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时,正在下雨。或者也许正是因为下雨她才醒来,她不知道。
她慢慢抬起头,想弄清楚自己昨晚是在哪里过的夜。雨水模糊了大部分视线,但她能依稀辨认出自己所躺小巷的两侧。一股细小的水流从她头边淌过,流向别处。
而她,依然独自一马。
前一天的记忆涌上她的脑海。奔跑,乐趣,学习……
……失落,悲伤,心碎。
她觉得自己开始明白昨天那只小马的遭遇了,那只长得像她的,在泥地上画画的小马。她意识到她当时一定是什么感受,一定在想些什么。
而现在她也消失了,和所有其他的‘她’们一起消失了,除了那个逃脱的。说到底,为什么她能活下来?是什么让她与众不同?为什么她和其他的‘她’们不一样?她看起来没什么不同,行为举止也几乎一样。
那么为什么她没有消失呢?在所有其他的‘她’们中,为什么她能继续她的生活?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任由头颅低垂,直到再次触碰到地面。太阳几乎看不见,只是云层后方一个暗褐色的模糊团块。某处吹着风,当它冲过那些杂乱无章的房屋时,可以听到它阴森的呼啸声,使得少数几扇未闩好的窗户砰砰作响。
这令马沮丧。
这个短语像昨天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它出现得毫无缘由,就那么出现了,清晰如白昼。沮丧。这似乎是唯一能概括她此刻态度的词,是她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能沾点边来形容她心态的词。她没有在享受乐趣,她不喜悦,不快乐,没有笑,没有跳跃,没有蹦跶,没有蹦跳……
她很难过。但这词够份量吗?不,不够。她是……
她是……
非常难过?
又一声叹息,又一次摇头,又一分钟在不经意间流逝。她可能在哭,也可能很坚忍,在雨中无从知晓。这让她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仿佛自己并不重要,只是另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没有小马会注意到,宁愿任其被扫走。
雨持续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她就像那样吗?她只是另一滴被冲走的雨点吗?被卷走并带到某个下水道里去吗?她是百万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之一吗?
似乎是这样,她不可能是例外。曾经有那么多小马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行为举止一模一样,想法也一模一样。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当其他小马都只有一个的时候,却有那么多的她?为什么她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那个可以被粗心扔掉的?!
这太不公平了……
她现在哭了,她能感觉到泪水在她鼻梁上滑落,就在它们被冲走的前一刹那,变成了漂浮变幻的海洋中又一滴水珠。雨势加倍,仿佛接受了祭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下得更猛烈。
也许她能找到某个能告诉她答案的小马?某个知道这一切为什么发生的小马?它们会告诉她吗?
或者它们也会让她消失……
那只紫色独角兽的影像,在她驱逐那些粉色小马时,角闪耀着光芒,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是一个可怕的记忆,悲伤和困惑把它变成她想象中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它的角很锋利,被打磨得很尖。紫色的光芒则变成了一条扭动的火焰巨蛇。
她脸上的那种淡漠神情?那是一样的。那没有改变。在她“摆脱”那些影像的整个过程中,她甚至没有停顿过,没有在任何时候犹豫过要不要质疑自己的行为。
什么样的小马会做那种事?
绝不是那种她愿意与之同住一个小镇的小马,绝对不是。她必须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潜伏一段时间,或许希望整件事最终会平息下来。她知道这是个不太可能的梦想,但她别无选择。她长得像它,连蓬松的尾巴都一样。显然,如果她不是那个“她”,那个被允许安然无恙离开的“她”,那情况就很糟糕。
湿透了的小马踉跄地站了起来,努力抵抗着雨水下落的力量和浸透外套的重量。天几乎黑了,雨下得那么大。太阳仍然未能穿透头顶那片乌黑的云层,只能勉强洒下一点点光亮。
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小马镇的后街小巷就像一个迷宫,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最大的陷阱。通常情况下,如果不是下雨,她或许能找到出路,但她奔跑时的混乱加上倾盆大雨,打乱了她制定逃生计划的任何机会。
看来除了走路,别无他法,只能希望自己能走到开阔地带,或许,仅仅是或许,她能一劳永逸地逃离小马镇这个地狱。
她的蹄子踩在鹅卵石路面上的“嗒嗒”声完全被淹没了,被其他声音——未锁窗户的砰砰声、雨水的呼啸声、下水道每秒钟倾泻下加仑雨水时发出的微弱汩汩声——所淹没。
一步,一步,叹气,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眨眼,一步,一步……
她任务的单调开始让她疲惫不堪。她只能不停地走,走,走。无法知道自己的位置,所以每当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就随便选个方向再次出发。小巷系统的庞大开始让她受不了了。她从未意识到它是如此蜿蜒曲折、难以捉摸。设计者要么是个天才……
……要么是只非常疯狂的小马。
而现在这可帮不了她什么忙。她只想出去,想看到一片开阔的平原,视线里没有其他小马。没有威胁,没有独角兽试图让她消失的可能。只有空间。放松。平静。没有烦恼,没有压力。只有……
……寂静。
她僵住了,这个词瞬间穿透了她湿透的头颅。寂静不正是她想要的完全相反的东西吗?她想要喧闹,活动,小马,乐趣,快乐。但不是寂静。她觉得她已经受够了一辈子的寂静,而且她绝对不想在短期内再经历更多,最好永远都不要。
但同时她又不想见到任何小马……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困惑?!为什么一切都毫无道理?!
她用蹄子猛地跺了一下鹅卵石路面,几乎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恼怒,同时又非常非常想狠狠地砸墙。这里没有什么是简单的!真相遥不可及!她必须知道它们当初为什么要她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她瞥见了自己倒映在面前路上的影像。但那不是另一个“她”,不是那种意义上的,那只是一个倒影,由于被她湿漉漉的身体遮挡着,未受干扰,避开了天空。
而它看起来很生气。
它看起来想要攻击,想要撕开,想要撕裂,想要发泄那股挫败感。它看起来想要杀戮,想要挣脱束缚。它看起来像是某种已经痛苦到不再痛苦的东西……
但这并非它的全部。它看起来也很悲伤。
它看起来像是希望恐惧停止,害怕结束,偏执消散。它看起来病了,累了,饿了,冷了,而且受到了如此如此的虐待。它看起来像个流浪者,一只没有小马愿意靠近的小马,一只绝望到不择蹄段的小马……
但这也不是。
它看起来迷失了。
在脸庞之后,在痛苦、苦难和悲伤的面具之后,它看起来迷失了。它看起来像一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小马,一只已经用尽了所有选择的小马,无论那些选择是什么。它看起来像一只只想找个朋友,只想得到一个拥抱,找个可以依靠、可以倾诉、可以哭泣的肩膀的小马。
它看起来犹豫不决,仿佛计划中最轻微的改变都会让它质疑,想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发生。它看起来像是有很多问题,但没有小马会回答它们。它在想为什么,怎么会,是什么,什么时候……
然后那一刻消失了,水洼也不见了。那只是她的又一个影像,被冲进了下水道,永远消失了,依旧在质疑,依旧不确定,想知道它是什么感觉,不是为什么。它还没有到“为什么”的阶段,它只想要简单的答案。
她凝视着水洼曾经在的地方,仍然希望它会回来,只为了让她能再看到另一只小马,即使那是她自己。有总比没有好。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看到一个影子从头顶飞过,但当她抬头看时,它已经不见了,仿佛那不是真的。
她的思绪已经到了开始捉弄她的地步了。她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听到其他小马在说话,愉快地聊天。但她很清楚那永远不会发生,尤其是在这种天气下,在这种地方……
但是声音越来越大了,而雨依旧下着。难道……
是的!她现在能听到它们了!她能听到小马们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它们的声音被雨水弄得含糊不清,没错,但她仍然能分辨出声音本身,而且她一听就知道那是小马的声音。她只需要朝着声音走过去,就能遇到另一只小马,然后她就能逃脱了……
话说回来,万一它们不想帮她呢?万一它们也像其他小马一样只想让她离开呢?她应该和它们说话吗?
也许只是看一眼不会有什么坏处……
她紧张地踮着蹄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虽然那样做也没什么用,但重要的是这个想法。她能听到它们越来越近了。小马们在移动。但是为什么?如果没什么理由出门,为什么会有小马故意在雨中闲逛?前面有个十字路口,也许它们会在那附近?
她走到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是试探性地,以便有逃跑的选择——一切都变得一清二楚了。
那是五只小马。五只小马和她。它们正在仔细搜查小巷的每一个角落,那只紫色的独角兽在前面带路,她的角闪耀着光芒,照亮了前路。很明显它们并不开心,但至少它们没有被淋湿什么的,那只紫色的独角兽在头顶施放了一个法术挡住了雨。
而她也在那里,或者至少是另一个“她”,那个逃脱了的。她似乎有些沉思,这是另一个出现在她脑海中的词。为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只能希望……
她知道如果它们走出那片光亮,进入雨中,它们就会像她一样迷路。它们必须待在一起。毕竟马多力量大。
六对一。力量和数量对抗虚弱和孤独。情况看起来不妙。她立刻退了回去,倒抽一口凉气。这太糟糕了。如果那些小马找到她,她的麻烦会比现在大得多,而那已经比“糟糕”这个词本身糟糕大约五倍了,所以那是……
不。现在不是犯傻的时候。她必须保持专注,想办法消失,但不是那种方式。
她环顾身后,寻找任何可以逃跑的路,而不会让她比现在更受困和迷路。当她开始辨认出其他小马的话语时,焦虑感又上升了一个等级,那些话语从拐角处飘过,穿透雨幕。
“快点!”一只小马说,“如果我们想找到它,就必须更努力地搜寻!谁也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事来!”
它?它们在说什么……
“我同意,亲爱的。小蝶,如果你想找到它,你迟早要把头从我的鬃毛后面探出来。我们每耽搁一刻,都只会让那个东西跑得更远——”
东西?什么……
那高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又以更强的气势回来了。“云宝黛茜!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从垃圾桶里出来,天知道那东西里面有什么!”
一声金属碰撞声在空中响起,她能听到垃圾散落一地,然后被冲走的声音。“正是如此,瑞瑞,”那个声音说,“但我好像听到了什么!我想它就藏在附近!”
但她并没有……
“而且在我找到它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说不定它就在那个拐角处!”
她倒抽一口气,用蹄子捂住嘴巴,防止任何声音泄露出去,但已经太迟了,它们一定离得太近了,或者它们的听力太好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因为那些声音突然停止了。
“暮光,”一个声音说,就是刚才在垃圾桶里的那个,“只有我一个马听到那个声音吗?”
“我想不是的,云宝,我也听到了。暮光闪闪,把你那个法术的放大魔力调大点,看看我们能不能听到这个东西……”
一阵静电噪音在空气中持续了片刻然后停止了,一丝尖锐的哨声刺破了雨声。她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她绝对不能让它们找到她,永远不能。
于是她做了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件事,这件事她知道自己会做很久,甚至可能是一辈子。
她跑了。又一次。她在雨中奔跑,无视雨水带来的寒冷和潮湿。那些都微不足道,当她被一群想要除掉她的小马追赶时,那些都不重要了。
而且她知道它们在追她。就在她的蹄子踏上鹅卵石路面开始移动的那一刻,它们就惊叫起来。它们知道她在那儿,而且它们在追她。它们移动的声音也追赶着她,将她逼到极限,试图甩掉那些地狱般的追逐者。她仍然不完全明白它们为什么追她,而且它们似乎根本不打算让她问任何问题。
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进,并期盼最好的结果。她飞奔着,蹄子在坚硬的鹅卵石路面上敲打出急促的断奏,路面因雨水而湿滑。
然后她撞墙了。名副其实地。雨水抽打着她的脸,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小巷里突然出现的分岔路口,直到它越来越近,撞上她才发现。她撞击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她瘫倒在地,动弹不得,被撞晕了。撞击让她头晕目眩,她直接倒在一堆看起来像是垃圾袋的东西上,当她倒下时,那些黑色的材料紧贴着她粉色的皮毛。
她听到蹄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它们正向她不情愿的藏身之处靠近,她知道这一点,但她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找到她。这只颤抖的小马只能希望它们会忽略她然后继续前进,让她听天由命。
然后蹄步声慢了下来,完全停止了。看来那六只小马知道线索在哪里中断了,它们开始起疑了。
她开始发抖。
她听不太清楚它们在说什么,它们的声音被雨水、她周围的袋子以及她头顶旋转的星星——或者至少是感觉像星星的东西——扭曲了。它们听起来像是在试图弄清楚什么,决定什么。其中一个听起来像是要搜查小巷里任何一处遮蔽物。
她抖得更厉害了。
各种可怕的景象在她脑海中闪过,它们以各种可怕的方式找到了她。在一个景象中,那只蓝色的天马会飞过并抓住袋子,暴露了她。在另一个景象中,紫色的魔法会穿透她的掩护,慢慢地把她拉出来,品味着她的痛苦和折磨……
然后又一个声音出现了。它和其他所有的声音都不同。它听起来惊慌失措,而且不止一点点害怕。它听起来像是在试图向另外六只小马传递一个信息。
但是什么?那个声音是在指出她的藏身之处吗?它是在揭露她并告诉其他小马让她离开吗?
当六对蹄子奔跑着远去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时,那些念头从她脑海中飞走了。她晃了晃发晕的脑袋,从藏身之处的顶端偷偷探出头,正好瞥见那六个恐怖家伙消失在雨中的背影。
另一只小马站在那里,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甚至没有停下来找她,她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她是一只天马,这一点很明显,而且是一只暗灰色的天马。金色的鬃毛湿漉漉地搭在一边的肩膀上,她的一只眼睛穿透雨幕看着她,而另一只眼睛则望向别处。她的侧腹上系着一个小小的棕色袋子。
然后她做了最奇怪的事情。
她对她笑了。那是一个不确定的微笑,但至少是一个微笑。
那只天马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偷偷地飞快地跑到她身边,她还藏在那些袋子里。天马伸出一只蹄子,环住她,把她从里面拉了出来,拉到了开阔地带。
她试图挣扎,但那只小马加大了力气,抓得更紧了。“嘘,”她说,“别大惊小怪。我们得把你弄出去。”她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却出奇地令马平静。
神秘的小马带着她朝与其他马离开时相反的方向走去,然后瞥了一眼四周,走到小巷的拐角处停了下来。粉色小马不解地看着她,但灰色小马只是笑了笑,伸蹄到身后。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一把非常小的黄铜钥匙。钥匙被插进锁孔,转动机关,松开锁扣,打开了小巷侧面的一扇门。
她的帮蹄把她拉了进去,迅速关上了身后的门。雨声瞬间完全消失了,屋里一片寂静。
但那是一种美好的寂静,她很享受。
房子的内部很小,但却有一种舒适的感觉。小扶蹄椅摆放在不同房间的各个角落。她正前方有一段楼梯,两个拱门通向其他房间,壁炉里噼啪的燃烧声从其中一个拱门飘了过来。
她惊奇地环顾四周,试图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看清楚,这本身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当那只小马转向她时,她被打断了。
天马笑了,那笑容灿烂夺目,仿佛照亮了整个房间,让它比原来更加明亮。但它看起来有点紧张,也有点不确定。
但这并没有阻止那只小马。“那么,”她说,“我猜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老实说呢?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现在那不重要了,我们得把你安顿好,然后……”她没有说下去。
“然后我会想问些事情……”
她慢慢抬起头,想弄清楚自己昨晚是在哪里过的夜。雨水模糊了大部分视线,但她能依稀辨认出自己所躺小巷的两侧。一股细小的水流从她头边淌过,流向别处。
而她,依然独自一马。
前一天的记忆涌上她的脑海。奔跑,乐趣,学习……
……失落,悲伤,心碎。
她觉得自己开始明白昨天那只小马的遭遇了,那只长得像她的,在泥地上画画的小马。她意识到她当时一定是什么感受,一定在想些什么。
而现在她也消失了,和所有其他的‘她’们一起消失了,除了那个逃脱的。说到底,为什么她能活下来?是什么让她与众不同?为什么她和其他的‘她’们不一样?她看起来没什么不同,行为举止也几乎一样。
那么为什么她没有消失呢?在所有其他的‘她’们中,为什么她能继续她的生活?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任由头颅低垂,直到再次触碰到地面。太阳几乎看不见,只是云层后方一个暗褐色的模糊团块。某处吹着风,当它冲过那些杂乱无章的房屋时,可以听到它阴森的呼啸声,使得少数几扇未闩好的窗户砰砰作响。
这令马沮丧。
这个短语像昨天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它出现得毫无缘由,就那么出现了,清晰如白昼。沮丧。这似乎是唯一能概括她此刻态度的词,是她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能沾点边来形容她心态的词。她没有在享受乐趣,她不喜悦,不快乐,没有笑,没有跳跃,没有蹦跶,没有蹦跳……
她很难过。但这词够份量吗?不,不够。她是……
她是……
非常难过?
又一声叹息,又一次摇头,又一分钟在不经意间流逝。她可能在哭,也可能很坚忍,在雨中无从知晓。这让她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仿佛自己并不重要,只是另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没有小马会注意到,宁愿任其被扫走。
雨持续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她就像那样吗?她只是另一滴被冲走的雨点吗?被卷走并带到某个下水道里去吗?她是百万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之一吗?
似乎是这样,她不可能是例外。曾经有那么多小马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行为举止一模一样,想法也一模一样。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当其他小马都只有一个的时候,却有那么多的她?为什么她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那个可以被粗心扔掉的?!
这太不公平了……
她现在哭了,她能感觉到泪水在她鼻梁上滑落,就在它们被冲走的前一刹那,变成了漂浮变幻的海洋中又一滴水珠。雨势加倍,仿佛接受了祭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下得更猛烈。
也许她能找到某个能告诉她答案的小马?某个知道这一切为什么发生的小马?它们会告诉她吗?
或者它们也会让她消失……
那只紫色独角兽的影像,在她驱逐那些粉色小马时,角闪耀着光芒,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是一个可怕的记忆,悲伤和困惑把它变成她想象中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它的角很锋利,被打磨得很尖。紫色的光芒则变成了一条扭动的火焰巨蛇。
她脸上的那种淡漠神情?那是一样的。那没有改变。在她“摆脱”那些影像的整个过程中,她甚至没有停顿过,没有在任何时候犹豫过要不要质疑自己的行为。
什么样的小马会做那种事?
绝不是那种她愿意与之同住一个小镇的小马,绝对不是。她必须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潜伏一段时间,或许希望整件事最终会平息下来。她知道这是个不太可能的梦想,但她别无选择。她长得像它,连蓬松的尾巴都一样。显然,如果她不是那个“她”,那个被允许安然无恙离开的“她”,那情况就很糟糕。
湿透了的小马踉跄地站了起来,努力抵抗着雨水下落的力量和浸透外套的重量。天几乎黑了,雨下得那么大。太阳仍然未能穿透头顶那片乌黑的云层,只能勉强洒下一点点光亮。
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小马镇的后街小巷就像一个迷宫,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最大的陷阱。通常情况下,如果不是下雨,她或许能找到出路,但她奔跑时的混乱加上倾盆大雨,打乱了她制定逃生计划的任何机会。
看来除了走路,别无他法,只能希望自己能走到开阔地带,或许,仅仅是或许,她能一劳永逸地逃离小马镇这个地狱。
她的蹄子踩在鹅卵石路面上的“嗒嗒”声完全被淹没了,被其他声音——未锁窗户的砰砰声、雨水的呼啸声、下水道每秒钟倾泻下加仑雨水时发出的微弱汩汩声——所淹没。
一步,一步,叹气,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眨眼,一步,一步……
她任务的单调开始让她疲惫不堪。她只能不停地走,走,走。无法知道自己的位置,所以每当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就随便选个方向再次出发。小巷系统的庞大开始让她受不了了。她从未意识到它是如此蜿蜒曲折、难以捉摸。设计者要么是个天才……
……要么是只非常疯狂的小马。
而现在这可帮不了她什么忙。她只想出去,想看到一片开阔的平原,视线里没有其他小马。没有威胁,没有独角兽试图让她消失的可能。只有空间。放松。平静。没有烦恼,没有压力。只有……
……寂静。
她僵住了,这个词瞬间穿透了她湿透的头颅。寂静不正是她想要的完全相反的东西吗?她想要喧闹,活动,小马,乐趣,快乐。但不是寂静。她觉得她已经受够了一辈子的寂静,而且她绝对不想在短期内再经历更多,最好永远都不要。
但同时她又不想见到任何小马……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困惑?!为什么一切都毫无道理?!
她用蹄子猛地跺了一下鹅卵石路面,几乎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恼怒,同时又非常非常想狠狠地砸墙。这里没有什么是简单的!真相遥不可及!她必须知道它们当初为什么要她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她瞥见了自己倒映在面前路上的影像。但那不是另一个“她”,不是那种意义上的,那只是一个倒影,由于被她湿漉漉的身体遮挡着,未受干扰,避开了天空。
而它看起来很生气。
它看起来想要攻击,想要撕开,想要撕裂,想要发泄那股挫败感。它看起来想要杀戮,想要挣脱束缚。它看起来像是某种已经痛苦到不再痛苦的东西……
但这并非它的全部。它看起来也很悲伤。
它看起来像是希望恐惧停止,害怕结束,偏执消散。它看起来病了,累了,饿了,冷了,而且受到了如此如此的虐待。它看起来像个流浪者,一只没有小马愿意靠近的小马,一只绝望到不择蹄段的小马……
但这也不是。
它看起来迷失了。
在脸庞之后,在痛苦、苦难和悲伤的面具之后,它看起来迷失了。它看起来像一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小马,一只已经用尽了所有选择的小马,无论那些选择是什么。它看起来像一只只想找个朋友,只想得到一个拥抱,找个可以依靠、可以倾诉、可以哭泣的肩膀的小马。
它看起来犹豫不决,仿佛计划中最轻微的改变都会让它质疑,想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发生。它看起来像是有很多问题,但没有小马会回答它们。它在想为什么,怎么会,是什么,什么时候……
然后那一刻消失了,水洼也不见了。那只是她的又一个影像,被冲进了下水道,永远消失了,依旧在质疑,依旧不确定,想知道它是什么感觉,不是为什么。它还没有到“为什么”的阶段,它只想要简单的答案。
她凝视着水洼曾经在的地方,仍然希望它会回来,只为了让她能再看到另一只小马,即使那是她自己。有总比没有好。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看到一个影子从头顶飞过,但当她抬头看时,它已经不见了,仿佛那不是真的。
她的思绪已经到了开始捉弄她的地步了。她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听到其他小马在说话,愉快地聊天。但她很清楚那永远不会发生,尤其是在这种天气下,在这种地方……
但是声音越来越大了,而雨依旧下着。难道……
是的!她现在能听到它们了!她能听到小马们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它们的声音被雨水弄得含糊不清,没错,但她仍然能分辨出声音本身,而且她一听就知道那是小马的声音。她只需要朝着声音走过去,就能遇到另一只小马,然后她就能逃脱了……
话说回来,万一它们不想帮她呢?万一它们也像其他小马一样只想让她离开呢?她应该和它们说话吗?
也许只是看一眼不会有什么坏处……
她紧张地踮着蹄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虽然那样做也没什么用,但重要的是这个想法。她能听到它们越来越近了。小马们在移动。但是为什么?如果没什么理由出门,为什么会有小马故意在雨中闲逛?前面有个十字路口,也许它们会在那附近?
她走到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是试探性地,以便有逃跑的选择——一切都变得一清二楚了。
那是五只小马。五只小马和她。它们正在仔细搜查小巷的每一个角落,那只紫色的独角兽在前面带路,她的角闪耀着光芒,照亮了前路。很明显它们并不开心,但至少它们没有被淋湿什么的,那只紫色的独角兽在头顶施放了一个法术挡住了雨。
而她也在那里,或者至少是另一个“她”,那个逃脱了的。她似乎有些沉思,这是另一个出现在她脑海中的词。为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只能希望……
她知道如果它们走出那片光亮,进入雨中,它们就会像她一样迷路。它们必须待在一起。毕竟马多力量大。
六对一。力量和数量对抗虚弱和孤独。情况看起来不妙。她立刻退了回去,倒抽一口凉气。这太糟糕了。如果那些小马找到她,她的麻烦会比现在大得多,而那已经比“糟糕”这个词本身糟糕大约五倍了,所以那是……
不。现在不是犯傻的时候。她必须保持专注,想办法消失,但不是那种方式。
她环顾身后,寻找任何可以逃跑的路,而不会让她比现在更受困和迷路。当她开始辨认出其他小马的话语时,焦虑感又上升了一个等级,那些话语从拐角处飘过,穿透雨幕。
“快点!”一只小马说,“如果我们想找到它,就必须更努力地搜寻!谁也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事来!”
它?它们在说什么……
“我同意,亲爱的。小蝶,如果你想找到它,你迟早要把头从我的鬃毛后面探出来。我们每耽搁一刻,都只会让那个东西跑得更远——”
东西?什么……
那高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又以更强的气势回来了。“云宝黛茜!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从垃圾桶里出来,天知道那东西里面有什么!”
一声金属碰撞声在空中响起,她能听到垃圾散落一地,然后被冲走的声音。“正是如此,瑞瑞,”那个声音说,“但我好像听到了什么!我想它就藏在附近!”
但她并没有……
“而且在我找到它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说不定它就在那个拐角处!”
她倒抽一口气,用蹄子捂住嘴巴,防止任何声音泄露出去,但已经太迟了,它们一定离得太近了,或者它们的听力太好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因为那些声音突然停止了。
“暮光,”一个声音说,就是刚才在垃圾桶里的那个,“只有我一个马听到那个声音吗?”
“我想不是的,云宝,我也听到了。暮光闪闪,把你那个法术的放大魔力调大点,看看我们能不能听到这个东西……”
一阵静电噪音在空气中持续了片刻然后停止了,一丝尖锐的哨声刺破了雨声。她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她绝对不能让它们找到她,永远不能。
于是她做了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件事,这件事她知道自己会做很久,甚至可能是一辈子。
她跑了。又一次。她在雨中奔跑,无视雨水带来的寒冷和潮湿。那些都微不足道,当她被一群想要除掉她的小马追赶时,那些都不重要了。
而且她知道它们在追她。就在她的蹄子踏上鹅卵石路面开始移动的那一刻,它们就惊叫起来。它们知道她在那儿,而且它们在追她。它们移动的声音也追赶着她,将她逼到极限,试图甩掉那些地狱般的追逐者。她仍然不完全明白它们为什么追她,而且它们似乎根本不打算让她问任何问题。
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进,并期盼最好的结果。她飞奔着,蹄子在坚硬的鹅卵石路面上敲打出急促的断奏,路面因雨水而湿滑。
然后她撞墙了。名副其实地。雨水抽打着她的脸,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小巷里突然出现的分岔路口,直到它越来越近,撞上她才发现。她撞击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她瘫倒在地,动弹不得,被撞晕了。撞击让她头晕目眩,她直接倒在一堆看起来像是垃圾袋的东西上,当她倒下时,那些黑色的材料紧贴着她粉色的皮毛。
她听到蹄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它们正向她不情愿的藏身之处靠近,她知道这一点,但她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找到她。这只颤抖的小马只能希望它们会忽略她然后继续前进,让她听天由命。
然后蹄步声慢了下来,完全停止了。看来那六只小马知道线索在哪里中断了,它们开始起疑了。
她开始发抖。
她听不太清楚它们在说什么,它们的声音被雨水、她周围的袋子以及她头顶旋转的星星——或者至少是感觉像星星的东西——扭曲了。它们听起来像是在试图弄清楚什么,决定什么。其中一个听起来像是要搜查小巷里任何一处遮蔽物。
她抖得更厉害了。
各种可怕的景象在她脑海中闪过,它们以各种可怕的方式找到了她。在一个景象中,那只蓝色的天马会飞过并抓住袋子,暴露了她。在另一个景象中,紫色的魔法会穿透她的掩护,慢慢地把她拉出来,品味着她的痛苦和折磨……
然后又一个声音出现了。它和其他所有的声音都不同。它听起来惊慌失措,而且不止一点点害怕。它听起来像是在试图向另外六只小马传递一个信息。
但是什么?那个声音是在指出她的藏身之处吗?它是在揭露她并告诉其他小马让她离开吗?
当六对蹄子奔跑着远去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时,那些念头从她脑海中飞走了。她晃了晃发晕的脑袋,从藏身之处的顶端偷偷探出头,正好瞥见那六个恐怖家伙消失在雨中的背影。
另一只小马站在那里,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甚至没有停下来找她,她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她是一只天马,这一点很明显,而且是一只暗灰色的天马。金色的鬃毛湿漉漉地搭在一边的肩膀上,她的一只眼睛穿透雨幕看着她,而另一只眼睛则望向别处。她的侧腹上系着一个小小的棕色袋子。
然后她做了最奇怪的事情。
她对她笑了。那是一个不确定的微笑,但至少是一个微笑。
那只天马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偷偷地飞快地跑到她身边,她还藏在那些袋子里。天马伸出一只蹄子,环住她,把她从里面拉了出来,拉到了开阔地带。
她试图挣扎,但那只小马加大了力气,抓得更紧了。“嘘,”她说,“别大惊小怪。我们得把你弄出去。”她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却出奇地令马平静。
神秘的小马带着她朝与其他马离开时相反的方向走去,然后瞥了一眼四周,走到小巷的拐角处停了下来。粉色小马不解地看着她,但灰色小马只是笑了笑,伸蹄到身后。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一把非常小的黄铜钥匙。钥匙被插进锁孔,转动机关,松开锁扣,打开了小巷侧面的一扇门。
她的帮蹄把她拉了进去,迅速关上了身后的门。雨声瞬间完全消失了,屋里一片寂静。
但那是一种美好的寂静,她很享受。
房子的内部很小,但却有一种舒适的感觉。小扶蹄椅摆放在不同房间的各个角落。她正前方有一段楼梯,两个拱门通向其他房间,壁炉里噼啪的燃烧声从其中一个拱门飘了过来。
她惊奇地环顾四周,试图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看清楚,这本身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当那只小马转向她时,她被打断了。
天马笑了,那笑容灿烂夺目,仿佛照亮了整个房间,让它比原来更加明亮。但它看起来有点紧张,也有点不确定。
但这并没有阻止那只小马。“那么,”她说,“我猜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老实说呢?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现在那不重要了,我们得把你安顿好,然后……”她没有说下去。
“然后我会想问些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