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tyMuffinLv.6
夜骐

骑士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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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Ⅰ

第 2 章
1 年前
556

对于一个杀害了自己国王的冷血守卫来说,暮光闪闪如今过得相当幸福。


诚然,她双目失明,是个通缉犯,而且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小马是一只伪装成普通小马的不死亡灵——同样也是一个通缉犯——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感到幸福。


她非常满足现在的生活。事实上,她愿意这样过一辈子。只有她与她的夫人,以及平淡绵长的未来。


若能如她所愿,一切将永远维持下去。


那会很美好,不是吗?





自从暮光住在小镇里以来,她遇到了许多小马,其中,蜜糖旋律是她最喜欢的,理由有很多。例如,其中一点是她从不迟到也不早到,总是准时带着刚烤好的酥皮点心,而暮光每次都要极力克制才能不一口气全部吃光。


她的声音是另一点,而且她的名字完美诠释了为什么。当她开口时,每个词句都像甜美的歌谣般串连成篇,轻柔悦耳,令暮光心旷神怡。


最后,或者说最关键的是——她对待暮光与对待其他小马一样别无二致。


她从不询问暮光的过往或伤势,只会问她是不是更喜欢蜜桃酥亦或是杏仁酥,觉得哪款会更畅销。


她不会因为盲目的同情而过度帮助暮光,只是做了一个朋友所做的最基本的事情,而且只在她主动提出请求时才施以援蹄。


这让暮光想起了小蝶。


事实上,某次蜜糖离开后,在她确认家中只剩自己时,她为那位朋友痛哭了一场。暮光不忍心公开哀悼,她不愿在女士早已背负的内疚山峰上再添一捧土。


但无论如何,蜜糖旋律是位细心、体贴的好朋友。


这就是为什么某天蜜糖向她提出了一个很私密的问题时,暮光感到非常讶异——这一举动让守卫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自从女士停止了她对小镇的咒语以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谎言已深深植入小镇的根系,但她仍担心一句失言就会让一切崩塌,任何居民都可能向皇家卫队告发她们。


并不是说暮暮贪生怕死。她甘愿为罪行承担一切后果,但若事发,女士定会挺身而出试图保护她——这是暮光绝不能允许的。


“当然。”暮光凝视着虚空说,“你想问什么?”


“那个怪物...”蜜糖旋律刚开口,暮光就竭力控制自己的鬃毛不会因为那个词语而根根炸起。她发现了?“...你为什么不恨它?”


暮光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你...”她听出了蜜糖措辞里的谨慎。脑海中几乎能浮现对方紧张搅拌茶水时勺子碰触杯壁的叮当作响。“它欺骗你杀害国王,几乎害死你,还让你有家难回.......你...不愤怒吗?”


暮光的反应一定很明显,因为蜜糖刚说完,她的下一句话就已经是在道歉了。


“抱歉,我不是想惹你生气的。”


“我没生气。”暮光撒谎了。她当然生气,即使她不该如此。这些谎言是必要的保护。是女士为自己编造的,她本该坦然接受。可是...听到女士的声誉被如此诋毁,她心中仍翻涌着怒意。


“只是...你如此平静。”蜜糖继续说着,“换作是我可做不到。要是处在你的位置,我大概会亲自去找它报仇。”暮光感觉蹄子被轻轻按住,“你是匹善良的小马,暮光。”


暮光闪闪露出一个勉强地微笑。她不是一匹好小马,但也绝非恶徒。女士才是真正善良的那个,她对此确信无疑。至于自己?不过是个随遇而安的普通小马罢了。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片刻后暮光问道。


回答她的是漫长而寂静地沉默。


“我只是好奇。”暮光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犹豫,随后又为蜜糖旋律突然转变话题而松了一口气。“噢,你的茶快喝完了!我再去沏些?马上回来。”


谈话在这里戛然而止,就是这样。





以前,暮光闪闪一直自诩为优秀的聆听者,在她失明后这项能力更是趋于极致。无论她正在做什么或沉思多深,她总能敏锐地捕捉周围的声响。


比如能通过步态,准确判断来客身份;根据窗外飘来的噪音精确推测时辰;陪伴女士赶集时,能从数十种嘈杂中辨别熟识的嗓音。


这些能力并非由失明带来。硬说有什么原因,也是守卫训练磨练了她的听觉。只是如今更为专注。


如果声音能像词典般编目归档,暮光闪闪的个马词库早已按来源与频率收录了数百种声响。但要按喜好排序,并列榜首的两种声音唯有暮暮一马能够独享:女士踩着缝纫机哼唱的模样。


(你看,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诅咒降临以前,女士曾是位裁缝。如今以"奥罗拉小姐"的身份重操旧业,售卖礼服和修补衣物,换取金币,为她们提供居所,以及一日三餐。)


每个深夜里,女士都会踩响精准舒缓的乐章,与她哼唱的古老旋律交织。那些曲调对暮光而言仿佛来自遥远往昔——考虑到所有的因素,很可能确实如此。


然而,那天晚上,在蜜糖离开后很久、女士办完杂务、晚餐收拾妥当后,守卫只听见了最爱声音中的一种。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夫人?”


缝纫机停下了,甜美地声调从屋内某处传来——


“怎么了,亲爱的?”


“一切都还好吗?”


“当然。为什么这么问?难道应该不好吗?”


“不,都很好。”暮光闪闪回答道,不知如何继续,为误判局面感到些许尴尬——指出因女士没哼歌而担忧显得很傻。她在沙发上不安地挪动,渴望有本书能假装阅读。“只是问问。您今晚...格外安静?”


“啊,只是太专注了。怎么了,亲爱的,你不安吗?”


“不,我的夫人。我很好。”


“希望你没在为我保持沉默。”缝纫机重新运作,咔嗒声再度响起。“今晚我不会工作太久。”


暮光竖起耳朵:“您快完成了?”


“天哪,还远着呢。但今天到此为止。”


暮光点点头。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您在做什么?”


“给孩子们准备的戏服。”


“噢!为了长夜节?”暮光想起这个一年一度、幼驹们扮鬼吓唬彼此的节日,“下个星期就到了吧?”


“确实如此。如果按去年的情况,今年我会忙得不可开交。”她的语气柔和下来。“非常、非常忙。”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服装?”暮光继续追问,在黑暗中试图勾勒出她的夫人,试图想象她的表情,她的容貌......她的夫人,在暮暮心中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永远介于她记忆中的生物与想象中温柔健康的奇怪融合。


“五花八门!”停顿了一下,当她再次开口时,每个词都浸满柔情,“其实,有好几个要扮演守卫。直到今日,你仍是小孩子们的偶像呢!今天集市上他们滔滔不绝地说要表演节目,模仿你英勇除恶的故事。”


闻言,暮光脸色刷白。“您没在做...国王的戏服吧?”


说那位女士在大笑并不准确。回荡屋内的欢快声响更接近嘶哑的咯咯尖笑,它很尖锐,有那么一瞬,暮光仿佛又听见了她思念已久的、砂砾般粗粝的嗓音。


“天哪,才不是。要是这个王国里真的有谁记得那个被你'被迫杀害'的可怜虫,倒是件稀罕事。所以,不,不,不是国王,他们的可怜的受害者另有其马。”


暮光感觉自己的精神放松了下来。“还好。那他们要扮演——”


“亲爱的...”女士打断道。“...我很想聊聊,但我想把最后这点做完。不会太久的。”


“噢,当然,我的夫人,抱歉打扰了。”


“打扰?不。”随后着是女士起身的声音,紧接着是她的蹄声,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前蹄已轻抚上暮光面颊。“你从来不是打扰,暮暮。”


暮光闪闪微笑着。“除了确实打扰的时候。”


“那仅限于我睡过头,而你认为太阳该提前照耀我脸庞的罕见情况。”


“嗯哼。”


“哼——!”


温暖地前蹄离开脸颊,蹄声远去,咔嗒声再度响起——却少了惯常的旋律伴奏,只剩暮光沉浸思绪中。


幼驹们崇拜她?这令她欣慰,至少说明她和女士仍受到小镇的庇护,哪怕他们是在无意间庇护着两名幸福的罪犯。


她只希望他们明白,在这屋子里的两匹小马,甚至在广阔的整个世间里,暮光从来都不是最勇敢的那个。





“暮暮姐,你见过龙吗?”


暮光闪闪将脸从太阳方向转开——她只能根据面部感受到的温暖与偶尔闪现的光斑来判断方位——偏向幼驹的大致方向。


“不,从来没有。”她回答。


“嗷,真没劲!”


她笑了。“我打赌你的戏服照样很吓马。”她宽慰道,“如果你能跟我讲讲它,我就能知道它有多可怕了。”


“好吧...唔...它是绿色的,又带点紫色,全身都是恐怖的尖刺,还有——哎!要是你能看见就好了!”


“追云!”女士严厉的声音传来。“别纠缠可怜的暮暮。”


“可是奥罗拉姐姐——”


“没关系,奥罗拉小姐。”暮光安抚道。她的失明对女士而言始终是个敏感的话题。“他说得没错,如果我能看到就容易多了。”


“守卫装扮呢?”一只小雌驹拽着暮光前腿问。独角兽转向声源的黑暗处。“我要当守卫!”


“我也是!”第三个声音喊道,接着是第四、第五个...“你还记得守卫是什么样儿的吗?”


她轻笑着。“当然,我当然记得。”


这不是谎言。毕竟,她不会忘记自己当时的模样。


“奥罗拉小姐说你们要表演节目?”暮光问。


“噢!那本该是惊喜!”女士突然插嘴。“你不该告诉他们你知情,亲爱的!”


“啊,抱歉。”


“没关系呀,反正也不是秘密了。”一个小家伙说。暮光感觉他的蹄子激动地拍着自己腿部。“我们要像你一样当守卫杀怪兽!”


暮光咯咯笑着。“哇噢...你是要屠龙吗?”


“什么?才不是!”这孩子的欢呼让他听起来比恶龙还可怕。“我们要杀掉那个怪物!”


世界并未真正变得黑暗——但她却早已失去光明。


“...怪物?”


“伤害你的那个!我们要杀了它!呃...其实是杀霜雪啦,毕竟是她的戏份....总之你知道的。”


他们兴高采烈地嚷嚷着,群情激昂。暮光的血液却逐渐凝固。


而当一只小雌驹欢快补充:“是奥罗拉姐姐做的戏服哦!”时,寒意更甚。


“是吗。”


女士沉默着。


“嗯!她说会和通缉令画像上一样可怕!”


“会更丑!”另一个幼驹帮腔。


“是吗。”


“好了孩子们,”女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比暮光记忆中的位置更远,也可能只是她身体不适产生的错觉。“别把惊喜全剧透了。”


“暮暮姐。”


当小雌驹再次拽她的蹄子时,暮光几乎没反应过来。


“如果我们杀了真怪物,你的眼睛会好吗?”





硬要说那一刻失明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完全是为了女士,因为暮暮不必接受她瞪来的目光。


“瞧见了吗?”女士的声音在屋内某处响起。她听起来很恼火——简直可笑,因为唯一有资格恼怒的显然不是她。“这就是我不想告诉你的原因!我知道你会生气!”


“是的,我很生气。”暮光生硬地回答,“但您还是该告诉我。”


“我本来打算说的!”女士坚持道,现在声音来自暮光身后,伴随着抽屉开合声。


“什么时候?”


“总有机会的。”更多的抽屉被摔上。


“'总有机会'是什么时候?您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暮暮,只是打开抽屉!又不犯法。”最后一个抽屉在一声巨响后紧紧关闭,寂静笼罩了房间。片刻之后,女士的声音划破了黑暗。“这事本来就不容易开口。”


暮光垂下耳朵,皱起眉头逐渐舒缓。生气无济于事。无论如何这都是个糟糕的局面。


“...我明白。只是...我痛恨您必须隐藏。”她竭力保持声音平稳,维持多年训练形成的理性,“我痛恨大家都把您当成可怕的怪物。”


“无所谓。”女士坚持道。现在声音来自左侧,近得让暮光想伸蹄抓住她,“比起幼驹们的过家家,我经历过更糟的事。”


再一次,沉默充斥了整个房间,暮光深吸一口气,为她即将到来的争吵做好准备。


“现在几点?”


“近午夜了。”


“今天是进食日。除非我莫名其妙地少记了一小时,否则我不记得被您取过血。”不用看也知道女士正用眼神谋杀她。


“我 不 饿,”回答缓慢而尖锐,像是从牙缝挤出。


“是吗?可我知道您通常在愧疚时会禁食呢,我的夫人。”


“够了!”某处传来拍桌声,“注意你的言辞,暮光。别再放肆了。”


暮光闪闪耸肩。“只是陈述事实。”


“我才不在乎什么戏服!”女士厉声道,“我不是孩子。若每次被叫作怪物都要伤心,早在你出生前我就心碎而亡了。”


“好,行。那问题出在我的眼睛上。”等待片刻,回应她的只有抽屉打开,却又瞬间合上。暮光自顾自点头。“果然是这样。”


“...卑鄙无耻的独角兽...”某处传来嘀咕。


“是丁香的话让您在意?认为您若自己死去,我的视力就能恢复?”


“显然不会。但是...”


“但是?”


女士的嗓音变得精准。“我吸食你的血液时,从不为治疗目的。”


“是啊,因为治疗会改变您的容貌,我们会暴露。”


“但如果我——”


“您不会的。”暮光坚决道。


“就一点点!或许假以时日,我们可以——”


“瑞瑞夫人。”暮光严厉而不失冷静地说,“我不会为已经适应的残疾赌上我们的生活。我很好。”


尽管暮光无比怀念光明,但女士对新形象的珍视更令她动容——每个清晨她都要花几小时梳理鬃毛护理皮毛,总坚持让暮光触摸,感受那份柔软。


暮暮所看到的任何景象都不值得剥夺女士这份闪耀的光芒。


“我对此很满足,我的夫人。当然,除了谎言部分,但那无法改变。其他都很好。您开心我就开心。”她伸出前蹄,“答应我,请别觉得愧疚。”


女士立刻温柔地握住她的蹄子。“你总对我提苛刻的要求,我的心。”蹄子被举起,一个吻落在上面,“我会试试,至少我可以保证这一点。”





每次为女士提供血液后,暮光总要休息一两小时。在以前,作为视力正常的守卫,她会懊恼浪费时间去躺着无所事事;但她如今却已习惯——毕竟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其实,若是能忽视脖子传来的阵痛,休息一会儿也还是挺不错的,尤其是当女士躺在身旁展现温柔体贴的一面时。每每回想起来,暮光无不感叹命运的奇妙;要几年前初遇时,有小马告诉她当时的怪异生物日后会定期为她梳理鬃毛,她定会怀疑对方一定是喝大了。


但此刻女士就在她身边,反复将暮暮的鬃毛拆编成小长辫。


“我不明白,您不能...用您的魔法吗?”暮光提议,话题仍围绕幼驹们的演出。“引导他们换别的长夜节节目?”


“绝对不行!”女士拽到个结,让暮光疼得直皱眉,“我不喜欢那样使用魅惑术。很不道德。再说了,我有一种感觉,我怀疑它变弱了。”


暮光眨眼。“什么意思?”


女士支吾起来。“嗯...只是感觉。过去我吸食各种生灵,所以能...适配更多类型。但这么久只吸你的血,恐怕现在只对你效果显著了,亲爱的。”


不顾女士反对,暮光转向她——虽然看不见,但老习惯难改,尤其当好奇心被勾起时。


“就是说...您能深度影响我?”


“唔。我不想继续这话题。”


“求您了,这超有意思的!”暮光坚持。这可是知识!对整天无聊地靠发呆打发时间的她而言,比任何甜点都诱马。


“好吧...”她感觉女士局促地动了动,“我得先试试看。而且,以如今你血液在我体内的浓度...说你是我的'心'恐怕不只是个比喻。”


一阵停顿。


“我一直在想,我能做到的是否仅仅只是影响你。”


暮光猛地坐起,速度之快差点直接撞上来。“比如什么?”


“天哪,别这么兴奋!太吓马了。”


“就是很刺激嘛!这绝对是前所未有的研究机会!”她朝想象中的女士方位继续凑近。“我们试试。”


“试什么?”


“看您能控制我到什么程度。”


“暮光。”


“夫人?”


“你疯了吗?是我吸太多了?”一只蹄子按上她的角,“还是你发烧了?”


暮光拍开蹄子。“夫人!我是认真的。我想知道结果。”


“不!想都别想!那是亵渎灵魂的行为——包括我的灵魂!到此为止!”


暮光很少噘嘴,觉得自己天生不适合卖乖,但这次尝试见效了——在半分钟后...


“...诸神在上,就一下!然后永远满足,懂吗?”


“您的仁慈浩瀚如海,我的夫人。”


“还有不许没大没小!”


“遵命。”暮光坐直面对黑暗,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有些紧张。“好了,开始吧。”


等待着。一秒、两秒、三秒,在第五秒时她清了清嗓子。


“夫人?”


“急什么,丫头!”


继续等待。一分钟、两分钟...直到第四分钟刚刚开始,她突然站了起来——虽然自己没想这样做。


紧接着她自动下床,全身都不受控制。在非自愿地绕房间行走一周,灵巧避开看不见的家具后,她终于停下,感到嘴巴自动张开:


“你好,”她说,“我叫暮光闪闪。”


控制瞬间消失。她震惊地栽倒在地,挤出一个词:


“呃。”


确实值得'呃'一声。


她在地板上停留的时间不长,因为女士立刻冲来扶她起身。


“没事吧?”她的声音透着不安。


“嗯-是的,我的夫人。”


“你确定吗?”


“是的,我确定,夫人。”暮光压制着余悸,“真没事。”


“很好。”暮暮感觉到自己被女士紧紧搂住。甜美的嗓音里藏着暮光仅听过一次的恐惧——那次她们都以为会因杀死国王被处死。“答应我,”她说,“永远别再提这种要求。”


愧疚如潮水般席卷暮光。为什么要提这个蠢主意?她所做的只会让女士本已煎熬的灵魂更痛苦。


“对不起,我的夫人。”她真诚道歉,“我不该问的。”


“确实不该。”女士轻声说,仍扶着暮光回床休息。但这次没跟着躺下,让暮光倍加难受。


“夫人...”她细声问,“能再陪我躺会儿吗?”


虽然气在头上,女士依然温柔回应。“我想还可以再待一会儿。”如果她真的想表现出冷淡,那当暮光歉疚地蹭她时,毫不抗拒的身体已出卖了她。女士的前蹄环抱住她的守卫。


“为你破例多少次了,”她半心半意地抱怨,“我曾令马闻风丧胆!现在呢?”


暮光轻笑。“您始终很善良。无论我带去的患者多无礼,您从未拒绝治疗。您太爱帮助别马了。对需要您的小马总是温柔。”


“不,”女士说,“我只对你心软。别的小马不过是沾光罢了。”


“上周您为失去丈夫的哈尼莫连做三天饭时也这么想的?”


女士的话语没有听起来那般严厉。“安静,你这卑鄙的独角兽,再顶嘴,今晚《天堑》的章节我就默读。让你抓心挠肺猜不透主角的单相思结局。”


“夫人,这太残忍了...”





从声响判断,广场舞台前已经聚集了大批观众来观看这场小小演出。


尽管暮光早已做好全程茫然的准备,但蜜糖旋律还是小跑着来到暮暮左侧,不断向她描述幼驹们的表演。这份体贴让她感激,却难以专注——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右侧的女士所占据。


女士始终沉默,偶尔会无意识地用蹄尖摩挲暮光的前蹄,有时低声点评戏服的细节。暮光的尾巴悄悄缠绕着对方——这个公开场合通常会招致女士反对的亲密举动。'镇民会说闲话',女士总这么告诫。而当暮光反驳'就算有闲话我也不在乎'时,总能收获一声恼怒的鼻息。


曾经有小马问过她们的关系,暮光回答'就是这样'时,对方显然有些失望。但这确是实情。她与女士之间找不到合适的称谓,就像月亮无需定义它与潮汐的羁绊——她们本就该如此,一位女士与她忠实的骑士。


“戏演完啦!”


“嗷呜——!”


某处传来恶龙毙命的惨叫,伴随着周围成年小马夸张的惊呼。暮光多希望能亲眼欣赏女士的蹄艺。


“暮暮...”蜜糖压低声音,“重头戏来了。你还好吗?”


“很好,谢谢。”暮光回答,多希望也能对女士问出这句话。她不动声色地用前蹄轻碰女士,当对方握住时立刻回握。


就这样,它开始了;伴随着尖锐的怪笑声划破空气。


“啊哈!终于!你找到了我!...”


反应立竿见影,真实的惊喘而非表演效果在观众席弥漫。


“老天!那东西太恶心了!”身后雄驹的惊叹让暮光差点挥蹄相向,更让她膈应的是对方竟亲热地拍女士后背。“做得好,奥罗拉!”


“谢谢。”女士优雅应答,“只是尽力而为。”


“...但为时已晚!”怪物惊声尖叫。寂静持续得足够久,就在暮光准备询问蜜糖时,空气中传来一阵难以置信的呐喊。“什么?!不!我的精神控制!”


“哈哈!”扮演卫队长的幼驹高喊,“愚蠢的怪物!我们有精神护盾!”


“不——!”


“包围它!”


更多喊叫声响起,幼驹守卫们团团围住了怪物扮演者。紧接着是怪物求饶的哀鸣:


“求求你们!拜托,不要!我这么美不该死啊!”


暮暮听到,场间爆发出笑声。其中女士的笑声格外响亮,让靠在她肩头的暮光也扬起嘴角。“看来您也认同她的看法?我的夫人?”


“嘘。”


某只幼驹喝道。


“闭嘴吧!畜生!”


然后,当领演的卫队长再度开口时,小马都屏住了呼吸。暮光感觉女士握蹄的力度骤然加重。


“为了王国!”他喊道,群众应和。“为紫罗兰国王!”呼喊再起。“卑劣的怪物。”最终宣判伴随雷鸣般的喝彩,“我判你死刑!”


雌驹的尖叫在空气中炸开,震得暮光耳膜生疼。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她能清楚听见蜜糖旋律激动地喃喃自语。“死了!它死了!”,几乎是同时,暮暮听见小马们站起,高兴地跺着蹄子庆祝。


暮暮沉默着,耳边的声响逐渐远去,她只感到一阵反胃——尤其是女士抽回蹄子加入跺蹄行列时。





“说真的,戏服相当出色。或许我该开家像样的店。哦!快来闻闻,孩子们凑零花钱给我买了这么大一束花,相当漂亮呢!”


“嗯。”


演出后结束后,她们没想停留太久,却还是不得不跟许多小马打成一片,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祝贺'奥罗拉小姐'的技艺,在交谈中,暮光惊叹于女士应对自若的态度——她甚至是带着骄傲讲解如何让'那个怪物'的戏服更丑陋。


“你还是很不高兴吧?”


“是的。”暮光坦白,蹄尖专注感受着鹅卵石路面。她们尚未走出小镇,离森林边的家还很远。


“可为什么呢?连我都放下了。”


“这不是我期望您过的生活。”暮暮终于说了出来,这念头折磨她太久了。


“怎么说?”


暮光停了下来。“当我...当我在森林发现您,当我把您带进小马们的生活时,我从来...从来没想过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她的耳朵耷拉下来,“您不是怪物。”


“他们一直认为我是怪物,暮光。”


“那时只是传说!现在您真成了——”她哽住了。


“这边。”女士轻轻推搡引导她转向,“过来。”


“我们要去哪儿?”


“一条小巷。”


“小巷?”暮光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整个吃掉,连骨带肉,就像丁香说我能做到的那样。”


暮光轻轻哼了一声。“是啊。”


当蹄声在一处狭窄的空间产生回响时,女士开口了。“坐这儿来。”


尽管困惑,但暮光仍照做了。随即感到女士的魔法抬起她的双蹄。


“夫人?”


“先把你的蹄子擦干净。”她的夫人说着,同时,暮暮感觉到一块柔软的布料拂过蹄底,“因为我要你感受我的心,我才不会让你用脏蹄子碰它。”


“噢。”暮暮有些慌乱,当这位女士如此关注她时,她感到一阵不自在。她是一个守卫!她本该是那个服务的小马,每当女士如此体贴时总令她手足无措——仿佛地位倒转似的。“可是,我的夫人,您的心脏根本不跳啊。”


“是的,的确如此。”女士轻语。


一分钟后,布巾消失。她的前蹄被引向女士胸前。


“暮光...”就在她正想指出确实没心跳时,女士开口了,“你觉得你的夫人是个骗子吗?”


“...不,我的夫人。”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在此很快乐?”


“我信的。”暮光辩解。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就不会终日为我而忧心了。我说错了吗?”


薰衣草色的蹄子捂住眼睛,不想让女士看见她愧疚的表情。


“您没错。”她闷声承认。


她的前蹄再度被魔法牵引,然后逐渐放低,直到它们再次触碰到女士的胸口,就在那颗死去的,静止的心脏的上方。


“我很快乐,暮光。只要能与你和镇民们再多相处一年,我非常乐意再看一千场关于我是多么怪物的戏剧。你不必总保护我。”


“可我必须这样,”暮光坚持,“我是您的护卫。您是我的夫人。”


女士被逗笑了。“暮光闪闪,你永远让我惊奇。”她将暮光的双蹄举到唇边各印一吻,“如果我想照顾你怎么办?嗯?”


“我不需要被照顾。”


“亲爱的。”


暮光皱眉。“我不需要得到超过最低限度的照顾。”


“比如避开家具和厨房?”见她翻白眼女士笑出了声,松开蹄子转而梳理她的刘海,“你为我付出够多了,我的心。你要真想回报我,不如让去我做你说过我最爱做的事。”


“...帮助别的小马?”


“是帮助你。你为我牺牲太多,该轮到我享受这份'自我牺牲'的荣耀了,嗯?”


暮光仍皱着眉,女士却笑得更欢。


“我们俩都非常不善于相信对方对现状感到满意,不是吗?”


“显然。”


“好吧,我满意极了。你告诉我你也一样。那咱们只能学着相信彼此了。”前蹄轻抚她脸颊,“不过,如果你先迈出第一步,那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沉默三秒后,暮光终于轻笑出声。


“遵命,我的夫人。我愿意一试。”


“'愿意一试'!天哪,多么慷慨。”暮光本能的低下头,让女士的吻落在她眉心,“我就暂且接受吧。”





每隔一段时间,暮光闪闪都会陪同女士去集市上售卖货物。她会稍作变装——通常用头巾裹住鬃毛,黑色斗篷遮蔽身躯——以防外乡来客认出通缉令上的面容。


她的佩剑也总是随身携带,藏在斗篷下,用腰带固定。当然,她早已无法使用,这是她又一个改不了的旧习。而且,若是她们遇到危机——愿诸神阻止这种情况——有武器傍身总是安心些。


“这些荷包销路不错。”摊位后的女士点评道,“或许该多做几个色系。”


“目前有什么颜色?”


“我想想...红色,粉色...”


话音戛然而止。


“夫——?”


暮光一惊,前腿被猛地攥住。


“躲起来。”这不是建议,是嘶声着的命令,“立刻。”


护卫的本能令她瞬间绷直身体,迅速做出反应,随即又困惑道:“往哪躲?我看不见。再说为什么我——”


质问被打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独角兽的一声惊呼。超自然力量将她整个塞进桌底,桌布成了她的唯一遮挡。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前一刻还在闲聊,下一刻就被强行藏匿。女士挡在桌前,断绝她任何现身的可能。


“夫人?”暮光警觉地低语,“发生了什么?!”


女士恍若未闻,以热情且正常的方式招呼顾客,以至于暮暮怀疑她是不是受到了什么非常奇怪的恶作剧。当又一名访客到来时,呼唤再次被无视。


“下午好!”女士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尖细。


“下午好!”一匹雄驹,他的声音耳熟得可怕。暮光拼命回忆却抓不住线索——镇上的某位居民?


“欢迎光临寒铺,先生。”女士继续说着。“你有什么感兴趣的?”


“哦,随便看看。这荷包挺别致的。”


“承蒙夸奖!它们都是我自己做的。”女士回以一惯的优雅腔调。


随着谈话继续,这匹雄驹依次询问价格、材料细节等,只留桌下的暮光满腹疑云。听起来一切正常...


真的正常吗?


“抱歉。”雄驹突然磕绊起来,听起来有些害羞。“我们以前见过吗?”


女士轻哼了一声。“应当没有,先生。我记性还不至于差到忘记阁下这般人物。”


“哦,嗯,真的吗?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你看起来...”


“我很确定。”女士打断了他,紧绷感渗进嗓音,随即又被她娇柔的笑声冲淡,“像您这样的英俊的绅士我怎会忘记?”


“哈哈,真有趣!抱歉,可能是我把你误以为是别的小马了。除非你以前去过王都?”


暮暮愣住了,王都?


“王都?哦不!恐怕那儿的开销对我来说太大了。我住在这里很开心,想来也没有离开的必要。而且,有那片可怕森林挡着,我从不敢独自出远门。”她的夫人依旧滴水不漏。


那匹雄驹大笑起来。“森林现在不可怕啦!尤其那个东西消失后。”


“哦,对啊,谢天谢地。”女士附和,“但愿它死远远的。”


“呀!”又来一个,一匹雌驹,是琥珀吗?小镇的老师之一?“在说那个怪物吗?”


“对!”


“下午好,琥珀小姐。”


“您不是本地马吧?”琥珀继续道,“那怪物操控守卫的事情太恶劣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肯定愧疚极了。我敢说她本质上肯定是匹很棒的小马,嗯,她肯定是无辜的...”


暮光把脸埋进蹄子,压抑着呻吟。镇民们努力维护她名声时总是用力过猛,让她尴尬地能用蹄子扣出三室一厅。


“您不必说服我,我非常了解暮光闪闪。她是我的邻居。”雄驹的话让她惊得魂飞魄散,“就隔几栋房子。”直到那时,暮光闪闪才终于回想起来——会计师旭日精魄,更可怕的是,他并不是一匹普通小马,他是...


“其实...”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每一个音节都诅咒着暮暮。“她带我去见过那怪物。”


“什么?!那个怪物!?”琥珀倒抽一口凉气。


“千真万确!”


女士只是保持沉默。


“我得了一种很罕见的病...”他继续解释道,每句话都让暮光更加惊恐。她回想起他提出的每一段碎片。可怕的高烧,眼泪纵横的父母,带着她们半只蹄子踏过死神门框的孩子。每一处细节都撕扯着暮光的记忆。她一次次心软的结果就是——


“它治好了你?”琥珀震惊道。


“确实如此!多亏它我才能活命。”


“有意思,”女士终于开口,那是她几分钟后说的第一句话。“那么,它或许不算怪物?”


“什么意思?”琥珀声音沉下来,听起来真的很不高兴。“是它害死了紫罗兰国王!”


不!暮光几乎想吼出来,是我杀的!别怪她!


但更可怕的转折来了,女士冷淡地说。


“据说而已。说不定是国王威胁了它?”


“奥罗拉!”琥珀的尖叫与暮光心中警钟同步,“你在说什么!?”


“只是说说而已,亲爱的。”她的漫不经心在暮暮听来却相当刻意,“别当真。”


“说实话,要我是国王也会动蹄。”旭日试图缓和气氛,“那东西丑得吓马。谁看了不害怕?”


我当初就应该让你病死,暮光恶毒地想。没有一匹被救的小马懂得感恩。


“总之,”女士提高音量,“我想我们打扰您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它长什么样?”琥珀穷追不舍,完全无视了她。


“哦,嗯...”旭日若有所思地哼着歌。“嗯...我还记得它的鬃毛颜色,那是...”


他的话语停了下来。桌布下,除了暮光闪闪极速跳动的心脏,周围只剩下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死寂。


“然后呢?鬃毛怎么了?”


......


他开口了,语速飞快。


“哎呀,我想我有急事真的该走了。”


“可是!...”


“再见,再见!祝您晚上愉快!”


暮光的心沉到谷底。


过了一会儿,琥珀的声音响起。“谢天谢地,幸好暮光不在。治好他?哈!您说那怪物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谁知道呢。”女士的语调冷地似冰,“琥珀,能请你先离开吗?”





一片混乱。


当然,暮光看不见这一切,但她能听见周遭的喧嚣吞没了她恳求稍作停息的呼喊。抽屉被猛地拉开,橱柜被清空,女士正疯狂地将所有东西塞进任何能装下它们的容器里。


“我的夫人,”暮光哀求道,“请您冷静下来。”


“别叫我冷静!”女士尖叫道,声音支离破碎,仿佛已到达崩溃的边缘。


“我确定他没认出您!”暮光坚持道,因为相信另一种可能性实在太可怕了,女士现在已经不同于以往。他一定是想到了别的事情。“没事的,一切都——”


“你没看见他的脸!”女士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恐惧。“你没看见他是怎么离开的!他认出我了,我们现在就得走,可能已经太迟了,但是——”


“瑞瑞夫人!”暮光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停下来。”


混乱戛然而止。于是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的夫人。”她害怕得发抖,但仍竭力让话语中浸满柔情。企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求您了。我们不必抛弃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镇居民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还有彼此。”


她静静地等待着,仿佛等待了几个世纪,直到女士终于用破碎的声音开口。


“就这样了吗?”


她的声音如此脆弱。如此无力。疲惫不堪。


“这就是未来的样子吗?我们的生活?这就是注定的结局?”


“...夫人。”


“永远逃亡?”女士继续道,声音飘忽不定,思绪可能飘得更远,“永远担惊受怕,任何幸福都岌岌可危,永远不得安宁,无论我多么努力想给你你应得的生活?”


泪水刺痛暮光的眼眶。


“夫人...求您...”


沉默。漫长的沉默。


随后女士再次开口。


“我可以自首。”


“什么?”


“我可以自首,”她重复道,而暮光惊恐地听出她声音里的希冀,“这个王国多数小马都以为是我蛊惑你杀死了国王。”她此刻靠近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癫狂,“如果我自首认罪,你就能重获自由,回家,过正常的生活——”


“不!”暮光猛然跺蹄,“你疯了吗?!”


“为什么不?!”女士质问道。


“那你呢?!你不能就这样——”


“我是个怪物,暮光!”每个字都浸透愤怒的苦涩,“我靠啜饮鲜血维生。我被憎恨,是,我应该被憎恨。”


“不是这样的,”暮光抗议道。


“就是。我早就该明白我拥有的幸福都是借来的。”挣扎的声音逐渐低沉,“我不在乎自己下场如何。我只在乎你,如果我去自首——”


“我说不行!”暮光爆发了,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杀死国王不是为了让你糟蹋自己的生命!”


女士沉默不语。


暮光稳住呼吸。她不能失控。她不想失控。战争要靠清醒理智取胜,而非迷乱的情绪。


“瑞瑞夫人,我想感受您的心跳,”暮光轻声请求,“拜托了。”


起初她什么也没听到,正当耳朵沮丧垂下时,蹄步声渐近令她耳尖竖起,直到声音停在她正前方。暮光小心翼翼地抬起前蹄,触到女士的胸膛。


“我发誓会保护您。发誓共同面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保证,这份确信并非源于已知事实,而是因为她宁死也要让这句话成真。“如果...如果您想离开,那我们就走。”


“我不知道,”女士痛苦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可以独自逃走。”


“您可以,”暮光微笑,“无论您去哪里,我总会找到回家的路,回到您身边。”


“你这恼人的小马,”女士低语,爱意无边。


“我们会开始收拾行李。认真收拾。如果完成后您仍想离开,我们就向大家告别。好吗?”


最终,在又一段漫长沉默后,暮光感到前额相贴的触感,女士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认命、几近怨恨、以及被恐惧击碎的妥协。


“好吧。”





第一天过去。


女士与她的守卫闭门不出,前者不知疲倦地收拾着她们生活的痕迹,后者则称女士身体不适,婉拒了蜜糖旋律的探望。


再无小马来访。





第二天过去。


她们依旧门户紧闭,女士整理着她的工作间。暮光则礼貌接待闻讯前来送慰问品的镇民们。


再无小马来访。





第三天过去。


当整理到暮光的卧室时,女士停下动作。


也许,她说,也许他们侥幸逃脱了。


再无小马来访。





第四天,女士出门安抚焦虑的邻居们,证明自己安好无恙,而暮光留在家中招待蜜糖。


女士在傍晚时归来,她看起来精神抖擞,暮光也为之松了一口气。


“行李快收拾完了,”她说。


“哦。那我们要走了吗?”暮光问,心头沉甸甸的。她想为失去家园哀悼,但他们可以重建。何况,真正的家是女士所在的地方。


“是的,”女士说,“为了你的安全。”


“夫人...如果只是为了我——”


“求你了,暮暮,别再争了。”


“...是的,我的夫人。”


然而,事情并不总是如愿。


大约晚上十一点半,邻居韦德慌慌张张地砸响她们的门,两位雌驹才得知皇家卫队已悄然降临这个昏昏欲睡的小镇子。


“他们是来抓暮光的!”他绝望地喊道。这是他的猜测,也是最合理的解释,“他们随时会到!”


报完警讯,他就匆匆离去,试图从其他小马那里获得帮助,召集镇民,帮忙拖延卫队,争取时间,申辩她的清白。


但暮光知道,对她来说一切为时已晚。


对女士却不然。


“您得走,”她在黑暗中寻找女士的身影,哀求道,“您还是能逃走的!”


“不,”女士说,“没有你我绝不会走。”


“我走不了!”暮光泪流满面地抗议,“来不及了!我会拖累您,您还可以——”


“然后呢,暮光?!眼睁睁看他们处决你?”


“留下我们都会死!至少这样——”


“这样怎样?!”女士此刻就在她面前,“让我多活一年半载等他们再次追来?你以为交出你就能终结对我的追捕?这不是拯救,暮光,只是推迟必然的结局。”


“可是——”


“他们不会停下来,直到亲眼看到我死了。”


“或许会的,”暮光声音破碎地恳求,她明知这是谎言,明知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她——


“我无药可救。”每个音节都浸透悲恸伤,“但你可以。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然而她们的意愿已无关紧要。


“出来!”卫兵的咆哮伴随着门框剧烈地颤抖,“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退路已被封死


她们再也无路可逃


唯有面对终局。


于是,如同面对所有事情那样。


一位女士与她的守卫共同踏出家门。


审判日以成群小马的形态降临,为首的卫兵们将房屋入口团团围住——暮光能听见铠甲碰撞与长矛对准她们时发出的铿锵声。从哭喊与嘈杂判断,几乎全镇都聚集在周围,尽管畏惧卫兵却仍试图帮忙。


两位罪犯沉默着,暮光拼命思索对策,任何可能的机会,而她的夫人只是沉默着,眼里透过死寂般的凝视。


“求求你们,”蜜糖旋律哀求道,“暮光是匹好小马!”


“她是被蛊惑的!”另一个声音喊道。


“肃静!”马群中传来卫队长的呵斥声,暮光认出了他的声音。他们曾一同训练,在训练场加练到深夜。


她可以自首。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她可以吸引所有小马的注意。


“没事的,”她祈祷女士保持沉默,“带我走吧。”她远离女士,“我自愿去。”


“不行,”他说,“你们两个都得跟我们走。”


这句话激起轩然大波。


“两个?!”一匹雄驹结巴道。


奥罗拉?甜蜜的奥罗拉,从大家记事起就住在这里的奥罗拉?笑声如风铃般清脆,除非听到烂笑话时才会放声大笑,美丽得如漫长白昼,慷慨收留失明受伤受骗小马的奥罗拉?


困惑——不只是镇民,还有随行的卫兵们。


“你们都瞎了吗?!看不出她就是那个怪物?!”


震惊与质疑的声浪爆发。“什么?!”“你疯了吗?”之类的喊声不绝于耳。到底谁才是白痴?她哪里像怪物了?


“诸神在上,”他说着,“你们都全被蛊惑了!她给你们下了咒!”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们都是些善良小马。现在退下!”


“暮光是清白的!”蜜糖坚持道。


“暮光可能仍在怪物控制下!够了!”显然他已不想再对镇民们解释。“你们两个,跪下。”


“求您了,”暮光说,“事情不是你想的——”


仅在一瞬之间,一股超乎理解的速度与力量突然勒住她的咽喉,她的双蹄离开地面,窒息感让她话语被应声截断。在她的喉咙前,是一条雪花石膏般的前蹄。


随后响起女士的声音,克制、精准、令人胆寒的平静:


“再上前一步,她就会没命。”


震惊的暮光试图说话。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但她被牢牢钳制无法发声。


“噢,当个乖女孩,别出声,你这个可怜的家伙。你已经没用了。”


四周响起震惊的抽气与哭喊。但暮光耳中只有女士继续说话的声音,她徒劳地试图挣脱桎梏。


“那个老东西死有余辜。”字字诛心,“他灵魂里没有一丝良善。”


“放肆!”卫队长怒吼。


“哎呀呀,亲爱的。换作是我可不会轻举妄动呢,孩子。”


求您了,暮光想尖叫,别这样。求求您。


“我们不怕你,怪物!”


一声砂纸般刺耳的尖笑划破夜空。


“哦?不怕?多么勇敢。那么,为什么我不给你们个害怕的理由呢?”


又一次未及反应,暮光被粗暴扭转姿势,随后颈部传来被女士撕咬的灼痛。


但这次不同。


以往她只会感到一时虚弱无力,仿佛精力流失,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但此刻女士啜饮时,暮光只觉双眼刺痛,如同新鲜伤口抹上药膏的灼烧感。


“不,”暮光喘着粗气,她唯一能挤出来的词是。“停下。”


各种声音在空气中炸开,对本就晕眩的可怜暮暮而言充满压力与恐慌。“天哪她怎么了?!”“太可怕了!”,作呕声与厌恶的尖叫,但在这些所有的事中,对暮光重要的只又一件。


那不是她熟悉的甜美天鹅绒嗓音,而是沙砾般粗糙的哀求。


“原谅我,暮光。原谅我。”


暮光闪闪被推倒在地,神志模糊,感官仍被眼中灼热干扰,勉强听见后续对话。


“告诉我,”怪物沙哑刺耳的声音令马不适,“现在你们还觉得自己勇敢吗?”


极度的恐惧令暮光猛然睁眼,震惊地发现迎接她的并非往日的漆黑,而是一片模糊景象,光线、轮廓、形状和斑点组装成型,仿佛眼前蒙着半透明薄纱。


“你对她做了什么?!”其中一匹小马倒吸凉气。


“她应得的,”怪物嘶声道,语气中的恨意让所有小马信以为真。但暮光不在乎这份恨意。即便如此,即便用这样的声音,暮光仍像熟悉自己的蹄子般熟悉她的女士,仿佛她们本是一体。


所以她听出了女士声音里的虚弱。疲惫。病态。


模糊开始逼近,她知道那些朦胧的棍状物是刺向她们的利剑。他们要杀女士。他们要——


“等等!”她汇聚全部力气哀求,“停下!别碰她!”


模糊身影停顿。最魁梧的那个指着她说。


“看见了吗?!她仍受怪物控制!直到此刻!”


片刻的静默。可能不到一分钟,不到一眨眼。在这转瞬之间,暮光抬起前蹄。接着指向一边,直到挣扎站起,她开口。


“不。应该由我来解决它。”


暮光被转向某个方向,在朦胧中看见地上有个丑陋衰败、明显虚弱的身影。


求你了,她想着,无法如愿尖叫出来。不要这样。


“肮脏的畜生。”


“你这个可悲的!”女士嘶声道,“你怎么挣脱——?!”


“闭嘴。”


“看啊!”密糖惊呼,“她是好的!她是好的!”


“暮光!”卫队长喊道,而他声音里的信任与解脱令她无比恐惧,“小心!”


不,暮光想尖叫,但唯一属于她的反应只有失控的泪水,闭嘴!闭嘴!你们没看出来吗,这正中她下怀!


“你竟敢——!”女士的嘶吼被咳嗽打断。


“你欺骗了我!欺骗了这里所有善良的小马!”


“是的,”女士说,尽管她试图显得冷酷,暮光仍听出了其中的真诚,“我为守护最重要之物不择手段。我会祈求原谅...但...必要时刻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住口!只有诸神能宽恕你的罪孽!”卫队长怒喝。


“诸神?我不在乎诸神,”女士说,“这片土地上我只在乎一匹小马的宽恕。”


她停顿了一下。


“但已经晚了。我累了。”


暮光的蹄子抬起,当她的魔法开始包裹住剑柄时,她只想尖叫。



“暮光闪闪,我需要你帮个忙。你能做到吗?”


“当然,什么都可以。”


“我很快就要死了。我预计它会很缓慢,很痛苦。这是我的一部分......我的...我的诅咒的一部分,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缩短它。”


“...我的夫人。”


“我见过你用你的剑,你可以做的更快,不是吗?没有痛苦...”



当她的佩剑出鞘时,迷雾散去,视野又清晰了几分,足以看清面容表情,以及女士仰视她的模糊轮廓。在这个只有暮光能看清每一丝情绪的角度里,她发现女士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海洋般无边的爱意,以及唯有终结能治愈的疲惫。


“我不害怕,”女士说。


暮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句对其他小马来说的威胁,是女士送给她最后的道别。对不起,没关系,我爱你。


幼驹的戏言重获新生。


“为了我们的王国。”


她上前一步。


“为了贤明的紫罗兰先王。”


她高举利剑。


“肮脏的家伙,我判你死刑。”


发出无人听见的尖叫,暮光闪闪斩杀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