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一时
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经意间,我已在天才独角兽学院度过了整整一个月。
我这一个月的经历,倘若用一句话概括,那便是:忙碌,却充实得无以复加。
我的「家」,那间被回兴戏称为「史上最拥挤的仓库」的小屋,如今已经被书籍、笔记以及写满公式的小黑板彻底征服。四面墙壁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颜色,它们被悬挂的黑板和各种自制的图表覆盖。地板上,书本沿着墙根垒起,像一道道矮小的土坡。
一般来说,清晨的阳光会透过屋子里唯一的高窗,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无数的微尘在里面翻滚着如同活跃的精灵。这里简陋,却是承载我心灵和思维的避难所,这里的每一本书,每一页笔记,都是我离梦想更进一步的证明。
银辉教授交给我的工作琐碎却极具挑战性,远不止整理归档那么简单,我必须与那些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甚至残缺的古代符文拓片和手稿为伴,分析那些神秘的符号。
这就像一场跨越时空的侦探游戏,我需要尽可能多的捕捉它们所承载的信息,捕捉那些强大符文经历岁月后残留的一丝魔力,从而推断出它们的用途和原理。
教授对我的工作成果通常只是含蓄地点点头,或者说一句“尚可”,但我知道,能从他那里得到这种程度的认可已属不易。有一次我根据几张拓片碎片,成功补全了一个小型防护魔法缺失的核心结构,那天下午,他给我泡了一杯花茶,虽然我并不太爱喝茶,但那杯茶的确沁人心脾,没有丝毫苦涩。
……
与父母的通信,是我在这座陌生而华丽的城市中与过往生活唯一的连接。起初的信件里,字里行间充满了他们无法掩饰的担忧。
妈妈的信写的尤为细致,仿佛要透过文字抚摸我的每一寸皮毛:
……亲爱的琥珀叶,中心城的天气是否适宜?听说那里的大理石路面夏天反射阳光会很热,冬天又冰冷刺骨,你要注意身体。饮食还习惯吗?学院的餐食是否能吃饱?银辉轨迹教授待你如何?会不会因为你是陆马而……唉,不要太过劳累,记得按时吃饭休息,身体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家里一切安好,作物长势喜人。你爸爸总是念叨着你,说要是累了就回家,家里的萝卜永远留着你的那份。
爸爸的信则一如既往的朴实,字迹甚至有些笨拙,但末尾那句简短的话总能让我鼻尖发酸:“……做你想做的事,但记得,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我每次回信,都像是在挑选一副精心绘制的画卷,我极力描绘这里生活的积极面——银辉教授的博学与宽容,回兴的热气与友善,图书馆藏书的浩瀚如烟海,以及我能接触到如此多前沿的魔法知识的兴奋与震撼。
我告诉他们,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成长,每一天都比昨天的自己更加优秀。
而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回信里的担忧渐渐淡去,妈妈开始好奇地询问「古代符文」到底长什么样子,爸爸则在信件里跟我讨论起陆马的魔力和独角兽魔力是否有本质的不同。我知道,那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理解我选择的这条非同寻常的道路。
……
而另一项占据我大量时间和精力的「甜蜜负担」,则是给回兴补课。
这位在实践课上能玩出花来的独角兽,在理论课程,尤其是《现代符文学》和《魔力流变学》上,简直像进入了一篇黏糊糊的沼泽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看着她对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公式愁眉苦脸,甚至苦闷地用角去撞桌角的样子,我感到好笑又心痛,索性接下了这份「临时教职」。毕竟看着朋友在学海里溺水,而我恰好有一叶扁舟,怎能不伸出援柄呢?
“啊啊啊!为什么要把简单的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嘛!”她常常把整张脸埋进摊开的课本里,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哀嚎,“施展「照明术」的时候,我只需要在脑子里想着「亮起来」,意念一动,角上发光,它自然就亮了!谁管它内部的魔力流转是遵循「三回路协同模型」还是「单节点爆发理论」啊!这分明是凭空制造麻烦!”
“因为理解「为什么亮起来」,你才能在未来施展更复杂的魔法时触类旁通,甚至在魔法意外失效或效果不佳时,精准找到问题出在哪里,而不是只会傻乎乎地,耗尽魔力拼命催动。”我耐心解释,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出法阵和魔力流转路径,“看,如果你的「照明术」光线闪烁不定,问题很可能出现在「稳定」符文与「光」符文的交接点上,这里的魔力出现了断续或干扰……”我一边说,一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关键节点和可能出现的问题区域。
“「照明术」虽然只是一级魔法,但是它内部的符文结构和魔力流转路径,是许多魔法的基础框架。就像……就像我们陆马种菜,你不能只把种子丢进土里就指望它长大。你得了解土壤的湿度、肥力,光照强度,甚至不同季节的风向。理解了这些,你才能种出成色饱满的作物,而不是靠天吃饭,祈祷风调雨顺。”
虽然回兴对种地一窍不通,但这个关于「基础」和「理解」的道理是相通的。
我努力将她眼中抽象枯燥的符号,转化成她能理解的比喻。虽然回兴依旧听得呲牙咧嘴,时不时要用蹄子挠挠她那一头本就凌乱的鬃毛,但在我这种可视化的狂轰滥炸下,总算不再是两眼一抹黑,至少能磕磕绊绊地完成大部分基础理论题目,甚至在偶尔的小测验中带来一点惊喜。
……
我们的补课地点随天气和心情变化,有时在我的房间,有时在图书馆某个安静的角落,甚至学院后花园某棵老橡树也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对象。补课过程往往伴随回兴各种各样丰富的表情包——从最初的生无可恋,到中间的抓耳挠腮,再到偶尔灵光一现的恍然大悟,最后是解决问题后的得意洋洋。
今天下午的补课便是在老橡树下进行的。温暖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带来青草和远处花坛的香气,偶尔还有几声鸟鸣,环境堪称完美。然而对于深陷《魔力流变学》泥潭的回兴来说,再好的环境也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焦躁。
“为什么……为什么魔力就不能乖乖听话,像水一样流过去就算了?”回兴用蹄子痛苦地抓着脑袋,玫红色的鬃毛被她揉得更乱了,她面前摊开的《魔力流变学》教材上,那些描述魔力粘滞性、层流与湍流临界点的公式仿佛在对着她张牙舞爪。“「粘滞系数随魔力输出强度呈非线性变化」……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魔力不就是魔力吗,怎么还有像蜂蜜一样粘稠的时候?”
我看着她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用笔轻轻敲了敲摊开的笔记本。“回兴,看着我。”我指向旁边我们用来喝水的杯子,“你看,当你平静地倒水时,水流是稳定连续的,这就是层流。但如果你用力搅动它,或者让水从高处猛烈冲下,它就会变得混乱,出现漩涡和水花,这就是湍流。”
我顿了顿,确保她在听,然后指向她的独角,又指了指书上那令人头疼的公式。“魔力也是如此。当你心平气和,精细控制时,魔力流是稳定高效的层流。但当你情绪激动,或者强行催动超过你掌控能力的魔力时,它就会变得混乱且难以预测,变成湍流。而「粘滞系数」……你可以把它想象成魔力的「内部摩擦力」。输出强度低的时候,这种摩擦力小,魔力流转顺畅;但输出强度骤然增大,或者魔力流经的符文回路过于复杂、存在内部干扰时,这种「内部摩擦力」就会急剧增大,让魔力变得「粘稠」,难以驱动,甚至导致法术模型崩溃。”
我画了一个带有狭窄节点的简易魔力通道示意图。“就像灌溉渠。水流平缓时,它能顺利通过这个狭窄处。但如果上游突然涌来巨大的水量,这个狭窄处就会形成堵塞,水流在这里剧烈碰撞、消耗能量,甚至可能冲毁渠壁。魔力在这个节点的情况也类似,湍流和激增的「粘滞性」会在这里造成巨大的能量损耗和不确定性,你的魔法自然就无法稳定施展了。”
“所以……”回兴趴在地上用蹄子撑着脑袋,盯着草稿上的简图,想到什么似的问道,“我之前练习「弹射魔术」总是失败,不是因为我的魔力不够强,而是因为在魔力流经那个关键的「加速」符文节点时,我太着急,输出的魔力太猛,导致了……湍流?然后魔力的「粘稠度」飙升,就像蜂蜜堵住了水管,所以法术模型就在那个节点附近……崩溃了?”
「弹射魔术」是一种将小型物品瞬间加速弹出的魔法,属于二级魔法,对魔力输出的瞬间爆发和控制精度要求较高。
“完全有可能。”我点点头,顺势再讲解了一下弹射魔术的施法要点,然后将笔放在草稿纸上,示意了一下,“那么,来试试看吧,毕竟理论也要和实践结合,展示施法让我看看你还有其他问题没。”
回兴深吸一口气,显然有些紧张。她闭上双眼,集中精神。那根螺旋状的独角开始泛起熟悉的粉色光芒。
粉色光线以她的独角为中心,缓缓向四周空气中「编织」开来。光芒流转,勾勒出精细而复杂的线条与符号,逐渐在她头顶上方构建成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微微发光的圆形法阵虚影。
这就是「展示施法」。一种主要用于教学、自我检视或特定学术场合的施法模式。它将原本无形的法术模型和内部运作过程,以视觉化的方式呈现出来。此刻,回兴构建的正是「弹射魔术」的法术模型。
回兴漂浮起那指笔,笔尖指向天空。
我能清晰地看到魔力在那法阵中流动。起初,光芒有些闪烁,代表魔力流并不稳定,尤其是在流经那个关键的「加速」符文节点时,能明显感觉到能量的聚集有些滞涩和紊乱,这正是她之前失败的原因——湍流和激增的粘滞性在阻碍。
回兴的眉头微微蹙起,额角似乎有细小的汗珠。她显然也感觉到了模型中的不畅。
“稳住,回兴,”我压低声音,以免打扰她,“别急着,感受那个节点,降低瞬间输出,让魔力平缓地浸润过去,先建立稳定的连接。”
回兴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在努力理解并执行我的指令。她独角上的光芒亮度略微减弱了一些,但变得更加凝实和稳定。模型虚影中,那个原本有些「堵塞」和「混乱」的「加速」节点,光芒开始变得流畅,紊乱的能量涡流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序加速通过的流光!
成功了!她理解了!她成功地将理论应用到了实践!
下一刻,那支被一层柔和粉色光晕包裹的笔,“咻”地一声化作一道淡淡的粉色匹练,迅捷地射向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了几米外的草地上。
法阵散去,回兴猛的睁开眼,看着远处草地上那支笔,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巨大的欢呼:“哇啊啊啊!我成功了!琥珀叶你看到了吗?!它成功飞出去了!”
“我看到了,非常棒!”我由衷为她感到高兴,“你成功控制了输出。所以,理论也并不是毫无作用的,对吧?”
“这可太有用了!”回兴冲过来搂住我的脖子使劲蹭了蹭,“你讲的比教材清楚一万倍!”
她放开我,得意地扬起下巴,“哼哼,下次实践课我一定要让那群老是嘲笑我理论渣的家伙刮目相看!”
我笑着看她这副模样,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草稿纸和文具。“今天确实进步很大,值得庆祝。你先休息一下,我正好要去图书馆帮教授借几本关于「古代空间定位符文」的参考书。”
“必须庆祝!”回兴用魔法将笔捡回来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啦,拿几本书而已,又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
……
我独自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一如既往地安静,高大的穹顶投下阴影,与透过彩窗的光斑交织。
根据教授给出的书单,需要我借阅的几本书分散在不同楼层。我轻车熟路地在如同迷宫般的书架间穿行,凭借记忆和路标,我很快只剩下最后一本书没拿。
《空间锚点浅析》,这也是教授特意强调要仔细研读的一本书,位于图书馆三楼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我的目光在书架上搜寻,很快锁定目标——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书脊印着银色字体小书。它正安静地立在第七排靠右的位置。
真是非常不凑巧的位置啊。
我面露无奈,这个高度对于我这匹陆马来说的确有些尴尬。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方便取书的移动梯子。
好吧,看来我只能站起来看看能不能用前蹄够着它了。
我走近书架,后蹄微微用力,身体前倾,努力伸长前蹄。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就在我全神贯注,马上就要拿到的时候,一道淡蓝色魔法光芒自我余光闪过,精准捕捉到那本《空间锚点浅析》。
紧接着,那本书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从紧密排列的书丛中滑出,平稳地飞向了……另一只蹄子。
我愣住了,保持着略显滑稽的两脚站立的姿势,顺着魔法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匹陌生的独角兽雌驹正站在几步开外,优雅地用魔法托着那本我刚看中的书。她有着一身光滑亮泽的湛蓝色皮毛,宛如精心打磨过的蓝宝石。鬃毛是银白与深蓝交织,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精致的光泽。
她的体态修长,神情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高贵。她甚至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手中的书上,仿佛只是随手取下一件本就属于她的物品。
“等等!”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蹄子落回地面,发出急促的脆响,“那位同学,抱歉,这本书是我先看到的,我正准备借阅。”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侧过半张脸,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带着冰冷的审视。
“你先看到的?”她声音清冷,“图书馆的书,向来是先拿到者先得。我看到它的时候,它正安稳地待在书架上,无人问津。既然我先拿到,那自然归我借阅。”她微微外头,嘴角勾出一抹笑容,但那语气却是近乎嘲讽,“难道「看到」也能算作所有权的宣称吗?这倒是新奇的说法。”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蹿起的火苗。她轻描淡写的话语正像针一样扎在我试图维持的平静上。
“我理解先到先得的规矩,但我确实比你更早抵达这里,并且已经确定了这本书的位置,正准备取阅。你的魔法只是比我的动作更快了一步。这本书对我的研究很重要,是银辉轨迹教授急需的参考资料。能否请阁下忍痛割爱?或者我们可以协商一个共同使用的方案?”
“银辉轨迹教授?”她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我。“那位总喜欢在垃圾堆里翻找古董的老先生?”
“至于你……一匹陆马,在研究古代空间定位符文?这志向倒是颇为独特。”
她摇摇头,仿佛我的解释和请求是多么不合时宜甚至荒唐可笑的事情。
“我的研究同样需要它。”她将书收纳进自己的鞍包,语气平淡,“而且我认为,这本书在我这里能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至于共享?抱歉,我的研究进度紧凑,这种要求既不合理也无必要,尤其是对于「非专业人士」。”
“不过,如果你真心想要,大可去前台问问,也许还有副本。”
说完,她轻蔑一笑,转过身,从容不迫地消失在书架另一端。
我僵在原地,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和无力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那种毫不掩饰的、基于种族的轻视,那种将我的研究和需求视为无物的傲慢,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受。
她说得对,在绝大多数独角兽眼中,陆马与高深的魔法知识,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我的存在,我的追求,在他们看来,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无能」的僭越。
……
我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情绪慢慢平复,我才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对,副本!图书馆通常会对重要的书籍制作副本!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快步小跑到一楼的借阅前台。
“你好!我想借阅《空间锚点浅析》这本书,请问还有副本吗?”
负责登记的是一匹中年雄性独角兽,他闻言在终端屏幕上操作了几下,“《空间锚点浅析》……呃,显示馆藏有两本,一本在五分钟前刚被三年级的学生宝石蓝借走。另一本……”他顿了顿,“呃,另一本在储备书库,需要临时调阅,你现在需要吗?”
宝石蓝?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需要!非常需要!谢谢你!”我迫不及待。
“好的,请出示你的身份证,稍等片刻。”他接过我的证件,熟练地办理手续,然后让旁边一位助理去取书。
……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的余辉已经爬上了房顶,但我的内心却没法温暖起来。宝石蓝那双清冷而傲慢的眼睛,还有她那讽刺至深的话语,像一道阴影,投射在我这一个月以来相对平静的生活上。
我叹了口气。这是我早已预料到,不是吗?
甚至于我该说,我能像现在这样,平稳生活一个月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
这里是设定
关于魔法等级:
一级魔法:几乎没有难点,几乎所有施法者首次接触此等级魔法时都能释放。
二级魔法:进阶魔法,普通施法者稍加训练能够熟练释放。
高级魔法:非基础魔法范畴,对施法者的魔力池和理论知识均有一定要求,普通施法者很难掌握的魔法。
超级魔法:Super magic! 普通施法者几乎不可能掌握的魔法。
究极魔法:权柄!普通施法者绝无可能掌握的魔法。唯有「神明」或者多位大魔法师联合才能展现的世界法则!
(ps:魔法等级取决于施法难度,和威力没有绝对关系)
展示施法:在施展魔法时,不仅呈现出魔法的最终效果,还主动地、可视化地展现出构建和驱动该魔法的内部过程,例如法术模型的构筑、符文的组合以及魔力的流转路径。通常以魔法阵的形式出现在独角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