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隔　Well-fed subjects

您可曾光顾过坎特洛国际食阁的麒麟（kirin）餐档口？

档口位于食阁西边，独角兽（unicorn）甜品档口隔壁，十七号，名叫夏川（Summer River）麒麟餐。

如果您光顾他家，不妨寻个临近的座位坐下，背对档口，捏住鼻子。

仔细听，您也许就能听见翻炒中食物的风味。

铁铲的头部在铁锅上铿锵作响，挂芡才入锅就在热油里滋滋冒泡，面团抛入空中，又落上铺满面粉的案板，发出咚的闷声。

在无法开口的几十年里，麒麟们学会了透过一切无声的方法表达自我。曾经，麒麟们就连音乐也不能随便作——当年只有竹笛获准继续演奏——于是他们只好用更隐蔽的、非音乐的方法发声，以避检查。

档口的麒麟族摊贩几乎穷其一生都生活在缄默誓言下，如今仍鲜少开口。客马们点餐也只是对着荧光色的菜单，指向自己想要的餐，他便会点点头，忙碌起来。

可是，您听啊，他分明在向您讲述着他的食谱。仅靠蹄中厨具的翩飞，他便诉说着百万字的故事。每一件厨具都仿佛他的一部分：锅铲摩擦着铁锅，一如舌头在吐字中摩擦着上颚。

摊贩将一只蹄子逆麟（nirik）化，打起了火。

首先，您听到的是金属与金属间击打的声响；然后是液体沸腾着滑入锅中，还伴着细微却高频的流水声，好似一场春雨；再之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敲打在锅沿上——一声“喀嚓”——接着又是沸腾的声音；金属摩擦着金属，在尖锐到刺耳之间回转；主厨的蹄子动了，拖过地板发出粗糙的摩擦声，您于是知道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土。

最后，在睁开眼，松开鼻子，转过身去之前，您就已经能猜到他要讲什么了：“四十五号，中份蛋炒饭加青菜。”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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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上讲，幻形灵（changeling）一族没有“食物”这种概念。

我们通常所谓食物，只会原封不动地穿过幻形灵的肠胃。他们唯一的能量来源，是其他生灵的爱。

但随着幻形灵们蜕变后逐渐融入小马的生活方式，他们也开始将小马概念中的“饮食”融入自己的文化认知之中：可以吞下去消化的物体。

如果您在坎特洛询问十位幻形灵，为什么他们的文化会发生如此变化，得到的答案可能不止十种。有的也许讲，创造出和平的幻形灵饮食文化，可帮助他们远离曾经的掠夺风俗；有的则会讲，这是为了不被看做“偷爱的种族”，毕竟虽然他们仍然需要爱意才能生存，却不再是“吸取”，而是“分享”。关于自己生理的这部分，幻形灵们总是不愿多谈——有的甚至说，根本是意图掩藏。

幻形灵“饮食”是近三十年才兴起的文化概念，因而尚且青涩，充满创新，不断演化。在国际食阁经营档口的幻形灵摊贩，将幻形灵饮食形容为“通感的食粮”。

比起热量与营养，幻形灵餐更看重品相和风味，每一道菜使用厚厚的香料，模拟一般幻形灵每天可能尝到的爱的味道。

“虫后”葫芦清汤（七块半）有着顺滑丰富的口感，模拟的是如丝绒般温柔的母爱。“纵情”砂锅糕（三块一片）使用大量肉豆蔻和肉桂，让食客想起寒冬深夜里，与所爱之马在被子下紧紧相拥的温暖。腐皮蔬菜卷（六块六粒）色彩缤纷，带来如同晴天里一觉醒来的感觉；腐皮卷里的蔬菜味道强烈，模拟的是苏醒瞬间，阳光、色彩、气味与窗外鸟儿的歌唱一同涌上来，那感官过载的体验。

“往生汤”（两块一碗）模拟的则是行将就木前最后的爱。不知为何，反而成了幻形灵餐档口最受欢迎的产品。苦瓜汁加糖营造出奇异的苦甜参半，再加入粗糙的带着土腥味的黑芝麻，便是这杯饮品了。

一位年轻的陆马（earth pony）小姐和她的麒麟族朋友们坐在桌边，两蹄捧着这样一碗黑色的汤，一饮而尽。本报向她提问：为何如此乐于喝下这碗象征死亡的汤汁？

“因为我想懂死亡的感觉。”她回答，“丈夫去世后很久，我都恐惧着死亡，但这碗汤……让我觉得不再那么害怕了。我懂了死亡是什么感觉，我懂了，他走的时候，心里是这样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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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前还有种说法：如果要准备订婚戒指，固执而富有的雄驹会到坎特洛找顶级珠宝师，花上一千块。

而聪明又贫穷的雄驹连十块都不用，就能从国际食阁飞龙餐的档口买到同样的宝石。

传统的飞龙餐十分粗犷，一如他们家乡环境的严峻地貌。对于许多飞龙来说，一顿好饭就等于“高热量”加“许多宝石”。不过，到了小马国，飞龙们也开始注意起小马饮食忠实的平衡风味、设计摆盘了。举例来说，飞龙丰盛冰廊（Dragon Dessert Delights）就售卖添加碾碎宝石的刨冰（五块，加宝石另加两块）。据说，刨冰里加的宝石增添了甜味。麒麟们也能消化诸如宝石之类的飞龙食材，因而有时食客们也能看到他们享用这种刨冰。

移民法律放宽后，大量飞龙涌入小马国，可食用抛光宝石的需求随之大涨。（据说抛光宝石，能大幅提升口感与味道。）

从飞龙领地（Dragonlands）进口的宝石（有时能装满整列货运火车）对坎特洛经济造成了意料之外的影响。短短一个年代，宝石市场就遭到了突如其来的稀释，小马国全境的珠宝价值暴跌。坎特洛珠宝商里不乏传承了几个世纪的家族产业，却遭遇了超过九十巴仙的损失，以至于坎特洛城堡外多次爆发抗议活动。

飞龙族的小贩们也不想干涉宝石市场，于是与珠宝商们举行了闭门会谈，给出了暂时方案：所有飞龙餐档口的宝石抛光时，都要在表面刻下一个“X”字或类似记号，这样虽然口感不变，却无法再当做首饰。后来，透过王家宣诏，这一方案成为了如今所谓《珍贵宝石市场稳定法案》的一部分。

飞龙们照吃不误，但是贫穷的雄驹们再想找到合适的订婚戒指就麻烦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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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说，如果您是职业运动员，或者想要身体健康，或者是想要身体健康的职业运动员，那就该吃牦牛餐。

但如果都不是，那还是拉倒吧。

牦牦斯坦（Yakyakistan）寒冬凛冽，牦牛们又生来好动，因而他们的饮食简单而又健康，重营养而轻口味。早餐不过是一碗燕麦糊糊（块半一碗）——传统来说，要用窖藏在积雪下的陈燕麦制作。至于可自行添加的糖浆，都是传入小马国才有的奢侈改良。

至于午餐、晚餐，有蒸马铃薯馍馍（四块半六粒），或是倭瓜盛五香杂谷糊糊（三块）——五岁小雄驹会称其为“装在南瓜里的咸燕麦粥”。

经营档口的老牦牛说，他会一直干到死。“咱爱做牦牛饭，会想起家里。”

“您会希望自己没有离开家吗？”

摊贩只叹口气：“没有家啦，家里牦牛太少。小马和牦牛一千年不讲话时，牦牛不搬家，但今天牦牛跟小马讲话，都搬来。”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

“偶尔咱希望牦牛还跟小马不讲话。”

牦牦斯坦与小马国重建外交，加上暮光公主继位后宽松的移民法律，让大批次的牦牛搬家到了温暖而经济前景好的小马国，牦牛斯坦居民大幅缩水。最年轻的一代牦牛——档口摊贩的孙辈们——如今已经只会讲小马话的牦牛族方言。

看上去，年轻的牦牛们更喜欢冰激凌、草汉堡，以及其他档口传来的诱惑香气。最靠近牦牛餐档口的角落里总是门可罗雀，只偶尔有几位乐龄牦牛围坐着，一边玩着播棋，享用着乳酪和燕麦糊糊，一边讨论用魔法砸东西的事。

学者们担忧未来两世纪内，随着移民一代逝去，牦牛传统文化可能会彻底灭亡。牦牛族眼看着自己的文化慢慢流逝时，小马学者们却坐在暖和的坎特洛图书馆里，写着两百页的长论文，探讨牦牦斯坦即将到来的终结。

“没有牦牦斯坦啦，小马国就是新家。”本报采访的牦牛安哥说这话时，擦了一滴眼泪，但也许只是一旁的便携式音箱里播放的牦风笛（yovidaphone）音乐触动了他。

他的档口现在全靠暮光公主政府的补助维持经营，以保证牦牛饮食在小马国也能得到代表。这样一来，即便下个世纪里牦牦斯坦的雪原将空无一牦，至少在坎特洛的这间百呎档口里，还能留下一点痕迹。

“少了，晚了。”摊贩只说。

回答完，他便调高了便携式音箱的音量，转回头去搅和锅里的杂麦糊糊，刮去锅边烧糊的部分。

（真正的牦风笛太大，在百呎的档口里塞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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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小雄驹半是紧张半是好奇地坐在离狮鹫餐档口最近的座位，不无恶趣味地颤抖着，看着狮鹫（griffon）族摊贩举重若轻地剥兔子。

小马国从未命令禁肉，但肉食一直是种禁忌。国外则有一些种族从古至今都在吃肉，比如狮鹫，或是爱吃鱼的骏鹰（hippogriff）——他们尤爱沙丁鱼——麒麟族则在节日里会吃烤鸭。（在夏川麒麟餐档口花五十块可以买到一只真空包装的烤鸭，附赠米饭和烤鸭酱。）根据古书记载，风魔（windigo）肆虐的远古，小马们也在艰难时期吃过小动物的肉。

但比起其他种族，还是狮鹫族食谱上的各种鸟类和大小动物最让小马国公众不安。有的狮鹫称这是歧视，他们作为食肉种族遭受不公等待，完全是因为他们的身体壮硕，民风彪悍，而重视文化独立。麒麟族也吃肉，但因为他们天性平和，讲求团结，长得也比较像小马，就很少被讨厌。

讽刺的是，在小马国多元种族背景下，食肉的公民多了，要求立法禁肉的声音也多了起来。坎特洛育儿忧心会（Canterlot Concerned Parents）就曾要求禁止在公共场合拆解生肉，因为如此的暴力会给在国际食阁就餐的儿童带来心里创伤。

再看看刚才那帮很闲的孩子们，也许忧心会说的也不全错就是了：自称不怕的八岁孩子流下了悔恨的泪水，而心思纤细的更是直接拿着袋子大吐特吐……

但也有许多小马恰恰相反，他们对吃肉这种时髦心潮澎湃。来自其他城市的游客专门拜访国际食阁，单纯为了能拍一张出售肉食的照片。还有些年轻的敢敢一族，喝醉了酒，干脆还买肉来吃。在狮伦达狮鹫食品（Glenda's Griffon Gastronomy）——国际食阁最受欢迎的一间狮鹫餐档口，炸鹿肉馅饼配冰冻苹果酒是最畅销的套餐。（毕竟，喝得酩酊大醉了再吐，就不知道是吃肉还是喝酒的缘故了。）

在午餐尖峰期，本报采访了一位忙着切兔肉煲汤的狮鹫摊主。即便狮鹫们说话听起来都很凶，记者还是听出他格外不悦。“很多小马过来根本不是吃饭的。”他回答说，“我成了个免费的旅游景点。他们拍照就算了，还挡着排队还钱的主顾。”

国际食阁已有至少一间狮鹫餐档口决定停止售卖肉食，另有几家摊主决定改在别处封闭式建筑内处理肉食，再以塑料食盒包装，直接在档口销售。

而这位摊主因为生意不好，没法租用别处。“别误会啊，我是乐意交朋友的。”他回答时，眼睛还盯着眼下的兔肉，“你们总觉得我们狮鹫性格冷漠，没有情感，我可不这样。啊呀……等一下啊，这里有点点费劲……喳——！”

摊主尖叫一声，用砍刀砍断了一段硬骨头。

随后他又继续和记者聊了起来：“说到哪了来着？啊对，我说，我有很多种族的朋友。我儿子在小马学校念书，我休假时会和牦牛和小马朋友玩蹬球（buckball），但跟这里不是一回事。暮光公主想要所谓的团结空间，让我们在这里分享自己的饮食传统，她觉得这样我们就都能当朋友了……但我觉得小马国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以后也许吧，现在准不行。”

摊主再挥起一刀，终于砍下了一条兔子腿，血喷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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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暮光公主更加开放的移民政策下，小马国正在成为越来越多元的国家。首都坎特洛里居住着许许多多的飞龙、麒麟、牦牛、幻形灵、狮鹫、骏鹰，当然也还有小马的三个民族。尽管小马饮食对所有种族都可接受，但若是没有适应各族需求与喜好的传统美食，小马以外的公众难免会感觉受到孤立，进而阻碍暮光公主的万物友谊计划。所幸，小马族也对其他种族的当地饮食很感兴趣。

在友谊学院（School of Friendship）食堂试运行成功后，暮光公主就任时，发出的最早一批王家宣诏中就包括在坎特洛市中心开立第一间“国际食阁”。每一间档口都可以出售国内外不同种族的饮食，档口租金有政府补贴，此外有档口配额保证每个种族都能得到代表。

今天，坎特洛国际食阁有超过八十间档口，由不同种族的摊主与摊贩们经营。每位食客都能从最喜欢的档口买到餐食，再在食阁中央公用的餐桌旁享用。不同种族的食客互相混坐，食物也经常分享，小马们得以品尝其他种族朋友的事物，反之亦然。

食阁内部装修朴素，为保证以最小成本实现对所有种族的无障碍使用，所有桌椅均用防火实心混凝土制成，可以承受牦牛的体重，也可抵抗两千度以上的火焰。金属屋顶下的空间至少有小马身高的十倍，以便利可以飞行的种族。整间食阁看上去几乎像是一个大山洞。

尽管只提供最基本服务，不同社会阶层的食客却纷至沓来，享用这里价廉物美的餐食。居住在坎特洛的外交官员们经常在午餐时段光顾，享用遥远家乡的味道，而有些坎特洛旧精英阶层也会在苹果路撒（Appleloosa）餐档口前排队购买俗称“杂盘”的饭——焗豆、炸马铃薯、洋葱、茄汁、美乃滋，再加上融化的乳酪。（暮光公主喜欢这道菜，于是坎特洛精英们也附庸风雅。）

坎特洛第一间国际食阁在经济上和社会上都大为成功，税收和摊主收入都破百万。小马国政府时下计划在坎特洛开立第二间食阁，另在马哈顿（Manhattan）开立一间。

占个座位，拿好托盘，点单还钱。无论您姓甚名谁，在这里总能找到适合您的一餐。在一方方小小的档口里，这颗星球的每个角落的每种美食，都一定能找到。

那时候，请您看看身边，骏鹰、麒麟、小马、幻形灵、飞龙、牦牛，都坐在一起，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餐食。我们坐在同一个金属屋顶下，分享着同一片天空，同一道阳光。

彼此不同，但却是朋友。

小马国王家纹章，“万物皆友之徽”，就高高地挂在食阁的墙上，看着幸福地享用美食，彼此之间没有隔阂的公民们。

可是，食物如此美好，您又怎会有空抬头看上一眼呢？

---注 释---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