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卢比孔河:抉择

第三章:新的开端

第 5 章
5 个月前

清晨来临,阳光照进余晖的眼睛,她嘟囔着挪开身子躲避光线,把头埋进枕头,发出一声类似鼻息的咕哝。这让她得以喘息几分钟,脑海中的迷雾渐渐散去…… 至少大部分是这样。睡眠…… 顶多算是勉强入睡。她自己的噩梦和客人的噩梦交织在一起,两人整夜都在反复惊醒,彼此都被对方抽搐、恐惧的尖叫所吵醒。情况变得越来越糟,大概在手机显示凌晨五点的时候,她干脆让这个人类女孩跟她一起上楼,睡在床的另一边,这样两人就不用再跑上跑下了。
床的另一头传来动静,有人在睡梦中嘟囔着什么,余晖终于掀开枕头边,睡眼惺忪地望向这个苏醒的世界。这样明媚欢快的早晨完全不合她的口味,而且实在太早了,她甚至不想醒着,尤其是身体还感觉如此糟糕。
就算不起身,她也能感觉到每块肌肉和关节都很僵硬,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巨大的淤青,她漫不经心地想,现在自己的皮肤说不定比暮光的还要紫。特别是肩膀、臀部和背部疼得厉害,骨头都像在发烫,她努力回忆浴室柜里是否还有止痛药。
强忍着没发出呻吟,她四肢着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拖着脚步走到楼梯,下到楼底时还在纳闷门把怎么那么远,随后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体是用手指走路的双足动物。站起身本身就是一种煎熬,她干咽了四片布洛芬,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放食物的塑料桶,动作笨拙得像一头八十岁的骡子。
吃完一碗麦片和一个苹果后,她瘫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嚼着早餐,眼睛根本没看网飞上随机播放的内容。就在这时,暮光走了过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下挂着黑眼圈。余晖看了过去:“冰箱里有苏打水和牛奶,麦片在塑料桶里。碗在柜台上。自己拿吧。没什么别的了,这周我得去买点日用品和食材。”
对方发出一声类似僵尸的咕哝,听不出是不是在回应。几分钟后,这个深色头发的女孩一屁股坐在余晖旁边,机械地嚼着自己的麦片。
等咖啡因和糖分慢慢渗进身体,让她的系统重新启动后,暮光开口了:“我没想到你会看纪录片。”
余晖从麦片碗上抬起头,花了一分钟时间在混沌的脑海中梳理这个问题。“我做过很多事,都是人们想不到像我这样的人会做的。” 她承认道,“有知识追求可能是最出乎意料的,但也不是唯一一件。” 她发出一声轻笑,她可不会告诉客人,自己看纪录片要么是为了研究人类,要么是为了增进对某些领域的了解,那些领域里人类与小马世界存在差异,或者人类更为先进。“我一直很惊讶,没人拿这些事来攻击我,但我多半觉得他们太蠢了,根本没注意到。”
“比如看纪录片这种事?”
“…… 不…… 那只是我在家做的事。像是……” 余晖想了一会儿,努力让头脑清醒些,“比如,除了历史,我其他科目都选了高级课程,而且我觉得自己的 GPA 在学校能排前五。我本该是第一的,但历史太差了,拖了后腿。还有我吃什么、不吃什么,尤其是他们经常拿类似习惯攻击其他孩子的时候。” 看到对方困惑的表情,余晖解释道:“…… 虽然这和恶霸的形象很不符,但我大多时候不吃肉。” 她的脸露出恶心的表情,“一想到吃牛肉我就反胃,猪肉我顶多偶尔吃一点培根,还是作为食谱的一部分才行,实在没别的选择时我才会吃家禽……” 她感觉自己脸色可能有点发青,“…… 而且我毫不避讳地说,当我知道有些人吃马肉时,我吐了。呃。” 她猛地晃了晃身子:“我确实喜欢海鲜,小时候总是一种偷偷的快乐,因为只有在大型特殊活动上才会有,但除此之外,我就是…… 不吃肉。也吃不下。”
“虽然我遇到过很多饮食习惯非主流的讨厌鬼,但我能理解这对于恶霸形象来说…… 可能有点不寻常。” 暮光慢慢说道,“但对于余晖烁烁来说,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特质。” 她举起空碗:“这个放哪儿?”
“哦。浴室水槽里吧。我晚点洗。” 余晖看了看时间,“…… 我给你找件能穿回家的衣服,这样你就不用穿着睡衣出门了。” 红发女孩挣扎了几次才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过我可能得步行送你回家。我这臀部疼的,不确定能不能把摩托车扶稳。”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衣柜前翻找起来。
“你很疼吗?怎么回事?是不是…… 是不是昨晚打架弄的?” 暮光有些焦虑地绞着双手。
“不是。是晚上早些时候。作为公开羞辱的一部分,我摔了一跤。没摔断什么,但今天感觉出来了。” 她的脑海里轻声响起:年度轻描淡写奖得主,余晖烁烁。
“是另一个女孩推你的吗?”
“…… 不是。是我自己弄的。我做了件极其愚蠢的事,以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结果全搞砸了。没人因为我受重伤,甚至没出更糟的事,已经算是万幸了 ,包括我自己。” 她的胃猛地一沉,前一晚的经历和噩梦全都涌回脑海。她摇摇头,想换个话题。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本来打算扔掉的连帽衫和一条运动裤 —— 对她来说太小了,“喏。这些你穿应该合身。我…… 觉得你可能不想再穿昨晚的衣服了,所以这些给你吧。我穿不上了,所以也不指望还回来。” 把衣服递给暮光后,她给自己找了件干净的牛仔裤和另一件连帽衫。“可以的话,送你回家前我想冲个澡。昨晚没洗,现在浑身不舒服。”
对方点了点头,余晖慢慢走向浴室,太想在热水下冲一冲了,迫切地希望能减轻疼痛。
她把水温调到自己能承受的最高温度,脱下散发着汗味和陈旧恐惧气息的睡衣,扔进角落的洗衣篮里。站在水下的感觉很好,持续的水压很大程度上冲刷掉了皮肤上的污垢,洗去了头发上的油腻。
她把洗发水揉进头发,用力擦洗身体,比平时要用力得多,思绪却在原地打转。她感觉自己肮脏不堪,不是因为泥土,而是因为前一晚占据她身体的邪恶,以及自己那可悲、阴暗的灵魂。
她一直搓洗着,直到皮肤变得通红,可噩梦的阴影还是挥之不去。只要闭上眼睛,余晖就能听到发黑骨头的咔嗒声,闻到烧焦的皮肉、毛发和骨头的恶臭…… 看到鲜血和暴行……
她实在受不了了,这只前独角兽把手掌撑在墙上,试图在流水的白噪音中放空自己。她不想再看到那些了,不想看到两个世界被地狱般地嘲弄,也不想听到自己恶魔般的声音在嘲讽……
“你永远逃不出这个地狱,因为地狱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了……”
余晖任由水冲刷着自己,滚烫的水流把洗发水从头发上冲掉,顺着下水道流走。噩梦重复了太多次,每次都是可怕的变体,有时是人类世界,有时是小马利亚,毁灭与死亡的景象,痛苦、苦难和折磨降临在居民身上…… 但这都是她的错。都是由她造成的。而那个不断出现的提醒 —— 她永远不会自由,一直在低语,啃噬着她……
也许不像梦里暗示的那么严重,但余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弥补所做的一切,弥补自己曾经的模样,弥补给别人带来的痛苦和不幸。她的眼睛灼热刺痛,泪水混入淋浴的水流中。
***
在滚烫的淋浴下冲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后,余晖从浴室里出来,浑身冒着蒸汽,疼得像跛脚老马的身体总算舒服了些。她把湿头发草草在颈后扎成马尾,现在懒得打理。晚上得修剪一下烧焦的发梢。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暮光安全到家  —— 刚才一提到要送她回家,那种无法解释的强烈冲动就再次袭来,一想到暮光可能在无人保护时遇到昨晚那些人中的任何一个,她就怒火中烧。
蓝绿色的眼睛扫视着房间。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垃圾被扔掉了,暮光正在把余晖昨晚顺手拿起的包重新打包,当时她猜这包是戴眼镜女孩的。“…… 你没必要收拾的,知道吗。我晚点也会弄的。”
“我想收拾。本来想多做点,但…… 我不知道东西该放哪儿。” 女孩对她笑了笑,“我昨晚没意识到你拿了我的包。也谢谢你。要是里面有些东西得换,我父母会不高兴的。” 她背上沉重的包,穿上鞋子。连帽衫对她来说有点大,松松垮垮的,但运动裤似乎正好合身。
余晖找到另一双靴子,把脚塞进去,系紧鞋带。“不确定是不是你的,但我想就算不是,也没关系。那些混蛋不配拥有它。” 她站起来,用脚尖在地上磕了磕,确保鞋子合脚,然后抓起钥匙:“我们要走多远到你家?我猜不在这个小区吧。”
暮光走下前门台阶,摇了摇头:“离公园大约一英里。” 她环顾四周,想弄清方向:“在第五街附近,离图书馆大约四个街区。” 她找到了路牌后,“我能带路。”
锁上前门,余晖跟了上来:“那就带路吧。路上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午夜过后,你会独自一人在公园里,走了一英里的冤枉路,还带着一个看起来重得要命的包。”
暮光朝正确的方向出发,边走边解释,声音一开始还算正常,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语速也快了起来:“是这样,我父母周末去参加我父亲工作上的活动了,我哥哥本来留下来‘照看家里’,但他昨晚被叫去加班了。所以就只有我和我的狗 —— 但这个周末有个有趣的天体合相,而且月亮几乎是新月,不会有太多月光干扰观测…… 但我家离城市的灯光太近了,什么都看不清。我就把望远镜和一些监测工具打包,去了公园。那里的光污染少多了,尽管离城市只比我家远一英里左右。”
“走一英里真的很值 !—— 我在公园找了个看星星的好地方,对着天体合相做了好多记录,还好像看到了一种奇怪的极光现象!我之后得查查有没有其他人拍到更清楚的画面,那种能量释放引发的大气散射真的特别漂亮。不过我的电子设备都被那股能量弄乱了,我还在想,这会不会在地震仪上留下记录 —— 当时树都在晃,但看起来不像是有东西坠落。我猜可能是……”
余晖咬着嘴唇,没有打断这段越来越像书呆子的长篇大论。暮光目睹了她释放的魔法…… 而且无意中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且令人担忧的信息:魔法能量能被人类的科技设备探测到。如果有人类带着疑问来打探,这一点必须记在心上,远离扫描设备。她知道人类对她这种东西的政策是什么。捕获并进行深入的科学研究,就算她做过那些事,也不想最后被摆在解剖台上。
暮光那冗长的、基于科学的理论分析慢了下来,她的脸微微泛红:“…… 对不起。我大概是说得太多,让你觉得无聊了。”
余晖挑了挑眉:“…… 没有啊?我是说,有些术语我不太懂,但能从你说的话里推断出大概意思。” 她皱起眉头:“…… 人们会因为你说话而生气吗?”
转过一个街角时,紫色的眼睛盯着人行道,似乎觉得那很有趣:“…… 有时候会。主要是在学校…… 以前是。我现在不怎么跟他们说话了。我自己做自己的事,尽量不碍着他们。”
余晖的胸腔里涌上一股热意。这就是人们谈论她在学校的行为时,那种神情和语气吗?她的内心很不舒服地扭动着,这种焦虑与自我厌恶和愧疚交织在一起。她回答暮光时,声音有些紧绷:“…… 我不会那样的 —— 我的意思是,不会让你别说话。不像他们那样。我…… 喜欢和你聊天。”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但足以让这个深色头发的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这笑容反过来又平息了余晖心中的躁动。
“我们…… 可以继续聊啊?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如果你给我你的电话号码,我可以给你发短信,这样我们就能时不时聊聊天,或者约出来做点什么。”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希望:“…… 我知道水晶预科学院 —— 我的学校附近有个很棒的奶昔店,哪天下午我们可以去喝点。”
这只前独角兽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矮个子:“…… 你还确定要这样吗?我真的不想隐瞒自己以前有多糟…… 我敢肯定,这些年来,我让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哭着躲进储物柜里。我以前简直就是…… 一个横冲直撞、暴怒、自私的恶魔……” 大声承认这些很痛苦,她忍受着羞耻和内心的煎熬,就像前一晚看着传送门关闭时一样 —— 这是一种惩罚,一种对自己错误的提醒,必须承受,不能逃避。“我真的不是你应该交朋友的那种人。”
她们在红绿灯前停下,暮光抓住她的胳膊:“余晖,看着我。” 当蓝绿色的眼睛与她对视时,她稳稳地回望着:“你正是我应该交朋友的那种人。我听了你说的话,也承认你说的是事实。我也欣赏你的诚实。我不是盲目地提出这个建议的。我想和你做朋友,不管你说什么想吓退我……” 她的眼睛突然湿润了,眨了眨眼:“不管怎样…… 我信任你。我知道你会是个好朋友。只是需要有人给你一个机会。”
余晖的喉咙发紧,赶紧擦了擦眼睛:“…… 我…… 日月星辰啊,你真是个多愁善感的家伙,闪闪。” 她抱怨着,掩饰自己的哽咽:“好吧。你的号码是多少?”
在她们走进暮光家所在的街区时,她又得到了一个拥抱,手机里那个极其稀少的联系人列表里也多了一个新名字。她快速发了条短信,看着对方的手机响起来,余晖扬起头,感受着脸上的凉风,稳住自己有些颤抖的情绪:“那么。奶昔?舞会上的事曝光后,我被留堂留到天荒地老,但如果你不介意大概五点去喝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去。我喜欢奶昔。”
暮光把她领到其中一栋房子前:“那你哪天有空了,发短信告诉我。” 她又抱了抱余晖:“非常感谢你。昨晚你救了我的命。” 余晖发现,每次拥抱时,自己把胳膊绕到暮光背上都越来越自然。深色头发女孩的声音埋在她连帽衫的肩膀处,但她能听清:“…… 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对我来说,你是个好人。”
余晖的胃里又涌起一阵暖意,当暮光松开手走进屋里,关门前还挥了挥手,一种愉悦的满足感充斥着她的内心。她安全地把这个书呆子女孩送回了家,没有再遇到那些讨厌的混蛋。往回走时,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努力想弄明白为什么这对自己如此重要,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迫切地想要确保人类暮光闪闪不再遇到麻烦。为什么知道因为自己的行动,对方安全到家了,会让自己感觉如此…… 快乐?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既陌生又新奇,不像学到新知识或计划成功时的那种愉悦,但它比长久以来除了复仇之外的任何事情都重要。她想抓住这种感觉。
这就是为什么,尽管有自我厌恶、愧疚和羞耻,尽管明知不该如此,她还是想再次感受到这种感觉。这就是为什么在回家的路上,她给手机里这个新号码发了一条信息,这条信息里充满了羞涩的犹豫和希望,这是大多数人绝不会和坎特洛特高中的 “泼妇女王” 余晖烁烁联系起来的。这就是为什么,当她想到学校里的其他学生以及他们会说些什么时,心中充满了恐惧。害怕他们会夺走这种感觉,让暮光看清自己确实如她所说的那般糟糕,害怕自己还没弄明白这种感觉,就已经失去了它。这就是为什么,当这种恐惧啃噬着她,让她想要逃跑时,她毅然决定,要让自己和人类暮光闪闪的交往远离坎特洛特高中的所有人 —— 尤其是那五个帮助阻止了她的女孩。她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这一切,只要她能做到 —— 她会尽一切努力去改变,去不再那么像个怪物,但当她在心里对自己发誓,就算再变成恶魔,也不会让他们轻易夺走这份温暖时,恐惧又化作了怒火。
路过一家肉铺的玻璃展示窗,这个誓言让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至少有一个路人惊讶地发现,玻璃上反射出一个模糊、闪烁的影子,有着翅膀和发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