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
摆脱“侵犯”了我整晚的被窝，洗脸、刷牙、早餐，最后换上工作装。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家，贪婪地享受着小马国的蓝天和户外空气。
因为过会，我的工作环境就不会那么让驹享受了。
来到皇宫门前，向警卫出示证件；进入大厅后走到王座室外面的电梯里，集中魔力念出正确的咒语，按下“-1”层的按钮，接着忍受住一阵传送魔法引起的剧烈抖动。等电梯门重新打开时，我上班的地方就到了。
欢迎来到小马国转生边检局。
你有没有好奇过（相信你一定思考过），生灵死后会去哪？我当下所在的空间将会给你答案。
首先，我们要说明的是，生灵确有魂魄作为其核心。不过和各种文化里经常出现的“鬼魂”返世传说不同，灵魂其实不会那样躁动不安地在离开肉体后还要回到生者的世界去滋扰他们，而是会被送到这个巨大的“中转站”空间等待转生。那些神经系统比较简单的生物在死后基本都会从哪来回哪去，但当他们的智力发达到一个程度，其中剥离出的灵魂便会有意识和勇气像空间更内部的地方走去。
这片空间连接着无数个平行世界。一开始，每个灵魂都能根据自己的意愿自由选择下一世前往的宇宙。只要走入对应的转生门，它们就会被洗去记忆后开始新生。但是后来，许多搞明白了“中转站”和转生这些事的宇宙对此很不满意，因为不管是因为他们所处的世界生活太好而导致灵魂大量涌入或是反之，马口（有的地方则叫做“人口”）的激增激减都会给一个世界带来不健康的影响。
因此，为了维持平衡，多个世界达成《灵魂中转地区协议》协议，在通向自家的传送门前建立起了各自的“转生边检局”（以下简称“转检局”），根据各自世界阳间部分的马口放宽或者收紧“移民政策”。
而我，便是小马国一名普通的边检官，职责是盘问想要转生到小马国的灵魂，检查他们是否够格成为我们世界的一员。
你问我其他小马知不知道这些？中转站的存在当然是机密，至少我所知的大部分世界都只有最高层的那几名成员知晓其存在。像我们这些转检局员工更是签署了严格的保密条约，退休那天还要经过洗脑，之后记忆里只知道自己曾是名皇室管家。
关于我是因为什么样的契机加入了这么神秘的部门，还要先说说什么样的生灵才能适合在转生边检局工作。
中转站——亦可以根据许多文明的朴素信仰的说法，将其称为“冥界”——是片极其阴森的地方。对于侵入此地的附着在肉体上的灵魂，它会无时不刻透过五感和被称为“精神穿透领域”的不可视力场发出的某种能量波猛烈攻击他们的神经系统，很快便能将好好的一只小马逼疯。生者要想在这里长时间滞留，就必须拥有强大的心理素质。
所谓的“强大”，有两种呈现方式：一种就是大家能想到的，意志绝对坚定，头脑绝对沉着；不过还有一种，就是所谓“死感”，即对生活失去激情，情感淡漠，缺乏动力。小马国转检局会在高校中寻找同时拥有两种特质的候选者，然后伺机与他们接触。其中又会有七八成的“相对正常”小马会把他们当作不知哪家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患，连理都不理。
这下不需要我多说你也知道了，我就是剩下的那几个“不正常”的家伙的其中之一。
其实吧，这里的待遇还算优厚。基础工资不低，还有免费的心理治疗服务和许多福利，代价就是你得一直维持着自己的“死感”，否则一旦发现你有了动摇，上级就会对你进行调查。如果判断你不再适合冥界的工作，你的退休聚会就得提前了。
故此，我一直不会去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与朋友联络、发展任何业余爱好，父母来看我，也只是简单对付下。听上去这样的生活未免太过膈应，不是么？放心吧，至少我已经习惯。不然你想想，我当初怎么能被转检局盯上呢？
说回我的工作吧。决定一个灵魂能否走过我们身后的传送门的规则是这样的：如果你生前就属于我们的世界，是只小马、狮鹫、斑马，或者什么别的生物，你自然有通过的权利。
若是外来者，你就得证明你对加入小马利亚的意愿非常强烈。这不止是看你嘴上说的，还要看你生前的实际行动。事实上，为了吸引潜在的马才，有些世界会与别的世界达成协议，在对方的生者中间有限地暴露自己——形式可能是都市传说，或者是被包装成娱乐作品内容的“虚拟世界”。只要这些宣传足够成功，这些世界就会在异世界拥有一批“粉丝”，而粉丝当中会有只是看个乐呵的轻度粉，却也肯定会有粉丝愿意花时间通过写作、美术、电影等诸多体裁表达对它的狂热喜爱。等那些灵魂来到冥界并表达了转生小马国的意愿，我们就会调取、查看祂的“成就”，据此判断要不要放祂们过去。
而就像我前面所讲的，根据阳间的情况，上头也会随之调整标准。而目前来讲，小马国转检局是比较少允许外来灵魂通过的。主要原因就是我们的的生活条件相比起来过于美好，加之跨世界的宣传也很成功，导致我们的阳间马口在过去十年间呈几何式暴增。
这其中，申请最多的是一种叫做“人类”的生灵。他们分布在数个世界，但加入小马国的“移民”基本来自《协议》标准95号世界（我们则是19号），那里的人类在幸福度方面相对落后于许多其它的人类世界，不过他们的技术水平和社会思想的高度正适合小马国进行跨世界的隐微宣传。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很多家庭需要抚养更多的孩子，而新增加的马口大多还来不及成为可用的劳动力，推动经济同步发展。生活压力增加，民间开始有了抱怨的声音。
为了维持小马利亚的幸福生活，塞拉斯蒂娅公主迅速做出反应，大幅下调了每年“移民”的配额。突然间，不计其数的灵魂被唐突地拦在了检查口外。祂们满怀期待地站到闸口前，却在被刁难一番后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边检站。
我还记得那些恳求地看着我的“眼神”——灵魂没有具体的形象。祂们的样子抽象到难以描述。你只能听见祂们穿透耳膜的声音诉说着种种我应该放祂们过去的理由。我没什么心理上的挣扎，冷冷地一句“你不可通过”，那些灵魂只能回头。否则，我们这里的保卫部也不是吃素的。
我同情祂们么？多少还是有点吧，无法前往想去的地方，于谁来说都不会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我对此有什么责任呢？或者说，我能做些什么别的么？我只是在奉命行事，而且我知道这关乎小马世界的切实利益。另外，生灵们对冥界还未研究透彻，只是浮于表面地实现了初步的探索还有与已逝灵魂的交流。真要我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谁能保证不会引起一场意外灾难？
我麻木地度过阴曹地府中的一日又一日。有过那么几次，我自问如果当初没有来到转检局，如果我走上了另一条路，我会不会成为一个不同的小马？
想这些没有意义。眼下一切的一切都在迫使我保持麻木，做到“比死者更像死者”。
不过，再怎么说，我们转检局的小马也都是平凡的生灵。我们也需要放松和适当的享受。每天的午休时间，检查站会暂时换上“关闭”的牌子，而我们这些来自阳间的不请之客则会走出岗位，前往“中转大堂”寻找那些给生者开设的餐厅。负责这些地方的生者通过了各自世界的层层测试，兼具厨艺和“死感”。
我便是某天在这里遇到了“老三”。
老三是个95号世界转检站的人类边检官。“老三”自然不是他的本名，不过因为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便被冠以了这样的外号。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别人这样称呼他，也就总是反过来以这个称呼向他人做自我介绍了。
我们聊起来的过程没什么有意思的，不过是那日中午吃饭时没别的座位了，于是他恰好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我没有理会他，为转检局工作的生者们之间极少有非必要的互动。以往时候，我也几乎不会在吃饭时和附近的同行讲话。
“我有点好奇——”他忽然开口道。在冥界有一套通用的语言，依靠它，我们才得以与亡灵和来自不同世界的同行交流。
我僵住了，半张着嘴，叉子浮在半空，竖起耳朵，确认他是在跟我讲话。
“每天吃素是什么感觉？”
这算什么蠢问题？我反而被他勾起了兴趣。“和你每天吃肉的感觉没区别。”
“这样啊。”他似乎以为我无心交谈。
“忍不住想聊天了，嗯？”
这次轮到他瞠目结舌地愣在那。“这有什么不正常的么？”他看起来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以为这不过是马生中又一个很快会被遗忘的小波澜，谁知第二天午休时，他再次端着饭坐到了我对面。
我放下刀叉。“你……”
“叫我‘老三’就行。”他似乎对我有一丝期待；换做是正常的社交场景，任谁都明白该如何回敬吧。
不好意思，是我太懒了。
“唔……”他好像评估了下要不要完全放弃与我交涉，不过思索后，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是九十五号世界的人——”
“我眼睛没问题。”我漂起叉子，指了指他胸前的徽章。
“而你一定就是十九号的——”
“我相信你眼睛也没问题。”我干脆取下徽章，举到跟鼻梁平行的高度。
在我的视角里，这次见面有点不欢而散的意味，很可能他会见好就收。
结果后面一天，他还是卷土重来了。
我的态度不再像昨日那么差了，部分是因为没了发脾气的劲头，部分则是因为想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介绍了自己一番，又听他把自己的出身讲了一遍。数天过去，我渐渐意识到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每次午休，我们就是坐到老位置，寒暄两句，随便聊点什么有的没的，譬如“你对今天吃的有什么感想”，或是直接一句“最近如何”。回答也通常和问题一样简短，不值得在我的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
某天，他带了个像是他同事的人类加入了这台桌子。
“他叫‘九月’。”老三用着死者的语言给一只带着死者眼神的小马介绍另一个散发着死人气息的活人。“九月”的工作和我们这些检查亡魂生前经历的边检官不同，他负责的是在灵魂进入传送门前监督记忆消除程序。
“你看，咱们的工作就像是阻止近亲结婚。”老三今天是格外地有意兴，“没有谁说你和你表妹结婚生下的孩子百分百会有基因病，但出问题的概率就是比正常情况高不少。同理，这个灵魂生前的性格与经历也可能被承接到祂的下一世，这不是绝对的，但我们就是要在审视过后最大化地杜绝风险。而我们的这位朋友呢，”他指向九月，“就是纯粹的守门员了。你知道，没有监管的话，总有亡魂能绕过记忆消除。据我所知，几十年前曾有个外星世界的贵族转生到我们那边后保留了前世记忆，才四岁就天天搁那用自己的才能坑蒙拐骗，还真整出个怪胎俱乐部来。联合国派人威逼利诱他好半天，才让他同意不再闹事，以人类的身份好好过完这辈子。所以说，不进行记忆消除，打破生灵在成长过程中‘从无知到有知’的自然规律是多么可怕。”
“呃，哦，我想你是在说我很重要。”九月迟钝地点点头，“谢谢。”
“当然，当然了！”老三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们谁不重要呢？都说我们这种人对生活没什么追求，可是严格来讲，承担这样伟大的责任不是我们的追求？只不过我们干得太久，早将它内化为无需言说的驱动力了。否则，真说是一点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咱们肯定早——”
“行了，不要把我们往那种意识上带。”我打断他，“我们是随意的、麻木的；这里是阴曹地府，哪怕只是思想上有点偏差，你可能连被开除都来不及就先疯掉了。”
几天的接触让我意识到老三是个极其活跃的家伙；说到兴奋时常常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活脱脱像个演讲家；心情不好时，你仿佛能看见漆黑的乌云悬在他头顶上，随时要掉下来几滴雨点或劈下一道闪电似的。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他的状态，没准哪天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九月沉稳、安静，甚至给人一种…呆傻的感觉，这是他与大部分边检官不同的地方。除非特别问到他，否则他只会痴痴地在旁边听着，从不做长篇大论的附和，更不会主动抛出话题。我一度猜测九月会不会是被老三拉过来给他自己提振信心的。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形成了一个融洽的“三人组”，分工明确：老三是话题的发起者，我是和他演对蹄戏的配角，而九月是倾听者。我想，这个组合能不闹出矛盾，可能还是因为我们只是谈及一些简单到像是幼儿园小孩们才会每天聊的东西。
然而有天，老三坐下时没有对我们问好，也不像他过去表现的那样放松了。
“你们不觉得这世界糟透了么？”
我呆巴巴地看了看九月。“你是指…你的那个世界？”
“没错，我的那个世界，我的生活！”他压下声音说，“通货膨胀停不下来，儿子上小学的学费一大笔，前天还收到了丈母娘做手术的账单。现在我的花销是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我以为你们的工钱也挺多的。”
“对比起来还算多，可是很快就不会多了！我跟你讲，我们那里是越来越动荡了，我们地球转检局上头的联合国，本来也不是什么有实权的‘世界政府’，现在更没精力管我们了，拨过来的经费是一年比一年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几乎要把脸埋到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位置，“都疯了，都越来越烂！不管是我的，还是所有人的。”
“又能…糟到哪去呢？”我感觉他还有话说，便试探性地评论道。
“能遭到哪去？唉，也是，你是只小马，你生活在一个‘能糟到哪去’的世界里。你体会不到，现在是一批人在谈打仗，另一批说着经济危机，然后他妈每个人都在相互欺骗、压榨。没有人想要再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也没这个条件了！大家都在变得更加烦躁、暴戾、敏感！看看你们小马，过得多滋润啊，就算遇上这样那样的不幸，也总有能帮助你的同胞出现！”
“伙计，没有那么——”九月发话道。
“没有我说的那么烂，对么？！”老三转身点了点九月的胸口，“是啊，还不是以为你投了个好胎！就算这份工作丢了，你也能吃上饭，甚至哪里的社会不行了，你还能拖家带口地跑！就是因为你投了个好胎，还想拿着你自己的视角劝说我？我是不是也该立马找个高楼大厦跳下去，好——”
他说的太过分了——不是指他对九月的发难，而是作为一名转检局官员爆发出这样激烈的情绪；特别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至少按照我们小马国转检局的条例，他的同事有义务立刻向上级汇报。
老三仿佛刚做了场大梦似的，再没有一点动作和话语，但他肯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几秒后，他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生灵怀疑他，接着匆匆留下一句“抱歉”，饭都没吃完便离开了。
“呼——”九月长吁一声。
“他今天是怎么了？”我问道。
“他说的，我不能完全反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九月好像比先前更有底气了些，“就是近几年，我们世界里的国际秩序开始重新构建，就像历史上无数次发生过的，国家间又陷入了竞争加剧的情形。同时不管是社会阶级固化，还是自然灾害，或者是新技术对人的挤压，合起来就让许多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顿和迷茫。”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
“——更多地球人类的灵魂在逃离这个世界。”九月点点头，“而且你知道这样大规模的亡魂移民会对阳间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么？”
“这个我还真没了解，毕竟小马利亚还没有过类似的问题。”
“这是学者们的说法：其实每个世界都有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根据其人口进行调控；它的本质很难被发掘，就像我们还没能完全理解大自然一样。总之，如果发现转生的灵魂大量减少，那么它就会在阳间促动某起事件或风潮，使人们减少制造需要匹配灵魂才能活动的新肉体，譬如让一些地区的粮食减产，或者通过什么手段让人们不想再生育。这样本来是能避免生者浪费式地造出一句句不可能被赋予灵魂的肉体，但从结果看来，它极有可能会让更多灵魂对我们的世界失望，引发恶性循环。”
“有意思的理论。其它世界的学者有类似的说法么？”
“这就是我们的科学家和许多世界的学者联合起来研究的成果。这些世界的共同点是都在遭遇严重的人口下降危机。”
“但这个研究只停留在很初级的阶段，对吧？否则我怎么会连听都没听说过？”
“是这样的。”九月承认道，“别说是你们小马，就连我的同胞也不见得有几人听过。我能知道它，完全是因为……”他欲言又止。
“因为你投了个好胎。”我微笑道。
“啊…对，差不多吧。”他挠了挠头发，“我家里是能让我不工作也能顿顿饱，能为我负担起更好的教育，可你也知道，来这种地方工作，哪里能靠关系呢？所以我能进入转检局，是和老三一样有他们需要的性格特点。”
“我想，老三对你发火，可能是因为你和他在某些事上的看法不太一致。”
“说的没错。但我又思考了下，感觉如果只是告诉你‘我们的世界还没有那样糟’的话，会被打上‘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标签吧。”他苦笑了下，“或许，我应该说，‘生活到底怎么样’，在不同人的视角看来，一定会得出很多答案。我们这里有个故事，正好就叫‘小马过河’。”
“哦，怎么说？”
“很简单，一只小马想要过河，但他站在岸上看不出水有多深，便想着问问其他生灵。结果松鼠告诉他你会淹死，老牛跟他说水刚到膝盖。最后小马明白，每个生灵都是不同的，面对一个环境，他们也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和反应。不自己去试试，怎么样都不可能回答‘你如何看待某某某’这种问题。这个寓言本来是为了鼓励大家勇于尝试，不过我也从中品出了一丝‘人无法随时改变自己以适应环境’的无奈。”
“问题就出在，你们那个世界里的松鼠有点多了。”
“我无法否认这点；仅在我看来，好像不幸的人很多，而且在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幸。但我也认为，有许多人在努力把大家变成能顺利渡河的老牛——或者把河水抽走。我相信世界能重回正轨，毕竟人类曾遇到过那么多难题，不是照样存活到了今天么？要说起来，其实没有那一场所谓的‘危机’可能将我们全部灭绝的；从宏观上，这些问题的本质是：我们与过去的自己对抗，来决定我们这个族群未来要以何种方式生活下去。”
这时，在我们不远处，两个魂灵吵闹着跑过来。
“快点，四十号世界，那边！”
“那看着…不像是我说的那个世界啊。”
“你不是说你想转生泰拉么？”
“但…那看起来不像是我想去的泰拉……”
“等…你特么说的是哪个泰拉？！”
“就是那个大伙都长着动物耳朵的那个……”
“…我想我们要去的不是一个泰拉。”
“喂，大伙，等我一下啊。”第三个魂灵插到他们中间。
“喏，前面就是你要去的泰拉，但咱们俩要去的泰拉和他想去的好像不是一个泰拉。”
“呃…那地方看着也不想我要去的泰拉……”
“你他妈要去的又是哪个泰拉？”
“就是…由像素块组成的，你知道……”
“坏了，咱仨好像要去的都不是一个地方！”
我喷着鼻息微小起来。“祂们啊，真是想去哪的都有。”
“所以我相信总有灵魂想要回到我们的世界，填补迁出者的空缺。”
自这次谈话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老三和九月了。往最坏的结果猜想，或许以后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吧。这样也好，不受他们的影响，我每天的情绪也不会出现什么差错。
直到有天，又一个申请加入小马国的灵魂走到柜台前。探查祂生前的记忆时，我发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九、九月？”我直勾勾地盯着祂，差点惊叫出来。
“我们认识吗？”那灵魂茫然地问道。
“不，没事。”我甩甩脑袋，专心回到工作上。我看到了什么呢？他也曾坐在电视机前，看过了小马利亚的历史和现状。后来他进入联合国，再被九十五号世界的转检局选中；再到被开除、清洗掉相关记忆，没过多久便…自尽了。
按照当前的移民政策，仅凭成为小马国的粉丝这点，不够放他过去的。
但我还是让他通过了，部分原因是我根本心不在焉，思绪已经不在工作上了。午休时间一到，我便匆忙离开工位，跑到餐厅区疯狂寻找那个人的影子。
果然，老三就坐在一个我平时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独自吃着饭。
“九月是什么时候走的？”
老三抬头，露出疲乏的眼神。“几周前被开除的。”他把一勺汤送进嘴里，“见到他了？”
“我让他过去了。”
“那就好。这小子没了在这工作的记忆，只知道是被联合国踢出去，连带着他乐观的心态一块忘光了。”
“我本来以为他没那么脆弱……”
“脆弱？不，也可能只是一时没想开…谁知道呢？生命充满了多样性、不确定性和多端变化。你第一眼见到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无法决定他一定或完全不会改变，无法确定他一定或完全不会做出某事。你说，人们对生命应当有一个从始至终不变的态度么？我想大家做不到，起码没有与生俱来的责任或权力叫我们去告诉大家生命值不值得珍惜——好吧，有些人需要；牧师需要，政客需要，他们需要告诉各位生命应当怎样度过。可那是维持社会架构的需要迫使人们推出这些角色去领导群体，而非世界本身赋予了这些权责。我感到很幸运，至少我还不用参与到这些评判当中。”
那天回到家时，我头脑里只有老三离开前向我宣布的：“我申请了主动离职；因为我老婆又怀孕了，恐怕以后要多出来很多有盼头的事情；你多保重。”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我的生活也再回不到那片没有风浪的海洋。
我们守望，我们坚持，我们奉献。
广播里放着马国转检局的座右铭。
我的视线落在蹄边用来刮胡子的刀片上。
请诸位各司其职，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现在可以做出一个特别的选择。
那个让他们离弃的，让他们珍惜的，到底是幅怎样的光景？
为小马利亚的安全服务。
只要克服那种恐惧，就像小马亲身下到河里才能知道水的深浅。
即使这意味着，我可能永远想不起曾经的家园。
迷雾将我包围。
摆脱“侵犯”了我整晚的被窝，洗脸、刷牙、早餐，最后换上工作装。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家，贪婪地享受着小马国的蓝天和户外空气。
因为过会，我的工作环境就不会那么让驹享受了。
来到皇宫门前，向警卫出示证件；进入大厅后走到王座室外面的电梯里，集中魔力念出正确的咒语，按下“-1”层的按钮，接着忍受住一阵传送魔法引起的剧烈抖动。等电梯门重新打开时，我上班的地方就到了。
欢迎来到小马国转生边检局。
你有没有好奇过（相信你一定思考过），生灵死后会去哪？我当下所在的空间将会给你答案。
首先，我们要说明的是，生灵确有魂魄作为其核心。不过和各种文化里经常出现的“鬼魂”返世传说不同，灵魂其实不会那样躁动不安地在离开肉体后还要回到生者的世界去滋扰他们，而是会被送到这个巨大的“中转站”空间等待转生。那些神经系统比较简单的生物在死后基本都会从哪来回哪去，但当他们的智力发达到一个程度，其中剥离出的灵魂便会有意识和勇气像空间更内部的地方走去。
这片空间连接着无数个平行世界。一开始，每个灵魂都能根据自己的意愿自由选择下一世前往的宇宙。只要走入对应的转生门，它们就会被洗去记忆后开始新生。但是后来，许多搞明白了“中转站”和转生这些事的宇宙对此很不满意，因为不管是因为他们所处的世界生活太好而导致灵魂大量涌入或是反之，马口（有的地方则叫做“人口”）的激增激减都会给一个世界带来不健康的影响。
因此，为了维持平衡，多个世界达成《灵魂中转地区协议》协议，在通向自家的传送门前建立起了各自的“转生边检局”（以下简称“转检局”），根据各自世界阳间部分的马口放宽或者收紧“移民政策”。
而我，便是小马国一名普通的边检官，职责是盘问想要转生到小马国的灵魂，检查他们是否够格成为我们世界的一员。
你问我其他小马知不知道这些？中转站的存在当然是机密，至少我所知的大部分世界都只有最高层的那几名成员知晓其存在。像我们这些转检局员工更是签署了严格的保密条约，退休那天还要经过洗脑，之后记忆里只知道自己曾是名皇室管家。
关于我是因为什么样的契机加入了这么神秘的部门，还要先说说什么样的生灵才能适合在转生边检局工作。
中转站——亦可以根据许多文明的朴素信仰的说法，将其称为“冥界”——是片极其阴森的地方。对于侵入此地的附着在肉体上的灵魂，它会无时不刻透过五感和被称为“精神穿透领域”的不可视力场发出的某种能量波猛烈攻击他们的神经系统，很快便能将好好的一只小马逼疯。生者要想在这里长时间滞留，就必须拥有强大的心理素质。
所谓的“强大”，有两种呈现方式：一种就是大家能想到的，意志绝对坚定，头脑绝对沉着；不过还有一种，就是所谓“死感”，即对生活失去激情，情感淡漠，缺乏动力。小马国转检局会在高校中寻找同时拥有两种特质的候选者，然后伺机与他们接触。其中又会有七八成的“相对正常”小马会把他们当作不知哪家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患，连理都不理。
这下不需要我多说你也知道了，我就是剩下的那几个“不正常”的家伙的其中之一。
其实吧，这里的待遇还算优厚。基础工资不低，还有免费的心理治疗服务和许多福利，代价就是你得一直维持着自己的“死感”，否则一旦发现你有了动摇，上级就会对你进行调查。如果判断你不再适合冥界的工作，你的退休聚会就得提前了。
故此，我一直不会去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与朋友联络、发展任何业余爱好，父母来看我，也只是简单对付下。听上去这样的生活未免太过膈应，不是么？放心吧，至少我已经习惯。不然你想想，我当初怎么能被转检局盯上呢？
说回我的工作吧。决定一个灵魂能否走过我们身后的传送门的规则是这样的：如果你生前就属于我们的世界，是只小马、狮鹫、斑马，或者什么别的生物，你自然有通过的权利。
若是外来者，你就得证明你对加入小马利亚的意愿非常强烈。这不止是看你嘴上说的，还要看你生前的实际行动。事实上，为了吸引潜在的马才，有些世界会与别的世界达成协议，在对方的生者中间有限地暴露自己——形式可能是都市传说，或者是被包装成娱乐作品内容的“虚拟世界”。只要这些宣传足够成功，这些世界就会在异世界拥有一批“粉丝”，而粉丝当中会有只是看个乐呵的轻度粉，却也肯定会有粉丝愿意花时间通过写作、美术、电影等诸多体裁表达对它的狂热喜爱。等那些灵魂来到冥界并表达了转生小马国的意愿，我们就会调取、查看祂的“成就”，据此判断要不要放祂们过去。
而就像我前面所讲的，根据阳间的情况，上头也会随之调整标准。而目前来讲，小马国转检局是比较少允许外来灵魂通过的。主要原因就是我们的的生活条件相比起来过于美好，加之跨世界的宣传也很成功，导致我们的阳间马口在过去十年间呈几何式暴增。
这其中，申请最多的是一种叫做“人类”的生灵。他们分布在数个世界，但加入小马国的“移民”基本来自《协议》标准95号世界（我们则是19号），那里的人类在幸福度方面相对落后于许多其它的人类世界，不过他们的技术水平和社会思想的高度正适合小马国进行跨世界的隐微宣传。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很多家庭需要抚养更多的孩子，而新增加的马口大多还来不及成为可用的劳动力，推动经济同步发展。生活压力增加，民间开始有了抱怨的声音。
为了维持小马利亚的幸福生活，塞拉斯蒂娅公主迅速做出反应，大幅下调了每年“移民”的配额。突然间，不计其数的灵魂被唐突地拦在了检查口外。祂们满怀期待地站到闸口前，却在被刁难一番后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边检站。
我还记得那些恳求地看着我的“眼神”——灵魂没有具体的形象。祂们的样子抽象到难以描述。你只能听见祂们穿透耳膜的声音诉说着种种我应该放祂们过去的理由。我没什么心理上的挣扎，冷冷地一句“你不可通过”，那些灵魂只能回头。否则，我们这里的保卫部也不是吃素的。
我同情祂们么？多少还是有点吧，无法前往想去的地方，于谁来说都不会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我对此有什么责任呢？或者说，我能做些什么别的么？我只是在奉命行事，而且我知道这关乎小马世界的切实利益。另外，生灵们对冥界还未研究透彻，只是浮于表面地实现了初步的探索还有与已逝灵魂的交流。真要我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谁能保证不会引起一场意外灾难？
我麻木地度过阴曹地府中的一日又一日。有过那么几次，我自问如果当初没有来到转检局，如果我走上了另一条路，我会不会成为一个不同的小马？
想这些没有意义。眼下一切的一切都在迫使我保持麻木，做到“比死者更像死者”。
不过，再怎么说，我们转检局的小马也都是平凡的生灵。我们也需要放松和适当的享受。每天的午休时间，检查站会暂时换上“关闭”的牌子，而我们这些来自阳间的不请之客则会走出岗位，前往“中转大堂”寻找那些给生者开设的餐厅。负责这些地方的生者通过了各自世界的层层测试，兼具厨艺和“死感”。
我便是某天在这里遇到了“老三”。
老三是个95号世界转检站的人类边检官。“老三”自然不是他的本名，不过因为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便被冠以了这样的外号。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别人这样称呼他，也就总是反过来以这个称呼向他人做自我介绍了。
我们聊起来的过程没什么有意思的，不过是那日中午吃饭时没别的座位了，于是他恰好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我没有理会他，为转检局工作的生者们之间极少有非必要的互动。以往时候，我也几乎不会在吃饭时和附近的同行讲话。
“我有点好奇——”他忽然开口道。在冥界有一套通用的语言，依靠它，我们才得以与亡灵和来自不同世界的同行交流。
我僵住了，半张着嘴，叉子浮在半空，竖起耳朵，确认他是在跟我讲话。
“每天吃素是什么感觉？”
这算什么蠢问题？我反而被他勾起了兴趣。“和你每天吃肉的感觉没区别。”
“这样啊。”他似乎以为我无心交谈。
“忍不住想聊天了，嗯？”
这次轮到他瞠目结舌地愣在那。“这有什么不正常的么？”他看起来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以为这不过是马生中又一个很快会被遗忘的小波澜，谁知第二天午休时，他再次端着饭坐到了我对面。
我放下刀叉。“你……”
“叫我‘老三’就行。”他似乎对我有一丝期待；换做是正常的社交场景，任谁都明白该如何回敬吧。
不好意思，是我太懒了。
“唔……”他好像评估了下要不要完全放弃与我交涉，不过思索后，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是九十五号世界的人——”
“我眼睛没问题。”我漂起叉子，指了指他胸前的徽章。
“而你一定就是十九号的——”
“我相信你眼睛也没问题。”我干脆取下徽章，举到跟鼻梁平行的高度。
在我的视角里，这次见面有点不欢而散的意味，很可能他会见好就收。
结果后面一天，他还是卷土重来了。
我的态度不再像昨日那么差了，部分是因为没了发脾气的劲头，部分则是因为想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介绍了自己一番，又听他把自己的出身讲了一遍。数天过去，我渐渐意识到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每次午休，我们就是坐到老位置，寒暄两句，随便聊点什么有的没的，譬如“你对今天吃的有什么感想”，或是直接一句“最近如何”。回答也通常和问题一样简短，不值得在我的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
某天，他带了个像是他同事的人类加入了这台桌子。
“他叫‘九月’。”老三用着死者的语言给一只带着死者眼神的小马介绍另一个散发着死人气息的活人。“九月”的工作和我们这些检查亡魂生前经历的边检官不同，他负责的是在灵魂进入传送门前监督记忆消除程序。
“你看，咱们的工作就像是阻止近亲结婚。”老三今天是格外地有意兴，“没有谁说你和你表妹结婚生下的孩子百分百会有基因病，但出问题的概率就是比正常情况高不少。同理，这个灵魂生前的性格与经历也可能被承接到祂的下一世，这不是绝对的，但我们就是要在审视过后最大化地杜绝风险。而我们的这位朋友呢，”他指向九月，“就是纯粹的守门员了。你知道，没有监管的话，总有亡魂能绕过记忆消除。据我所知，几十年前曾有个外星世界的贵族转生到我们那边后保留了前世记忆，才四岁就天天搁那用自己的才能坑蒙拐骗，还真整出个怪胎俱乐部来。联合国派人威逼利诱他好半天，才让他同意不再闹事，以人类的身份好好过完这辈子。所以说，不进行记忆消除，打破生灵在成长过程中‘从无知到有知’的自然规律是多么可怕。”
“呃，哦，我想你是在说我很重要。”九月迟钝地点点头，“谢谢。”
“当然，当然了！”老三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们谁不重要呢？都说我们这种人对生活没什么追求，可是严格来讲，承担这样伟大的责任不是我们的追求？只不过我们干得太久，早将它内化为无需言说的驱动力了。否则，真说是一点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咱们肯定早——”
“行了，不要把我们往那种意识上带。”我打断他，“我们是随意的、麻木的；这里是阴曹地府，哪怕只是思想上有点偏差，你可能连被开除都来不及就先疯掉了。”
几天的接触让我意识到老三是个极其活跃的家伙；说到兴奋时常常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活脱脱像个演讲家；心情不好时，你仿佛能看见漆黑的乌云悬在他头顶上，随时要掉下来几滴雨点或劈下一道闪电似的。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他的状态，没准哪天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九月沉稳、安静，甚至给人一种…呆傻的感觉，这是他与大部分边检官不同的地方。除非特别问到他，否则他只会痴痴地在旁边听着，从不做长篇大论的附和，更不会主动抛出话题。我一度猜测九月会不会是被老三拉过来给他自己提振信心的。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形成了一个融洽的“三人组”，分工明确：老三是话题的发起者，我是和他演对蹄戏的配角，而九月是倾听者。我想，这个组合能不闹出矛盾，可能还是因为我们只是谈及一些简单到像是幼儿园小孩们才会每天聊的东西。
然而有天，老三坐下时没有对我们问好，也不像他过去表现的那样放松了。
“你们不觉得这世界糟透了么？”
我呆巴巴地看了看九月。“你是指…你的那个世界？”
“没错，我的那个世界，我的生活！”他压下声音说，“通货膨胀停不下来，儿子上小学的学费一大笔，前天还收到了丈母娘做手术的账单。现在我的花销是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我以为你们的工钱也挺多的。”
“对比起来还算多，可是很快就不会多了！我跟你讲，我们那里是越来越动荡了，我们地球转检局上头的联合国，本来也不是什么有实权的‘世界政府’，现在更没精力管我们了，拨过来的经费是一年比一年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几乎要把脸埋到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位置，“都疯了，都越来越烂！不管是我的，还是所有人的。”
“又能…糟到哪去呢？”我感觉他还有话说，便试探性地评论道。
“能遭到哪去？唉，也是，你是只小马，你生活在一个‘能糟到哪去’的世界里。你体会不到，现在是一批人在谈打仗，另一批说着经济危机，然后他妈每个人都在相互欺骗、压榨。没有人想要再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也没这个条件了！大家都在变得更加烦躁、暴戾、敏感！看看你们小马，过得多滋润啊，就算遇上这样那样的不幸，也总有能帮助你的同胞出现！”
“伙计，没有那么——”九月发话道。
“没有我说的那么烂，对么？！”老三转身点了点九月的胸口，“是啊，还不是以为你投了个好胎！就算这份工作丢了，你也能吃上饭，甚至哪里的社会不行了，你还能拖家带口地跑！就是因为你投了个好胎，还想拿着你自己的视角劝说我？我是不是也该立马找个高楼大厦跳下去，好——”
他说的太过分了——不是指他对九月的发难，而是作为一名转检局官员爆发出这样激烈的情绪；特别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至少按照我们小马国转检局的条例，他的同事有义务立刻向上级汇报。
老三仿佛刚做了场大梦似的，再没有一点动作和话语，但他肯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几秒后，他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生灵怀疑他，接着匆匆留下一句“抱歉”，饭都没吃完便离开了。
“呼——”九月长吁一声。
“他今天是怎么了？”我问道。
“他说的，我不能完全反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九月好像比先前更有底气了些，“就是近几年，我们世界里的国际秩序开始重新构建，就像历史上无数次发生过的，国家间又陷入了竞争加剧的情形。同时不管是社会阶级固化，还是自然灾害，或者是新技术对人的挤压，合起来就让许多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顿和迷茫。”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
“——更多地球人类的灵魂在逃离这个世界。”九月点点头，“而且你知道这样大规模的亡魂移民会对阳间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么？”
“这个我还真没了解，毕竟小马利亚还没有过类似的问题。”
“这是学者们的说法：其实每个世界都有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根据其人口进行调控；它的本质很难被发掘，就像我们还没能完全理解大自然一样。总之，如果发现转生的灵魂大量减少，那么它就会在阳间促动某起事件或风潮，使人们减少制造需要匹配灵魂才能活动的新肉体，譬如让一些地区的粮食减产，或者通过什么手段让人们不想再生育。这样本来是能避免生者浪费式地造出一句句不可能被赋予灵魂的肉体，但从结果看来，它极有可能会让更多灵魂对我们的世界失望，引发恶性循环。”
“有意思的理论。其它世界的学者有类似的说法么？”
“这就是我们的科学家和许多世界的学者联合起来研究的成果。这些世界的共同点是都在遭遇严重的人口下降危机。”
“但这个研究只停留在很初级的阶段，对吧？否则我怎么会连听都没听说过？”
“是这样的。”九月承认道，“别说是你们小马，就连我的同胞也不见得有几人听过。我能知道它，完全是因为……”他欲言又止。
“因为你投了个好胎。”我微笑道。
“啊…对，差不多吧。”他挠了挠头发，“我家里是能让我不工作也能顿顿饱，能为我负担起更好的教育，可你也知道，来这种地方工作，哪里能靠关系呢？所以我能进入转检局，是和老三一样有他们需要的性格特点。”
“我想，老三对你发火，可能是因为你和他在某些事上的看法不太一致。”
“说的没错。但我又思考了下，感觉如果只是告诉你‘我们的世界还没有那样糟’的话，会被打上‘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标签吧。”他苦笑了下，“或许，我应该说，‘生活到底怎么样’，在不同人的视角看来，一定会得出很多答案。我们这里有个故事，正好就叫‘小马过河’。”
“哦，怎么说？”
“很简单，一只小马想要过河，但他站在岸上看不出水有多深，便想着问问其他生灵。结果松鼠告诉他你会淹死，老牛跟他说水刚到膝盖。最后小马明白，每个生灵都是不同的，面对一个环境，他们也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和反应。不自己去试试，怎么样都不可能回答‘你如何看待某某某’这种问题。这个寓言本来是为了鼓励大家勇于尝试，不过我也从中品出了一丝‘人无法随时改变自己以适应环境’的无奈。”
“问题就出在，你们那个世界里的松鼠有点多了。”
“我无法否认这点；仅在我看来，好像不幸的人很多，而且在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幸。但我也认为，有许多人在努力把大家变成能顺利渡河的老牛——或者把河水抽走。我相信世界能重回正轨，毕竟人类曾遇到过那么多难题，不是照样存活到了今天么？要说起来，其实没有那一场所谓的‘危机’可能将我们全部灭绝的；从宏观上，这些问题的本质是：我们与过去的自己对抗，来决定我们这个族群未来要以何种方式生活下去。”
这时，在我们不远处，两个魂灵吵闹着跑过来。
“快点，四十号世界，那边！”
“那看着…不像是我说的那个世界啊。”
“你不是说你想转生泰拉么？”
“但…那看起来不像是我想去的泰拉……”
“等…你特么说的是哪个泰拉？！”
“就是那个大伙都长着动物耳朵的那个……”
“…我想我们要去的不是一个泰拉。”
“喂，大伙，等我一下啊。”第三个魂灵插到他们中间。
“喏，前面就是你要去的泰拉，但咱们俩要去的泰拉和他想去的好像不是一个泰拉。”
“呃…那地方看着也不想我要去的泰拉……”
“你他妈要去的又是哪个泰拉？”
“就是…由像素块组成的，你知道……”
“坏了，咱仨好像要去的都不是一个地方！”
我喷着鼻息微小起来。“祂们啊，真是想去哪的都有。”
“所以我相信总有灵魂想要回到我们的世界，填补迁出者的空缺。”
自这次谈话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老三和九月了。往最坏的结果猜想，或许以后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吧。这样也好，不受他们的影响，我每天的情绪也不会出现什么差错。
直到有天，又一个申请加入小马国的灵魂走到柜台前。探查祂生前的记忆时，我发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九、九月？”我直勾勾地盯着祂，差点惊叫出来。
“我们认识吗？”那灵魂茫然地问道。
“不，没事。”我甩甩脑袋，专心回到工作上。我看到了什么呢？他也曾坐在电视机前，看过了小马利亚的历史和现状。后来他进入联合国，再被九十五号世界的转检局选中；再到被开除、清洗掉相关记忆，没过多久便…自尽了。
按照当前的移民政策，仅凭成为小马国的粉丝这点，不够放他过去的。
但我还是让他通过了，部分原因是我根本心不在焉，思绪已经不在工作上了。午休时间一到，我便匆忙离开工位，跑到餐厅区疯狂寻找那个人的影子。
果然，老三就坐在一个我平时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独自吃着饭。
“九月是什么时候走的？”
老三抬头，露出疲乏的眼神。“几周前被开除的。”他把一勺汤送进嘴里，“见到他了？”
“我让他过去了。”
“那就好。这小子没了在这工作的记忆，只知道是被联合国踢出去，连带着他乐观的心态一块忘光了。”
“我本来以为他没那么脆弱……”
“脆弱？不，也可能只是一时没想开…谁知道呢？生命充满了多样性、不确定性和多端变化。你第一眼见到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无法决定他一定或完全不会改变，无法确定他一定或完全不会做出某事。你说，人们对生命应当有一个从始至终不变的态度么？我想大家做不到，起码没有与生俱来的责任或权力叫我们去告诉大家生命值不值得珍惜——好吧，有些人需要；牧师需要，政客需要，他们需要告诉各位生命应当怎样度过。可那是维持社会架构的需要迫使人们推出这些角色去领导群体，而非世界本身赋予了这些权责。我感到很幸运，至少我还不用参与到这些评判当中。”
那天回到家时，我头脑里只有老三离开前向我宣布的：“我申请了主动离职；因为我老婆又怀孕了，恐怕以后要多出来很多有盼头的事情；你多保重。”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我的生活也再回不到那片没有风浪的海洋。
我们守望，我们坚持，我们奉献。
广播里放着马国转检局的座右铭。
我的视线落在蹄边用来刮胡子的刀片上。
请诸位各司其职，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现在可以做出一个特别的选择。
那个让他们离弃的，让他们珍惜的，到底是幅怎样的光景？
为小马利亚的安全服务。
只要克服那种恐惧，就像小马亲身下到河里才能知道水的深浅。
即使这意味着，我可能永远想不起曾经的家园。
迷雾将我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