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篇 · 第三回
第 66 章
6 个月前
77论文署名风波起
逆鳞一怒血染门
话说自那日大观园小聚之后，贾环自禁书阁归来，心境已非昔比。
往日他至少还愿意相信：只要自己足够用功，总有一日能以才学让这些“高门贵族”刮目相看。
然而孔氏夫妇一番“温文尔雅”的蝇营狗苟、家族众长辈的态度与冷笑，加上亲眼见到 Twilight 那般高位者对待下层研究员的态度，却在他心底种下一个极危险的念头——
“这世道怕不是非得把生物逼成怪物，才肯正眼看一看。”
自此之后，他再回望大观园时，眼中便再无童年时那一片繁花似锦，而只见——
墙头雕刻下的缝隙，渗出的，不是水，是脓。
这一日，朱京天空阴沉，远山云层压得极低。
大观园内，却仍是灯烛辉煌，游廊回转。
贾环奉命送一份文书，绕过假山，走到内院一处偏殿。
殿门微掩，他原不过想敲门，却在掌心触到门板时，听见里面传来的话头，不由得一顿。
殿内几位麒麟长辈围坐一桌，桌上铺着账本与光屏。
有一个压低声音道：
“今年集团对外申报的研发经费，夸大个三成，反正上面也查不细。”
另一位道：
“多出来的部分，拨一半给上面‘打点’，剩下的，分分红，也算辛苦费。”
又有谁笑：
“寥寥几笔数字能换半城权势，何乐而不为？那些投药志愿者不过下层贱命，死了也就死了。”
低笑声响起。
贾环背脊一凉，指节在门框上收紧。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集团上报的“临床试验数据”，那些冰冷的数字后面，是一双双无名的眼睛。
他本以为——
大观园，是祖先建立的、带着“济世”光晕的所在。
此刻却只觉得，那光晕底下，满是溃烂污血。
他不敢再听，转身欲走，却又在廊角看见一幕——
一位来求职的年轻研究员，正被门房挡在外面。
那青年拿着一摞沉甸甸的论文与证明，拘谨而期盼：
“我论文已在《生物奥秘》上通过初审，若能在大观园任职，哪怕只是最低阶的助理……”
门房打量他一眼，鼻中一哼：
“你哪一支房的？谁介绍的？有哪位长老题名？”
听闻“皆无”，门房直接将门关了一半。
“那就滚吧。大观园不缺你这样的学者。”
话音落下，门阖如石。
只余青年站在朱京寒风里，抱着自己的梦想，呆立半晌。
贾环站在不远处，看见这情形，却只觉胸膛里某一处发冷。
他很清楚——
自己当初能进集团“实习”，靠的哪是才学？
靠的，是那个他恨了一辈子的“贾”姓。
原来这世道，连好好做学问，都讲究出身。
他苦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那笑既像自嘲，又像是对整座朱京城的冷讥。
夜幕降临，朱京城灯火次第亮起。
大观园外，香车玉辇在长街上穿梭不息。
而园中一角，禁书阁前。
那扇沉重的铜门，曾阻挡他幼年的脚步，如今在他指尖轻轻一推，便发出深沉的吱呀声。
这一次，他不是偷跑进来，也不是误打误撞。
他是——
抱着极其清醒的恶意，走进来的。
阁内昏暗，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些存放在高处的卷轴与法典，封条上刻着“严禁外借”、“族内禁阅”的字样，隐隐透着古老与危险。
他翻开一卷，卷首题为：
《逆麟火·全形态暴走机理》
文字里记载着麒麟被怒火吞噬时，如何令体内灵焰彻底反转，以自身为阵眼，烧尽一城一域。
另一卷：《冥声锁魂录》，记录的是如何以怨念为媒介，将濒死者的灵识拽回，化为受术者驱使的躯壳。
还有《焚城大阵残篇》、《血契缚骨术》、《幽冥缝合记》……
字字句句，都在教——如何变成他者口中的“灾厄”。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底默默比对着白日里听见的那些话：
“经费夸大三成。”
“死了也就死了。”
“你哪一支房的？”
纸上的字逐渐与现实重叠。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指尖抚过一行行小字，“世界本来就是被这样运转着的。”
那一刻，他不再觉得这些禁术“可怖”。
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亲近。
“既然这世道不肯给我一条路，那我便自己烧出一条来。”
烛火在他眼中倒映成两团阴翳翻腾的光。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长，竟隐隐带上一圈锋利的轮廓——
不像麒麟，更像一头盘踞在黑暗里的怪物，正缓缓睁开一只眼。
几日之后，大观园依旧一派热闹。
午后花厅中，宝玉同史湘云、黛玉等一群麒麟围坐，案几上摆满了时鲜灵果与精致茶点。
窗外花枝摇曳，纸鸢在天空悠然翻飞。
宝玉正兴致勃勃地讲着在小马利亚留学时的见闻：
“Twilight 老师有一次在课堂上画错了一个阵图，结果自己先笑出来，让我们全班重画，说‘错误也是值得被记录的知识’——”
大家笑成一片。
贾环从廊外走过，脚步本来极轻，只想快步离开。
谁知宝玉一转头瞧见他，眼睛一亮：
“啊，环兄，你也来——要不要一起来坐坐？湘云带了新配的茶，说是可以安神。”
这一句话，简单自然，毫无恶意。
甚至带着毫无保留的热情。
然而贾环只是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一桌温暖的灯影——
那里有笑，有茶，有被珍视的名字。
而他自己，永远只是这个画面之外的影子。
他淡淡道：
“我还有事。”
转身就走。
身后黛玉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宝玉怔了一下，却终究没追出来。
那一刻，这温暖的一幕，在贾环眼中彻底和自己撕裂开来。
他心底最后一丝“也许我也可以被这样对待”的幻想，被悄然掐灭。
——原来不是他不会笑，而是这个位置，从来不预备给他。
夜深，朱京天空飘起细雨。
贾环独自坐在偏院廊下，蹄中捏着一卷刚从禁书阁翻来的残篇，雨丝打在院中青石上，泛起一点一点冷光。
脚步声在雨中传来。
他抬头，只见贾珠提着灯，身上披着一件薄斗篷，脸上仍是那种温和而有点笨拙的笑意。
“环弟，还没睡？”
贾环合上书卷，含糊道：
“看书。”
贾珠走近几步，将灯放在一旁石几上，光圈把两兄弟都笼在其中。
“我听说……”贾珠斟酌着词句，“在集团那边，你和几位长辈起了些争执。”
他语气极轻，像是怕惊吓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不是来责怪你，”贾珠道，“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觉得不公平，所以才更急着证明自己？”
这话问得温柔极了，却也击中了贾环心底最不愿承认的一点。
他冷笑一声：
“不公平？这两个字对我这种东西有意义吗？”
贾珠怔了一下，仍旧耐心：
“你很聪明，大家都知道。只是方式……或许可以再斟酌一下。
若你愿意，我可以在族会上替你说话，让你调去更适合发挥的岗位……”
贾环的目光在“替你说话”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那几乎是本能的刺痛。
“你要替我说话？”他慢慢重复一遍，语气发冷，“以什么身份？嫡长子？未来家主？大观园的骄傲？”
贾珠被问得一愣，却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
“以‘哥哥’的身份。”
这句“哥哥”，在旁者听来或许温暖，在贾环耳中，却仿佛是从高处递下来的怜悯。
他忽然站起身，雨丝从廊檐斜打进来，溅湿了他一截鬃毛。
“我不需要哥哥。”贾环低声道，“也不需要谁替我说话。”
贾珠看着他，沉默片刻，仍旧柔声：
“你心里有很多怨气，我明白。
但世道再怎么坏，也总有可以慢慢修正的地方。
你若往极端走，一步错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几个字落下，廊下的灯火似乎被风吹得晃了一晃。
贾环垂下眼，指节微微发白——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走到了什么边缘。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冷得吓麟：
“定是哥哥你从小走的路太平坦了，所以才觉得‘慢慢修正’是条路。”
“而我走的这条，本就没有退路。”
说罢，他抬步离开，只留贾珠站在原地，握着那盏灯，脸上的担忧被雨声一点点打散。
导火索
那一夜之后不久，大观园风声渐紧。
夜已经很深了。
朱京大学主楼的高层自习室里，屏幕的冷光映在一只麒麟的脸上——那是贾环。
他把学生证插入终端，熟练登入朱京大学知网。指尖敲击界面，检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大观园集团」「神经灵火场」「非线性偏微分模型」。
这是他这两年里最得意的一篇研究成果。
加载条转了一圈，文献一条条浮上来。他的眼神在屏幕上扫过，忽然猛地一顿——
> 「第一作者：薛蟠」
> 「第二作者：贾环（朱京大学数学系在读）」
> 「导师：孔丘院士」
屏幕上的字，就像冷水兜头浇下。
他整个僵在那里，下一秒心口猛然一紧，仿佛有一支钝钉子从胸腔里缓缓钻出。
——那篇论文的核心思路、证明过程、数值模拟，全是他一个学期熬出来的东西。
——当初被大观园国际生物工程集团看中，邀请合作试算模型，署名一栏对方还一口一个“前途无量的小天才”。
而现在——
“薛蟠？”
他嘴里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
鼠标一点，作者信息弹出，附带简历：
> 「荣国公会薛氏长子，现任大观园国际生物工程集团高级研究员。」
贾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把页面往下翻——
脚注处写着：
> 「特别鸣谢贾环同学在数据清洗与前期模型验证中提供的帮助。」
“帮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回响。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笑，笑那种荒唐的、可笑的优越感——
“他们甚至懒得把我彻底抹掉，只是把我塞到一个谁都不会在意的位置。”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视线慢慢失焦，直到眼底的血丝一点点爬满。
终端角落，通讯图标一闪一闪。
他调出了联系麟列表，翻到一个名字——
> 「薛宝钗」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拨号。
嘟——嘟——嘟——
铃声足足响了二十几下，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熟悉却带着倦意的女声：
“……喂？哪位？”
“是我。”贾环开口，“小环。”
那头短暂沉默了一下，随后是一声轻叹：
“有事么，小环？”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压抑住的疲惫，像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抽身。
“我想问——”
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你哥哥，薛蟠，现在在梨香园吗？”
电话那头似乎翻动了什么文件，纸页轻响。
“是啊。”宝钗淡淡道，“他现在除了打游戏、喝酒、跟一群狐朋狗友消磨时间，哪儿也不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看一封刚发来的邮件，声音微微低下去：
“你找他，有什么事？”
“这篇论文。”贾环将屏幕截图发了过去。
“署名是他。”
线路那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鸣。
片刻后，宝钗轻轻吸了一口气：
“嗯，我看见了。”
“……你知道这事？”贾环盯着屏幕，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最近跟集团科研部走得近，”宝钗道，“但你也知道，他……从来不会亲自做什么严肃的研究。”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惊讶，倒像是这件事本就在预料之中，只是多了一笔麻烦。
“那你觉得——”他咬住下唇，“这事，合理吗？”
“合理？”宝钗轻笑一声，笑里没有半点愉悦，“小环，你可知麒里亚每年有多少论文、专利、项目，挂着不该挂的名字？”
她顿了顿，对自己的坦白似乎也有些厌烦：
“我现在身兼大观园集团伦理监察总监，和众生大会经济结构顾问——本来该去纠这些事的。但当这些事牵涉到家族、股权、上层交易，你真以为一句‘合理不合理’就能解决？”
“那——至少，他可以别动我的名字。”贾环低声道。
宝钗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柔和了一点：
“小环，你很聪明，也很努力，我从来没否认过这点。”
“但你也该明白，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贾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借住在大观园的半个外族。”
“薛蟠是荣国公会薛家独子，集团未来的旗面之一。哪一个更适合贴在首页？”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从现实里割下一块最冷的真相，放在他面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贾环喉咙发紧，“让我习惯？”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宝钗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平稳，“如果你不甘心，就变得更强。在足够高的地方，他们就不能这么对你了。”
“不过——”她轻轻叹息，“在那之前，少跟薛蟠正面冲突。他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家伙。”
通讯临近结束前，她忽然补了一句：
“小环，我现在在处理一项涉及边境粮食援助的紧急案子……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改天再聊，好吗？”
“好。”
他挂断了电话。
终端屏幕恢复成冷冰冰的蓝色主界面，映在他眼底，仿佛一潭死水。
从朱京大学回到大观园所在的内城区，已是雨后的深夜。
浮空轿沿着城中主干道滑翔，楼宇霓虹在玻璃外层层后退。
贾环一路都没说话。直到轿停在梨香园前，他抬眼，望着那排熟悉的雕花檐口。
梨香园门口的灯笼还亮着，里面传来喧嚣的笑声和游戏音效。
他推门而入。
梨香园在朱京南城，紧靠七曲河。
白日里这里是“上流子弟的雅会之所”，到了夜里，才显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贾环推开那扇雕着玉兰浮纹的朱漆大门时，夜风带着醉香与香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更隐秘、更污浊的骚味。
门口的侍从见是他，怔了一瞬，随即露出轻蔑意味的职业性微笑：
“哎哟，这不是——贾府的小环爷吗？”
那“爷”字故意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嘲笑他根本不配这称呼。
贾环无心与他周旋，直接迈步往里。
走廊两侧挂着柔光灯帘，昏黄的灯影在地面拉出细碎的纹路。
越往里走——歌声、笑声、杯盏相击声越刺耳。
每一步都让他的胸腔一点点紧起来。
——薛蟠就在这里。
——那个把他名字踩在脚下的家伙。
他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屋内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薛蟠正倚在软榻上，一身金线织锦长袍敞着胸口，左蹄扶着两匹陪酒的雌麒麟，右蹄正拎着一瓶半空的烈酒。
他抬头看到贾环时，眯着眼，像看一个来错地方的乞丐。
“哟——
这不是谁啊？”他拖长腔，“我还以为是哪家的下等役使误闯进来，原来是……贾府那个——叫什么来着？”
其中一只雌麒麟湊过去说：“是那个……被夫人不待见的小庶子？”
“对！哈哈！就是他！”
满屋爆出一阵不值钱的哄笑。
贾环站在门口，肩胛绷紧，但声音保持着最后一丝克制：
“我问你一件事。”
薛蟠摆摆蹄：“呦，他还敢和我‘问事’？”
“你把我论文署名改成你的——”
贾环字字含冰，“是谁给你的胆子？”
说话间，他的尾尖轻轻抖动，那是暴怒将起的前兆。
薛蟠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论文？
哈！哈哈哈哈！你说的是那个鬼玩意儿？”
他拍着桌子，笑得嗓音破裂：
“你也不照照镜子！
谁认识你？你写东西能火？挂我名字，数据库才会批！懂么？”
旁边有谁附和：“对对，就他那身世，要不是仗着贾府的边儿，连朱京大学门都进不去！”
贾环眉骨抽了抽。
薛蟠又抿一口酒，擦着嘴说：
“说实话，我连那玩意儿第一页都看不懂，哈哈哈！但署上我名字就行喽！姨妈一句话帮我送上去的。”
“满意了？”薛蟠笑得猖狂，“你那点破稿子，被我一脚踩在脚底下，还想不服？”
酒瓶砸在桌上，响声刺耳。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响动从屏风后传来。
贾环警觉地抬眼。
屏风后，一只身形消瘦的小麒麟瑟瑟缩着，眼底泛红，后颈有明显被粗暴咬过的红印。
香菱。
她用双蹄死死抱住自己，一看就是刚经历过极其危险、极其屈辱的事情。
她看到贾环时，眼神里闪过极短暂的希望，但很快又因恐惧而黯淡下去。
贾环胸腔陡然收缩。
薛蟠扯住香菱的鬃毛，把她硬拽出来，像抓破布娃娃一样：
“看什么看？
这是我新捞来的小玩意儿，听说原主还跪在地上求我别带走她——哈哈哈！”
他学着那对甄家夫妇跪地哀求的动作，夸张得恶心：
“‘大少爷啊，别带走我们英莲啊！她还小啊！啊呜呜呜’——哈哈哈哈哈！”
香菱闭上眼，身体颤得像被冷风吹皱的树叶。
贾环的视线瞬间变得危险而漆黑。
薛蟠得意洋洋：“我告诉你，那种下等平民一家子的哭嚎声，听着才叫爽！”
他又补刀似地说：
“还有冯家那个小子——叫什么？冯公子？
是我打的，怎么了？他敢挡我路，就活该死。”
贾环：
“……”
那一瞬间——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被轻轻折断。
不，是被彻底摧毁。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薛——蟠——”
贾环的声音已经变了，低沉得近乎咆哮。
他蹄尖在地上一蹬，一圈淡蓝的火从蹄下窜起，沿着四肢一路爬升。
鬃毛炸开般竖起，漆黑中泛起诡异的紫红色光纹。他的鳞片一片片竖起，背脊上的火纹骤然亮起——
屋内温度顷刻飙升，墙壁上的挂画开始卷曲，酒杯中的液体泛起涟漪。
“哟？”薛蟠眉头一挑，“挺久没见谁在我面前变逆鳞了。”
下一息，一道火影已冲到他面前。
贾环的身影像划破空气的彗星，狠狠一记侧蹄把他连带沙发踢翻在地，茶几瞬间炸裂。
“啊——！”
狐朋狗友们惊呼着四散逃开，有的慌忙摸武器，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余波掀飞，撞在墙上吐血。
“你为了一行名字可以来找我闹。”
薛蟠咳出一口血，从地上爬起，擦了擦嘴角，却仍笑着，“为了一个贱丫头动蹄，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她也是命！”贾环怒吼，“甄家那对夫妇也是命！冯公子也是命！”
“那咋了？”薛蟠冷笑，“他们算什么东西？”
“那你呢？”
贾环猛地踏前一步，烈焰裹着他的蹄子砸向薛蟠胸口。
“你算什么东西？”
这一击带着他所有压抑多年、积累成山的愤怒与屈辱。
薛蟠拔出腰间能量刀，勉强架住，刀锋与火焰碰撞，迸出刺眼的光芒——
但他毕竟从未正经修炼过战斗技艺，更多依靠的是身份与钱堆出的装备。
数招之后，他已经连连后退，鳞片被灼焦，口鼻皆是血。
“够了，小环——咳……”
他想开口，却被一记重击砸在下颚，整个撞在墙上，石灰簌簌落下。
香菱缩在角落里，瑟缩得几乎贴到地面，只敢用余光看这一切。
薛蟠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贾环没有再给他机会。
一声怒吼中，他将所有火焰压缩到前蹄，然后——
砸下去。
剧烈的冲击声在梨香园上空炸开。
窗户震碎，狂暴的灵火从屋内冲天而起，又在瞬间被压制、收束，只留下墙壁上一片焦黑的痕迹。
薛蟠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火焰吞噬家具的细微噼啪声。
香菱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却连哭出声来都不敢。
贾环的胸口剧烈起伏，逆鳞状态下的火焰一点点收拢，鳞片贴回皮肤，鬃毛恢复原本的颜色，只是眼睛里，还残留着滔天的恨意与……迟来的正义。
“至少——”他喃喃道，“这一件事，不会再重演了。”
“环！”
一声蕴含着震惊与怒意的呼喊，从门口传来。
贾环猛地回头。
站在门口的是贾珠。
他抱起她。
臂间温度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曾是一个被抢走名字的孩子。
——而他，曾是一个从未拥有名字的孩子。
他们都曾在黑暗里瑟缩过。
贾环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魔焰尚未退尽，逆鳞带来的暴躁感仍在血脉里嘶吼，但他强行按着。
他想把她交给安全的地方——至少离这个地狱远一点。
但——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不带怒意，不带杀意。只有深深的心痛。
贾珠穿着简单的练功袍，仍未来得及带上家族徽章。
他有些气喘，但眼里是纯净、毫不算计的关切。
“环弟。”
那声音，比夜风更轻，比烛火更温。
贾环停住。
肩背的逆焰“嘶”地炸了一下。
贾珠看到香菱的伤、看到满地的血迹、看到贾环眼中的疯意，他一下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责怪。
没有惊呼。
没有怒斥。
只是轻轻走上前，像要拥住一个受惊的小孩似的。
“环弟……你受委屈了，对吧？”
简单的一句话。
却像一根细线，刺进贾环胸口最深处、最拒绝被触碰的那块地方。
贾环咬紧牙关。
牙齿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别，过，来。”
他的声音因逆鳞状态而低沉破碎，像野兽在挣扎。
贾珠停了一步。
“你杀了薛蟠，对吧？”
香菱猛抖。
贾环没有否认。
魔焰在他鳞片缝里跳动，胸腔起伏像要炸开。
“他罪有应得，”贾珠轻轻说，“但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环弟，你还可以停下。”
那一瞬间。
贾环眼底闪过极短的……痛苦。
然后迅速被怒意掩埋。
“停下？你让我停下？”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贾珠，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想停下多少次吗？”
“我停不下。”
“你们任何一个——都没有给过我停下来的可能。”
空气开始变得浓稠。
贾珠终于意识到——贾环已不是刚才那个愤怒却清醒的少年。
他正处于逆鳞罪焰的边缘，再一步……就会彻底堕入。
贾珠深吸一口气。
“那就——由我来让你停下。”
他说完这句，向前迈了一步。
贾环全身骤然一紧。
下一秒——
轰！！！
他化作一道暗焰弧线扑向前方。
贾珠单蹄撑地，侧身避开。
动作轻盈，却精准到极致。
“环弟，你现在不是你自己——”
话音未落，贾环尾焰抽来。
建筑立柱直接被斩断，碎石喷溅。
香菱吓得尖叫，被贾珠用护盾推到安全角落。
贾珠再次闪身，抓住贾环肩甲的那一刹——
真气流动，一下击中他的封穴。
“落。”
贾环被定在原地，跪在地上，逆焰乱窜。
贾珠单膝半跪，把右蹄放在他背上，像抚平一头暴怒的雄兽。
“环弟，够了……你已经做了正确的事。香菱得救了，你不需要再黑下去了。”
“来，我带你回去。
我跟父亲说。
我替你承担。
我们什么都能重来。”
贾环呼吸颤抖，逆鳞状态摇摇欲坠。
他像是要哭出来。
“……贾珠。”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贾珠微笑：“嗯？”
贾环的眼眶湿润。
“为什么——”
“只有你对我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插进贾珠心口。
他伸蹄，拥抱住贾环。
像小时候一样。
“因为你是我弟弟。”
“这就够了。”
这一刻贾环真的、真的快要回头。
如果世界给他哪怕再多一秒的温暖。
哪怕一条退路。
哪怕一个可以重新站起来的理由。
他不会堕落。
不会走向毁灭。
然而——
偏偏就在贾珠拥住他，准备为他解穴那一瞬。
贾环看到：
香菱在角落对他露出一种“害怕他会被带走”的眼神。
那不是责怪。
不是畏惧。
而是——依赖。
贾环骤然明白：
只有弱者需要他。
只有黑暗需要他。
只有流血需要他。
而光明里……永远没有他的位置。
世界对他的温柔，总是短暂的幻觉。
下一瞬——
他眼底闪过极细微的阴影。
贾珠还未来得及反应。
噗——！
贾环的逆鳞之角，精准刺穿贾珠心窝。
那一刻，时间冻结。
贾珠瞳孔猛地收缩。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根深深插进去的角。
再抬头，看向贾环。
表情——不是愤怒。
不是震惊。
是难以置信的……心碎 。
“……环……”
贾环的前蹄还抵在他胸前，角尖上带着未尽的黑焰。
他脸上浮现出一瞬间近乎痛苦的扭曲，随即猛地抽身后退。
“对不起。”
他再次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就跑。
“环弟？发生什么——”
贾环冲到门口，几乎是与赶来的宝玉撞个正着。
宝玉此刻还穿着在花厅里随意披着的便服，鬃毛有些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你……”他看见满地狼藉与贾珠倒下的身影，瞳孔陡然收缩，“你对大哥做了什么？！”
那一声“大哥”，像一柄锤子重重砸在贾环心上。
他不知道是嫉妒、愤怒还是恐惧在体内翻涌，只觉得世界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你什么都有。”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像野兽的呢喃，“你有大哥，有父亲，有所有人为你挡风遮雨……”
“而我有什么？”
他抬起头，那一瞬间，眼中燃起的不是火，而是彻底疯狂的恨意。
“我到底哪里比你差？！”他嘶吼，“你经历的一切，都该是我的！！”
宝玉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一瞬，贾环已扑上前去。
他们扭打在一起，宝玉想用控制系的魔法控制弟弟，却被对方以诡异的黑焰一一破解。
“环，你够——”
话未说完，只觉眼前一花，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右侧眼眶炸开。
意识里，只剩下自己声嘶力竭的惨叫。
世界，在那一刻被撕成两半。
……
不知过了多久。
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液从脸侧缓缓滑落的黏腻触感。
宝玉踉跄着跪在地上，左蹄死死捂住右眼，指缝里不断有鲜红渗出。
地板对面，贾珠倒在血泊中，胸口被黑焰灼烧出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
“……哥……”
宝玉爬过去，哭着念叨，用仅剩的那只眼施展治疗魔法，一次又一次。
绿色的光芒一遍遍落在贾珠胸口，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抵住，始终无法深入。
那是诅咒之焰，是亡灵系禁术残留的痕迹。
“不要——不要这样……”
他的嗓音已经嘶哑，“我可以治好你的，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贾珠微微抬蹄，按住宝玉的蹄——
示意他不用再做无谓的努力。
他艰难开口：
“……别……恨他。”
宝玉泪如雨下：“哥……！”
“环弟……不是坏孩子……只是……从来没人……救过他。”
血从贾珠嘴角溢出。
“宝玉……记住……不要……为了复仇……毁掉你的……一生……”
他伸出最后的力气，抚上宝玉的鬃毛。
“你……要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句话几乎听不清了。
唇角却还挂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下一刻，贾珠的蹄子软软垂下。
“哥——！！！”
宝玉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嚎哭。
那哭声在大观园的屋檐下回荡，惊起了无数夜鸟，也惊醒了整个荣国公会，却没人能将时间倒回。
他的意识在剧痛与悲恸中一点点陷入黑暗。
当宝玉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数日之后。
他躺在朱京中央医疗塔的白色病床上，右眼被柔软却沉重的绷带覆盖，只剩下左眼还能看见世界。
贾家长辈、荣国公会的高层、众生大会的调查员都先后来过，问了无数问题，说了无数安抚的话。
而在他们走后，只剩下寂静。
寂静里，有一条消息却传得格外清晰——
> 「贾环在杀死薛蟠、袭击贾珠与贾宝玉后，逃离朱京，
> 不久后，其魔力波动在北境亡灵理事会辖区被监测到。」
> 「——恐惧联盟，宣布新任执行官成员：麒麟·贾环。」
宝玉静静听着医生念完通告。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伸蹄轻轻摸了摸右侧空洞的绷带处，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永远不存在。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总有一天——”
“我会亲自找到你。”
“不是为了复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是为了让这一切……真正画上句号。”
朱京的夜风很冷。
宫灯一盏盏亮着，将城中高墙与连绵楼宇映出斑驳的轮廓。
贾环走在街上，步伐有些虚浮。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头。
行至城郊，远山如墨，云层低垂。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这无边的夜色里走到力竭之时——
前方的雾忽然间涌动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山雾，而是一种带着阴冷气息的黑雾。
雾中隐约传来低语与叹息，仿佛无数亡魂在缠绕。
一道身影自雾中走出，隐隐有角，蹄步无声，却每一步都如敲在心弦上。
那身影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像在审视，也像在确认。
“朱京贾氏的庶子。”
“杀兄。负伤。断绝一切退路。”
声音低沉，却带着某种几近温和的意味：
“你已经不再属于那座灯火辉煌的城。”
“留下，也不过是被他们打上烙印，关进牢笼，或者被当作怪物处死。”
贾环没有说话，只是抬蹄擦了一下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血迹的痕迹。
那身影伸出一蹄，缓慢而自然，好似一位师长对迷途之子的邀请：
“来吧，孩子。
若这世界不给你容身之所，那就到我们这里来。”
“在黑夜之中，至少——你可以诚实地做一个怪物。”
这句话落下，贾环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却也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看破后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远处朱京城的轮廓。
那是他出生、长大、受尽冷眼、也曾做过梦的地方。
随后，他抬起蹄，握住了那只自黑雾中伸出的蹄。
黑雾顿时翻涌，将他的身影吞没。
自此开始，世间再无“朱京贾环”，只有：
亡灵理事会九大执行官之一。
叛徒。
以及——
未来在北境雪原上，以一臂之力斩断年轻狮鹫骑士们命运的，那道灰影。
逆鳞一怒血染门
话说自那日大观园小聚之后，贾环自禁书阁归来，心境已非昔比。
往日他至少还愿意相信：只要自己足够用功，总有一日能以才学让这些“高门贵族”刮目相看。
然而孔氏夫妇一番“温文尔雅”的蝇营狗苟、家族众长辈的态度与冷笑，加上亲眼见到 Twilight 那般高位者对待下层研究员的态度，却在他心底种下一个极危险的念头——
“这世道怕不是非得把生物逼成怪物，才肯正眼看一看。”
自此之后，他再回望大观园时，眼中便再无童年时那一片繁花似锦，而只见——
墙头雕刻下的缝隙，渗出的，不是水，是脓。
这一日，朱京天空阴沉，远山云层压得极低。
大观园内，却仍是灯烛辉煌，游廊回转。
贾环奉命送一份文书，绕过假山，走到内院一处偏殿。
殿门微掩，他原不过想敲门，却在掌心触到门板时，听见里面传来的话头，不由得一顿。
殿内几位麒麟长辈围坐一桌，桌上铺着账本与光屏。
有一个压低声音道：
“今年集团对外申报的研发经费，夸大个三成，反正上面也查不细。”
另一位道：
“多出来的部分，拨一半给上面‘打点’，剩下的，分分红，也算辛苦费。”
又有谁笑：
“寥寥几笔数字能换半城权势，何乐而不为？那些投药志愿者不过下层贱命，死了也就死了。”
低笑声响起。
贾环背脊一凉，指节在门框上收紧。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集团上报的“临床试验数据”，那些冰冷的数字后面，是一双双无名的眼睛。
他本以为——
大观园，是祖先建立的、带着“济世”光晕的所在。
此刻却只觉得，那光晕底下，满是溃烂污血。
他不敢再听，转身欲走，却又在廊角看见一幕——
一位来求职的年轻研究员，正被门房挡在外面。
那青年拿着一摞沉甸甸的论文与证明，拘谨而期盼：
“我论文已在《生物奥秘》上通过初审，若能在大观园任职，哪怕只是最低阶的助理……”
门房打量他一眼，鼻中一哼：
“你哪一支房的？谁介绍的？有哪位长老题名？”
听闻“皆无”，门房直接将门关了一半。
“那就滚吧。大观园不缺你这样的学者。”
话音落下，门阖如石。
只余青年站在朱京寒风里，抱着自己的梦想，呆立半晌。
贾环站在不远处，看见这情形，却只觉胸膛里某一处发冷。
他很清楚——
自己当初能进集团“实习”，靠的哪是才学？
靠的，是那个他恨了一辈子的“贾”姓。
原来这世道，连好好做学问，都讲究出身。
他苦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那笑既像自嘲，又像是对整座朱京城的冷讥。
夜幕降临，朱京城灯火次第亮起。
大观园外，香车玉辇在长街上穿梭不息。
而园中一角，禁书阁前。
那扇沉重的铜门，曾阻挡他幼年的脚步，如今在他指尖轻轻一推，便发出深沉的吱呀声。
这一次，他不是偷跑进来，也不是误打误撞。
他是——
抱着极其清醒的恶意，走进来的。
阁内昏暗，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些存放在高处的卷轴与法典，封条上刻着“严禁外借”、“族内禁阅”的字样，隐隐透着古老与危险。
他翻开一卷，卷首题为：
《逆麟火·全形态暴走机理》
文字里记载着麒麟被怒火吞噬时，如何令体内灵焰彻底反转，以自身为阵眼，烧尽一城一域。
另一卷：《冥声锁魂录》，记录的是如何以怨念为媒介，将濒死者的灵识拽回，化为受术者驱使的躯壳。
还有《焚城大阵残篇》、《血契缚骨术》、《幽冥缝合记》……
字字句句，都在教——如何变成他者口中的“灾厄”。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底默默比对着白日里听见的那些话：
“经费夸大三成。”
“死了也就死了。”
“你哪一支房的？”
纸上的字逐渐与现实重叠。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指尖抚过一行行小字，“世界本来就是被这样运转着的。”
那一刻，他不再觉得这些禁术“可怖”。
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亲近。
“既然这世道不肯给我一条路，那我便自己烧出一条来。”
烛火在他眼中倒映成两团阴翳翻腾的光。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长，竟隐隐带上一圈锋利的轮廓——
不像麒麟，更像一头盘踞在黑暗里的怪物，正缓缓睁开一只眼。
几日之后，大观园依旧一派热闹。
午后花厅中，宝玉同史湘云、黛玉等一群麒麟围坐，案几上摆满了时鲜灵果与精致茶点。
窗外花枝摇曳，纸鸢在天空悠然翻飞。
宝玉正兴致勃勃地讲着在小马利亚留学时的见闻：
“Twilight 老师有一次在课堂上画错了一个阵图，结果自己先笑出来，让我们全班重画，说‘错误也是值得被记录的知识’——”
大家笑成一片。
贾环从廊外走过，脚步本来极轻，只想快步离开。
谁知宝玉一转头瞧见他，眼睛一亮：
“啊，环兄，你也来——要不要一起来坐坐？湘云带了新配的茶，说是可以安神。”
这一句话，简单自然，毫无恶意。
甚至带着毫无保留的热情。
然而贾环只是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一桌温暖的灯影——
那里有笑，有茶，有被珍视的名字。
而他自己，永远只是这个画面之外的影子。
他淡淡道：
“我还有事。”
转身就走。
身后黛玉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宝玉怔了一下，却终究没追出来。
那一刻，这温暖的一幕，在贾环眼中彻底和自己撕裂开来。
他心底最后一丝“也许我也可以被这样对待”的幻想，被悄然掐灭。
——原来不是他不会笑，而是这个位置，从来不预备给他。
夜深，朱京天空飘起细雨。
贾环独自坐在偏院廊下，蹄中捏着一卷刚从禁书阁翻来的残篇，雨丝打在院中青石上，泛起一点一点冷光。
脚步声在雨中传来。
他抬头，只见贾珠提着灯，身上披着一件薄斗篷，脸上仍是那种温和而有点笨拙的笑意。
“环弟，还没睡？”
贾环合上书卷，含糊道：
“看书。”
贾珠走近几步，将灯放在一旁石几上，光圈把两兄弟都笼在其中。
“我听说……”贾珠斟酌着词句，“在集团那边，你和几位长辈起了些争执。”
他语气极轻，像是怕惊吓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不是来责怪你，”贾珠道，“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觉得不公平，所以才更急着证明自己？”
这话问得温柔极了，却也击中了贾环心底最不愿承认的一点。
他冷笑一声：
“不公平？这两个字对我这种东西有意义吗？”
贾珠怔了一下，仍旧耐心：
“你很聪明，大家都知道。只是方式……或许可以再斟酌一下。
若你愿意，我可以在族会上替你说话，让你调去更适合发挥的岗位……”
贾环的目光在“替你说话”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那几乎是本能的刺痛。
“你要替我说话？”他慢慢重复一遍，语气发冷，“以什么身份？嫡长子？未来家主？大观园的骄傲？”
贾珠被问得一愣，却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
“以‘哥哥’的身份。”
这句“哥哥”，在旁者听来或许温暖，在贾环耳中，却仿佛是从高处递下来的怜悯。
他忽然站起身，雨丝从廊檐斜打进来，溅湿了他一截鬃毛。
“我不需要哥哥。”贾环低声道，“也不需要谁替我说话。”
贾珠看着他，沉默片刻，仍旧柔声：
“你心里有很多怨气，我明白。
但世道再怎么坏，也总有可以慢慢修正的地方。
你若往极端走，一步错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几个字落下，廊下的灯火似乎被风吹得晃了一晃。
贾环垂下眼，指节微微发白——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走到了什么边缘。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冷得吓麟：
“定是哥哥你从小走的路太平坦了，所以才觉得‘慢慢修正’是条路。”
“而我走的这条，本就没有退路。”
说罢，他抬步离开，只留贾珠站在原地，握着那盏灯，脸上的担忧被雨声一点点打散。
导火索
那一夜之后不久，大观园风声渐紧。
夜已经很深了。
朱京大学主楼的高层自习室里，屏幕的冷光映在一只麒麟的脸上——那是贾环。
他把学生证插入终端，熟练登入朱京大学知网。指尖敲击界面，检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大观园集团」「神经灵火场」「非线性偏微分模型」。
这是他这两年里最得意的一篇研究成果。
加载条转了一圈，文献一条条浮上来。他的眼神在屏幕上扫过，忽然猛地一顿——
> 「第一作者：薛蟠」
> 「第二作者：贾环（朱京大学数学系在读）」
> 「导师：孔丘院士」
屏幕上的字，就像冷水兜头浇下。
他整个僵在那里，下一秒心口猛然一紧，仿佛有一支钝钉子从胸腔里缓缓钻出。
——那篇论文的核心思路、证明过程、数值模拟，全是他一个学期熬出来的东西。
——当初被大观园国际生物工程集团看中，邀请合作试算模型，署名一栏对方还一口一个“前途无量的小天才”。
而现在——
“薛蟠？”
他嘴里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
鼠标一点，作者信息弹出，附带简历：
> 「荣国公会薛氏长子，现任大观园国际生物工程集团高级研究员。」
贾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把页面往下翻——
脚注处写着：
> 「特别鸣谢贾环同学在数据清洗与前期模型验证中提供的帮助。」
“帮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回响。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笑，笑那种荒唐的、可笑的优越感——
“他们甚至懒得把我彻底抹掉，只是把我塞到一个谁都不会在意的位置。”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视线慢慢失焦，直到眼底的血丝一点点爬满。
终端角落，通讯图标一闪一闪。
他调出了联系麟列表，翻到一个名字——
> 「薛宝钗」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拨号。
嘟——嘟——嘟——
铃声足足响了二十几下，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熟悉却带着倦意的女声：
“……喂？哪位？”
“是我。”贾环开口，“小环。”
那头短暂沉默了一下，随后是一声轻叹：
“有事么，小环？”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压抑住的疲惫，像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抽身。
“我想问——”
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你哥哥，薛蟠，现在在梨香园吗？”
电话那头似乎翻动了什么文件，纸页轻响。
“是啊。”宝钗淡淡道，“他现在除了打游戏、喝酒、跟一群狐朋狗友消磨时间，哪儿也不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看一封刚发来的邮件，声音微微低下去：
“你找他，有什么事？”
“这篇论文。”贾环将屏幕截图发了过去。
“署名是他。”
线路那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鸣。
片刻后，宝钗轻轻吸了一口气：
“嗯，我看见了。”
“……你知道这事？”贾环盯着屏幕，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最近跟集团科研部走得近，”宝钗道，“但你也知道，他……从来不会亲自做什么严肃的研究。”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惊讶，倒像是这件事本就在预料之中，只是多了一笔麻烦。
“那你觉得——”他咬住下唇，“这事，合理吗？”
“合理？”宝钗轻笑一声，笑里没有半点愉悦，“小环，你可知麒里亚每年有多少论文、专利、项目，挂着不该挂的名字？”
她顿了顿，对自己的坦白似乎也有些厌烦：
“我现在身兼大观园集团伦理监察总监，和众生大会经济结构顾问——本来该去纠这些事的。但当这些事牵涉到家族、股权、上层交易，你真以为一句‘合理不合理’就能解决？”
“那——至少，他可以别动我的名字。”贾环低声道。
宝钗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柔和了一点：
“小环，你很聪明，也很努力，我从来没否认过这点。”
“但你也该明白，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贾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借住在大观园的半个外族。”
“薛蟠是荣国公会薛家独子，集团未来的旗面之一。哪一个更适合贴在首页？”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从现实里割下一块最冷的真相，放在他面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贾环喉咙发紧，“让我习惯？”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宝钗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平稳，“如果你不甘心，就变得更强。在足够高的地方，他们就不能这么对你了。”
“不过——”她轻轻叹息，“在那之前，少跟薛蟠正面冲突。他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家伙。”
通讯临近结束前，她忽然补了一句：
“小环，我现在在处理一项涉及边境粮食援助的紧急案子……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改天再聊，好吗？”
“好。”
他挂断了电话。
终端屏幕恢复成冷冰冰的蓝色主界面，映在他眼底，仿佛一潭死水。
从朱京大学回到大观园所在的内城区，已是雨后的深夜。
浮空轿沿着城中主干道滑翔，楼宇霓虹在玻璃外层层后退。
贾环一路都没说话。直到轿停在梨香园前，他抬眼，望着那排熟悉的雕花檐口。
梨香园门口的灯笼还亮着，里面传来喧嚣的笑声和游戏音效。
他推门而入。
梨香园在朱京南城，紧靠七曲河。
白日里这里是“上流子弟的雅会之所”，到了夜里，才显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贾环推开那扇雕着玉兰浮纹的朱漆大门时，夜风带着醉香与香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更隐秘、更污浊的骚味。
门口的侍从见是他，怔了一瞬，随即露出轻蔑意味的职业性微笑：
“哎哟，这不是——贾府的小环爷吗？”
那“爷”字故意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嘲笑他根本不配这称呼。
贾环无心与他周旋，直接迈步往里。
走廊两侧挂着柔光灯帘，昏黄的灯影在地面拉出细碎的纹路。
越往里走——歌声、笑声、杯盏相击声越刺耳。
每一步都让他的胸腔一点点紧起来。
——薛蟠就在这里。
——那个把他名字踩在脚下的家伙。
他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屋内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薛蟠正倚在软榻上，一身金线织锦长袍敞着胸口，左蹄扶着两匹陪酒的雌麒麟，右蹄正拎着一瓶半空的烈酒。
他抬头看到贾环时，眯着眼，像看一个来错地方的乞丐。
“哟——
这不是谁啊？”他拖长腔，“我还以为是哪家的下等役使误闯进来，原来是……贾府那个——叫什么来着？”
其中一只雌麒麟湊过去说：“是那个……被夫人不待见的小庶子？”
“对！哈哈！就是他！”
满屋爆出一阵不值钱的哄笑。
贾环站在门口，肩胛绷紧，但声音保持着最后一丝克制：
“我问你一件事。”
薛蟠摆摆蹄：“呦，他还敢和我‘问事’？”
“你把我论文署名改成你的——”
贾环字字含冰，“是谁给你的胆子？”
说话间，他的尾尖轻轻抖动，那是暴怒将起的前兆。
薛蟠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论文？
哈！哈哈哈哈！你说的是那个鬼玩意儿？”
他拍着桌子，笑得嗓音破裂：
“你也不照照镜子！
谁认识你？你写东西能火？挂我名字，数据库才会批！懂么？”
旁边有谁附和：“对对，就他那身世，要不是仗着贾府的边儿，连朱京大学门都进不去！”
贾环眉骨抽了抽。
薛蟠又抿一口酒，擦着嘴说：
“说实话，我连那玩意儿第一页都看不懂，哈哈哈！但署上我名字就行喽！姨妈一句话帮我送上去的。”
“满意了？”薛蟠笑得猖狂，“你那点破稿子，被我一脚踩在脚底下，还想不服？”
酒瓶砸在桌上，响声刺耳。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响动从屏风后传来。
贾环警觉地抬眼。
屏风后，一只身形消瘦的小麒麟瑟瑟缩着，眼底泛红，后颈有明显被粗暴咬过的红印。
香菱。
她用双蹄死死抱住自己，一看就是刚经历过极其危险、极其屈辱的事情。
她看到贾环时，眼神里闪过极短暂的希望，但很快又因恐惧而黯淡下去。
贾环胸腔陡然收缩。
薛蟠扯住香菱的鬃毛，把她硬拽出来，像抓破布娃娃一样：
“看什么看？
这是我新捞来的小玩意儿，听说原主还跪在地上求我别带走她——哈哈哈！”
他学着那对甄家夫妇跪地哀求的动作，夸张得恶心：
“‘大少爷啊，别带走我们英莲啊！她还小啊！啊呜呜呜’——哈哈哈哈哈！”
香菱闭上眼，身体颤得像被冷风吹皱的树叶。
贾环的视线瞬间变得危险而漆黑。
薛蟠得意洋洋：“我告诉你，那种下等平民一家子的哭嚎声，听着才叫爽！”
他又补刀似地说：
“还有冯家那个小子——叫什么？冯公子？
是我打的，怎么了？他敢挡我路，就活该死。”
贾环：
“……”
那一瞬间——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被轻轻折断。
不，是被彻底摧毁。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薛——蟠——”
贾环的声音已经变了，低沉得近乎咆哮。
他蹄尖在地上一蹬，一圈淡蓝的火从蹄下窜起，沿着四肢一路爬升。
鬃毛炸开般竖起，漆黑中泛起诡异的紫红色光纹。他的鳞片一片片竖起，背脊上的火纹骤然亮起——
屋内温度顷刻飙升，墙壁上的挂画开始卷曲，酒杯中的液体泛起涟漪。
“哟？”薛蟠眉头一挑，“挺久没见谁在我面前变逆鳞了。”
下一息，一道火影已冲到他面前。
贾环的身影像划破空气的彗星，狠狠一记侧蹄把他连带沙发踢翻在地，茶几瞬间炸裂。
“啊——！”
狐朋狗友们惊呼着四散逃开，有的慌忙摸武器，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余波掀飞，撞在墙上吐血。
“你为了一行名字可以来找我闹。”
薛蟠咳出一口血，从地上爬起，擦了擦嘴角，却仍笑着，“为了一个贱丫头动蹄，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她也是命！”贾环怒吼，“甄家那对夫妇也是命！冯公子也是命！”
“那咋了？”薛蟠冷笑，“他们算什么东西？”
“那你呢？”
贾环猛地踏前一步，烈焰裹着他的蹄子砸向薛蟠胸口。
“你算什么东西？”
这一击带着他所有压抑多年、积累成山的愤怒与屈辱。
薛蟠拔出腰间能量刀，勉强架住，刀锋与火焰碰撞，迸出刺眼的光芒——
但他毕竟从未正经修炼过战斗技艺，更多依靠的是身份与钱堆出的装备。
数招之后，他已经连连后退，鳞片被灼焦，口鼻皆是血。
“够了，小环——咳……”
他想开口，却被一记重击砸在下颚，整个撞在墙上，石灰簌簌落下。
香菱缩在角落里，瑟缩得几乎贴到地面，只敢用余光看这一切。
薛蟠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贾环没有再给他机会。
一声怒吼中，他将所有火焰压缩到前蹄，然后——
砸下去。
剧烈的冲击声在梨香园上空炸开。
窗户震碎，狂暴的灵火从屋内冲天而起，又在瞬间被压制、收束，只留下墙壁上一片焦黑的痕迹。
薛蟠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火焰吞噬家具的细微噼啪声。
香菱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却连哭出声来都不敢。
贾环的胸口剧烈起伏，逆鳞状态下的火焰一点点收拢，鳞片贴回皮肤，鬃毛恢复原本的颜色，只是眼睛里，还残留着滔天的恨意与……迟来的正义。
“至少——”他喃喃道，“这一件事，不会再重演了。”
“环！”
一声蕴含着震惊与怒意的呼喊，从门口传来。
贾环猛地回头。
站在门口的是贾珠。
他抱起她。
臂间温度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曾是一个被抢走名字的孩子。
——而他，曾是一个从未拥有名字的孩子。
他们都曾在黑暗里瑟缩过。
贾环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魔焰尚未退尽，逆鳞带来的暴躁感仍在血脉里嘶吼，但他强行按着。
他想把她交给安全的地方——至少离这个地狱远一点。
但——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不带怒意，不带杀意。只有深深的心痛。
贾珠穿着简单的练功袍，仍未来得及带上家族徽章。
他有些气喘，但眼里是纯净、毫不算计的关切。
“环弟。”
那声音，比夜风更轻，比烛火更温。
贾环停住。
肩背的逆焰“嘶”地炸了一下。
贾珠看到香菱的伤、看到满地的血迹、看到贾环眼中的疯意，他一下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责怪。
没有惊呼。
没有怒斥。
只是轻轻走上前，像要拥住一个受惊的小孩似的。
“环弟……你受委屈了，对吧？”
简单的一句话。
却像一根细线，刺进贾环胸口最深处、最拒绝被触碰的那块地方。
贾环咬紧牙关。
牙齿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别，过，来。”
他的声音因逆鳞状态而低沉破碎，像野兽在挣扎。
贾珠停了一步。
“你杀了薛蟠，对吧？”
香菱猛抖。
贾环没有否认。
魔焰在他鳞片缝里跳动，胸腔起伏像要炸开。
“他罪有应得，”贾珠轻轻说，“但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环弟，你还可以停下。”
那一瞬间。
贾环眼底闪过极短的……痛苦。
然后迅速被怒意掩埋。
“停下？你让我停下？”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贾珠，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想停下多少次吗？”
“我停不下。”
“你们任何一个——都没有给过我停下来的可能。”
空气开始变得浓稠。
贾珠终于意识到——贾环已不是刚才那个愤怒却清醒的少年。
他正处于逆鳞罪焰的边缘，再一步……就会彻底堕入。
贾珠深吸一口气。
“那就——由我来让你停下。”
他说完这句，向前迈了一步。
贾环全身骤然一紧。
下一秒——
轰！！！
他化作一道暗焰弧线扑向前方。
贾珠单蹄撑地，侧身避开。
动作轻盈，却精准到极致。
“环弟，你现在不是你自己——”
话音未落，贾环尾焰抽来。
建筑立柱直接被斩断，碎石喷溅。
香菱吓得尖叫，被贾珠用护盾推到安全角落。
贾珠再次闪身，抓住贾环肩甲的那一刹——
真气流动，一下击中他的封穴。
“落。”
贾环被定在原地，跪在地上，逆焰乱窜。
贾珠单膝半跪，把右蹄放在他背上，像抚平一头暴怒的雄兽。
“环弟，够了……你已经做了正确的事。香菱得救了，你不需要再黑下去了。”
“来，我带你回去。
我跟父亲说。
我替你承担。
我们什么都能重来。”
贾环呼吸颤抖，逆鳞状态摇摇欲坠。
他像是要哭出来。
“……贾珠。”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贾珠微笑：“嗯？”
贾环的眼眶湿润。
“为什么——”
“只有你对我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插进贾珠心口。
他伸蹄，拥抱住贾环。
像小时候一样。
“因为你是我弟弟。”
“这就够了。”
这一刻贾环真的、真的快要回头。
如果世界给他哪怕再多一秒的温暖。
哪怕一条退路。
哪怕一个可以重新站起来的理由。
他不会堕落。
不会走向毁灭。
然而——
偏偏就在贾珠拥住他，准备为他解穴那一瞬。
贾环看到：
香菱在角落对他露出一种“害怕他会被带走”的眼神。
那不是责怪。
不是畏惧。
而是——依赖。
贾环骤然明白：
只有弱者需要他。
只有黑暗需要他。
只有流血需要他。
而光明里……永远没有他的位置。
世界对他的温柔，总是短暂的幻觉。
下一瞬——
他眼底闪过极细微的阴影。
贾珠还未来得及反应。
噗——！
贾环的逆鳞之角，精准刺穿贾珠心窝。
那一刻，时间冻结。
贾珠瞳孔猛地收缩。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根深深插进去的角。
再抬头，看向贾环。
表情——不是愤怒。
不是震惊。
是难以置信的……心碎 。
“……环……”
贾环的前蹄还抵在他胸前，角尖上带着未尽的黑焰。
他脸上浮现出一瞬间近乎痛苦的扭曲，随即猛地抽身后退。
“对不起。”
他再次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就跑。
“环弟？发生什么——”
贾环冲到门口，几乎是与赶来的宝玉撞个正着。
宝玉此刻还穿着在花厅里随意披着的便服，鬃毛有些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你……”他看见满地狼藉与贾珠倒下的身影，瞳孔陡然收缩，“你对大哥做了什么？！”
那一声“大哥”，像一柄锤子重重砸在贾环心上。
他不知道是嫉妒、愤怒还是恐惧在体内翻涌，只觉得世界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你什么都有。”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像野兽的呢喃，“你有大哥，有父亲，有所有人为你挡风遮雨……”
“而我有什么？”
他抬起头，那一瞬间，眼中燃起的不是火，而是彻底疯狂的恨意。
“我到底哪里比你差？！”他嘶吼，“你经历的一切，都该是我的！！”
宝玉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一瞬，贾环已扑上前去。
他们扭打在一起，宝玉想用控制系的魔法控制弟弟，却被对方以诡异的黑焰一一破解。
“环，你够——”
话未说完，只觉眼前一花，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右侧眼眶炸开。
意识里，只剩下自己声嘶力竭的惨叫。
世界，在那一刻被撕成两半。
……
不知过了多久。
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液从脸侧缓缓滑落的黏腻触感。
宝玉踉跄着跪在地上，左蹄死死捂住右眼，指缝里不断有鲜红渗出。
地板对面，贾珠倒在血泊中，胸口被黑焰灼烧出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
“……哥……”
宝玉爬过去，哭着念叨，用仅剩的那只眼施展治疗魔法，一次又一次。
绿色的光芒一遍遍落在贾珠胸口，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抵住，始终无法深入。
那是诅咒之焰，是亡灵系禁术残留的痕迹。
“不要——不要这样……”
他的嗓音已经嘶哑，“我可以治好你的，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贾珠微微抬蹄，按住宝玉的蹄——
示意他不用再做无谓的努力。
他艰难开口：
“……别……恨他。”
宝玉泪如雨下：“哥……！”
“环弟……不是坏孩子……只是……从来没人……救过他。”
血从贾珠嘴角溢出。
“宝玉……记住……不要……为了复仇……毁掉你的……一生……”
他伸出最后的力气，抚上宝玉的鬃毛。
“你……要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句话几乎听不清了。
唇角却还挂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下一刻，贾珠的蹄子软软垂下。
“哥——！！！”
宝玉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嚎哭。
那哭声在大观园的屋檐下回荡，惊起了无数夜鸟，也惊醒了整个荣国公会，却没人能将时间倒回。
他的意识在剧痛与悲恸中一点点陷入黑暗。
当宝玉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数日之后。
他躺在朱京中央医疗塔的白色病床上，右眼被柔软却沉重的绷带覆盖，只剩下左眼还能看见世界。
贾家长辈、荣国公会的高层、众生大会的调查员都先后来过，问了无数问题，说了无数安抚的话。
而在他们走后，只剩下寂静。
寂静里，有一条消息却传得格外清晰——
> 「贾环在杀死薛蟠、袭击贾珠与贾宝玉后，逃离朱京，
> 不久后，其魔力波动在北境亡灵理事会辖区被监测到。」
> 「——恐惧联盟，宣布新任执行官成员：麒麟·贾环。」
宝玉静静听着医生念完通告。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伸蹄轻轻摸了摸右侧空洞的绷带处，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永远不存在。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总有一天——”
“我会亲自找到你。”
“不是为了复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是为了让这一切……真正画上句号。”
朱京的夜风很冷。
宫灯一盏盏亮着，将城中高墙与连绵楼宇映出斑驳的轮廓。
贾环走在街上，步伐有些虚浮。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头。
行至城郊，远山如墨，云层低垂。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这无边的夜色里走到力竭之时——
前方的雾忽然间涌动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山雾，而是一种带着阴冷气息的黑雾。
雾中隐约传来低语与叹息，仿佛无数亡魂在缠绕。
一道身影自雾中走出，隐隐有角，蹄步无声，却每一步都如敲在心弦上。
那身影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像在审视，也像在确认。
“朱京贾氏的庶子。”
“杀兄。负伤。断绝一切退路。”
声音低沉，却带着某种几近温和的意味：
“你已经不再属于那座灯火辉煌的城。”
“留下，也不过是被他们打上烙印，关进牢笼，或者被当作怪物处死。”
贾环没有说话，只是抬蹄擦了一下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血迹的痕迹。
那身影伸出一蹄，缓慢而自然，好似一位师长对迷途之子的邀请：
“来吧，孩子。
若这世界不给你容身之所，那就到我们这里来。”
“在黑夜之中，至少——你可以诚实地做一个怪物。”
这句话落下，贾环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却也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看破后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远处朱京城的轮廓。
那是他出生、长大、受尽冷眼、也曾做过梦的地方。
随后，他抬起蹄，握住了那只自黑雾中伸出的蹄。
黑雾顿时翻涌，将他的身影吞没。
自此开始，世间再无“朱京贾环”，只有：
亡灵理事会九大执行官之一。
叛徒。
以及——
未来在北境雪原上，以一臂之力斩断年轻狮鹫骑士们命运的，那道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