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掉入了无边的海底。

到我这里来吧——

祂呼唤着。

我看到海面的光亮。可与此同时，深渊中也有一个光点在闪耀。水将我包裹，灌入我的鼻腔和喉咙；我尝到的，是甜味与辛辣——真奇怪，这味道好像是直接由我的大脑品出来的，而非通过我的舌头。

我听到了你的愿望，你的旅途已到达终点——

“三号反应堆，请回答！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了？爆炸声是怎么回事？”慌乱的祂说。

到我这里来吧，我将实现它——

“把功率加到最大……”冷峻的祂说。

声音，到处都是声音。目光所及之处没有活动的物体，然而声音无处不在。

你将得到你渴望得到的，成为你渴望成为的——

“很好，以后我将亲自管理这场研究。”高贵的祂说。

不对！是活的，这片“海”，本身是活的！“祂”就是这片海，被祂吞噬的，也成为了“祂”。祂是生命，也是死亡，更是哭与乐、忠诚与背叛、希望与放弃、贫穷与富庶、残忍与慈悲…你看到祂们了吗？祂们是祂，祂是祂们。

“去那里。去那里，你的父亲才能得救。”悲伤的祂说。

祂是神灵吗？

那我会问：“你定义的神灵是什么样的？”你是指那种高高在上，法力无边的？那种亲近我们，无处不在的？那种对我们无私付出的？那种需要我们献祭、崇拜的？那么，祂就不是。无论你如何定义，祂不是所谓的神。

祂是祂们，祂们是祂。

那我是谁？我是个闯入者，还是……

祂？

你将获得奖赏，到我这里来吧——

到我这里来吧——

还在思考着该接近哪个光点的我动动四肢，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它们。我悬浮于此，进退不得，任祂召唤我、拥抱我，再扼住我的喉咙，轻抚我的脸颊。祂爱我，也恨我；我爱祂，也恨祂。我理解，我们将继续爱着与恨着彼此，直至有一天，我们失去了爱与恨的能力。届时，我将是祂，祂将是我。

还没有结束，这里远不是终点。

似乎是从收音机里发出的不谐音律将我们分离，深处的光点开始渐渐沉入黑暗。我想追上去，可我还是不能动，我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到了。海洋沸腾起来；祂暂时输了，不得不放我离开。但这只是庞大而深邃的祂的一角，祂仍存在着，祂不会死去。

我将再度启程，没有怨言。

我登上高山，我游过江河；我越过沙漠，穿行在原野。

只为了，只为了，找回我的心。

海面离我愈来愈近，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在上浮。

是深渊里的祂正带着这片海洋远离我。

在群星的注视下，找回我的心。

睁开眼的瞬间，我打了个激灵，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我摸了摸脖子，没有出冷汗，心跳也很平稳，然而有些反应就好像我做了个噩梦一般。

就我所见到的，我刚才正躺在身下的这台担架床上，上半身只穿着件白色背心，下半身则是件卡其色工装裤，两只后蹄上套着越野靴。我身处的房间…有点像个手术室；周围堆满了柜子，里头是各种医用工具、药品和文件，但无论是头顶快要损坏的吊灯还是脱落了一大块表皮的墙都在告诉我，这里多半不是什么正经的医疗机构。

我慢慢地爬下担架，却在落地时感觉后蹄一软，朝后摔去，撞到了其中一台柜子，放在其顶部的一个玻璃瓶掉落下来，眼看就要砸中我的脑门。我下意识地用前蹄护住正脸，却感到某个器官率先挡住了瓶子——是我的翅膀。

毫不夸张的说，我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是只天马。

“咔嚓”一声，玻璃瓶滑到我右边，摔了个粉碎，液滴飞溅到我身上。我爬开老远，生怕那是什么有腐蚀性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可能伤害到我的东西。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后，我又小心地凑近那滩透明液体，稍微闻了闻，发现那只是瓶酒精。我把自己全身检查了一遍，得出结论：除了几处擦伤外，没有明显的外伤；至于身体内部的情形，也只有些许晕头转向，并无会影响到我行动的不适感。

借助聊胜于无的昏暗灯光，我在一个矮脚柜上摸到了堆一看就不属于这间医疗房的物品。我将它们搬到担架上，也就是吊灯的正下方，终于看清楚了都有些什么：一件墨绿色的冲锋夹克、一台蹄掌大的白崖9003小马数据助理（简称PDA）和一个旅行包；从包里又能翻出些食品和医疗用品。

尤其是几片抗辐射药和隙日计数器最让我好奇我究竟身处什么地方。

记忆并不是完全丧失了，过去生活里的一些片段还能回想起来，但那些应该不是我现在最需要的记忆。

我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当务之急是什么？是要先离开这，还是先调查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地方醒来？而这又取决于我目前到底是否处于一个危险的境地，那扇门后有没有别的小马…我乱想着，先穿好夹克和旅行包，最后在拿起PDA的时候顺势打开了它，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查到什么。

到我这里来，到一切开始与终结的地方来——暮光闪闪

刚开机，这一行文字便拍在了我眼前。

到我这里来，到我这里来吧……

我感觉有小马在房间门后对我说。祂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每一次却是不同的声音，又显得时而遥远，时而接近。

我也能听到，有什么在向我走来，而且蹄步显得非常仓促。我掀翻担架床，抓起一把骨锯蹲在后面。

“别动！”门打开时，我大叫道。

“哇哦，冷静，先生，我是来救你的！”一只白色雌性陆马把两只前蹄举到空中，其中右蹄挂着的箱子带有一个红十字，和她的可爱标记一模一样。“你可能不记得，但你在外面昏倒了，有只小马把你带了回来。我本来是出去拿点工具，要给你做个检查，请你冷静一下！”

“证明给我看。”我学着动作电影里那些主角的样子，摆出恶狠狠的语气。说实话，她看起来不像只坏马，但我不敢松懈。

“这里。”她打开箱子，让我看到里面的确只是些医疗器械。

“红心，下面出什么事了？”没等我思考出下一步行动，第二只小马走下楼梯。这次是只浅琥珀色的雄驹向屋内探了探头；看到我时，他赶忙缩了回去。“老天！别这样，孩子，把锯子放下！这里没有小马要害你！”

“你们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我失去了戒备式的威胁感，只有想立刻得到答案的急切。

“你还在特异区。这里是‘狼窝’——别管名字，很多像你一样的潜行者都在这休息。我叫臭钱，在这里做生意。她是红心，负责给潜行者们提供医疗救助。你现在是绝对安全的，孩子，明白吗？听我的，把那玩意收起来！”

我身处特异区？还是个非法闯进来的潜行者？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你的愿望将被实现，到我这里来吧——

宛如雷击的事实，紧绷的神经，加之重新响起的呼唤。我的头脑仿佛被千万根细针刺入，剧痛难忍。挣扎了数秒后，我扑倒在地，任那黑暗蒙住我的视线与意识。

我没有再做任何梦，也没有那个声音扰乱我的神智。我侧翻过身，打了个哈欠。如果不是睁开眼就见到了坐在床边的红心和不变的破旧房间，我差点以为自己睡在某个五星级酒店里。

“感觉怎么样？”看到我醒来，红心开门见山地问。

“还好。”我懒洋洋地用右胳膊侧撑起身体，揉了揉眼睛，“你有发现什么问题么？”

“这才是奇怪的地方……”她侧过头看着那些急救设备说，“一切正常。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遭受的这些。”

“我昏了多久？”

“从你被带回这里到第一次醒过来大概是三分钟，第二次也就昏迷了十分钟。”

“可我感觉像是睡了几个世纪。”我伸出翅膀，抹了把脸。“你有水吗？”

“给，都准备好了。”红心回身拿来一个盛满有些浑浊的液体的铁杯子，“我接待的病患里十个有九个恢复意识后第一个要的就是水。相比起来，你还算能忍的。”她面带笑意，“不过话说回来，我不记得见过你。你是谁，什么时候来的特异区？”

我停下喝水的动作，眼睛瞟向她，水里的锈味还在嘴中回荡着。“我们一定要认识？我以前又不一定挂过彩。”

“拜托，你觉得我是天天住在这个地下室不见光的？况且这里是离封锁线最近的休息点，几乎所有新来的都会在这落蹄。不管怎样，先跟我们混个脸熟。难道说，你跑进来之前一点功课没做，都不知道该按哪条路线深入特异区？”

“你相信我吗，大夫？”

“叫我红心就行——作为医生，我当然相信你。但别忘了现在你是病患，说谎的后果也由你自己承担。”

“我失忆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为什么来这里，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我在一口深呼吸后说道。

她皱起眉头。“昏迷的经过也记不住了？”

这一切把我折磨得心烦意乱。“你这问的真多余。”

红心愣了下，不过好像更多是因为我的不耐烦，而非失忆这件事，因为她很快便泰然地回应道：“虽然我还不知道具体是哪种异象导致了你的失忆，也没有技术和条件帮你检查大脑…但这里毕竟是特异区，万事皆有可能。重要的是，你现在的生理状态正常，四肢完好，头脑清醒，有的是机会活下去。”

“所以说…我的确是在以育空核电站为中心的…那个所谓的‘特异区’里？”

“嗯哼~”她微微挑起眉毛。

“然后我还是个…被政府宣布为罪犯的‘潜行者’？”

“是的，除非你在失忆前是个军马或者经过政府批准的学者。不过其实没那么严重啦。”她摆了摆蹄，“官方表态嘛，他们当然得这么说。但擅闯特异区从来都是个处于灰色地带的行为。你看，不光‘神器’这玩意是供不应求，那些合法进入的小马有时还需要潜行者帮忙呢。比如科学家和记者们就经常雇佣潜行者当向导，军队也很喜欢招收最优秀的潜行者加入他们在特异区内的行动。”

“神器”…对，它们是这里的“特产”，珍稀且神秘。大多数潜行者冒着生命危险来到特异区就是为了它们。

我是其中一员吗？就算不是，我估计以后也得加入了，尤其是后面当我从裤兜里掏出五十多比特，只为了在臭钱占据的地堡里洗个五分钟的澡时。

特异区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红心表示，既然没有在救助我的过程中起到什么作用，那么就不索取酬劳了。不过我还是要去找臭钱，看看能做些什么回报他的收留。

“对了，还有件事……”我犹豫了几秒，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去问，最后还是开口说道，“你们打开我的PDA了么？”

“我和臭钱都看了，本来打算从上面找到你的身份，没想到打开就是那一行字。”红心的平静叫我打起一阵寒颤。“放心吧，”她微笑起来，似乎是为了安抚我，“我不懂暮光闪闪为什么会在特异区，不懂她要你去的是什么地方，我也不想搞懂。我只是个医生，臭钱是个商贩，我们不过是利用自己的技能在这里苟活而已。不管你卷入了什么事，那一定是我们不想去掺和的。”

“救了我的那只小马呢？”

“我不清楚。他现在也应该外出打猎去了，没法找他问。他叫脊庐，我们都叫他‘水鬼’。你等他回来再说吧。”

“我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那我该怎么做？想办法灰溜溜地逃出去，还是继续在特异区里没有目的地漫游，想办法多活一天是一天？”

“去和臭钱聊聊吧，”红心不假思索地说，一看平时就没少讲这种话，“至少他知道的比我多。”

我站在淋浴喷头下面，比起洗澡，更像个苦修士在瀑布下冥想。我试图想起自己为何会身处这种鬼地方，又思索起未来的计划，还有那条“暮光闪闪”发出的消息——塞拉斯蒂娅公主第二优秀的学生在旧小马利亚解体、余晖烁烁接任新王国的统治者前便已极少露面。我竟然会与她有联系；或者说，那真是她本马发出的信息么？

五分钟过去，经过改造的淋浴喷头通过臭钱的控制停止了出水并锁死。我扶着墙壁，还是站在那一动不动，直到我的鬃毛不再往下滴水后才走出淋浴间，用毛巾随便擦了下身子。

回头看看自己的侧身，终于注意到我的可爱标记是个形似骷髅头的图案。这代表了什么？死亡吗？我总觉得我不太擅长杀掉别的小马…还是说，它的意思是我命不久矣了？

重新穿上衣服，土腥与汗臭混合着钻入我的鼻子。好吧，才离开它们五分钟，我就已经不适应这股味道了。可是，见鬼，在这里洗一次衣服也得花不少钱。我清点了下还剩多少比特，随后摆摆头；算了吧，还是给自己留点积蓄比较好。

通常情况下，潜行者们可以在地堡的入口那里找到臭钱。从换装间出来，右边是通向外界的阶梯，臭钱就坐在左边窗口后的小房间里。那里应该原本是保安室一类的地方，现在一眼看去全被各种货物挤占了，让小马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出去的。

从窗户翻出来么？我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我们来谈谈吧。”我清清嗓子，靠到窗前的平台上，左眼半睁，右眼瞪圆，就这么一大一小地看着他。

他本来坐在一把办公椅上背对着我，听到我叫他后便转过身来。只见他蹄子里拿着根大豆香肠，正饶有兴致地啃着。我的肚子发出了阵阵咕噜声，但我努力抑制住从他那里直接要食物的冲动。

“这么久？五分钟应该早过去了吧。”他用蹄子抹掉嘴上的油光。

“我现在什么都想不清楚，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行，先给我看下你的PDA。”他放下香肠，朝我伸出蹄子。

“做什么？”我以为他要追问那条短信的事。

“帮你在这里活下去。”

我有点受不了，便把前蹄放在台子上摩挲着。“暮光闪闪也好，你也是，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

“瞧瞧你，像只受惊的兔子！”他叹了口气。“每只小马在进入特异区前都知道要在PDA上装载一个特殊的系统。然而我发现你没有。把PDA给我，我给你装一下。”

我只好把PDA交给他。“白崖的数据助理，好选择……”臭钱先是像从没见过我的PDA似的把玩了一通，随后打开它，边操作边对我解释：“军队在这里设置了屏蔽器，所以这里几乎没法和外界远程联系。后来，一些擅长技术的潜行者自制了套信号发生器，采用了另一种能规避掉屏蔽器的频率，这样就建立了能在特异区内运行的通讯网络，我们简单粗暴地称之为‘区内网’。我刚才说你的PDA是个好选择，是因为白崖的产品都采用了能接收多种频率的技术。”

“按理说，只要能发现区内网的频率，干扰它也不难，可事实上，深入特异区执行任务的军队和科学家也在用区内网，因为他们懒得花钱再设立单独的系统了。哈，你说这逗不逗？”

“那装好了之后，我之前收到的消息在哪查看？”看到一段又一段白色的文字在我的PDA上跳出，我想借此拐着弯地试探下。

“没法回去，我也觉得你没必要回去了。”他低着头说，“‘到什么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暮光闪闪’发的。你的短信里就这么条，我都能记住了。其它还有什么？蹄机游戏？那些可没法帮你保住小命。”

“听着，孩子。”他突然抬起脸，很快又埋了回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必要。我懒得管你想在特异区里想搞什么怪，只要你的目标不是把大家害死，或者把特异区搅成一锅粥…相信我已经托红心传达过这点了。”

“呵，我总得先知道我是谁吧。”我耸耸肩，发出一声自嘲的嗤笑。

“说到你是谁……”臭钱舔了舔嘴唇，皱起眉头看向我，“我需要你的名字来做个登记。”

“登记？”

“对啊，你要用PDA和其他潜行者通讯的，总得有个称呼吧。”

“呃…用我的可爱标记怎么样？就叫骷髅头吧。”

“你不嫌幼稚么……”臭钱的声调上扬，扭头向屋里看了一圈，“啊，有了。就叫你‘三叶草’。”

“这是什么说法？”

“放射性警告标志嘛，看上去像颗三叶草。别忘了，这里是特异区，更是育空核电站泄漏事故发生后的封锁区。”

“我看你的品味也不咋地。给我改成‘四叶草’得了，还能沾沾喜气。”

“反对无效，孩子，就这个了。”臭钱开始在我的PDA上输入字母。

“你也太蛮横了。”我俯着身子，头几乎要伸到他那边去。

“这话我以前天天听女儿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女儿？这么说，他有自己的家庭。我有点好奇，却担心这对他可能是个敏感话题。不过转念一想，他说话时的语气挺轻松的，应该只是开了个玩笑吧。

“嘿，跟我讲讲…你的家庭呗？”趁他还在摆弄PDA，我压低声音问道。

“我老婆跟女儿住在小马镇，女儿还在上大学，快毕业了。我们家在塞拉斯蒂娅时期是做加工食品的买卖，还算有钱，结果刚解体那会经济动荡，我的企业也破产了。当时有个前生意伙伴找上我，跟我提议说要不去给那些想潜入育空核事故封锁区里找刺激的旅客卖装备。那时候还没发生特异风暴，没有什么特异区，我们就低价卖些防护装备、隙日计数器、药品这类保命用的。特异区出现后，我们没被吓跑，因为在这地方做买卖赚的钱还更多呢。但我从来没告诉女儿除去我老婆的工资，她的学费具体是哪来的，只是跟她说我到老远的地方去经商。”

“你来这里好几年了吧，她应该早怀疑了才对。”

“怀疑就怀疑吧，我也没得选。”臭钱活动了下脖子，盯着PDA屏幕上系统安装的进度条，“大多数潜行者都是这样，来这里就是为了能赚上几个子，其中不少都是有家庭的。大伙都不容易，我也需要顾客和卖家，所以我不想为难谁，除非是对方先跟我过不去。”

他把装载完成的PDA拿到我眼前展示起来。“好了，孩子，我给你简单讲讲。这是你的个马信息，包括你的登记用户名和通讯码。这个是地图；因为区内网的信号基本上能覆盖整个特异区，上面会显示你的位置。这个是电子蹄册；里面记载了一些特异点、变异生物之类的信息。这个是笔记，字面意思，你想记些什么东西就打上去。这个是通讯频道，只要有通讯码，你就能给对方发消息。最后这个是集成电台，看到这俩虚拟滑轨了吗？你能在这调整频率，收听不同地方的电台频道。”

我接过PDA，感觉晕晕乎乎的。“塞拉斯蒂娅在上，我需要点时间慢慢摸索。”

“摸索当然需要，但是特异区没时间给你‘慢慢’摸索，孩子。”臭钱离开座位，从抽屉里拿来一把P-74蹄枪、枪套、三个装填满的弹匣和弹匣袋、一柄B2短刀。“这些连着PDA，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了。接下来，你去外头找老狼，他是这里真正管事的，他知道该让你干什么活。”

“谢了。”

“等等，我忘了说最关键的了。”臭钱叫住我，“当心电磁风暴。如果你看到天空变成血红色，或者从广播里听见了我们的通知，一定找地方躲起来，明白吗？否则你会感受到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

“知道了，多谢。”我收拾好，转身就要踏上离开地堡的楼梯。

“狩猎愉快，潜行者。”

找到陆马“老狼”并不困难。所谓的狼窝就是个破败的小村，从头到尾看上去大概六七十米，有两处篝火。一处离村口不远，另一处距地堡更近，而老狼，一只橙红色的陆马雄驹，就在后一处边上，和潜行者们有说有笑。他身穿被称为“黎明”的防护衣。根据臭钱的介绍，其是件在关键部位处缝制了防弹层的连体衣，是特异区里最经济，使用最广泛的选择。等我赚上两笔，肯定也得买下这么一套。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他对一只抱着吉他的淡金色陆马说。

“你登上过平顶山吗？你登上过平顶山吗？”对方毫不犹豫地弹起伴奏，唱起一首亚利达桑那民谣，“眺望我可爱的家乡，苹果鲁萨……”

我不想坏了他们的兴致，于是在老狼背后一直等那名潜行者唱完才点了点他。

“你就是老狼？”

围在篝火旁的所有潜行者都安静了。他回头看到我，似乎没有对我这个陌生的声音感到好奇。

走近了看，你才能发现他的虹膜是黄色的，吻部又长又尖，眼眶下长着两簇雪白的毛发——怪不得叫“老狼”。

“哈，终于！”他说话时用舌头抵着牙齿后方，因此听起来含混不清，“臭钱都跟我讲好了，咱们到一边去说。”他站起来对其他潜行者挥挥蹄子。“你们继续，我先给新来的交代个工作。”他拉着我来到一座没有屋顶的房子前。“名字？”

“三叶草。”

“你老妈品味可真烂。”

“我忘记原本的名字了，这是臭钱自作主张帮我起的。”我假装不在意地说。

“我收回那句话，真是个好名字，哈哈。”他抬起双蹄装作投降的样子。“好吧，新来的，玩笑到此为止。”他收起笑脸，“虽说名义上是让你回报狼窝，但我们肯定不能上来就让你去做什么自杀式的活，先让你从最基本的干起吧。这片区域经常被各种变异野兽骚扰，最常见的是野犬，经常三五成群在野地上筑巢，我们总是得派小马去清理新发现的巢穴。”

“这次在哪？”

老狼要来我的PDA。“这。”他在我的地图上标出了一个蓝点，“到公路另一边，两三百步。不过首先，让我看看你的基本功怎么样。你会使枪吗？”

我把臭钱给的蹄枪拿出来。“基本的操作没问题。你要问的是射击水平，那我也不记得自己以前有什么必要开枪杀驹。”

“先把子弹装上。”

我拿出一个弹匣塞进P-74的握把，接着拉动套筒。

“打开保险。”

我拨动蹄枪左侧的保险扭。

“关上。”

我依言照做。

“知道握把后面的凸起是什么吗？”

“第二重保险，按住它才能开火。”

“很好。卸掉弹匣，清空弹舱。”我按下解脱扭，放出弹匣，再拉动一次套筒，退出枪膛里的子弹。

老狼捡起那颗子弹，还给我。“这看起来有点傻，”他看着我把子弹压回弹匣里，说道，“但鉴于你失忆了，我不得不先假设你进来前没学过怎么用火器。”

“蹄枪我记得看过教学，但别的应该就不知道了。到时候你能教我么？”

“常用的武器我都可以，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老狼说完，对着篝火那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麻雀！”他喊来那个弹吉他的潜行者，“这个是三叶草，你负责带他去清理新冒出来的狗窝。回头除了钱，我再多给你个豆子罐头，没问题吧？”

“麻雀”答应下来，带了把双管霰弹枪便和我一起出发了。

我们离开狼窝，向南行进。七月的太阳注视着两只小马走在泥泞的小路上，但我猜它一定看不清那群围着我们嗡嗡乱叫的蚊虫。我真想飞过去，但这可能使我暴露在远处敌马（如果有的话）的视野中。

臭钱还警告我说不能在特异区里飞太高，更别想靠飞行逃离这里，不光是因为军队在外围部署了防空武器，还有天空中不断移动且没有预兆的“穹顶”特异点会将所有比鸟大的物体电成焦炭。

我不断用翅膀驱赶着虫子，同时盘算着找个什么话头打发掉无聊的赶路时间。

“你走哪条路线进来的。”麻雀先开口道。

“我不记得了，是有个向导带我进来的，我也说不清。”我撒谎说。

“哪找的向导？是潜行者吗？”

“外头找的，我猜他的业务不太熟练。”

“何止是‘不太熟练’？”麻雀冷笑道，“听起来他差点把你害死。等水鬼回来了，你得好好感谢他。”

横穿过一条沥青公路后，麻雀找块石头坐了下来。“加个餐吧，现在的风向不利于我们。”他翻出条面包，撕成两半，“要吗？”

“谢谢。”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的我几乎是从他蹄子里抢来面包，囫囵吞枣地塞进嘴里，给麻雀看的一愣。“臭钱和红心没给你吃的？”

“没。”我的腮帮子鼓囊着，费了老大劲才将食物咽下去，“我没好意思跟他们白要。”

“天哪，你这呆瓜！”麻雀一拍额头，“有需求你得主动提出来啊！这里没有小马是你的老妈子，天天围着你嘘寒问暖的。怎么，我不给你吃的，你就活活憋着直到饿死？你早该和他们说的，至少红心肯定会塞给你俩燕麦棒。特异区不是世外桃源，但大伙还没到一点小忙都不愿互相帮助的地步。”

我没说话，看着路边的杂草，发现风向已经变了。“我们现在是下风向。”我提醒他。

“走吧。”麻雀也根据周围的环境评判了下，便收起没吃完的面包，提起枪和我一起重新上路。距离地图上的目标还有七十米左右时，我们放慢蹄步的身子，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接近，直到我拨开灌木，发现前方一片土丘上有个洞，三只皮肤溃烂的犬形生物正在洞前巡逻放哨。

风停下来了，不知需要多久它们能发现我们的气味。

“嗯，三只，洞里应该还躲了一只。”麻雀悄声说，“其实它们不全是狗。注意看那只，”他指着狗群里一只看起来更健壮，面部更扁平的个体说，“不知道那种生物是从什么变异而来的，但肯定不是狗，现在普遍的猜测是狼。一般来讲，变异犬的视觉很差，基本靠嗅觉，但它是反过来的，而且还更聪明。所以先干掉它，解决狗群基本就易如反掌了。”

“那我直接飞到它们脑袋顶上，一个个干掉？”我的翅膀微张，身体里的天马基因正蠢蠢欲动。

“别那样做。军队的哨站离这不远，狗扑不到你的高度一般就是他们能用机枪把你打成筛子的高度。”

“那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傻傻地走过去，祈祷子弹永远不偏离目标？”我使劲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我没说不让你利用天马的速度优势。”我们再次处在下风向时，麻雀的眼珠转了转。“你离地不要超过三米，先冲到它们面前，能打中几枪是几枪，最好能把头狼打死。然后把它们引到灌木丛这边，我来给它们个惊喜。听懂了？”

“收到！”我没给他说“预备，开始”的时间，跳出灌木，向前奔跑了两步便奋力一跃，同时张开双翼。“哈哈哈，操！”在空中完成第一次加速的一瞬，我忍不住欢呼起来，就好像…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飞过。

还记得那天，你扇动翅膀。我意识到，在不久的将来你会离开我们的怀抱——

就像你此刻离开大地的怀抱。

母亲？父亲？

两个笼罩在雾中的影子骤然贴在我眼前，差点叫我直冲进头狼的嘴里。幸好幻觉只持续了一秒，我立刻调整姿态，绕到变异狼侧边对他开了一枪。我们之间不过相隔两米，然而紧抓的心脏还是叫我打偏到了它脚下。我暗骂一声，又朝他们放出三枪，竟然无一命中。我干脆落到一个和狗群有些距离的地方，站起身，用双蹄握住枪，仔细瞄准。

四只——正如麻雀预料的，从洞穴里又钻出一只野狗——变异犬类生物朝我袭来。它们不时变换方位，左蹦右跳。如果一只小马不够沉稳，那他铁定是不知道该锁定哪只了，但我们有商量好的计划。我辨认出冲在最后的“头狼”——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朝它猛烈地倾泻火力。谁知子弹打空时，我只是阴差阳错地击毙了只变异犬，以及擦破了头狼的一点皮。

我不想消耗太多子弹，也没有信心同时和三只变异生物肉搏，于是向后仰去的同时挥动翅膀，再上升到两米的高度，接着从狗群头顶上飞了过去。狗群集体掉头，开始追着我来到灌木丛前面。我能看到麻雀正背靠一棵树，举起猎枪预备着。

“三只，狼没干掉！”几乎在我喊出来的同一时间，第一只变异犬窜过灌木，成为了麻雀今天的首个枪下亡魂；第二只往前冲了两步，但这只是让它身中更多的弹丸；正好躲在它身后的头狼则跑到了麻雀跟前，跳跃起来朝他扑过去。麻雀甩开猎枪，左前蹄掏出匕首护住正面，右前蹄握住蹄枪。

变异狼的血盆大口被匕首的刀身卡住。麻雀顺势向右旋身，将它按到地上，把蹄枪顶到狼的脑门上赏了它两发。

“作为第一次的话，还说得过去。”麻雀做着深呼吸，对走过来的我说，“我都做好了你一枪未中的心理准备呢。”

我无奈地笑了几下。“那这就…结束了？”

他捡起猎枪，往里面装填好霰弹。“还得去检查下它们的老巢，狗群可能下崽了。”

我们端着枪，一点点向洞口挪过去，生怕还有野狗藏在里面。不过等我们走得足够近，麻雀俯身朝洞里看去时，我们只能听到幼崽哼哼唧唧的叫声。

“没有大狗照顾，它们活不了多久了吧？”我问道。

“没错。”麻雀将猎枪挂在身上，两只前蹄捧起一抔砂土，“但我们得上个保险。”

我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呃——我们有没有更痛快的选项？”

“要是你愿意贡献出一颗蹄榴弹塞进去的话，我很乐意。”麻雀将洞口堵住，用蹄子拍了拍，“有时候，残忍不是因为我们想，而是没办法。当你缺枪少弹的时候，把对面活活掐死也是不得已的选项。”

做完善后工作，他离开洞口，走过来俯视着坐在地上休息的我。“累吗？”

“我们着不着急赶回去？”

他拿出PDA看了眼时间。“早着呢。你要想的话，歇会也行。”他摘掉猎枪，放松地躺在草地上。“不错，三叶草，非常不错。我见过有些软蛋杀个兔子都要尖叫半天，起码你没怎么犹豫。”

“杀野兽对我来讲没有太大心理负担。”我实话实说道，“但我想知道，是不是总有一天我得把枪口对准小马？”

“做好心理准备吧。”他闭着眼睛说，“大多数潜行者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架不住有些操蛋的傻逼就喜欢祸害别的小马。不说更深入的地区，就连这里也有土匪活动。倒霉的话，万一撞见军队…原则上，他们得逮捕你，但为了省事，他们更喜欢直接给你一梭子。”

“那你……”我蹭到麻雀身旁，“有没有杀过小马？”

“我？”他睁开左眼瞟了我一下，“我第一次杀小马是在七岁那年。有个晚上我父母加班没回来，只有我在家，然后有个小偷闯进来，被我拿老爸的蹄枪打死了。”

“你七岁就会用枪了？”我震惊地问。这似乎迎合了外界对亚利达桑那的一些刻板印象。

“我爸是布雷本公司的，平时也喜欢玩枪，我就…耳濡目染了。”

“好吧，不愧是亚利达桑那来的。”

“那你是哪来的小马？”他问我，“听口音像是阿尔比黎加小马？”

我试图从头脑深处的记忆之箱里翻出家乡的模样。“呃…我想是吠城？”

“算了，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吠城、马哈顿、巴尔的马——我以前去阿尔比黎加玩的时候就感觉你们那里的城镇都是一个妈生的，完全没啥区分度。我们亚利达桑那就不一样了，”他悠闲却颇为自豪地说，“我出生于天马维加斯，后来在苹果鲁萨长大，这两处的风景真是天差地别。前者是彻夜不眠的狂欢都市，后者则是个朴素的乡间小城。我们这里没有千篇一律的景象，每个地方都有它的特色和好处，虽然相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待在苹果鲁萨。”

气氛被他这么一通激情澎湃的介绍搞得有点尴尬。“我们听会广播怎么样？”麻雀咳嗽了两声，打开PDA提议道。

“这里不会引来什么危险的玩意吧？”

“声音别开太大就行。”他的蹄子在PDA上划动着。“我记得之前找到过一个不错的电台，让我想想频率是多少……”他咬着舌头说。

被那光芒温暖着，名叫太阳的星星——

“不是这个……”

哦，天哪。我想我再次被困在了洛蹄——

“还不是……”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去哪了，那个频道？”

最终让麻雀“啊哈”一声，满足地放下PDA的，是段嘈杂的小号演奏。

“这是哪里的电台？”我问道。

“大荒地那边的强盗。”

“强盗？”

麻雀点点头。“你可以说强盗的品味俗，千万别说他们是错的。这种旋律初听或许会让你反感，但相信我，在特异区过些时日，你很快就会爱上它。”

确实，我必须承认这段音乐挺上头。

过了一阵，麻雀关掉广播，呻吟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吧，不然老狼肯定会以为咱被野狗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