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阳光穿过百叶窗，直直地刺在暮光闪闪的脸上，她呻吟了一声。“不要啊，云宝，”她软绵绵地抱怨，“把太阳放回去……”声音渐渐变成轻鼾，她把枕头盖在头上。她伸出蹄子往床的另一侧摸去，温柔地抚过那具曼妙的——空无。她困惑地停住，又往更远处探去，却只摸到一条形状优美的——被子？
她猛地坐起，把枕头甩到房间另一头。她瞪大眼，瞳孔扩张，牙关紧咬，心脏狂跳。刘海随着她急速转头的动作甩来甩去，她在寻找……寻找某样东西。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目光扫过墙壁与书架，似乎什么都没少。可若真没少，为何胃里却像塞了一块冰？
“难道都是梦？”她问她的书。等了几秒，确定书不会回答，从而证明这不是梦境后，暮光掀掉被子，四蹄落地，准备迎接全新的一天。
至少计划如此；执行却有些磕绊。被子并没有飞到房间另一头，只滑下一半，逼得她可怜巴巴地抖抖后腿，才从棉花的怀抱里挣脱。她既没跳也没弹，而是半滚半摔地落到地板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意外地挺舒服。
她几乎又要睡着，直到她想起——更确切地说，直到她意识到自己“想不起来”。她是怎么回家的？最后的记忆，是夜空中漂浮，云宝黛茜紧紧贴着她。那一刻宁静得不可思议。当时她敢发誓，那一切——包括那些炽热的眼神——都是真的。
此刻脑子彻底清醒，她完全睁开眼，坐起身来。卧室地板上竟蒙着一层约一英寸厚的雾。她用蹄子掠过床裙，证实了自己最不想承认的事实：这雾既真实又平常，连被褥都湿乎乎的。好在她没把任何书落在地上。
她站起身，独角亮起微光，心念一动便让窗户自动打开，又招来一阵轻风，把雾气缓缓吹出房间。薄雾翻滚涌动，朝窗口飘去；她则小跑到镜子前。清雾要花些时间，但这法术对她来说并不算吃力。
暮光闪闪望着镜中的自己，同时用悬浮术举起梳子。鬃毛乱成一团，可在昨夜的高空冒险与湿气双重夹击下，这也在意料之中。她蹄法娴熟地让梳子穿过打结的发丝，一边分出一缕心神继续驱散屋里的雾。这得花些工夫，不过等她把鬃毛理顺，雾气也该散得差不多了。她随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让梳子继续工作。残留的睡意逼出一个大大的哈欠，下颌咔地张开，她顺势轻轻挑开又一处缠结。
雾绕着她蹄边流过，带着微微凉意。梳子突然停在半空。确实有不少独角兽能同时悬浮多件物品，甚至把许多东西摆成精准造型，可她从未听说哪一位——无论古今——能像她这样轻轻松松完成两件毫不相干的任务，尤其还是在半睡半醒之际。就连白胡子星璇，也把“同时施放两道法术”列为自己的“伟业”之一。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天赋异禀的独角兽。”这是塞拉斯蒂娅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份对魔法才能的认可至今仍让她胸口涌起自豪。幼驹时她到处炫耀，青春期又把它藏起；如今成年，她承认这份天赋，却不再让它冲昏头脑。
“你简直是魔法界的云宝黛茜。”云宝的声音闯进脑海，取代了导师的。塞拉斯蒂娅的评价只带来自豪与“配得上这份力量”的渴望；而云宝的话却让她晕乎乎、酥麻麻，好像多灌了一杯苹果酒。余音回荡间，她从镜里看见自己的面颊颜色变浅。深色的皮毛本可遮去大部分红晕，可此刻那股灼热，恐怕只有萍琪派那种配色才藏得住。
红晕勾起了更多回忆：耳鬓厮磨，她的皮毛贴着云宝的皮毛，目送黛茜离去的背影。此刻脸上的火烫，就算她全身红得像——像——她唯一能想到的红色，就是云宝可爱标志外缘那道弧线在肌肉牵动下微微起伏——
“不行！”暮光猛地大喊，拼命摇头。她绝不能再这样去想云宝。昨夜她们在约会；今天必须回到现实。她把所有注意力死死钉在梳子上，一再告诫自己：今天是真实的，昨夜只是假戏。梳子又一次卡进死结，她低吼一声，硬生生扯过去，好几根鬃毛被连根带出。
接下来好几分钟，房间里唯一能传出的声响，便是梳子穿过鬃毛的刷刷声，偶尔夹杂几声郁闷的低吼或咬牙。终于把鬃毛彻底理顺后，暮光闪闪把注意力转回房间。雾气已散尽，持续的微风也把原本预计会布满各处的露水蒸发干净。她踏着重重的步子又检查了一次床单被褥——布料依旧沉甸甸地吸饱了水。
叹了口气，她用魔法迅速把床铺扒了个干净。当她把羽绒被猛地拽到半空时，一卷羊皮纸啪地掉了出来。暮光差点没赶在落地前接住。好奇心压过了烦躁，她把卷轴移到眼前。她认出这是自己那份周计划表，比月度会议表更详尽的那一份。“这东西怎么跑这儿来了？”她质问空房间。卷轴上有字迹，却不是她的笔迹。不管是谁在上面乱画，最好有充分的理由——
看着这张便条，暮光嘴角上扬。云宝黛茜果然是最忠诚的朋友。昨晚的约会简直是一连串灾难，最后还在火车站崩溃大哭，结果却是云宝来道歉——而且只是为了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没说晚安。暮光蹙眉思索。自己昨晚并没有得到“初吻”；如果真有，云宝肯定会提。既然她当时没醒，那大概也不算数吧。
即便从学术角度看，昨晚自己一败涂地，还浪费了云宝整晚的时间，可过程依旧有趣。也许哪天她真的应该去“正式”约一次会。胸口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胃里跟着泛起闷痛。她把胸口的隐痛归结为空腹引起的非定位性疼痛——毕竟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这个解释合乎逻辑，她也就安心接受。
她把注意力钉在那阵疼痛上，总比反复琢磨自己犯下的错要好。好吧，是“错误们”，大概。昨晚她犯的可不止一桩：拙劣的演出、关门的咖啡馆、临上火车又反悔……一桩接一桩。一个恼马且令马不安的念头试图挤进她的脑海，却被她强行按下。那念头毫无道理，她本能地回避深究。不重要，肯定不重要。
她甩甩头，哼了一声。只要吃了早饭——或者午饭——脑子就能清醒些。她推开卧室门，小跑下楼。“斯派克！”她喊道，“斯——派——克！”
“哦，你终于醒啦。”背后传来斯派克的嘟囔。她转身一看，这位老搭档兼头号助理正蜷在楼梯旁的小篮子里。小龙坐起身，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斯派克，你怎么睡这儿？”暮光问。
斯派克又倒回他的蓝毯子上。“昨晚云宝黛茜送你回来时，说地板上可能会湿，我就搬下来免得被潮气弄醒。”小龙滚下床，连幼龙也装不出还没睡够的样子。“下次你要是打算把云带回来，提前说一声，我讨厌半夜被弄醒。”
“对不起，斯派克，我也不是故意的。”她歉然一笑。
斯派克哼了一声，双臂交叉，瞪着她：“暮光，我敢打赌你打喷嚏都要提前写计划。”
暮光眯起眼，端出老师的腔调：“斯派克，你应该明白提前规划的重要性。没有日程表和明确的——”
“——明确的目标和步骤……”斯派克惟妙惟肖地模仿她，同时摆出他的第三号“我好无聊”表情。“这套我早背熟了，暮光。我猜云宝黛茜才不会让你按计划来。”三号无聊脸无缝切换成二号“与我无关”脸，他假装研究自己的爪子，“我打赌她在看你那什么演出时肯定嫌无聊。”虽然眼睛盯着指尖，他仍用余光锁定暮光，正好捕捉到她嘴角的坏笑——结果差点一爪子戳穿自己的掌心，就为了装淡定。
“实际上，她超喜欢。”
斯派克瞬间扔掉所有伪装，瞪大眼一路小跑过来。“真的假的？”他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千真万确。”暮光用那种攻克难题后汇报最优解的语气回答，“我确定她说‘至少有百分之七十五的炫酷’。她最喜欢无畏勇斗九头蛇那段。”
斯派克无声地张成“哇”的口型，一屁股坐下，一只爪子挠着脑袋，目光飘到远方。暮光刚想让他去做早饭，他先开口：“嘿，暮光……你觉得瑞瑞会想看那场演出吗？”
暮光嘴角漾开笑意，脑海里又浮现那出戏：云宝为无畏的惊险脱困欢呼，给反派的陷阱喝倒彩，又为跟班的迟钝抱头哀嚎；云宝搭在她背上的蓝色羽翼，轻声告诉她——享受精彩，别纠结失误。
“暮光？”斯派克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没事吧？”他在她眼前挥了挥蹄，“你不会生病了吧？脸有点红。”说着抬蹄贴上她的额头。
暮光把他的爪子拨开：“没事，斯派克，我没生病。我只是在想瑞……瑞瑞。那家剧院恐怕达不到她的标准，她不会喜欢的。”
“哦……”斯派克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背弓得像虾米，爪子都快拖到地上了。他转身拖着步子往厨房走，刚挪两步又猛地挺直。小龙嗖地冲回暮光面前，眼睛亮晶晶：“那你能哪天带我去看一次吗？听起来超好玩！”
暮光被他瞬间满血复活的样子逗得直乐：“没问题，斯派克。”她又笑出声，看着助理小龙兴奋地挥爪欢呼，一溜烟冲进厨房，胜利的高呼在走廊里回荡。
趁斯派克做早饭的空档，她要好好复盘昨晚，看看这场“索吻失败”能给自己什么教训。她抽出一张崭新卷轴，开始逐条记录昨夜的点点滴滴。
┉┉┉ ∞ ∞ ┉┉┉┉ ∞ ∞ ┉┉┉
“砰”的一声，盘子被放到她面前，把暮光从神游中惊了回来。
“给你，暮光，”斯派克说，“蜂蜜蒸燕麦！”他挺起胸膛宣布今日早餐。
“燕麦加蜂蜜？”她扬眉，“今天什么日子？”
“哎呀，别这样，暮光。小龙就不能偶尔给自己的小马做点好事吗？”他笑得露出所有牙齿，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比苹果杰克的演技还差。
“斯——派——克——”她拖长音调，声音平板，“你想要什么？”她眯起眼，目光利刃般钉在小龙身上。
小龙在她的注视下开始冒汗，笑容却纹丝不动，反而愈发紧绷。“你在说什么呀，暮光？”他咽了口唾沫，“我啥都没要。”
暮光挑眉，目光不减分毫。两马僵持良久，她的眼睛越眯越细，拼命忍住眨眼的冲动。斯派克已经汗如雨下，她的眼珠也开始发酸，但仍不肯认输。
小龙终于咽了口口水，别过视线：“呃……其实，”他对着地板说，“甜贝儿说车厘子老师明天要带全班去好喜巧克力工厂参观。”他又抬眼，眸子闪闪发亮，脱口而出：“而且外班朋友也能去！甜贝儿邀请我一起！我能去吗？”他扑通跪下，双爪合十，“求你了暮光！求——你——啦！”
暮光终于忍不住，被小龙那夸张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当然可以，你去吧。我相信车厘子老师会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耶——！”斯派克欢呼，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她的脖子，“谢谢暮光！你最好了！”
“别吃坏肚子，我可不想再把你送到红心护士那儿——又一次。”
“哎呀，哪有那么夸张。”他挥挥爪子，把她的担心拍走，“就那一次而已。”说完捧起那碗加了碎红宝石的蜂蜜燕麦，整碗倒进嘴里，舔得干干净净，然后仰面一倒，发出一声响亮的饱嗝。
“斯派克！”暮光佯怒，她自己的粥才喝了两口。
“抱歉嘛，暮光，可我今早睡过头了。”小龙四脚朝天躺着解释，“倒不是不好吃，可这就是我永远冬眠不了的原因。”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暮光则以更慢、更健康的速度吃完自己的早餐。她把空碗叠好，用悬浮术放到斯派克旁边。小龙正抱着肚子小声哼哼，不过几分钟后，等他的龙族消化系统三两下把燕麦处理完，就又会生龙活虎了。
把“耐心一课”留给抱着肚子的斯派克，暮光回到书桌继续整理记录。她原以为下面压着一张空白羊皮纸——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可一想到已经攒下这么多素材可供分析，心里就涌起一阵暖意。云宝黛茜确实给了她大量思考材料。被早餐打断后，她的思路断了线，回头细想，竟回忆不起刚才落笔的任何细节。整整十五分钟的奋笔疾书，如今只剩一团晨雾般的朦胧。她知道自己在回想昨夜，可除此之外，记忆一片空白。
暮光笑着掀开那张“空白”纸，准备重温先前写下的要点——干脆从头读起——
思绪猛地刹车。
映入眼帘的并非她预期的一行行条理分明的要点与偶尔插入的图表，而是一张大大的涂鸦。页首是一团潦草的云朵，正是云宝最爱趴在上面打瞌睡的那种。云朵里劈下一道粗线条的闪电，线条流畅，只在中间留一处锯齿形的顿挫。整道闪电被分成三段，每一段都以不同密度的交叉线填色。她什么时候画的？
眼前骤然浮现那枚可爱标志随着主马离去的步伐轻轻起伏的彩色画面。热度瞬间涌上面颊，她一阵晕眩，仿佛被谁原地转了好几圈。这一次她没有驱赶这段记忆，而是任由它在脑海里完整重播。仅仅是“允许”自己去回想，便让热度再次攀升，双颊更红，整张脸几乎要烧起来。
终于，记忆继续向前。她几乎能再次感受到云宝就在身旁——两马并肩穿过无名小巷，朝剧院走去。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却仍未散尽，至少她已能重新思考。她略过演出的细节，只回味云宝帮她放松后，整件事变得多么有趣。当回忆进入夜航片段时，她试着与记忆保持距离，免得自己真的烧起来；然而，当她彻底放飞、把信任交予云宝时，那种纯粹的喜悦仍让她唇角上扬。她明知该把这些统统写下来，却舍不得让回忆停格。
甜甜圈店里云宝对她魔法的兴奋、那撮滑稽的小胡子、回程的顺风飞行……一切如走马灯般掠过。她只轻轻触碰这些片段，便任它们滑向下一个画面。
当记忆逼近夜晚终点，一股忐忑涌上心头。她想叫停时间，想把画面永远定格在那朵云上——她与云宝相依偎，高悬小马国夜空，唯有繁星作证的瞬间。可当时她拦不住时间，此刻亦然。回忆继续流淌，最终没入黑暗。她的记忆，到此为止。
胃里的抽痛又回来了。她瞟了眼斯派克——小龙还抱着鼓胀的肚子，无意义地哼哼。暮光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吼他去收拾早餐残局，还是干脆躺到地板上陪他一起打滚。也许是燕麦坏了？这样就能解释症状。
暮光皱了皱眉。她不能被这点小事分心；必须做笔记，吸取教训，下次邀请别的小马时才能安排得更完美。下一个……
她猛地刹住思绪。
暮光闪闪的意志一向令马敬畏：她曾以之扭曲自然，凭之击败梦魇之月与无序；幼驹时，她甚至顶住压力向老师坦言自己讨厌爬虫学。当年患狮鹫流感高烧不退，她仍写完一整篇期末论文。区区一阵绞痛，她理应能够无视，继续下笔。只要她下定决心，连现实本身都不敢长期违逆她那钢铁般的意志。
可事实上，她只是瘫在那儿，暗暗祈祷斯派克喂给两马的东西赶紧消化完。她甚至没注意到：小龙先打了个响亮的嗝，随后叼起碗，一路小跑进厨房，开始漫长的洗碗工程。
她猛地坐起，把枕头甩到房间另一头。她瞪大眼，瞳孔扩张，牙关紧咬，心脏狂跳。刘海随着她急速转头的动作甩来甩去，她在寻找……寻找某样东西。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目光扫过墙壁与书架，似乎什么都没少。可若真没少，为何胃里却像塞了一块冰？
“难道都是梦？”她问她的书。等了几秒，确定书不会回答，从而证明这不是梦境后，暮光掀掉被子，四蹄落地，准备迎接全新的一天。
至少计划如此；执行却有些磕绊。被子并没有飞到房间另一头，只滑下一半，逼得她可怜巴巴地抖抖后腿，才从棉花的怀抱里挣脱。她既没跳也没弹，而是半滚半摔地落到地板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意外地挺舒服。
她几乎又要睡着，直到她想起——更确切地说，直到她意识到自己“想不起来”。她是怎么回家的？最后的记忆，是夜空中漂浮，云宝黛茜紧紧贴着她。那一刻宁静得不可思议。当时她敢发誓，那一切——包括那些炽热的眼神——都是真的。
此刻脑子彻底清醒，她完全睁开眼，坐起身来。卧室地板上竟蒙着一层约一英寸厚的雾。她用蹄子掠过床裙，证实了自己最不想承认的事实：这雾既真实又平常，连被褥都湿乎乎的。好在她没把任何书落在地上。
她站起身，独角亮起微光，心念一动便让窗户自动打开，又招来一阵轻风，把雾气缓缓吹出房间。薄雾翻滚涌动，朝窗口飘去；她则小跑到镜子前。清雾要花些时间，但这法术对她来说并不算吃力。
暮光闪闪望着镜中的自己，同时用悬浮术举起梳子。鬃毛乱成一团，可在昨夜的高空冒险与湿气双重夹击下，这也在意料之中。她蹄法娴熟地让梳子穿过打结的发丝，一边分出一缕心神继续驱散屋里的雾。这得花些工夫，不过等她把鬃毛理顺，雾气也该散得差不多了。她随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让梳子继续工作。残留的睡意逼出一个大大的哈欠，下颌咔地张开，她顺势轻轻挑开又一处缠结。
雾绕着她蹄边流过，带着微微凉意。梳子突然停在半空。确实有不少独角兽能同时悬浮多件物品，甚至把许多东西摆成精准造型，可她从未听说哪一位——无论古今——能像她这样轻轻松松完成两件毫不相干的任务，尤其还是在半睡半醒之际。就连白胡子星璇，也把“同时施放两道法术”列为自己的“伟业”之一。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天赋异禀的独角兽。”这是塞拉斯蒂娅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份对魔法才能的认可至今仍让她胸口涌起自豪。幼驹时她到处炫耀，青春期又把它藏起；如今成年，她承认这份天赋，却不再让它冲昏头脑。
“你简直是魔法界的云宝黛茜。”云宝的声音闯进脑海，取代了导师的。塞拉斯蒂娅的评价只带来自豪与“配得上这份力量”的渴望；而云宝的话却让她晕乎乎、酥麻麻，好像多灌了一杯苹果酒。余音回荡间，她从镜里看见自己的面颊颜色变浅。深色的皮毛本可遮去大部分红晕，可此刻那股灼热，恐怕只有萍琪派那种配色才藏得住。
红晕勾起了更多回忆：耳鬓厮磨，她的皮毛贴着云宝的皮毛，目送黛茜离去的背影。此刻脸上的火烫，就算她全身红得像——像——她唯一能想到的红色，就是云宝可爱标志外缘那道弧线在肌肉牵动下微微起伏——
“不行！”暮光猛地大喊，拼命摇头。她绝不能再这样去想云宝。昨夜她们在约会；今天必须回到现实。她把所有注意力死死钉在梳子上，一再告诫自己：今天是真实的，昨夜只是假戏。梳子又一次卡进死结，她低吼一声，硬生生扯过去，好几根鬃毛被连根带出。
接下来好几分钟，房间里唯一能传出的声响，便是梳子穿过鬃毛的刷刷声，偶尔夹杂几声郁闷的低吼或咬牙。终于把鬃毛彻底理顺后，暮光闪闪把注意力转回房间。雾气已散尽，持续的微风也把原本预计会布满各处的露水蒸发干净。她踏着重重的步子又检查了一次床单被褥——布料依旧沉甸甸地吸饱了水。
叹了口气，她用魔法迅速把床铺扒了个干净。当她把羽绒被猛地拽到半空时，一卷羊皮纸啪地掉了出来。暮光差点没赶在落地前接住。好奇心压过了烦躁，她把卷轴移到眼前。她认出这是自己那份周计划表，比月度会议表更详尽的那一份。“这东西怎么跑这儿来了？”她质问空房间。卷轴上有字迹，却不是她的笔迹。不管是谁在上面乱画，最好有充分的理由——
嘿，暮光！抱歉没跟你说再见就溜了，可我不想吵醒你。昨晚我玩得超级开心，谢谢你！等你读到这封信时，大概已经错过说晚安的时间了，不过还是要说：晚安！
云宝黛茜
看着这张便条，暮光嘴角上扬。云宝黛茜果然是最忠诚的朋友。昨晚的约会简直是一连串灾难，最后还在火车站崩溃大哭，结果却是云宝来道歉——而且只是为了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没说晚安。暮光蹙眉思索。自己昨晚并没有得到“初吻”；如果真有，云宝肯定会提。既然她当时没醒，那大概也不算数吧。
即便从学术角度看，昨晚自己一败涂地，还浪费了云宝整晚的时间，可过程依旧有趣。也许哪天她真的应该去“正式”约一次会。胸口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胃里跟着泛起闷痛。她把胸口的隐痛归结为空腹引起的非定位性疼痛——毕竟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这个解释合乎逻辑，她也就安心接受。
她把注意力钉在那阵疼痛上，总比反复琢磨自己犯下的错要好。好吧，是“错误们”，大概。昨晚她犯的可不止一桩：拙劣的演出、关门的咖啡馆、临上火车又反悔……一桩接一桩。一个恼马且令马不安的念头试图挤进她的脑海，却被她强行按下。那念头毫无道理，她本能地回避深究。不重要，肯定不重要。
她甩甩头，哼了一声。只要吃了早饭——或者午饭——脑子就能清醒些。她推开卧室门，小跑下楼。“斯派克！”她喊道，“斯——派——克！”
“哦，你终于醒啦。”背后传来斯派克的嘟囔。她转身一看，这位老搭档兼头号助理正蜷在楼梯旁的小篮子里。小龙坐起身，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斯派克，你怎么睡这儿？”暮光问。
斯派克又倒回他的蓝毯子上。“昨晚云宝黛茜送你回来时，说地板上可能会湿，我就搬下来免得被潮气弄醒。”小龙滚下床，连幼龙也装不出还没睡够的样子。“下次你要是打算把云带回来，提前说一声，我讨厌半夜被弄醒。”
“对不起，斯派克，我也不是故意的。”她歉然一笑。
斯派克哼了一声，双臂交叉，瞪着她：“暮光，我敢打赌你打喷嚏都要提前写计划。”
暮光眯起眼，端出老师的腔调：“斯派克，你应该明白提前规划的重要性。没有日程表和明确的——”
“——明确的目标和步骤……”斯派克惟妙惟肖地模仿她，同时摆出他的第三号“我好无聊”表情。“这套我早背熟了，暮光。我猜云宝黛茜才不会让你按计划来。”三号无聊脸无缝切换成二号“与我无关”脸，他假装研究自己的爪子，“我打赌她在看你那什么演出时肯定嫌无聊。”虽然眼睛盯着指尖，他仍用余光锁定暮光，正好捕捉到她嘴角的坏笑——结果差点一爪子戳穿自己的掌心，就为了装淡定。
“实际上，她超喜欢。”
斯派克瞬间扔掉所有伪装，瞪大眼一路小跑过来。“真的假的？”他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千真万确。”暮光用那种攻克难题后汇报最优解的语气回答，“我确定她说‘至少有百分之七十五的炫酷’。她最喜欢无畏勇斗九头蛇那段。”
斯派克无声地张成“哇”的口型，一屁股坐下，一只爪子挠着脑袋，目光飘到远方。暮光刚想让他去做早饭，他先开口：“嘿，暮光……你觉得瑞瑞会想看那场演出吗？”
暮光嘴角漾开笑意，脑海里又浮现那出戏：云宝为无畏的惊险脱困欢呼，给反派的陷阱喝倒彩，又为跟班的迟钝抱头哀嚎；云宝搭在她背上的蓝色羽翼，轻声告诉她——享受精彩，别纠结失误。
“暮光？”斯派克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没事吧？”他在她眼前挥了挥蹄，“你不会生病了吧？脸有点红。”说着抬蹄贴上她的额头。
暮光把他的爪子拨开：“没事，斯派克，我没生病。我只是在想瑞……瑞瑞。那家剧院恐怕达不到她的标准，她不会喜欢的。”
“哦……”斯派克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背弓得像虾米，爪子都快拖到地上了。他转身拖着步子往厨房走，刚挪两步又猛地挺直。小龙嗖地冲回暮光面前，眼睛亮晶晶：“那你能哪天带我去看一次吗？听起来超好玩！”
暮光被他瞬间满血复活的样子逗得直乐：“没问题，斯派克。”她又笑出声，看着助理小龙兴奋地挥爪欢呼，一溜烟冲进厨房，胜利的高呼在走廊里回荡。
趁斯派克做早饭的空档，她要好好复盘昨晚，看看这场“索吻失败”能给自己什么教训。她抽出一张崭新卷轴，开始逐条记录昨夜的点点滴滴。
┉┉┉ ∞ ∞ ┉┉┉┉ ∞ ∞ ┉┉┉
“砰”的一声，盘子被放到她面前，把暮光从神游中惊了回来。
“给你，暮光，”斯派克说，“蜂蜜蒸燕麦！”他挺起胸膛宣布今日早餐。
“燕麦加蜂蜜？”她扬眉，“今天什么日子？”
“哎呀，别这样，暮光。小龙就不能偶尔给自己的小马做点好事吗？”他笑得露出所有牙齿，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比苹果杰克的演技还差。
“斯——派——克——”她拖长音调，声音平板，“你想要什么？”她眯起眼，目光利刃般钉在小龙身上。
小龙在她的注视下开始冒汗，笑容却纹丝不动，反而愈发紧绷。“你在说什么呀，暮光？”他咽了口唾沫，“我啥都没要。”
暮光挑眉，目光不减分毫。两马僵持良久，她的眼睛越眯越细，拼命忍住眨眼的冲动。斯派克已经汗如雨下，她的眼珠也开始发酸，但仍不肯认输。
小龙终于咽了口口水，别过视线：“呃……其实，”他对着地板说，“甜贝儿说车厘子老师明天要带全班去好喜巧克力工厂参观。”他又抬眼，眸子闪闪发亮，脱口而出：“而且外班朋友也能去！甜贝儿邀请我一起！我能去吗？”他扑通跪下，双爪合十，“求你了暮光！求——你——啦！”
暮光终于忍不住，被小龙那夸张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当然可以，你去吧。我相信车厘子老师会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耶——！”斯派克欢呼，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她的脖子，“谢谢暮光！你最好了！”
“别吃坏肚子，我可不想再把你送到红心护士那儿——又一次。”
“哎呀，哪有那么夸张。”他挥挥爪子，把她的担心拍走，“就那一次而已。”说完捧起那碗加了碎红宝石的蜂蜜燕麦，整碗倒进嘴里，舔得干干净净，然后仰面一倒，发出一声响亮的饱嗝。
“斯派克！”暮光佯怒，她自己的粥才喝了两口。
“抱歉嘛，暮光，可我今早睡过头了。”小龙四脚朝天躺着解释，“倒不是不好吃，可这就是我永远冬眠不了的原因。”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暮光则以更慢、更健康的速度吃完自己的早餐。她把空碗叠好，用悬浮术放到斯派克旁边。小龙正抱着肚子小声哼哼，不过几分钟后，等他的龙族消化系统三两下把燕麦处理完，就又会生龙活虎了。
把“耐心一课”留给抱着肚子的斯派克，暮光回到书桌继续整理记录。她原以为下面压着一张空白羊皮纸——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可一想到已经攒下这么多素材可供分析，心里就涌起一阵暖意。云宝黛茜确实给了她大量思考材料。被早餐打断后，她的思路断了线，回头细想，竟回忆不起刚才落笔的任何细节。整整十五分钟的奋笔疾书，如今只剩一团晨雾般的朦胧。她知道自己在回想昨夜，可除此之外，记忆一片空白。
暮光笑着掀开那张“空白”纸，准备重温先前写下的要点——干脆从头读起——
思绪猛地刹车。
映入眼帘的并非她预期的一行行条理分明的要点与偶尔插入的图表，而是一张大大的涂鸦。页首是一团潦草的云朵，正是云宝最爱趴在上面打瞌睡的那种。云朵里劈下一道粗线条的闪电，线条流畅，只在中间留一处锯齿形的顿挫。整道闪电被分成三段，每一段都以不同密度的交叉线填色。她什么时候画的？
眼前骤然浮现那枚可爱标志随着主马离去的步伐轻轻起伏的彩色画面。热度瞬间涌上面颊，她一阵晕眩，仿佛被谁原地转了好几圈。这一次她没有驱赶这段记忆，而是任由它在脑海里完整重播。仅仅是“允许”自己去回想，便让热度再次攀升，双颊更红，整张脸几乎要烧起来。
终于，记忆继续向前。她几乎能再次感受到云宝就在身旁——两马并肩穿过无名小巷，朝剧院走去。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却仍未散尽，至少她已能重新思考。她略过演出的细节，只回味云宝帮她放松后，整件事变得多么有趣。当回忆进入夜航片段时，她试着与记忆保持距离，免得自己真的烧起来；然而，当她彻底放飞、把信任交予云宝时，那种纯粹的喜悦仍让她唇角上扬。她明知该把这些统统写下来，却舍不得让回忆停格。
甜甜圈店里云宝对她魔法的兴奋、那撮滑稽的小胡子、回程的顺风飞行……一切如走马灯般掠过。她只轻轻触碰这些片段，便任它们滑向下一个画面。
当记忆逼近夜晚终点，一股忐忑涌上心头。她想叫停时间，想把画面永远定格在那朵云上——她与云宝相依偎，高悬小马国夜空，唯有繁星作证的瞬间。可当时她拦不住时间，此刻亦然。回忆继续流淌，最终没入黑暗。她的记忆，到此为止。
胃里的抽痛又回来了。她瞟了眼斯派克——小龙还抱着鼓胀的肚子，无意义地哼哼。暮光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吼他去收拾早餐残局，还是干脆躺到地板上陪他一起打滚。也许是燕麦坏了？这样就能解释症状。
暮光皱了皱眉。她不能被这点小事分心；必须做笔记，吸取教训，下次邀请别的小马时才能安排得更完美。下一个……
她猛地刹住思绪。
暮光闪闪的意志一向令马敬畏：她曾以之扭曲自然，凭之击败梦魇之月与无序；幼驹时，她甚至顶住压力向老师坦言自己讨厌爬虫学。当年患狮鹫流感高烧不退，她仍写完一整篇期末论文。区区一阵绞痛，她理应能够无视，继续下笔。只要她下定决心，连现实本身都不敢长期违逆她那钢铁般的意志。
可事实上，她只是瘫在那儿，暗暗祈祷斯派克喂给两马的东西赶紧消化完。她甚至没注意到：小龙先打了个响亮的嗝，随后叼起碗，一路小跑进厨房，开始漫长的洗碗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