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难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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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行术

第 1 章
7 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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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在这儿住了整整七年,星光熠熠也还是不习惯小马镇唯一那座医院的大小。她从三楼的牙医诊室蹄踏出来,四下找不到楼梯间的时候,顺便也在品味着含氟牙膏的味道。她大可以直接瞬移到外面(毕竟她是来洗牙的,又不是上全麻),但心脏科就在医院入口处。要是在那群住院病马旁边瞬移个火花带闪电的,往好的说是缺德,往坏的说就是要出人命了。所以星光只能在走廊随便里探索一会了。

星光路过好几个小诊部,绝大部分她从未去过。熠熠家的基因莫名的好,而她自己除了例行体检外也从未看过医生。不过,她也同情那些没那么幸运的马。

小蝶,一位生物老师与她的同事,在几个月前请了紧急病假。她从不知道哪个被救动物身上得了怪病。星光倒是送了张慰问卡(那是隙日的点子,不是她想的。),但她却没去亲自探病。现在回想来,她就感觉自己有点... 不礼貌了。

就像绝大多数独角兽一样,星光从小就被教导说:生病是一件很丢人,甚至说耻辱的事情。所以,她觉得小蝶应该交给医护人员独自静养,而不是被过度担忧的朋友们围在中间。再说,星光的日程早就被临时代课塞满了。不仅是小蝶请了假,还有好多被疫情风波吓到的教职工,他们也都请假去做检查了。

幸好,这事基本解决了,教职工们现在都回到了岗位。而唯一还在磨蹭的只剩下了崔克茜。她已经音讯全无、神隐快一个月了。这对其他的教职工还挺开心,但让星光越来越恼火。要说谁会把带薪休假拖成这样,那也只有崔克茜了。

一想到她那所谓"最好的朋友"的懒惰,星光刚磨好的牙又开始气的痒痒了。她路过脱发中心,那是一个拐角处的门诊,门口半死不活的公马排了一大串。几个自觉尴尬的公马看到有匹漂亮雌驹路过,也都纷纷别开了视线。而星光也保持礼貌,尽量不去偷看他们的秃头,把眼睛死死盯在了走廊的门上。但在余光中,有个队伍里有个身影比别人避的更远。那身影比其他人矮的多,看来也更像母马。

星光闷哼一声,自己的感官又开始多管闲事、而一点也不听话了。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往拐角走去。然后她就停了,愣愣的看着熟悉的牙科门诊大厅。她竟然绕了一整圈,还莫名其妙没找到楼梯!

"我了个劳伦浮士德啊。" 她呻吟着,用前蹄揉了揉太阳穴。"我出去后是不是得挂个眼科号了。"

也许还得查查鼻子,因为自从星光走出那满是消毒水味的诊室后,就始终有一股熟悉的气味如影随形,在那瘙挠着她的鼻子。彩烟味、亮粉胶、还有衣物护理剂的味道。她不知道这味道是哪来的,于是把自己的乱逛归咎于某种潜藏的动物本能,是它在指使自己寻找源头。她可是个聪明马,是个文明马。若真是她的原始本能在操纵她,那她脑子里总会自我合理化一些吧?

走廊的肃静被一阵令人作呕的呕吐声打破,那是某匹马将胃里的东西喷在地砖上的声音。

"我了个浮士德啊!"

"呃唔!"

"都站开点,谁知道她是啥病呐!"

星光冲回了脱发中心的门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预期什么。反正她眼前看到的,绝对不在预期之内。

崔克茜·露娜之月裹在斗篷之中,压在帽子下,侧身倒在了一摊呕吐物旁。秃头的公马无不远离着她。有的在担心、有的在茫然、但更多的只是嫌恶。

蹄踏声在走廊里响起,星光不需要思考,她就已经跪在她半昏迷的朋友身旁了。她轻轻揉着崔克茜的背,却被斗篷下那皮包骨的身躯吓了一跳。崔克茜目窠内陷,凹瘪的眼睛慢慢向上看去。当她看见星光后,她就伸蹄去拉那永不离身的帽子,试图遮掩已经再无毛发的头颅。她急促的喘着气,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星光只是轻声安抚着,将她抱在了怀里。两马就这样待了许久,直到脱发中心的医护工探出头来,看清那里的惨状后,拨通了化疗室的电话。

对啊,怎么了?确实有个雌性病患在休息。她是不是偷跑去别的病区了?



在加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一个公关助理给星光抛了一大堆术语。有些她还听得懂,比如舞台道具、频繁的烟雾吸入。而接下来的几天里,崔克茜又坦白了一些更可怕、又更陌生的词汇。三区四级、病耻患者、以及肺癌。

医学对星光熠熠可算是知识盲区了,所以她研究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每一匹小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而星光自然也是。具体细节她还在研究,但某些事情在她的迷茫中慢慢变得明晰了起来。

崔克茜家中无人,所以漫漫长夜里,总是星光在她床旁边陪着。也总是星光回答得她的问题,那都是关于那些仍在外健康生活的朋友们的。而每当她因恐惧的嫉妒而哭泣时,更加是星光抱着她的头,亲身安慰她,直到崔克茜再没力气。这部分总是用不了太久。

而每次她回家的时候,星光也总是孑然一身。

那一年,她缺席了夏日庆典。那一天更值得去看崔克茜颤抖着戴上银色假发,而那正是瑞瑞亲蹄做的。她也错过了落叶长跑,因为那周末小蝶偷偷带来了一直小猫咪,让崔克茜在磨人的化疗后能好好玩一玩。在送冬迎春的时候,星光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崔克茜拆开暮暮寄来的慰问信,从信中拿出纸做的"天角兽护符"。她笑得是那么的厉害,以至于都需要星光帮忙才能够到呼吸器。

半年过去,星光感觉自己准备好道歉了。那是关于崔克茜生病第一个月的,可想而知她当时是多么的孤独、害怕、满是对病痛的愤恨,而星光却一点没发现。如今星光在她身边守了那段时间的五倍之久,但她仍是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在一个春日的午后雨间,星光熠熠把这些都道了出来。崔克茜那永远戴在脸上的呼吸面罩,也挡不住她虚弱的嗤笑。"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难不成你认为崔克茜可以照顾自己,也是需要道歉的东西了吗?说真的,星光熠熠,你作为独角兽的自尊去哪了?不说的话,崔克茜还以为生病的马是你呢。"

"崔啊,你知道最近两次检查结果都稳定了吧?再确认两次就能算是焕... 呃... 寰婕柒--"

"是'缓解期'。不过是的,神通没那么广大的崔克茜确实好多了。不算好,但好些了。也许那妹子真能一步一个脚印,不带肿瘤的出去呢?不过到那时候... 说实话吧。你觉得她还会是刚进医院时的那匹马吗?那匹能因走路而气喘吁吁、又会因为小蝶的禽流感症状,而对体检烦躁不已的那匹小马吗?你觉得她还会在乎那种笨蛋事情吗?"

星光打量着她那摊在休息室沙发上的同伴。眼前这匹浑身无毛、满是手术疤痕、骨瘦如柴的小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崔克茜,但举止却完全是她。例如说,她总爱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

"在重要的方面,我还会是同一匹马,星光熠熠。我总会重新长出可爱标记和鬃毛,总会吸够药雾器,然后用舞台腔再次高唱的。而在另一些重要的方面,我再也不会是同一匹马了。我会多抱抱几个学生,多对街上的小马笑一笑,少喝暮暮吵--"

"崔嘛,一步一个脚印。你先专心养好身体,等能出院了,再去想之后的事情吧。"

那位前魔术师吃力地站起身来,于是笑了。"星光呀,幻想之后的事情,是崔克茜能给自己的最好药方。而在你如此*不礼貌*的打断我之前,我本想说的是;你也在这里花了大把青春。或许哪天你会告诉崔克茜真正的原因,又或许不会。但要是哪天你也因此变了,请答应崔克茜:你也会在更重要的方面,成为一个不同的小马。"



又过了六个月,这半年比之前轻松多了。在星光缺席的时日里,是隙日替她管理的学校。而这次暖炉夜的歌舞会将不只是节日的庆典,也会是欢迎那位离任校长归来的派对。多亏了那俏皮又令人熟悉的新任戏剧导演,连那每年上演、讲述小马国建国史的戏剧,今年都多了几分亲切的意味。崔克茜的皮毛长的很快,但她对舞台的热情恢复的更快。她开心的发现,设置聚光灯与站在聚光灯下,能带来的满足感别无二致。

"我真不知道该找谁来替你的辅导员岗位。" 星光在余兴派对上承认道。

说是"余兴派对",其实也只是开玩笑;里面有的只是歌舞会后留下来打扫场馆的教职工。今年,是星光收拾餐桌,隙日装箱道具,而崔克茜则坐在舞台边缘,用前蹄卷着灯条。她佝偻着身子,掩饰着自己的呼吸困难。在她剩下的余生中,这恐怕就是永远的常态了。但没马对此多说任何一个字。

"也许你可以回去当辅导员,星光熠熠。" 隙日一撅圣诞树,把上面的装饰物全接在箱子里。"就像你之前的职务一样。我的意思是,我不是那种自夸的马,但我觉得在你... 呃,离职处理重要事情的时候,我感觉我把学校管理的挺不错的。"

星光用魔法把一个又一个脏盘子漂进旁边的推车。"呔,撅佬,你是否假可可喝多了?我还记得你刚才还亲我蹄子,热烈欢迎我回来呢。甭了,咱都有要回归的本职工作的。总不能每一匹小马都职位大挪移吧?辅导员办公室还是留给别人吧。"

"嘿,不是,谁说辅导办公室一定要给别人的?"崔克茜做了什么,莫名气不喘了后,便挺直身子说道。不过蹄上的事情也没停下来。"你可是在和一个多才多艺的大表演家说话呢,星光熠熠。崔克茜完全能同时干好两份工作。就当是弥补失去的时间了。"

"我了个烟雾缭绕啊,崔克茜·露娜之月想轮班转?这简直是是暖炉夜奇迹嘿!"

星光狠狠瞪着她的兼职校长,但当她听到崔克茜那沙哑、像是咳嗽般的笑声时,便又愣住了。

"大抵是吧,隙日,大抵是吧。"

三匹小马在惬意的寂静中工作了好一会,就连崔克茜那细微的喘息声,也成为了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一种生命坚毅的脉动。

"我得去大厅收拾彩带了。" 隙日突然说道。"你们俩...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好吗?"

"啥玩意?" 星光猛抬头,她刚才在倒空没喝完的杯子,但他此时已经走了。"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密谋啥了?"

崔克茜卷完了最后一串灯条,将其放进了箱子里。"才没有呢。他大抵只是替你当了一年校长后,变得很会读别人心思了吧。我猜你是不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星光凝视着自己蹄中的玻璃杯。她能感到杯底蜡制木面的触感,也能听见头顶天花板上空调的低鸣声。

"我们又回来了。" 她只是如此说道。

"漫长得恍如隔世,对吧?"

星光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完全不是这样的。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崔克茜不语,只是静静等着。经历了除了听天由命外,什么都做不了的春夏秋冬后,她早就习惯了。因为那总是值得的。

"对我来说,这一年就像被快进了一样。但回头看去的时候,每一天都是那么的冗长。可把它们放一起的时候,又只剩下了一片模糊。"

崔克茜坐在那,懒洋洋的晃着后腿。"你以前太在乎别的马了,我猜的对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你对某匹小马投入了太多感情,结果他不是生病了,就是搬家了,结果就留下了这么个心结。崔克茜一眼盯真。"

这回换成星光胸闷气短了。

崔克茜赶紧举蹄投降,顺了她了。

"嘿,你也知道独角兽的传统的:自己的阴暗面自己藏起来。但还是..." 她的语气软了。"当没人陪着崔克茜的时候,是你陪伴的我。要是有一天你需要回报的话,崔克茜的舞台永远给你留着主角位。"

"崔欸,谢-- 谢了。也许哪天你真能把我的故事全钩出来,但不是现在。我们今天都累了。"

"行吧,行吧。伟大且懂分寸的崔克茜不会追问的。不过她还是想问一句... 你失去的第一匹重要小马,他还安好吗?"

走廊里传来了丝带挂架倒下的闷响,紧接着是受惊但毫发无损的公马叫声。

"嗯。" 星光笑了。"他现在好着呢。"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得啦。我也会好着呢,没谁能比崔克茜更好!"

星光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惆怅。于是把最后几只派对盘子摞好,拍了拍蹄上的灰。

她深呼吸一口气;即为自己,也为崔克茜。

于是她走向下一个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