉斯蒂娅没有将露娜直接放在床上。她先自己侧身躺下，陷进柔软的床垫，然后才用魔法引导着，让露娜自然而然地蜷进她身侧的凹陷里。她拉过轻暖的羽被，盖在彼此身上，轻轻搂着妹妹微微弓起的背脊。
“这样好吗？”她几乎是贴着露娜的耳廓低语。
露娜没有回答，只是又往她肋侧更深处挤了挤，那小小的、带着凉意的身体努力贴近热源，几乎要嵌进她的轮廓里。随后，露娜的呼吸声变了，变得更深长、更均匀，带着全然放松后细微的鼾音。
塞拉斯蒂娅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月光移动的模糊光斑。露娜还是很依赖自己，必须时刻跟在自己身边，可她毕竟是匹天马，早晚要进行飞行训练。这些思虑像细小的石子儿，硌在她的意识边缘。
但此刻，身侧传来的呼吸平稳而踏实，那小小的重量依偎着她，羽毛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所有嘈杂的思虑，仿佛被一池逐渐上涨的潮水缓缓淹没了。
她侧过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妹妹的额头。
“睡吧，我的小月亮。”气息化作几乎听不见的耳语，“我在这儿，黑暗进不来。”
塞拉斯蒂娅闭上眼睛。窗外夜空无垠的深蓝色画布上，星河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旋转。一颗流星猝然划过，拖出一道短暂而炫目的银色轨迹，撕裂了天幕一角，随即湮灭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在房间里，银蓝色的月光悄然移动，爬过地板，漫上床柱，最终将床上依偎而眠的两匹小马温柔地包裹。一匹的翅膀覆盖着另一匹，一匹的呼吸应和着另一匹的节奏。
黑暗从来不是寂静的。它充满低语、嘶吼与无形啃噬的噪音。
但今夜，黑暗静悄悄得，不敢扰了这份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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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注：
独角兽蒂娅和天马/夜骐露娜。
图源https://trixiebooru.org/images/811799?sort[]=1128&sort[]=811799&sd=desc&sf=score&q=++Celestia%2C+Lu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