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布鲁回到了家里，他刚和朋友们去一家饭店吃完一顿，这家还可以，但他其实还心心念想几次前的一家快餐店，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去吃一次，他以为就是这次了，可最后还是选了一家没吃过的。
他累地没想太多，他想洗个澡，但是累地懒得洗澡，所以直接把衣服脱掉上了床，很快关了灯，他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睡得了觉。
今天晚上其实还行，他们吃得算的上很开心，反正每次他们聚餐都差不了，但其实布鲁本来今天晚上没打算聚餐的。其实也没什么，他今天晚上没什么特殊的安排，时间充裕地很，但是也没有想到会去聚餐。
他想先上个厕所，于是又打开灯走到门外，这天晚上和之前几天比起来明明并不冷，他还是冻地哆嗦，温度就处于那个讨人厌的平衡当中，明明让他很不舒服，但是又没有冻地让他想快步走过去。他躺了回来翻了两次身没有睡着。
今天晚上他本来就很累，还在床上躺着，正要睡一觉，突然就有一个朋友联系他要不要聚聚餐，他说自己有空，可以，然后他朋友又联系另外几个，然后又联系另外几个。并不是说他不愿意出去，或者说他很不开心，他很开心，甚至新认识了一个朋友，和他相处地很愉快，聊了很多话开了很多玩笑，但是一晚上他都有点不对劲，就好像他有点不像自己。他一整个晚上也处于那个烦人的中间值，他明明很放得开，但是又感觉一直都很累。
“我就应该睡觉的，今天晚上。”他自言自语说，翻了个身，“我就应该随便吃点什么，然后睡一觉的。”然后他开始想这种为什么本来就很累，去聚餐之前他在干什么。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桌上的小蝶玩偶，他很久之前就买了，花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关键是这个玩偶真的很漂亮，他甚至没想过有商场千篇一律的柜台上能冒出这么逼真的玩偶，至少很有神韵。他不太在意性价比什么的，也知道某个地方某个市场肯定也有更便宜的价格，但在他眼里这么一笔不大不小的钱买下来这个玩偶赚翻了，所以他就直接顺手买下来。可关键是，买回来后他就扔到了床上，而且时常忘记这个玩偶，有时候他能想起来。布偶买的应该是情感价值，但总得来说显得他还没有值回和那不大不小一笔钱相称的情感价值。
今天晚上他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东西，也有一点上述原因的成分，把她从床上拿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电话就那时候打过来了。所以他现在又下了床靠到桌子边，把那个玩偶拿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把玩偶抱到胸前。
不应该说他是一个很拘谨的人，可能是因为他很喜欢沉浸感，擅长假装擅长想象，又或者干脆是因为爱胡思乱想，反正他开始揣摩小蝶被抱到胸前是什么心情。这不是一般的抱到胸前，而是放在自己的肩上，把她的脸还有鼻子埋到自己的脖子下，一种十分亲密的动作，显然超出了一般范围，除非他的关系有跟小蝶其她最要好的朋友一样好才行。
但问题是，她们之间从来没什么互动，虽然布鲁知道她的性格，她的生活，但是她们之间根本没说过任何话，布鲁很少在晚上抱着她睡觉，大部分时间都被扔在床角落里，更算不上亲密。除非这个布偶知道她只是个布偶，并不是真正的小蝶，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当一个布偶，做布偶该做的事，被抱着。
他不觉得现在把头埋在自己脖子里的小蝶就是动画片里那个小蝶，他总是默认小蝶知道他的一切，就算没有看见过的也知道，这就是一种完全的敞开心扉对吧，他想。如果小蝶知道他今天心情很糟糕，他也不觉得她会像动画片里一样简单地用三言两语安慰别人，因为这个世界可太复杂了，这个世界何必这么复杂。他觉得，如果小蝶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她肯定不会表现得跟动画片里一样，她生活和性格上都会有小改变，但是他又不愿意相信小蝶会不小心丢掉自己身上最重要最本质的品质。也许她会把那些听着像是念给小孩的话丢掉，取而代之用更成熟的话语来安慰他。因此他愿意相信，要是小蝶真的来到这个世界上，虽然可能会有一些小改变，但她仍然是小蝶。
小蝶还在他脖子下面待着，他一直在想这些，所以就忍不住说出来了这些。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像动画片里的一样可爱地熟睡，或者温柔地摸摸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种对吧。我觉得你应该是十分认真地盯着我，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环境对小马的影响还是要大于小马的本性，就比如你在另一个地方过另一种生活，最后会变得一点儿也不像现在的你，但是这一点也不小马了，所以我还是觉得，你在本质上还是小蝶，虽然你们过得生活不一样，经历的事情不一样，但肯定有那种不可言喻的神秘的不可抗力存在，让你们又经历了某一些事，最后在内在上保持了一致。”
小蝶的眼睛是用硬布料做的，很正常，几乎所有布偶都是这样，而她们是布偶，眼睛不会动。她这样现在趴在布鲁脖子上真应该闭着眼睛，就刚才来说，布鲁的肩膀好几次蹭到了小蝶的眼睛，那可疼死了。
“每次我睡觉的时候这么抱着你，你都这么睁着眼，就好像你不睡觉一样。应该有公司做一个闭着眼睛版本的你出来，这样我晚上就能抱着你睡觉，可这样你就白天也在睡觉了，一天睡上二十五个钟头。也许应该做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出来，白天的时候放着睁眼那一面，晚上抱着睡觉的时候就翻过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那可太刻意了。一直睁眼一直闭眼都还好，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太不舒服了，你睁一只眼的时候，另一只眼就忍不住疯狂地想闭上，反过来睁着的那只眼睛也是这样。我知道你们是布偶，但这么迎合我们也太神经了，那群人得自欺欺人到什么程度才会专门给你出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玩偶，太虚伪了。说不定我就应该再买一个闭眼的你，白天的时候把你拿出来，晚上的时候再把另一只拿出来...”
“布鲁？”他的妈妈突然隔着一个房间叫了一声，“那是啥声音？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我在放歌听！”布鲁喊，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他妈妈说，
“早点睡吧！”
“嗯，知道了。”
布鲁回过神来，想着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然后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那这样就有两个你了，还是算了，我没法装作只有一个你。”布鲁说完就翻了下身，小蝶玩偶放在枕头边，因为刚才布鲁一直在起身跟她说话。没过多久布鲁又翻了下身，对着小蝶布偶，在黑暗中想象她用着温柔一点儿的眼神看着自己，而不是用着卡通式一样瞪圆了的大眼睛。布偶只是布偶，做不了那么复杂，布偶的眼睛只有一种，而如果是现实里，就算是一个眼神也有许多种感觉，不可能会这么简单，所以才会有“含蓄”这种东西，因为用话语根本解释不出来，不像布偶的眼睛，太假了。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起来，感觉就跟自己的胃突然缩小了一样怪，距离他吃饭才过了四个钟头。
“我吃的其实不多，”他又开始说，“我吃的一直都很少，我不爱吃东西...不是，应该说没那么大热情，我的确吃过非常美味的东西，但对我来说就行了，我不会整天想着什么时候一定要再吃一次，我吃完就忘了。我对吃真的没有那么大热情，其实每次出去聚餐我觉得找个小饭馆没人一碟小菜也行，不过那样的确又有点太拘谨了。其实我每天晚上都没有忘记你，我知道你就在我手边，你知道吗？但是我觉得就那么抱着你睡觉有点太刻意了，因为我觉得我不是那种会抱着东西睡觉的人，而且抱着一个玩偶睡觉总会感觉我自己把你当真的了一样，但是你的确只是个玩偶，你能懂吗？那样就是，太不真实了，那样看着感觉就像是我在想象自己在动画片里面，但我心里知道不可能，我越是想要把你当成真的，我就越知道你不真实了。所以就成现在这种样子了，你是个玩偶，被抱着睡觉是你的使命，可你又摊上了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我觉得应该不会，因为你要是真的是一个能完全理解我的存在，我当然知道这种你也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反正要真是这样，那你也能理解我对吧？你不会生我的气，因为你知道我就是这样，我不喜欢骗自己。”
布鲁吐了口气，躺到枕头上，时不时把手放到头下面枕着，然后又拿开。他燥地睡不着觉，现在真的想要打开手机放点他喜欢的歌听，说不定就听着睡着，可关键是要是听着歌睡觉，他不喜欢戴耳机，甚至喜欢把声音调大，就跟他喜欢开着灯睡觉一样，而且他喜欢的歌都非常吵，但是布鲁会变得很兴奋，那种发自内心的孜孜生长的兴奋，就像有东西在他胸膛里面挠痒痒一样，他兴奋着兴奋着就会睡着，而且睡得非常香。可他现在不能，他又不是睡午觉或是下午三点打个盹儿，现在可是晚上，将近十二点了。
布鲁抬起了手，在墙壁上摸来摸去，塑料墙纸上有很花的花纹，摸起来有很多细小的凹凸不平的线条，用指甲轻轻划就会发出铁球滚动的呼噜声。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又对小蝶说，他说的是她鬃毛上面的一处大黑点，“那个大黑点真的毁了一切，太显眼了，就是，”他把身子又侧过来对着小蝶，“那支笔是直液式，直液式就是这毛病，我的被子上也有这么一块大黑点，比你头上的还大，哈哈！”布鲁咯咯笑起来，“抱歉，就是，真的好好笑，‘比你头上的还大’。反正我不知道那个直液笔的笔帽没合紧，而且我就是有这习惯，喜欢随身带笔，到床上就扔到枕头庞或身旁。是不是同一天弄的？是不是你头上的大黑点和被子上的是同一天弄的，那支笔的笔尖一半被被子压着，一半被你的头压着，哈哈...”布鲁又忍不住笑出声，然后擦了擦鼻子，“我早就该上网查查怎么把这么一大块墨水点洗掉了，这个黑点太显眼了，就在你鼻子正上面鬃毛上，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洗掉吗？我就该在那天上午我刚发现的时候就查一查的，但是我没查，我的错。其实这完全都是我的错，把黑笔墨水弄你头上，又拖了这么长时间没有给你洗掉，这是那种我都会气我自己的事儿，这个黑点可是毁了你的一整个观感。我不觉得你会很生气，因为我是无心的，而且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过错，但你也肯定会很心烦，要是我是个布偶，我的主人不小心在我头上弄了一个大黑点，还一直都没有给我清洗，不管我怎么爱他也都会伤心，或者心烦。我知道你肯定也是，这真怪不了别人，我知道是我的错，真的很抱歉。等会儿我，我去上个厕所。”
布鲁整理好小蝶的鬃毛，把小蝶放到枕头下面，又冒着冷走出去门，他在寒冷中泡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就赶着回来了。
“你还没睡吗？”他妈妈又隔着门跟他说话。
“睡着了，被尿憋醒了。”
他回到房间里，还没坐到床上就又开始跟小蝶说话。
“我就是这样，只要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憋着一点儿尿就完全睡不着，所以我晚上没法喝水，我能开着灯睡觉，放着歌睡觉，可只要有一点点憋尿，我就会烦地睡不着，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该睡觉了，怎么又到十二点半了，我真的该睡觉了。我每天都想着我要早点睡，可每天都熬到一点半，我真的该睡了，至少应该努力一下。”
布鲁躺了下去，用被子裹住自己全身。他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但是又感觉忘了点什么，后来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想要抱着小蝶睡觉，所以又翻过来身把被子外面的小蝶拿到自己面前，用手摆弄起了小蝶的鬃毛，一开始鬃毛末端被线穿在小蝶胸膛的位置，这样发型就能固定成一个好看的形态，布鲁把那根线剪掉了，因为要是鬃毛被系上线，不管布偶正着躺着倒吊着鬃毛都不会动，显得太不真实了。布鲁把鬃毛贴紧到小蝶的脸颊和脖子，这样她看起来非常可爱，毫不逊色动画片。
“天呐，我真的很抱歉。其实那句‘天呐’本来是脏话，但是我真的不想在你面前说脏话知道吗？你真的很漂亮你知道吗？”布鲁一边说着一边抚摸她的鬃毛，但是鬃毛只是布料，要是鬃毛是真的，他真的很想试试把手指插进小蝶鬃毛里的感觉，一定很丝滑，“你知道，你肯定知道，怎么会不知道。这就是我什么我买了你，你真的很漂亮，毫不逊色动画片。你在动画片里面很漂亮是一回事儿，但是你作为布偶也很可爱又是一回事儿。这世界上有成千上万个小蝶布偶，你也是照样万里挑一级别的漂亮。我知道你肯定会害羞，不用害羞的，这是实话实说。我在商场里面见了不少脸做的都跟牛粪一样难看，但你就不一样，那个架子上放了一排布偶，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但就你做工最精良。这种话说出来我自己也感觉怪怪的，因为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这种话，‘你很漂亮’。我感觉怪怪的，可能主要是因为这不像是我会说出来的话。可能我心知肚明，你不是小蝶，只是一个布偶，这也是关键，关键是我觉得你的漂亮是独立于动画片里的小蝶的，你的气质也很独特，有动画片里的小蝶没有的东西。可能因为你是布偶，而小蝶是二维的平面设计，而三维的视角会发现更多独特气质，比如你能被摸到，你的布料很有质感...当然动画片里的皮毛看起来也有质感，所以我可没说你比她漂亮，我只是说你们两个各有各的独特的漂亮，你的皮毛更柔软...当然要我来觉得的话，我其实觉得你要比她漂亮。你能被摸到知道吗，你的漂亮有种更真实的气质在里面，对我来说当然是加分儿项，我喜欢真实，不喜欢虚假的东西，更不喜欢自己骗自己，你听我说过的。妈的，我真的该睡觉了，我真的该睡了。我说着真的该睡觉了，但是我知道我又会一直躺到一点半两点睡不着，每次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例外。”
布鲁吐了口气躺下了，摸着小蝶的脸，非常小心地不碰着那双卡通化的大眼睛，挠着她眼睛后面，耳朵下接近脖子的位置，布料非常柔软，就像真的是在摸小马的皮毛一样。
“晚安，小蝶。真的，我不知道我自己今天怎么回事，说了这么一大堆。”他像一开始一样侧躺着，把小蝶的头埋在自己的脖子上，大概是因为布料真的很柔软，很快就被温热，所以感觉很像他真的接触到了小蝶发温的额头。他觉得也许他不该说这么多，他应该一开始就直接睡觉的，他想把这些再告诉小蝶，但是脑袋越来越迷糊，他把小蝶抱着在怀里，两分钟后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