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都市:喜剧、悲剧、群星与都市

T

发表于:

8 个月前
261,436
11
67
9,124
4
0
0
4
16
3

贾环篇 · 第一回

第 64 章
7 个月前
104
渔樵共论朱红世事
幼子初识人情冷暖


火生万物亦焚身,朱红城里尽红尘。
万家宫阙笼霓焰,一座大观锁童心。
富贵原来多冷意,至亲偏似路旁生。
若问贾郎何处是,朱京深处雪中鳞。


地陷斑马里加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麒里亚朱红四境,其中有城曰朱京者,最是红尘中一等富贵风流之地,城北数十里外,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名唤大荒山,山中不以奇秀胜,却以清寂著:其间松风常年不歇,山溪绕石而鸣,偶有火蝶掠影而过,鳞光一闪便隐入林中。

林中有二麒麟,一为渔,一为樵。

渔者姓张名稍,昔年是大观园国际生物工程集团的高级研究员,惯与基因序列与灵火试验打交道,后因看透名利,辞官挂印,于此搭一草屋,日里以网捕鱼,闲来却是端着一只旧终端,看看游戏消息,刷刷国际新闻。

樵者姓李名定,曾是朱京大学社会学教授,研究的却不是“离罗之道”玄妙,而是这朱红四境亿万生灵的悲欢离合。及至年老,不想干了,便来此山采柴,自给自足。

这日午后,山风清凉,溪水如练。

张稍抛了渔网,坐在一块青石上,蹄下放着一只老旧的保温壶。李定斜倚松干,背后一大捆柴,腰间挂着一串已关机的终端,只当是念旧的饰物。

张稍点开手机,叹道:
“啧,又更新什么‘跨服联机’、‘全球战区’,这帮游戏厂商,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李定哈哈一笑:
“你以前搁办公室里,也不过是换个壳子折腾生物。一个是基因联机,一个是玩家联机,本质都差不多——都是拿众生当测试服。”

张稍扭头:
“老李,你这话要是给朱京城里那些大人物听见,小心再请你回去‘荣任’顾问,写个《麒里亚社会稳定蓝皮书(修订增补版)》。”

李定轻轻抖了抖柴束,神情却渐渐肃了几分:
“说笑归说笑,近年这世界各地,可不大太平。北方狮鹫们在搞共和革命,西境梁山帮派横行,前段时间好像还有块叫巴拉德的地突然就被黑雾笼罩了……这些事你看新闻只当热闹罢,可在我看来——都是一把火。”

张稍“啧”了一声,用蹄子搅了搅溪水:
“火?你又搬出那啥‘离罗之道’来讲课了?”

李定摇头:
“离罗之火,焚的是旧壳,存的是心灯。如今这火,却只会把人烧得红了眼。
你且看——朱京城里,宫阙重重,云上铁轨,光幕高悬,从空中看去,一片璀璨,好似神火降世;可那层光一亮,底下多少眼泪就看不见了。”

张稍沉默片刻,忽而转开话题:
“说到眼泪,我倒想起一户人家。”

李定斜睨他一眼:
“你说贾家?”

张稍叹口气,将终端一合:
“荣国公会,朱红四境最有名的一支。其下的大观园国际生物工程集团——你我都在那儿干过活。
贾府那座‘大观园’——上有生物实验玻璃穹顶,下有火脉温泉循环,四时如春;人工云海、悬浮廊桥、光影温室、基因花园,应有尽有。
外者只知那儿富贵,却不知,园内有一雏麟,自幼便在那富贵里,冻得透心凉。”

李定眯起眼,像是要透过山林,看向那座城中之城:
“贾……环?”

张稍不置可否,只是用树枝在地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又在中间点上一点:
“火在中央烧得最旺,边上反而冷。
这孩子生在火焰中心,看见的却多是阴影。”

两人说到这里,林间忽有一股热风拂过。
张稍抬头,远远可见朱京的天穹方向,一圈红金色光幕正缓缓开启,像是巨大的花瓣自云中绽开。那是离罗圣殿的晨课结束,百万盏火符灯一同被收拢的景象。

李定微微一笑:
“朱京,朱京,几百年来不知送走多少兴亡故事。
今日怕又要添上一笔了。”

说着,他将背上的柴轻轻放下,像是对某个尚未登场的角色拱蹄施礼。
“且让我们看看,这贾家三郎——要怎样走完他前半生的路。”

山风一转,视线如被轻轻推了推,越过山林,落向那座偌大的火之都城。




朱京城,本为山中一小聚落,因离罗之道在此发源,几百年来层层扩展,终成今日朱红四境的中心。

城之正中,赤阙宫拔地而起,宫顶尽铺赤金琉瓦,日照之时如燃山,夜幕垂时,宫墙之内的火脉灯网亮起,整座宫城仿佛一枚缓缓跳动的心脏。

赤阙之东,是离罗大殿。大殿前有一座巨炉,名“万焰炉”,炉中真火千年不熄,火光借魔导装置引入全城照明系统——街灯、空轨、光幕广告,无一不沾这炉中一缕。
所以有网友说:朱京的夜,从不是黑的,只是红得太浓了。

赤阙之西,乃官署重地,高楼林立,古式飞檐与玻璃塔楼相互掺杂。浮空铁轨如火龙般在城空中盘旋,光轨列车穿梭其间,鳞光一闪即过。
街上麒麟的鳞片被路灯映出淡淡的红光,被笑称“朱京之辉”;可这辉光下,有贫有富,有笑有泪,一概混在一片光热之中。

而在这繁华中心稍偏东南的地带,有一片被高墙结界环绕的广阔区域,空中有半透明的穹顶,地面则是连绵建筑与人工湖泊相间,那便是——

大观园国际生物工程集团 · 荣国公会直属实验园区。

众生惯称之为——大观园。

这里既是科研机构,又是极致奢华的私宅花苑。
高处有玻璃穹顶模拟四季,连夜空与星辰都可伪造;
低处有火脉温泉与生态试验温室,培育着世间罕见的奇花异草与改良植株。
光桥连接楼宇,水道穿过庭院,空中偶有生物工程改造后的彩羽鸟飞过,在非自然风的吹拂下留下一串串声控光带。



而在这座“世间仙境”的某一隅,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路狂奔。

那是一个年纪尚幼的小麒麟,鬃毛还没完全长齐,角亦不过半尺,曲线稚嫩。背上鳞片柔软得像未成形的鳞芽,尾巴也略显单薄,却藏不住他奔跑时那股旺盛的生命力。

他名为——贾环
贾府三子,庶出。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庶出”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这座园子大得走不完,漂亮得看不够。

他从人工溪流边的小石桥一路跑过,蹄尖敲在透明的桥面上,下面是模拟出来的锦鲤群,鳞片与水光一同闪烁;
他从栽满基因改良桃花的小径下穿过,花瓣在恒温系统控制下,恰到好处地在空中缓缓飘落,不多不少,像被调过参数似的。

他兴冲冲绕过一座写着“实验区 · 禁入”的光牌,远远望见一排排玻璃舱内,有奇怪植物在里面缓慢伸展触须,舱外警戒线闪着红光,他不敢太近,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在这里上班。”

他在心里这么想。
只是“上班”这个词,对他而言,和“当英雄”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奔跑着,突然听见前方一片空地上传来笑声。

那是一片略高于园中其他区域的草坡,坡顶平整,四周搭有简易的场景装置,用于测试风向与飞行器流体形态——此刻却被临时改作风筝场。

坡上有三只幼麟,一位身形稍高,鬃毛修饰得干净利落,眉目间已有几分沉稳,那是贾家长子——贾珠
其旁一位体态略显纤弱,却眼神敏锐、言语清亮的小雌麟,鬃毛编成细辫,系着远客的丝带——那是远道而来寄住贾府的小表妹——林黛玉
再有一只,是鬃毛柔软蓬松,眼中常含笑意的小公子,角上挂着一串小饰物,尾巴总是不安分轻摆,他就是——

贾宝玉

三位正笑着放风筝。

那风筝不是普通纸鸢,而是使用了实验室淘汰下来的轻质材料制成,骨架细而坚韧,面上绘着离罗之火与逆麟跃焰的图案。
风场控制器设在一旁,风力均匀柔和,正是适合孩子练习的程度。

贾环远远站住,抬头望着天空上的那串风筝——有火焰,有凤凰,有逆麟,也有形制古怪的飞艇模型。
他看得眼睛发亮,心不由自主就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这片草坡他不是没来过。
只是往常他刚靠近,脚步声稍一响,旁边负责看护的丫鬟们就会一边赔笑,一边把他“温柔”地请走,说什么“二老爷有吩咐,三少爷这边不宜久留”。

但今天——
似乎没有谁注意到他。

又或者,是那风筝飞得太高,把大家的目光全勾了去。

贾环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偷偷摸摸,只是坦然地一步步靠近,像是坚信——自己也属于这片笑声。

坡上的贾宝玉正翻着风筝箱,挑挑拣拣,忽然眼睛一亮,叼出一只尚未系线的小风筝,那风筝比其他的都小一些,图案是简简单单的一只小逆麟,鳞片只是勾了个轮廓,还没来得及上色。

“阿珠哥哥,黛玉妹妹!”
宝玉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尾巴一甩,小跑了几步。
“这里有一只最轻的,还没被放过呢!”

他话说到一半,正抬头,就看见了坡下那道瘦小的身影。

“环……?”

贾环脚步一滞。

宝玉愣了愣,随即脸上笑容更亮了一些,像是终于发现了某个被落下的伙伴。
他叼着风筝跑了几步,到坡缘停下,用蹄子把风筝托了托,朝贾环伸出一点:

“环弟弟,你也一起来放吧!这个——这个最轻,你肯定能放上去!”

贾环怔怔地望着那风筝。
风筝很小,却在阳光下晃了晃,好像在向他点头。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蹄心微微出汗,却又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
一条柔和却极其坚决的声音从侧方响起:

“宝二爷。”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从旁边的花丛遮掩后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的雌麒麟,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虽穿着侍从衣,却洗得干干净净,眼神温柔而又机警——正是贾宝玉身边的大丫鬟——袭人

袭人先是对贾珠与林黛玉行了个规矩礼,然后才转向贾宝玉,笑容依旧:

“老爷刚才唤您,问您功课可曾温习。您若再留在这儿,传到大师那边,可又要念叨了。”

宝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说:“我一会儿就回去——”

袭人却在此刻,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坡下。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一道不容忽视的门槛。

她看到了贾环。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几乎不可见地收了一丝,然后又立刻恢复如常。
她没有逼视,也没有斥骂,只是轻轻向前一步,站在了坡缘与贾环之间。

“三少爷。”
她低头行礼,礼数周全,却分寸极严。
“这边风大,您身子向来弱,还是莫要久站为好。夫人那边若问起,小的也不好交代。”

贾环本想再往前靠一步,被她这一礼,硬生生堵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鳞上沾着刚从人工溪边溅起的水,尾巴也还未梳理,鬃毛有一撮翘着,与宝玉那干净柔顺的鬃毛截然相反。

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袭人已回头,对宝玉柔声道:

“二爷,风筝箱里还有些小的,留着下回也不迟。三少爷若想放,等夫人吩咐了,小的好好陪三少爷也是一样。”

场面上的话,说得无懈可击。

宝玉回头,看看袭人,又看看贾环,蹄上的风筝微微一晃,像是不知道该递给谁。
林黛玉垂着眼,风筝线轻轻缠绕在蹄间,似乎想抬头说什么,又终究没说出口。
贾珠站在稍远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却终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坡下的贾环,忽然觉得风好像真的大了很多。

他看着袭人的背影——那是从小照顾宝玉的丫鬟,也曾给他递过药汤,问过他“身子好些没有”;但此刻,她就是那道安静却坚不可摧的门槛。

他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石头,半晌,终于挤出一句:

“我……我没想放。
我只是——看看。”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说完,他退后一步,又一步。
风从坡顶吹下,在他的鬃毛间乱窜,眼角似乎被风吹得有点难受,他抬蹄揉了揉,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朝园子的另一边跑去。

宝玉看着他的背影,急急地想要踏前一步:

“环弟——”

袭人侧身一步,轻轻拉住他的前蹄,笑道:
“二爷,老爷那边……当真等急了。”

风筝还停在宝玉的蹄尖,没能再向前。

林黛玉抬眼望了望贾环离开的方向,忽然道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他……也不过是想放一次罢了。”

贾珠听见了,只是缓慢地收起蹄上的线轮,将风筝一点点往回拉。

风还是那阵风,天还是那片天,
只是草坡上笑声淡了许多。

而大观园里某个偏僻的小院,一只小麒麟正气喘吁吁地扑进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只是觉得,不跑的话,眼里的东西就会掉下来。

——这一日,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
这座大观园,并不全是为他准备的。



若说贾环自此便彻底沉沦,那还是委屈了他。
毕竟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孩子,只知道酸楚,却不懂怨恨的名字。

然而朱京之火燃烧千年,从不问孰幼孰长。
它只是在每一个角落,悄悄烤干一些东西,又悄悄烙下印子。

至于这印子日后要如何开裂、如何溢出血与火——
那便是后话了。



且说自那一日风筝之事后,贾环仍是日出随众起,日落随众眠,表面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大观园在他眼中,已悄悄变了模样。

园中贵子们每日要去“正书房”听学,先生请的是京城天想国寺里颇有名望的讲师,讲天道、讲史书、讲外国各族典章,连众生大会的宪章条款都略略讲及。
贾环却是很少能踏进那间屋子的。

他常被打发去偏院角落一间小书房,只有个胡子花白的小先生,专教几个旁支孩子识字算数。窗纸发黄,书案歪斜,连挂在墙上的圣贤画像也有几处破損。

那日午后,春光正好,主书房那边朗声诵读:“————健,君————…”
声音穿堂过廊,一阵阵送到偏院。

小先生却只在他面前摊着一本破旧《朱红律例简编》,指着密密麻麻的条款,让他一行行念:

“——凡庶出不许僭越正支服饰、坐席、名号,有违者,杖责二十……”
“——凡宗族子弟轻慢尊长者,以不孝论……”
“——凡扰乱家法者,逐出谱系……”

念到这里,他声音忽地一顿,蹄尖微微发抖。

小先生抬眼看了他一眼,似欲说什么,又似觉得多言无益,只淡淡道:
“接着念。”

主书房那边恰好传来朗笑声,先生在夸宝玉问得好、悟性高。
偏院里,贾环咬着牙,把“逐出谱系”四个字一字一顿念完,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滚下去,再也咽不下也吐不出。

下了课,他走在回屋的回廊里,看见主屋那边几个丫鬟捧着点心盘匆匆而过,笑着说是给“宝二爷”“珠大爷”送去。

盘中香气飘到鼻尖,他只略停了停,便抬蹄走开了。



又过几日,贾政偶然想到这个庶子,吩咐人叫他去二门内堂。

他提心吊胆进了门,只见堂中香炉缭绕,墙上挂着历代列祖画像,贾政坐在案后批阅公文,旁边还站着两位族中长辈正低声说什么。

贾环规规矩矩行礼:“儿,贾环,叩见父亲。”

贾政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问道:
“最近可有用功读书?”

他把早些日子背下来的几条律例、又硬记的两句经典论语在心中飞快转了一遍,刚要答话,那边一个族老却笑道:
“兄长可真是操心,这庶出的孩子,读不读书,又有何妨?日后能安分守己,不闹祸端,便是福气了。”

贾政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连眼神也未再落到他身上。
案几另一侧,宝玉正巧过来回话,被叫进去时,贾政语气忽然温和许多,问寒问暖,还笑说他上回题的句子颇有灵气。

贾环只好一直跪在侧边,像块多余的木头。
直到事情说完,他还未曾再被点名,最终是门口小厮略一使眼色,他才明白:
——今天到此为止,可以自己悄悄退下了。

他在堂外石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台阶下的花树正在开,小小的花瓣一阵风吹过,铺得地上都是。
他忽然想到:原来儿子是有等次的。



回到那条阴暗的回廊,他一推门,赵姨娘正守在灯下补衣裳。

“环儿回来啦?可累了罢?我刚让丫鬟端了碗鸡汤来,你多喝点。”
她眼皮底下青黑,明显是许久未睡好觉,但一见到他,仍挤出笑来,忙上前接他外袍。

他“嗯”了一声,把衣服随蹄递过去,踢了鞋便往塌上一躺。
鸡汤香气扑鼻,他却毫不动口。赵姨娘见状,小心翼翼问:
“是不是……又被说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没…没什么。”

赵姨娘眼圈一红,又强压下去,只坐在床沿,轻声道:
“娘也知道你委屈。可是,咱们的命,跟珠哥儿、宝哥儿本就不同。你…你只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自立门户,也就——”

“也就怎样?”贾环猛地坐起身,眼睛里似乎隐隐带火,“也就可以不叫‘庶出’了么?也就能坐到那间正堂里,和他们一样谈笑风生么?”

赵姨娘被这几句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伸臂去握他的蹄子,却被他轻轻抽开。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只剩烛火微微噼啪。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
“娘,您不必说了。我知道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竟出奇的平静。
赵姨娘闻言,只觉得心口发堵——那种默然接受的平静,比哭比闹更叫人心惊。



大观园有一座偏僻的阁楼,本是为贾政自己藏书所用。
自从他去众生大会任中央本部二科要职,常年不在家,这藏书阁便多半空着,只偶尔才有仆从来打扫。

贾环本是无意间发现——有一次被罚抄家法,抄到半夜,抬头见远处阁楼尚有一盏孤灯,便顺着那一点灯光摸了过去。

从此,那里成了他自己的世界。

阁里多是大部头典籍,也有不少天文地理、古今国情、甚至洋文书籍。
看不懂的,他就硬着头皮查,边看边猜,久而久之,倒也生出几分门道。

灯光映在他侧脸上,那双眼睛专注得吓人。
有时读到某段精奇的战史、某位岳姓将军以一营对十倍强敌的记载,他会猛地合上书,靠在书架上,闭上眼睛,仿佛那些战鼓、喊杀声都在耳边重现。

“若换作是我……我会不会也有法子?”
少年心里升起的这个念头,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随即又苦笑:
“庶出一个,连正堂都难进,还谈什么沙场?”

可每当这种自嘲即将完全淹没他时,他总会伸蹄按在书页上,久久不语。
——这些字里行间,有一种隐隐的召唤,让他知道:只要活着,总还有别的可能。

就在这样的夜晚里,他比家里任何人都更熟悉朱红四境的山河、边塞、各族的兴亡兴替。
只是没人知道。

直到那一夜。

那夜风大,阁楼窗纸被吹得“沙沙”作响。
贾环照旧窝在一角,膝上摊着一本《麒里亚边军演武录》,正看得入迷,突然听到外面有细微的脚步声,停在阁门前。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这地方?”
他皱了皱眉,把书合起,犹豫片刻,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他怔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宝玉。

他穿着一件有些旧了的家常袍子,鬃毛睡得有些乱,脸上却仍是那种明亮、清澈的笑。
蹄子里捧着一个小纸盒,盒子上放着一支粗糙的小笛子,木头削得不太匀整,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字,勉强能辨出是:“环弟保平安”。

宝玉见门开了,眼睛一亮:“环哥哥,你还没睡呀!那太好了——”

他把盒子往前一递,欢欢喜喜地说:
“我听说你前两天被摔伤了几处,这盒药是大夫留下的,我偷偷给你拿了一些。还有这笛子,是我自己刻的,你别嫌难看……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吹这个笛子,我会把欺负你的坏家伙们全打跑哒!”

这话说得太真太直,眼睛又亮得过分。
在任何旁观者看来,都是再诚挚不过的善意。

可那一刻,贾环却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他不知该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
对方是正出,集万千宠爱、天真至极的小少爷,而他只是那个随时可以被忽略的庶子。
——“被保护”这件事,本就永远轮不到他。

他盯着那支笛子看了好一会儿,终是伸蹄接过来。
却不是温柔接纳,而是指尖一紧,笛子在掌心“咯吱”一声,似乎差点被捏裂。

“你觉得,”他抬眼看向宝玉,声音冷得仿佛从冰窟里挖出来,“我需要你来救?”

宝玉愣住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一时未能理解。
“我只是——”

“走。”
贾环抬蹄,指向外面的走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眼中那股狠劲,连他自己都觉陌生。
“别在我眼前假惺惺。”

门“砰”地关上。
纸盒落在门外的地砖上,摔开,药粉洒了一地。笛子滚了几圈,停在门槛前,发出微微的嗡鸣。

宝玉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解释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那……你要是受伤了,就自己记得上药。”
宝玉退了两步,声音很轻。

说完,他真的走了。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在深夜的廊道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屋内,贾环鬃毛略微发热,角尖隐隐冒出火星,他背靠着门,蹄尖死死按着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愤怒,只觉得心里一团火,烧得几乎说不出话。
也许是因为那笑容太纯净,太像他曾经想拥有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妒忌,羞耻,还是自卑?
这些词他都还没学全,但那种感觉却那样真切,好像撕碎了他所有勉强搭起的体面。

良久,他低低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懂。”

烛火在书案上一闪一闪,仿佛也在随风摇摆。
他忽然觉得,藏书阁不再只是避风的港湾,而更像一座孤岛——
他在这岛上,离大家都很远。

门外,夜风卷起地上的药粉,吹散在幽暗的廊道间。
那支刻着“环弟保平安”的笛子,静静躺在原地,无声无息。

这一夜之后,大观园仍如往常一般歌舞生平,华灯灿烂。
只是有一个孩子的世界,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