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酸柠檬Lv.1
天马

冻土•小马国

第四章·涸辙之谊

第 5 章
7 个月前
第四章:涸辙之谊
相信我,或者不,你又有什么选择呢?
安静。
整间仓库陷入了某种被无形放大的死寂。空气凝滞而厚重,仿佛千百年来从未被搅动过,只有尘埃在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稀薄光柱中缓慢浮沉。我和前方那匹灰色独角兽的脚步声,在这极致的安静中被扭曲、放大,变成了擂动在我心脏上的沉闷鼓点。他的蹄音几乎轻不可闻,更像是一种精准的、掠过地面的滑动,而我踉跄、拖沓的步态,则显得格外粗重笨拙,每一次蹄铁与积尘地面的摩擦,每一下铁链的轻微晃动,都如同投入平静死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清晰的、令马不安的回音。
仓库的空间远比第一眼所见的更加辽阔、高深。巨大的、锈迹斑斑却又异常稳固的金属货架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向上延伸,没入阴影之中。它们排列得一丝不苟,严格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网格线,形成一条条幽深、规整的通道。而更令我感到一种莫名压抑的是货架上的内容:所有物品,无论大小、材质、用途,都被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度分类、摆放。
左侧的货架上,是无数排型号严格按序列排列的螺丝、螺栓、螺母,它们被盛放在大小统一的透明格子里,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旁边是码放得如同砖墙般的各种规格的金属板材和线材,边缘被切割得笔直锋利。更远处,是各种魔法电容和电阻,像色彩诡异的糖果般被分类放置在防静电托盘里,旁边还用纤细的笔迹标注着复杂的参数。
右侧,则是更加精密的领域。一排排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透镜、棱镜被固定在软木架上。各种型号的微调齿轮、轴承、游丝被密封在玻璃罐中,标签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甚至还有一整排货架专门用来摆放各种生物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眼球,浸泡在淡黄色的防腐液里,瞳孔无一例外地朝向通道,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
这种超越了掠夺者营地混乱本质的、近乎变态的秩序感,像一只冰冷的巨爪捏紧了我的心脏。这里没有肆意挥霍的暴力,却有一种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绝对控制,每一个物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其归属者的强迫症般的精确与冷漠。
我紧紧跟在瑞恩那道干净而沉默的背影之后,仿佛他是这片钢铁丛林里唯一的引路者。仓库内比外面营地要温暖不少,那股恒定的、由某种隐藏的热源维持的温度,开始驱散我骨髓里的寒意。然而,随着冻僵的肢体逐渐恢复知觉,另一种更尖锐、更凶猛的感知如同苏醒的毒蛇,猛地咬噬着我的神经——
我的右后腿。
那枚深嵌其中的粗大弹丸,之前被寒冷和惊吓暂时麻痹,此刻在相对温暖的环境和持续的行走牵拉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它不再仅仅是刺痛,而是一种灼热的、搏动性的剧痛,仿佛有一颗微型的邪恶心脏在我腿骨深处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辐射出撕裂般的痛苦。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在不自主地痉挛、抽搐,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那该死的异物,带来一阵阵令我眼前发黑的浪潮。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和颈部的毛发,与灰尘黏在一起。我死死咬住牙关,试图将呻吟压回喉咙,努力将重心偏向尚且完好的左后腿,每一步都变得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艰难而摇晃。视野开始随着脉搏的剧痛而轻微晃动,瑞恩那灰色的、稳定的背影在前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终于,在试图迈过一个地面上几乎不存在的、微不足道的接缝时,那条彻底背叛我的右后腿猛地一软,所有的力量瞬间抽离。
“嘭——!”
我重重地跪倒在地,紧接着身体完全失去平衡,侧身摔在冰冷坚硬、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撞击带来的震动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我全身的伤口上,尤其是那条废腿上,炸开的剧痛瞬间吞噬了一切。我蜷缩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哼。铁链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我瘫在冰冷的尘埃里,大脑被纯粹的、白色的痛苦所占满,连恐惧都暂时退却了。我本能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等待着预料之中的事情——粗鲁的拽拉、不耐烦的呵斥、或者干脆是冰冷的踢打。这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对于失败、对于脆弱、对于拖累,唯一的回应就是即刻的、粗暴的惩罚。
然而……
什么也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铁链紧绷和拖拽没有到来。没有咒骂,没有蹄声逼近。
只有那令马窒息的、被我的摔倒声打破后又迅速回归的、更深沉的寂静。
我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透过被疼痛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模糊的视野,向上望去。
瑞恩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他无声的步伐。他就站在距离我大约两个身位的地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灰雾弥漫、毫无波澜的眼睛正平静地、甚至是漠然地俯视着我瘫倒在地的狼狈模样。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就像只是观察到一个预设程序中的意外中断。
短暂的、令马心慌的停顿。他只说了六个字,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甚至听不出疑问的语调。
“怎么,动不了了?”
他这才完全转过身,迈着那种精准而经济的步伐,走到我的身侧,然后缓缓蹲下。他并没有俯身凑近,而是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微微歪头,目光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落在我那条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将周围灰尘都搅动起来的右后腿上。他的视线仔细地扫过肿胀的伤口周围、污秽的皮毛、以及那不自然的弯曲角度。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只有我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在回荡。
然后,他额前那根修长的灰色独角,无声地亮了起来。
并非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极其内敛的、灰蓝色的魔法光晕,如同最稀薄的北极夜光,稳定而冰冷。那光晕流淌而下,并非笼罩,而是贴合——它精准地包裹住我的身体轮廓,紧密地、几乎不留缝隙地贴在我的皮毛上,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能量薄膜。
下一秒,一股稳定、恒定、不容抗拒的力场托住了我。并非精准的拘束,而是某种……温柔的承托。我整个马被这股力量平稳地从冰冷的地面上提起,悬浮在离地一个身位的空气中。所有的重量瞬间从我的伤腿上撤离,但那剧烈的、搏动性的疼痛并未消失,只是失去了压迫的来源,依旧在神经末梢疯狂叫嚣。
我被这股灰蓝色的魔法力场包裹着,固定在一个略微蜷缩的姿势,漂浮在瑞恩的身后。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如同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迈开脚步,无声地向着仓库更深的阴影里走去。
而我,就像一件被无形绳索系住的行李,或者一个被磁力吸附的零件,沉默地、漂浮着,跟随着他那干净、冷漠、毫无声息的背影,深入这片秩序井然的钢铁腹地。悬浮带来的失重感并未带来任何轻松,反而让我感觉自己更像一个被完全掌控、失去一切自主能力的物件。那层包裹着我的灰蓝色光晕,冰冷而稳定,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只有一种绝对的、机械般的控制力。
瑞恩的脚步并未在庞大的主仓库区域停留。他无声地引着我——或者说,引着悬浮在灰蓝色魔法光晕中的我——穿过几条更加狭窄、两侧货架直抵天花板的通道。这里的灯光更加稀疏,阴影浓重,只有他独角上那稳定而冰冷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使得那些整齐排列的、用途不明的精密零件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金属昆虫。
最终,他在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老旧防火门的金属门前停下。门板上同样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只有一块磨损的金属牌,上面蚀刻着“校准室”的字样。他的独角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门内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似乎是某种简单的机械插销被魔法拨开。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保养良好的摩擦声。
一股与主仓库类似、但更加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陈旧金属、高级魔法溶剂、淡淡的机油味,还有一种……类似于古籍书店里的陈旧纸张味,但被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中和了。
我被那股悬浮力场平稳地送入室内。
这是一间不算太大,但高度利用的空间,像是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却又井然有序的巢穴。房间中央是一片清理出来的区域,地上铺设着厚实的防静电橡胶垫。瑞恩的控制力精准无比,包裹我的魔法光晕悄然散去,将我轻轻地、几乎是毫无震动地放在了房间中央一张宽大、陈旧但异常结实的长沙发上。沙发表面覆盖着一种耐磨的深色布料,虽然老旧,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渍或异味。
“在这里等着。”瑞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毫无起伏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他甚至没有看我是否听懂或同意,说完便转身,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再次传来那声轻微的锁闭声。
我被独自留在了这个陌生的空间里。
剧痛依旧从右后腿一阵阵传来,但脱离了悬浮状态后,身体陷入沙发相对柔软的表面,还是带来了一丝短暂的的松懈。我喘着气,忍着痛,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无疑是一间工作间,而且其年龄恐怕比我还要大上许多。墙壁是厚重的混凝土,刷着早已泛黄剥落的工业灰漆。但岁月的痕迹被一种极致的秩序感所覆盖。
房间的三面墙都被巨大的、顶天立地的工具墙所占满。上面挂着的、插着的、摆放着的工具之多、之全,令我瞠目结舌。从最大号的力矩扳手到比针尖还细的微雕魔刻刀,从结构复杂的示波器探头到一整排闪闪发光的、型号齐全的手术级解剖器械,所有工具都按照类型、大小严格分类,摆放得一丝不苟,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处于随时可用的最佳状态。工作台是厚重的实木,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固定着几台我从未见过的小型精密仪器,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绿光。
而最引马注目的,是正对着沙发的那面墙壁。
那里没有工具架,而是钉着一张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的小马利亚地图。地图本身已经非常古旧,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但保存得异常完好。上面用各种不同颜色、极其精细的笔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信息:城市、村镇、 掠夺者据点、废弃的铁路线、地形等高线、甚至还有用纤细红线标注出的、可能的地下通道网络……许多地方还钉着小小的、编号的标签,像是某种庞大的数据库的物理索引。这张地图所蕴含的信息量之大,与它外表的古旧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仿佛一个苍老却洞察一切的大脑。
我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向工作台旁边的地面。那里的景象让我呼吸微微一窒。
在地图下方,沿着墙根,整齐地——是的,即使是破损的废弃物,在这里也是整齐地——堆放着至少六七十台破损的转换仪。它们无一例外都受到了严重的损坏:外壳碎裂、屏幕漆黑、内部元件暴露、魔法线路焦黑断裂……它们像是一群阵亡士兵的遗体,被沉默地收集于此,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解剖与分析。看到它们,我仿佛又看到了坑底的那台魔能阵列,以及……在与掠夺者对战中牺牲的那些商队成员们。
就在我试图从这些转换仪的破损程度上推测它们遭遇了什么时,那扇厚重的门再次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瑞恩无声地走了进来,并没有拿着任何看起来像武器的东西。他的独角上方飘着一个深灰色的、扁平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有一个简单的红色十字标记,但看起来更像是工业用品而非医疗物资。他的后背上则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看起来厚实而干净的棕色毯子。
他没有多言,径直走到沙发前,将金属医疗箱放在旁边一张同样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小矮凳上,发出轻微的“叩”的一声。然后,他看也没看,就将那条棕色的毯子递到我身边。
“盖上吧。”依旧是简洁到极点的指令。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颤抖的前蹄,接过了毯子。布料厚实柔软,带着一种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气息(在这种地方这简直是奇迹),以及一丝极淡的、和瑞恩身上类似的清洁剂味道。我将毯子裹在身上,冰冷的身体贪婪地汲取着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瑞恩已经打开了医疗箱。里面的物品同样摆放得如同精密仪器零件:消毒棉、绷带、手术剪刀、几种不同颜色的药剂瓶、甚至还有一套闪着寒光的、最小型号的手术器械。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用魔法光晕飘起消毒瓶,浸湿棉球,然后示意我露出受伤的后腿,同时将一瓶看上去是止痛药的药瓶飘到我的面前。
“没有麻醉针,把止痛药吃了,应该可以减轻一下痛感。”我吞下一片止痛药,坚硬的药片滑过我的喉咙,带来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止痛药生效很快,我能明显的感受到疼痛逐渐变轻。瑞恩随后来到我的身旁,找到一个能够看到我整条右后腿的位置。
虽然无法与真正的外科医生相比,但他的动作相对非医务马员来说极其高效和精准。冰冷的消毒液触碰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即使吃了止痛药但还是很痛,药效没法那么快就覆盖全身),让我倒抽一口冷气,但他接下来的清理、检查、上药(一种闻起来很刺鼻的白色药粉)和包扎过程却快得惊马。他的目光专注在伤口本身,仿佛在修理一个精密零件的损坏部分,没有任何情绪投入。他甚至用魔法辅助,短暂地压制了我腿部肌肉因触碰到神经而产生的痉挛,以便更准确地操作。
处理完最严重的腿伤,他又快速检查了我肩胛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清创和上药。整个过程耗时极短,沉默得令马压抑。
“闭上眼睛。”他的指令简洁如常,音调平稳。
这一次,我的眼皮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许多因恐惧而产生的痉挛性抵抗。药效带来的些许迟钝和隔离感让我更容易服从。我缓缓地,彻底地闭合了眼睑,将自己投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之中。
视觉被屏蔽,其他感官在药物的影响下变得略微模糊而遥远。我听到金属器械被取出的细微摩擦声,闻到清淡却刺鼻的消毒液气味飘近。
一种冰冷湿润的触感极其轻柔地擦拭在我肿胀的眼睑和周围皮肤上,凉意透过药效的屏障隐约传来。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如同在清洁一个精密零件的表面。
短暂的停顿后,一个冰冷、坚硬、极其细微的尖端轻轻抵在了我肿胀眼皮上某个点。那触感像是一粒被精心放置的冰晶。
“保持静止。”
我依言维持着姿势,呼吸平稳。药力让我的身体放松,减少了不必要的颤动。
下一秒,一种极其短暂、被厚重的麻木感大幅削弱了的穿刺感传来。更像是一种深层的压力释放,而非尖锐的疼痛。仿佛一个过于紧绷的阀被轻轻打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紧接着,我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眼角和颧骨缓慢流淌下来——是瘀血。眼皮上那饱胀的压迫感随之迅速消减,带来一种奇异的轻松。
极其轻微的棉质材料吸液声响起,他在快速而有效地清理流出的液体。冰冷的消毒触感再次掠过,进行最后的清洁。
随后,一种清凉、带有浓郁药味的膏体被均匀地涂抹在整个眼眶周围,那清凉感甚至穿透了药效的屏障,带来一丝明确的舒缓。
最后,我感觉到柔软的敷料垫被轻轻覆盖在我的眼睛上,然后弹性绷带开始绕过我的头部,压力平稳而适中,一圈,两圈……在后脑勺被打成一个结实平整的结。
处理接近尾声。我听到更硬质材料的轻微声响,一个弧形的、内衬软绒的眼罩被套在了包扎好的左眼之上,第二条带子绕过头部,“咔”一声轻响,搭扣锁闭。
“可以了。”他宣布道,声音里并没有显示出一丝丝满意。
我缓缓睁开右眼。左眼被完全覆盖,只剩下纯粹的黑暗和均匀的压迫感。之前的肿胀剧痛已化为一种深沉的、被药物和包扎共同约束住的钝感。
做完这一切,他利落地合上医疗箱,所有物品归位。他站起身,灰雾般的目光扫过我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里的样子,似乎进行了最后一次快速的评估。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疗伤?”我抬起视线望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伤口处的痛楚已被药物隔绝成沉闷的余响,但心头的迷雾却未曾散去。是出于怜悯?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同情?
瑞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正在将一把动力锤放回工具墙的指定位置,闻言只是略微侧过头,平静的眼眸扫过我,语语气平淡、毫无波澜:“我不打算看着我的‘同事’拖着一条被废铁卡死的腿在工作间里挪动。”他转回头,继续校准着另一件器械的摆放角度,“弹丸还在里面。我不是外科医生,取不出来。现在只是让它不再别着你的骨头——能走,但别跑。”
我下意识地直起些身子,目光追随着他那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侧影。“替我治伤……”我迟疑地开口,话语中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困惑,“你就不怕我趁机逃跑?或者……反击?”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仿佛必须用语言去戳破这令马不安的假象。掠夺者怎么会对俘虏施以援蹄?在他们眼中,我理应只是可随意处置的消耗品,一件玩物。可眼前这个举止干净、言语冰冷的独角兽,却用他那精准的蹄艺,替我暂时解除了痛苦。这背后的动机让我无法安心,阵营之间根深蒂固的对立让这份“帮助”显得格外可疑。
瑞恩终于停下蹄上的动作,完全转过身来。他并没有显露出被冒犯的神情,眼中依旧只有那片挥之不去的淡漠。
“如果你还存有基本的判断力,”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性,“就该明白,在掠夺者营地的腹地尝试逃跑或袭击他们的向导,无异于自寻死路。”他顿了顿,走向旁边一把看起来和他一样简洁实用的金属椅坐了下来,姿态不见放松,依旧挺直。
“如果刚才那个理由不足以让你安心接受现状,”他继续说道,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说出的话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么,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下颚因过度用力而绷得生疼,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棱角,割裂着我的口腔。这荒谬绝伦的词语悬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意味,冰冷地刺痛着我的耳膜。
就在片刻之前,我还只是这群掠夺者蹄中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生死由命的奴隶——此刻,蜷缩在这张陌生沙发上的我,身份真的有丝毫改变吗?或许我更像一件暂时被擦拭干净、上了油,以待日后使用的工具。而眼前这个看起来异常整洁、举止甚至带着几分古怪文艺气息的掠夺者,这个与我认知中那些咆哮着、浑身沾满血污的暴徒截然不同的存在,竟然……如此平静地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如何能将这承载着温暖与联结的词汇,如此轻易地、甚至可说是轻描淡写地,投向一匹因他们精心策划的残忍伏击而失去一切的小马?我的眼前仿佛又闪现出那地狱般的场景:帕特里克为了给我们争取那渺茫的生机而自爆;疗雾身下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泊,曾经闪烁着关切和俏皮光芒的翡翠绿眼睛变得黯淡无光;柳刀倒在雪坡凹陷处,半个身子陷在雪里,棕色的独角再无一丝光晕;还有伊尔赛阿姨……她倒在冰冷的雪地中,身下的雪地被染成绝望的颜色……这些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次又一次地凿穿我试图维持的冷静,带来彻骨的寒意与剧痛。
我不能相信。更无法接受。这提议像是一捧滚烫的炭火,被递到了早已冻僵的蹄子前,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深的灼痛与恐惧。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无声地宣泄着无处可去的悲恸。它们滚烫地滑过我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迅速浸湿了裹在身上的厚重毯子,甚至连左眼上刚更换不久的、还带着药味的绷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潮意所浸润,变得滚烫而粘腻。
一股灼热而混乱的情感在我的胸腔里猛烈地翻腾、冲撞。是愤怒吗?或许是。但它更像是某种更深沉、更窒息、更无力的东西——是怨恨。我怨恨这该死的世道,怨恨这片吞噬一切的冻土,怨恨那些带来毁灭与死亡的掠夺者。
但我更怨恨我自己!怨恨自己的弱小无力,怨恨自己在真正的仇敌面前只能像现在这样蜷缩颤抖、连站立都需倚靠的懦弱,怨恨我甚至连将这滔天怒火倾泻出来的勇气和力量都没有……我只能死死地咬住牙关,努力压制住面部肌肉因极度情绪波动而产生的抽搐,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悲鸣与最恶毒的诅咒,连同那尖锐刺骨的恨意,一并死死地咽回肚子里,任由它们在体内疯狂地腐蚀、灼烧,啃噬着我所剩无几的坚强。
可我……终究只是一匹尚未成年的小雌驹啊。在寒灾降临之前,我甚至可能还在为学业和琐事烦恼。我还能做得多好呢?在面对如此庞大、如此赤裸的恶意与失去之后,我还能期望自己表现得多么体面、多么坚强?泪水无声地淌着,身下的毯子被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变得更深。我的身体止不住地轻微颤抖,两只前蹄死死地攥紧了毯子的边缘,感受着粗糙布料的纹理,又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我心底翻涌的怨恨并非直接针对瑞恩本身——尽管他属于那个阵营。而是……而是他!而是他这种超然的态度,这种仿佛置身事外般的冷静……他,竟然能在与那些双蹄沾满我同伴鲜血的屠夫们同属一个阵营、呼吸着同样空气、共享着同样掠夺成果的情况下,如此轻描淡写地、甚至可能带着他那种奇特逻辑的“诚意”,对我吐出这句……在我看来无比荒谬、无比讽刺、无比残忍的话。
交个朋友……哈哈……多么简单而温暖的词汇。在寒灾尚未降临、友谊公主的魔法光辉还庇护着小马利亚每一个角落、连接着每一位子民心灵的时候,它是那般自然而然,如同呼吸。而在这片被冰雪与绝望彻底冻结、文明与道德早已崩坏殆尽的冻土之上,“友谊”这个词就像一个冰冷彻骨的笑话,一个早已被遗弃在冰雪之下的、锈迹斑斑的陈旧理想。尤其当……那个试图与你“交朋友”的马,他所归属的群体,他的同伴,他的“战友”,或许在不久之前,才刚刚将蹄子踏在我亲友尚且温热的躯体上,他们的武器或许还沾染着未能擦净的血迹。这并非友谊,这或许是另一种形态的囚笼,另一种我尚且无法理解的、更为精致的残酷。
瑞恩静默地注视着我,我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几乎要将自己嵌入沙发深处的蜷缩姿态,似乎并未引起他的不耐。他灰色的眼眸中沉淀着某种难以读懂的思绪,片刻后,他起身取来一块干净的亚麻布巾。一道微弱的魔法光晕托起布巾,动作轻柔且仔细,替我拭去脸上交错的泪痕。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信我,”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点坦诚。“但你得明白,我跟外面那些家伙不是一回事。”他走向壁炉,衔起几根木柴利落地添进火中。火焰跃动起来,光亮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清晰,也驱散了几分寒意。
“我处理了你的伤,至少没让它更糟。也给了你一条像样的毯子,外面的那些家伙们永远不可能这么做。”他的话音很淡,没有炫耀,也并非施舍。他走回沙发旁,靠进座位里,与我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天花板的阴影,语气里听不出威胁,只有冷硬的现实:“我不是在威胁你。但你想想,眼下这样,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吗?”他沉默了一瞬,炉火的光在他眼中微微跳动,“你信任我……对我们两个来说,恐怕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我的心绪再度紊乱。愤怒与恐惧仍盘踞不去,可某种冰冷的计算却也悄然浮现。他说得残酷,却真实。逃?以这伤腿和漫天风雪,离开就是死路一条。反抗?更是自取灭亡。绝望如冰冷的铁链,一层层缠裹上来。
活下去。
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从心底浮起。只有活下去,才可能还有以后。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眼前这匹举止迥异的独角兽,他所提供的洁净、包扎、柴火、甚至这条能裹住寒冷的毯子,都与门外那个血腥混乱的世界截然不同。这或许是另一个陷阱,是更迂回的残酷,但也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一线生机。
信任他?不,我无法信任任何与掠夺者牵扯的存在。但我或许……可以暂时倚仗这份诡异的“不同”,倚仗他口中那“最好”的安排。这是一种掺着痛楚与自我厌恶的权衡,如同吞咽裹着冰碴的食物,冰冷刺痛,却为了活下去别无选择。
我缓缓抬起脸,泪痕未干,绷带下的左眼依旧沉重。我望向他,声音因哭泣和压抑而沙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你说‘我们’”我重复着这个让我困惑又不安的词,目光试图看进他那双灰眸深处,“你到底是谁?你说你跟他们不同……你在这里,究竟算什么?”
“和你一样。”
瑞恩的声音从沙发那端传来,低沉而平直。他依然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目光仿佛穿透了天花板的隔板,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沉重的地方。壁炉的火光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我们都只是闪尘眼中的工具。”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自嘲,只有冰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我们还能为她创造何种价值。”
我蜷缩在毯子里,呼吸不由得屏住了。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撬开了我固化的认知。工具?这个词用在我身上或许合适,但用在他这样一个能在掠夺者巢穴中拥有如此独立空间、显得颇有地位的独角兽身上?
似乎感知到了我的疑问,也可能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他没有看我,而是任由独角再次亮起那内敛的灰蓝色光晕。几个色彩各异、结构精巧的金属或木质方块被他从工作台飘来,无声地在空中缓缓旋转、拼接、分离。这动作似乎是他思考时的无意识习惯,带着一种娴熟与专注。
“你以为,”他再次开口,声音里渗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为什么像我这样……不直接参与厮杀掠夺的成员,能在这群只信奉弱肉强食的残暴生物中间存活下来,甚至拥有这一小片……看似不同的空间?”
方块在他精准的控制下发出细微的啮合声。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毯子下的身体微微前倾,被他的话语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愤怒和悲伤暂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想要探知真相的好奇与惊悸。
“寒灾前期,”他叙述的语调依旧简洁,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旧日的尘埃,“我是温蹄华第三号能源核心的操纵员。和我兄长一起。”提到“兄长”时,空中旋转的方块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规律的运动。“掠夺者的铁蹄踏破城墙后,第一目标就是控制所有能源核心。抵抗是徒劳的,他们用绝对的力量迫使所有幸存者低头臣服。”
我的蹄子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的绒毛。温蹄华……我知道那座城市,原来他来自那里。
“他们炸开了核心区的最后防线,封锁了每一条可能逃生的通道。”瑞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放缓了些许,每个字都像在搬运一块沉重的石头,“然后把我们……所有当时在场的工程师、操作员,像驱赶牲畜一样围拢在一起。屠刀已经举起。”
空中的方块停止了旋转,静静地悬浮着。
“我兄长……他试图反抗了。”瑞恩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可我们只是……拿着扳手和计算尺的马,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军团。”他沉默了片刻,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他最后的声音……是声嘶力竭地让我快跑。”
我仿佛能看到那绝望的场景,看到一匹普通小马在绝对暴力前的无助与勇气。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爬升,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但我能逃到哪里去呢?”他轻轻反问,语气里空荡荡的,听不出情绪,“我只是……躲在了还在轰鸣的能源炉巨大的传导管后面。听着外面的惨叫和咆哮,等待着轮到自己。”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得像是摩擦的沙砾。“很快,就被发现了。一个掠夺者看到了我,举起了他的枪。我能看到他那张扭曲脸上兴奋的表情,还有枪口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几乎停止了呼吸,想象着那致命的一刻。
“然后,闪尘出现了。”瑞恩说出这个名字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她制止了那个家伙。她看到了我身上的工牌,看到了控制台上还未完全熄灭的、只有我能完全读懂的能源流向图。”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决定命运的瞬间。“她需要的不是又一个只会打砸抢的暴徒。她的野心更大……她想要掌控的,远不止这一座废墟城市。她看中了我的知识,看中了我能让古老的机器重新咆哮、能为她的野心提供能量的能力——无论是用来强化她的堡垒,对抗‘屠夫’和其他掠夺者头目的势力……还是打造出只有她才拥有的武器。”
他终于动了动,不再是完全仰着头,而是将目光微微垂下,落在了那些悬浮的方块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他过去的倒影。
“所以,尽管他们刚杀了我兄长,”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还是接过了她伸出的蹄子。用我的技术,换来了喘息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灰雾般的眼睛终于转向我,里面依旧看不出悲伤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虚无。
“仅仅……只是为了能继续呼吸下一口空气。并用这口气,去操作那些本应用于照亮城市的能源,去为她对付其他的掠夺者……去维持这种……扭曲的生存。”
话语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的燃烧声。那些悬浮的方块缓缓落回工作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我怔怔地看着他,之前的怨恨和恐惧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所取代。我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冷漠的掠夺者技术员,而是一匹同样被命运碾过、被剥夺了选择、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技能在仇敌的阵营中换取生存,并最终被卷入更大权力漩涡的小马。同病相怜的悲凉感,混合着对这片冻土上残酷生存规则的更深认知,悄无声息地在我心中蔓延开来。
沉重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壁炉中的柴火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将跳跃的影子投在瑞恩没有表情的脸上和那些整齐到令马压抑的工具墙上。那些曾在他魔法控制下悬浮旋转的方块,此刻已安静地落回工作台的指定位置,仿佛刚才那场饱含血泪的回忆从未发生。
良久,他似乎从短暂的抽离中回归。灰色的眼眸转动,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视线依旧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参数,但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考量。
“那么,”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打破了漫长的沉默,“我该如何称呼你?”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突兀,与他刚才分享的沉重过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干裂的嘴唇传来轻微的刺痛。名字……它曾经代表着我独一无二的身份,而现在,它在这掠夺者的巢穴里还有什么意义?
见我迟疑,他并没有催促,只是极轻微地歪了一下头,仿佛在观察一个反应迟缓的仪器。然后,他用那只正常的左前蹄随意地指了指我。
“或者,在你决定之前,我可以暂时称你为‘问号小马’。”他语气平淡地提议,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单纯的实用主义,“你的出现本身,就带着许多未确定的变量。”
问号小马?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冰冷的幽默感,像是一个临时代号,精准地描述了我此刻的身份不明、意图未知的状态(或者单纯只是瑞恩看到了我的可爱标志)。它奇异地减轻了直接说出真名可能带来的某种心理负担。
我深吸了一口气,毯子下的蹄子微微握紧。我知道他叫瑞恩,刚才闪尘的护卫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就像他需要确认我的称呼一样,我也需要某种形式上的对等,哪怕这种对等在此地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布伦。”我终于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布伦·谢克尔。”说出它的瞬间,心脏像是被细微地刺了一下,那些温暖的回忆碎片再一次试图涌现,但被我强行压下。
停顿了一下,我抬起眼,迎上他那双灰雾弥漫的眼睛,反问道:“那么……我又该如何称呼你?”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但在此刻,它不仅仅是在询问一个名字。
瑞恩对于我的反问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目光转向了工作台旁边一个敞开的、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规格金属零部件的储物箱。
“也许你可以叫我‘箱子小马’”,他语气毫无波澜地说,甚至用蹄子轻轻敲了敲那只金属箱的箱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如果你觉得那个名字(他应该是指瑞恩)不够贴切的话。”
冷幽默。这绝对是瑞恩式的冷幽默。结合他这间一切物品都必须归类存放、井然有序到极致的工作室,这个自称荒谬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贴切。
但紧接着,他似乎觉得这个玩笑(如果算的话)需要一点额外的注解。他稍微转过身,将侧身对着我,用魔法将自己身上那件沾着些许油污但依旧整洁的深色工装后襟微微撩起一角。
在那里,后胯偏上的位置,正是他的可爱标志。
那并非什么具象的图案,而是由一个极其规整的立方体和内部交错、简洁的几何线条构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尺寸标注的“箱子”的技术制图草图,透着一种冷静、精确、与秩序感。
“或者,‘带图纸的箱子小马’”他放下衣襟,转回头,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工具型号,“更准确一些。”
他展示可爱标志的动作自然无比,没有羞赧,也没有自豪,仅仅是为了完成“自我介绍”的这个步骤。
箱子和图纸。这似乎就是他对自己本质的认知:一个用来容纳、归类、并依据某种内在规则(图纸)处理事物的存在。至于容纳什么,处理什么,为谁所用……那或许是另一个更为复杂的问题了。
“瑞恩。”我最终还是轻声说出了我知道的名字,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而不是在进行友好的交换。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接受了这个称呼,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插曲。
“好的,布伦。”他回应道,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我。然后,他便不再言语,转身重新面向工作台,目光扫过那些破损的转换仪,仿佛刚才短暂的交流已经结束,下一步的实际工作才是重点。
“暂时来说,”他背对着我,补充了一句,不知道指的是他的名字,还是我此刻的处境,“这足够我们开始了。”
瑞恩无声地移至墙边,用魔法轻轻挪开一张木质方凳——凳面被磨得光滑,边角却仍保留着工整的榫卯结构——平稳地置于宽大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早已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破损的转换仪,外壳裂开、线路暴露,像是经历过无数场惨烈的战役。而在工作间更深的阴影里,还有更多废弃机械被整齐码放,它们沉默地堆积着,如同一座由科技残骸筑成的墓碑,其间还夹杂着其它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元件和断线仪器。
“如果你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他开口,声音平稳,眼眸扫过我仍旧裹着绷带的左眼和微微发抖的前蹄,“可以开始工作了。这里是你的位置。”
他顿了顿,独角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一本厚重的零件登记册从架子上飘落,无声地摊开在工作台一角。
“我会负责匹配你所需的零件。”
我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拖着用不上力的右后腿,小心地坐上木凳。冰冷的凳面透过毯子和皮毛传来一丝凉意,让我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我的目光落在眼前第一台转换仪上——它的外壳已经严重变形,魔能接口处有明显的焦黑痕迹。我伸出前蹄,念力缓缓流转,包裹住仪器的外壳,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螺钉被逐一卸下,破损的外壳被轻轻揭开,露出内部错综复杂、部分已被烧毁的线路和符文石。我的呼吸微微屏住,右蹄小心翼翼地探入内部,蹄尖拂过那些脆弱的魔法回路,感受着其中残存的、混乱的魔力波动。
这一刻,工作间里只剩下零件被拆解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我用念力轻柔地包裹住两条焦黑的线路,将它们小心地分离出来,缓缓飘到瑞恩面前。
“需要类似规格的导线,”我低声说道,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最好能匹配原有的魔能传导效率。”
瑞恩沉默地接过线路,他的目光在那焦黑的断口处停留了片刻,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这种型号确实不常见,”他轻声说道,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我会仔细找找。”
他转身走向工作间深处那堆报废设备,蹄步依然轻盈,却似乎多了一份郑重。在他寻找导线的间隙,我开始逐一拆解剩余的电路组织。转换仪的芯片被我小心取下,这台仪器的核心受损颇为严重,表面的刻痕已经模糊不清,但经过仔细检查,我发现它尚能维持最基本的运算功能。
令马意外的是,转换仪的电池组竟然完好无损,除了长期使用带来的自然老化,并没有遭受暴力破坏的痕迹。我将螺钉一个个拧回原位,只留下一个刚好能容纳新线路穿过的开口。
“看看这个是否合适?”瑞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带回了两根银灰色的导线,比标准规格稍长一些,但材质和绝缘层都与原装品极为相似。“这是从一台老式发动机上拆下来的,虽然年份久了点,但品质反而比现在的好。”
我接过导线,感激地点点头。在他的注视下,我将导线与转换仪的附魔宝石相连接,仔细调整着接口的松紧度。待线路完全固定后,我才将那枚饱经风霜的芯片重新安置回原位。
“这样的高纯度导线,仓库里存量不多了,”瑞恩轻声说道,一边将几台转换仪挪到沙发下方。他坐回沙发,在其中翻找着什么,动作依然精准,却似乎多了一份深思。“如果接下来再遇到损坏这么严重的,我们就只能从其他仪器上拆配了。”
忽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从一堆仪器中取出一台略显不同的转换仪。它的外壳上有几道熟悉的划痕,那是我亲蹄刻下的标记。“还有这个,”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他们从你身上取下来的。所以我想,这应该是你的那台转换仪。”
我的心猛地一紧,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昏迷时,掠夺者粗鲁地解下我的小布伦,将它随意扔进战利品堆中的场景。但随即我又意识到,这里的每一台转换仪,何尝不是这样来的?它们都曾属于某位商队成员,或许还残留着原主的气息与回忆。想到这里,我不禁庆幸当初解下我马铠的那匹小马没有下重蹄,至少让我还有机会坐在这里,为这些逝去的伙伴做最后的修补。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条熟悉的、带有衬垫的背带小心地绕过脖颈和前腿,仔细调整好搭扣的位置。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卡扣啮合声,小布伦重新稳稳地固定在了我的身上。它那坚固的金属外壳上虽然布满了使用留下的细微划痕,但整体结构完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我伸出蹄尖,轻轻触碰到核心启动按钮,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响起,熟悉的、令马安心的蔚蓝色光晕自转换仪核心流淌而出,如同呼吸般稳定地闪烁着,照亮了我胸前一小片区域。屏幕上一连串细微的符文依次亮起又熄灭,进行着自检流程。一股微弱但稳定的魔法波动扩散开来,与我自身的魔力场产生共鸣,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感。有了它的辅助,我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对复杂魔法回路的解析能力也回来了不少。这让我对接下来繁复的修复工作,多少增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信心。
修复转换仪的过程极其枯燥,是对耐心和细心的双重磨炼。工作台上仿佛有一个永不枯竭的源头,不断送来损坏程度各异的转换仪。它们有的只是外壳破裂,内部尚且完好;有的则像是被巨力踩踏过,整个结构都扭曲变形;更糟糕的是那些内部魔法回路被过载能量彻底烧毁的,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预示着它们已无可挽回。常常需要拆解三四台,才能幸运地找到一个型号匹配、功能完好的核心电容或未断裂的魔能传导基板。我的大脑因为长时间操控着精密的螺丝刀和探针而开始晕眩,眼睛也必须时刻专注在那细如发丝的魔法线路上。
那些经过我的蹄,好不容易修复完毕、重新闪烁起健康魔能光泽的转换仪,会被瑞恩用他那精准无比的灰色魔法光晕托起。他会进行最后一次快速的目视检查,确认我的工作达标后,便无声地将它们送出工作室,整齐地摆放在外面货架指定的区域。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工具的轻响、零件的碰撞声和魔法光晕细微的嗡鸣。一种基于纯粹技术层面、冰冷而高效的默契,在沉默中逐渐形成。
砰——!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粗暴地撞开,重重砸在内侧的墙壁上,又弹回。门口,那两个令我心脏骤停的身影——碎骨庞大如山的身躯和锈钉那瘦高佻挎的轮廓,如同噩梦再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他们粗重的呼吸带着外面的寒气,浑浊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立刻扫视全场,最终牢牢锁定在我和瑞恩身上。
我当时正坐在木凳上,全神贯注地用微力螺丝刀调整着一个比蹄尖还小的接口阀门。而瑞恩则刚飘起两台修好的转换仪,正准备将它们送往门外。
“啧啧啧,瞧瞧这是谁啊。”锈钉那滑腻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猛地伸出那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前蹄,一把攥住我坐着的凳子腿,粗暴地将我和凳子一同拽离了工作台,金属凳脚与石砖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我们那‘珍贵’的小技术员,在这儿倒是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窝嘛?过得挺安逸?”
我浑身僵硬,蹄中的螺丝刀差点脱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是谁‘好心’给你拾掇了那张脸?”碎骨挤进房间,他那硕大的身躯几乎瞬间让原本宽敞的空间变得逼仄压抑。他俯下身,那颗布满疤痕的巨大头颅凑近,浑浊的独眼像检查货物一样,仔细地、令马毛骨悚然地审视着我脸上已经包扎好的左眼区域,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哼……包扎得倒挺整齐。可惜了,现在这只眼睛……可没之前的劲儿了,丑多了。”
我感到血液仿佛冻结,恐惧扼住了喉咙。我死死低下头,目光聚焦在蹄间那台拆到一半的转换仪上,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假装沉浸在工作中,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期望他们的兴趣会很快消退。我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捕捉着他们每一次沉重的呼吸。
我的沉默和回避显然激怒了他们。寻求屈服和恐惧的反应未能得逞,挫败感化为了更直接的暴力。
“聋了吗,小贱货?!”锈钉尖啸一声,猛地用蹄子将我直接从椅子上掀了下来。我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伤腿被狠狠磕碰,剧痛让我眼前一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粗暴地拎起那把结实的木凳,高高扬起
哐啷!!!
木凳带着惊马的力量狠狠砸在我的侧身,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几乎窒息,耳边是木头爆裂开来的可怕声响。整个凳子瞬间散架,碎片四处飞溅。一股温热的液体立刻从我额角滑落,沿着皮毛流淌——止痛药的药效早已过去,尖锐的痛感如同烧红的铁钉,再次凶猛地攫住了我的每一根神经。
“别动她。”
瑞恩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咆哮,没有明显的愤怒,甚至音量都没有提高多少。但那冰冷的、如同绝对零度般的语调,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切入了暴力的氛围。他依然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放下空中悬浮的那两台转换仪,只是微微转过头,看着碎骨和锈钉。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轻视。
“除非你们自信地认为,你们的蹄子比她更灵巧,更能处理这些精密仪器。”
“呵!”碎骨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嗤笑,巨大的身躯转向瑞恩,独眼中闪烁着被挑衅的凶光,“怎么,这就护上了?你们认识有半天吗?玩哪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猛地伸出巨蹄,一把将我像布娃娃一样从地上捞起,狠狠摁在冰冷坚硬的工作台桌面上。
砰!我的后背重重砸在台面,震得台上工具和小零件一阵跳动。我感到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紧接着,一只覆着铁蹄套、带着尖刺的巨蹄裹挟着恶风,猛地砸在我耳边的桌面上。
咚!!
巨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蹄套边缘的尖刺甚至划破了我的耳廓,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桌面瞬间被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木刺飞溅。与此同时,锈钉那枯瘦的蹄子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之大让我瞬间无法呼吸,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求生的本能让我拼尽全力用左后蹄蹬踹碎骨覆盖着护甲的腹部,但那点微弱的力量如同蚍蜉撼树,除了换来他更加嘲弄的狞笑和锈钉加大掐握的力道外,毫无作用。窒息感让我的视野开始出现黑斑,绝望如同冰水般淹没而来。在这一刻,我竟然可悲地期望起那个相对理智的烂脸会出现,制止他这两个疯狂的同伙——尽管我知道这想法有多么荒谬。
“你们,”瑞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冷静得可怕,但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落,“会把房间弄乱的。听见了吗?”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对这种不专业行为的极度厌烦。
“哦?是吗?弄乱了又怎样?”碎骨狞笑着,缓缓将他的大头从我的上方移开,转而一步步逼近瑞恩,沉重的蹄声如同战鼓。“你除了会摆弄这些垃圾和打小报告,还能做什么?嗯?冻土观光导游先生?”
碎骨庞大的身躯几乎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锈钉也稍微松开了掐住我脖子的蹄子,注意力转向了瑞恩那边。我瘫在桌面上,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嗽,泪水和额角流下的血混合在一起,模糊了我的右眼视野。我艰难地偏过头,看向瑞恩。
碎骨一步步逼近,直到他那山一般的身躯几乎要将瑞恩完全笼罩。但瑞恩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逼近的不是一匹充满杀意的巨马,而只是一团令马不快的空气。
就在碎骨几乎要与他贴面而立的那一刻,瑞恩动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他工装外套的下摆微微一动,一道幽暗的金属光泽闪过——一把造型紧凑、线条硬朗、保养得极好的蹄枪已然悬浮在他身侧,被那灰色的魔法光晕稳稳托举,黝黑的枪口没有丝毫晃动,精准地指向了碎骨的眉心。那把枪口径或许不算最大,但它的结构、它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经过精心调校的致命感,足以让任何识货的马瞬间胆寒。
碎骨所有的动作和狞笑都僵在了脸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枪口传来的、凝练的死亡威胁。他庞大的身躯生生刹住,不敢再前进分毫。
“我再说最后一遍。”瑞恩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机械合成音,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砸在死寂的房间里,“你们,把房间,弄乱了。”
枪口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依旧锁定着碎骨。
“现在。出去。”他下达了最终指令,“我还可以当做一次令马不快的干扰,不予上报。”
瑞恩的威胁没有半点虚张声势,那把枪和他的眼神一样冰冷而确定。碎骨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极度的不甘和暴怒在与对那把精准武器的恐惧激烈交锋。锈钉在他身后不安地挪动着蹄子,嘴里发出模糊又怨毒的嘟囔声,但同样不敢再有丝毫妄动。
僵持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最终,碎骨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极其不甘地、缓缓地向后退去。锈钉也悻悻然地跟着后退,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我和瑞恩之间来回扫视。
“算你运气不错,小东西。”当碎骨那庞大的身躯退至门前,即将融入外面通道的阴影时,他猛地停下脚步,那颗布满疤痕的头颅转向我,独眼中凝聚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闪尘让我们来给你提个醒——”他刻意拉长了语调,让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威胁,“在天黑之前,她需要看到至少三十台修好的、能闪起来干活儿的转换仪,整齐地摆在她面前。”
“记牢了,是‘可使用’的,”锈钉那瘦削的身影在碎骨旁边探出,脸上挤出一个阴森扭曲的笑容,特意加重了那三个字,仿佛在品尝其中蕴含的压力,“可不是你蹄边这些等着被拆零件的破烂货,我们尊贵的技术员小姐。”
这两匹雄驹的身影前后紧接着消失在门外,沉重的金属门被锈钉故意用蹄子狠狠一带,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仿佛都在颤抖,随后,工作间内再次陷入了令马窒息的死寂,只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飞扬的灰尘证明着方才的暴行。
瑞恩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他冷静地将那把保养得极好的蹄枪收回工装内侧一个特制的隐藏枪套中,动作流畅而自然。接着,他那灰色的魔法光晕亮起,笼罩住地上那堆被砸得散架的椅子碎片。木屑和断裂的榫卯在精准的魔力操控下如同时间倒流般重新拼接组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几秒钟后,椅子恢复了原状,尽管遍布裂痕且当它被重新放置在地面上时,发出了仿佛随时会再次散架的“吱呀”声。
我挣扎着从桌面上坐起,额角被木屑划破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温热的血液顺着皮毛缓慢流淌。但随着最初的剧痛逐渐减轻,右后腿那深嵌弹丸处的、被药物暂时压制下去的钝痛再次变得清晰起来,如同有节奏的搏动,提醒着我那未解除的威胁。幸好经过瑞恩的包扎和处理,这痛楚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没有再次剥夺我的行动能力。
瑞恩沉默地取来一块干净、柔软的白布(在这地方显得格外珍贵),用魔法操控着,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我额角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灰尘。他的动作依旧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投入,但也没有弄疼我。接着,他又换了一块干净的布角,将我脸上混合着泪水、灰尘和血迹的狼狈痕迹一一拭去。冰冷的布巾接触皮肤,带来一丝清醒。
“你为什么会有……枪?”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和轻微的颤抖。我突然想起他之前明确说过自己并非战斗成员,可他不仅拥有武器,而且那把枪的精良和他使用时的冷静果断,甚至连碎骨那种专职战斗的掠夺者都似乎未曾配备。
瑞恩没有立刻回答。他飘来一条在热水里浸湿又拧干的毛巾(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热水),温热的蒸汽微微氤氲。他用这条毛巾更细致地帮我擦拭着脖子上被锈钉掐出的淤痕和身上沾染的污迹。温热的触感暂时舒缓了皮肤的紧绷感。
“这是闪尘特许配发给我的。“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她很清楚,在这座巢穴里,像我这样……不直接参与掠夺的‘另类’,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着找麻烦。”他稍稍用力,扶正了我因为虚弱而有些歪斜的身子,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我,里面没有任何闪烁或动摇,“况且,我负责管理这座仓库,所有经蹄的物资——包括那些被回收或‘缴获’的武器——都需要经过我的蹄进行分类、评估和归档。即使闪尘没有配发,我也有足够的渠道和能力,为自己搞到一件合适的‘防身工具’。”
“你从他们蹄下救下我,”我凝视着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裂缝,“就不怕他们以后报复你吗?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瑞恩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依旧平稳地回望着我,表现的像是我提出的只是一个关于零件损耗率的技术问题。“他们也得有那个胆量,并且承担得起后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硬的自信,“我有我的应对方法。更何况,闪尘不会坐视她重要的‘资产’被内部的无谓争斗破坏。维持我这里的工作效率,符合她的利益。”
说完,他不等我再回应,便用魔法光晕再次将我托起,小心翼翼地放回那张刚刚修复、依旧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当我坐下的瞬间,松动的木板再次发出刺耳的抗议声,像是在提醒着我此刻的脆弱和处境的不稳。
“继续你的工作吧。”瑞恩转身走向那堆待修复的转换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务实,“闪尘已经下了‘订单’。而优秀的‘送货员’,”他侧过头,余光扫了我一眼,“从不迟到。”
塞拉斯蒂娅在上……我要修三十个转换仪。
蹄注:
掠夺者·其之Ⅱ
与其他大部分集团不同的是,掠夺者的内部并不是统一的,他们只是听命于一个共同的首领,但无论是行动准则还是物资分配,都由各个派别的小统领决定,掠夺者内部也有很严重的利益矛盾,这也导致几乎所有的小派别统领都想征服其他掠夺者,而掠夺者的首领也默许下面的掠夺者头目之间进行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