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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记载(重制长篇)

第六章:失风

第 6 章
5 个月前
与办事处青叶三马的失望与悲凉不同,此刻盾辉府上的众马更多的是愤怒。不只是为北境军即将落入森布拉之蹄,更多的是为希望福光的选择而感到不解。
 
“什么‘遗命所在,众望所归’!冠冕堂皇,别有用心!”坐在左侧是盾辉的养子,水晶帝国行在参议鉴尘,耐不住主座上盾辉的沉默了,拿着那封诏书在盾辉面前直晃,“我看分明是御座罔顾国本,要给自己留退路,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抛弃了。”
 
“我看也是。”右侧相貌儒雅的行在右通政使滞痕也接话了,“先前我就提过醒,中心城的那几个家伙绝没安什么好心,那个森布拉本就是御座的姘头,办事处那几个也都当着御座的长辈。这才免了森布拉的罪,还把北境这么重要的地方给他掌管,这摆明了就是向马国那边示好。”
 
“本就是遗命所在,御座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第一时间就任命,而是等了这么多天,御座也受着压力。”盾辉一动不动地坐在首座上,而眼睛已从远处移望向二马,“其他马我不敢说,御座还是念旧情的,只不过在那个位置上,两边都架着她。看马,看事,都得设身处地。换了你们两个,处在御座的地步会怎么做?”
 
二马原以为一把火就能把老爷子烧恼希望福光,没想到老爷子一眼就把两面都看穿了,鉴尘和滞痕同时一愣,一时被问住了,两双眼对望着,谁也没法再次开口。
 
见座下的二马都不说话,盾辉就像没看见一样,徐徐说道:“把你们架上去,也只能应下来。办事处不在,她好干;办事处去了,背后是中心城,中心城背后是小马国,她也不能毫无顾忌。”
 
“那我们难道就这么看着森布拉把北境啃下来?”鉴尘实在咽不下父亲这种亲疏不分的气,直接顶他了。
 
盾辉:“真啃下来,咱们反倒安全了。有森布拉给中心城那边当桥头堡,我们需要担忧的就没那么大,这把刀子无论是给森布拉还是办事处那几个,他们都不敢捅过来。可倘若这把刀子给到了中心城,那些家伙可没有什么顾忌。”
 
“爹!”鉴尘坐不住了,将那封诏令往盾辉旁边的茶几上一摆,“这封任命摆明了是讨马国那边的好,东西都摆到您老面前了,您老还护她的短。一朝天子一朝臣,您老受着先帝爷那么大信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圣上她能给自己找退路,咱们哪里来的退路!”
 
“那我问你,圣上又是谁的学生!”盾辉望向了他。
 
鉴尘又被问的一怔。
 
“遇事总无静气。”盾辉瞥了二马一眼,缓缓道,“站在我面前也晃够了,都坐下吧。”
 
鉴尘和滞痕只好在他两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盾辉:“要真的说受信任,棱镜辉光和枢明哪个都比我强得多。我也就是抓着京师的防务,中枢我可没有什么党羽。刚才我一边听就在一边想,圣上把森布拉任命到北境,肯定不全是冲着我们来的。中枢那么多小马,有大半都是棱镜辉光的门生故吏,剩下的也或多或少受过恩惠,也就是棱镜辉光老的快走不动了,这些家伙都开始观望罢了。你们知道,昨夜圣上召开的密会,都有谁参加了?”
 
鉴尘不假思索道:“无非是棱镜辉光和枢明,以及马国来的那几个罢了。”
 
“所以我才说你遇事总无静气。”盾辉虚望着上方,“没有枢明,只有棱镜辉光,马国的墨荷、青叶和星烁。”
 
鉴尘和滞痕都是一愕。
 
盾辉:“现在明白了?我和枢明写的那两封奏疏,都是先递到首相府,棱镜辉光绝不敢瞒,他也瞒不住,更不敢自己做决定,一定会送到宫里。进了宫,就得把和森布拉相关的一干马等叫过去。你说,这两封奏疏原原本本的呈到圣上蹄里,圣上会怎么想?是觉得棱镜辉光老成谋国?他不敢担担子,想把担子甩到圣上头上,圣上担了这副担子,却又把青叶那一伙叫来,反倒把棱镜辉光架住了。”
 
“您的意思是看着他们互相去咬?”鉴尘一听又急了,“爹,这可不是能置身事外的事,他们能待价而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您老可握着刀把子,就是想留后路,也得把刀磨利了指着他们,那些家伙才能软下来。”
 
“圣上怎么想的我们也不敢猜疑。”滞痕这时候顺着盾辉说话了,先荡开了希望辐光,“鉴尘说的也是理也是势,握着刀才能有话说。森布拉这一去北境,就是带了一块盾牌,这一挡,您老蹄上的刀就没那么吓马了,原本站在咱们这边的见老虎没了牙也要跳反,南边也不再发怵。到那个时候,棱镜辉光和枢明那些家伙可不会互咬,只会端着我们和您老的脑袋去马国,纳投名状。”
 
这话突然戳到了盾辉的痛处,盾辉又沉默了,怔怔地望着门外。鉴尘和滞痕定定地望着他。
 
“这把刀是个炸雷,不能只有我们顶着。”盾辉终于开口了,拿起笔定了定神,“北境还差个监军和副统领的马选,不从这边来挑。棱镜辉光既然想留后路,让他留,那就让枢明挑他的马去,下午我便去觐见圣上。”
 
鉴尘没有十分明白意思,便还是望着盾辉。
 
“还是您老的主意高啊!”滞痕这时钦佩的喊道,“既然刀子谁握着都不敢捅出去,索性就递给枢明他们,圣上和马国的眼睛就不会全都盯着我们,此其一。枢明如果不接受,森布拉已经就任了,棱镜辉光肯定不会让我们或马国再有小马过去,所以枢明就是不接也得接,此其二。枢明派过去的马接下任命,也不过是个监军和副统领,能领的兵有限,我们不至于完全丧失了主动权,此其三。不知属下猜的可对?”
 
盾辉给了滞痕一个赏识的眼神:“知微知彰者,滞痕也。”
 
时候虽说到了深冬,可中心城二十余年以来却从未有过如此长久的大雪,天气一贯是云中城的天马控制,上一次出现如此暴雪,马国还尚未建立,然而那个时候的暴雪也伴随着暴风,可如今,一连十日,莫说是寒风,就连内廷院池边的柳梢都没有拂动过。无论是内廷还是宫里,诏令几日都是不断,催促云中城控制天气,同时派出专马加强保暖措施。然而国师府仍是没有动静,虽说议长国师双双告病,少卿墨涟可是健康的很,此时竟连个主事的都没了。
 
禁城内主宫的门窗这时竟日夜都敞开着,两位天角陛下就待在里面,在侍臣们看来,也是不可思议。
 
两个夜间当值的侍臣虽都披着披风,此时却也都冻的瑟瑟发抖,一马捧着一个木盆,一马捧着一个酒坛,轻步走到了宫门外。二马放下酒坛和脚盆,低着脑袋用余光瞥着殿内。
 
天角兽高大的身影显出了影子,二马便不敢动,轻步离开了宫门,走到台阶下,慢慢靠近开了天恩升起来的火盆。
 
一个侍臣:“这个鬼天气,真不知道云中城的那些天马干什么吃的,光下雪不刮风,还冻的要死。”
 
另一个侍臣:“是这么说,他们在云上面啥事没有,咱们可遭了老罪了,听外面说已经开始有小马冻死了。”
 
一个侍臣:“也就咱们两位主子神仙的体,大热的天门窗都关着,冻死马的天门窗都开着。”
 
另一个侍臣:“老祖宗也是半仙的体,也只有她能陪两位主子熬着。老祖宗出来了,快去。”
 
里面逐渐传来了蹄步声,走到门前却渐渐停了,一个侍臣连忙走上去,轻声唤道:“禀老祖宗,奴婢们将酒和木盆找来了。”
 
宫门轻轻开了半扇,随后一个身影走了出来,她便是马国宫廷首席侍臣长礼序丝络,额上还冒着汗。
 
两个侍臣连忙跪下:“老祖宗,孙子们抬进去吧。”
 
“不必,这点东西我还是抬得动的。”礼序丝络捧起了酒坛走了进去,稍顷又折回门边,端起木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是。”两个侍臣退着往后走去。
 
屋内的火盆滚滚烫烫的烧着,塞拉斯蒂娅的皇冠被搁在了她身下明黄色绸垫的边上,天角兽浑身上下却是没穿衣裳,露出了里面纯白的皮毛,金黄的蹄靴整齐的摆在神坛台阶下的大理石地板上。她整只马则是稍显慵懒的趴在那里,四只蹄子显得干干净净,正如侍臣们所说的神仙之体,塞拉斯蒂娅的身上脸上竟然一滴汗都没有。
 
礼序丝络脸上流着汗,将木盆端到塞拉斯蒂亚蹄前放下,接着揭开了酒坛上的盖子,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塞拉斯蒂亚见礼序丝络满脸的汗,用魔法从一旁紫檀木几托着的一个玉盆里绞出一块湿帕子递了过去。
 
“折死奴婢了!”礼序丝络立马跪了下去,“主子,万万使不得。”
 
塞拉斯蒂娅温和地笑着:“使得的,接了擦把汗,若是觉得热,就把火盆熄了吧。”
 
“主子这样,奴婢真会折寿了。”礼序丝络自知塞拉斯蒂娅贵为天角兽,不受寒暑侵蚀,这火盆正是开了天恩的体现,蹄子不禁有些哆嗦,接过湿帕子慢慢地擦去脸上的汗。
 
擦完之后,礼序丝络起身,恭敬地将湿帕子放回到那个木几上,又回到木盆前,捧起酒坛仄靠在木盆边上,将酒倒进了木盆。
 
塞拉斯蒂娅闻了闻:“什么时候的陈酿?”
 
“回主子,四十年的晨醉,刚从酒醋面局地窖里找出来的。”
 
塞拉斯蒂娅:“比我还大几岁呢。”
 
礼序丝络:“这还是星璇国师当年酿的,也只有这样的陈酿凝聚了日月精华,才配得上主子的神仙之体。”
 
将酒坛放在一边,礼序丝络新拿来一块帕子,将帕子抖开,放进木盆里吸满了酒,绞了绞之后,便开始轻轻擦着塞拉斯蒂娅的身体。
 
塞拉斯蒂娅:“这酒好,有酒精没酒气,也不知道星璇他是怎么酿出来的。”
 
礼序丝络擦完了身子,又蹲下去开始擦起塞拉斯蒂娅的四只蹄子:“听说这方子还是国师从文黎议长那拿的,国师改了改,才有的这种佳酿。”
 
塞拉斯蒂娅也想起了:“月华酒?”
 
礼序丝络轻轻擦着她的蹄底:“主子好记性。”
 
塞拉斯蒂娅听着文黎这个名字,叹了口气,当年还是她和露娜稀里糊涂闯进文黎的住所,又被星璇寻到,才成功统领了三族,建起了马国,一晃二十余年过去了。思及此,她有些感慨:“月华这酒露娜倒是爱的不得了,可惜我不太喜欢酒气。”
 
礼序丝络用酒擦完了塞拉斯蒂娅的身子,又从那个木几上的玉盆里另绞出一块湿帕子,重新轻轻擦了起来:“月华酒正契合二主子,主子也莫要担心,二主子也是神仙之体,不受外物侵蚀的。”
 
重新用水擦洗了一遍塞拉斯蒂娅的身体,四只蹄子也擦好了,礼序丝络矮着身,捧起来两只前蹄,将两只蹄靴穿上去。接着矮着身走到后面,捧起两只后蹄穿上蹄靴。
 
伺候完塞拉斯蒂娅,礼序丝络才端起木盆,走到酒坛边,慢慢倒了进去。
 
塞拉斯蒂娅有些惊诧:“擦过身子蹄子的酒还倒进去做什么。”
 
礼序丝络一边倒酒一边答道:“底下的小马都信,说主子神仙之体,天角身上的东西,都盼着能得到呢。且是四十年的晨醉,倒了怪可惜的,赏下去吧。”倒完了酒,礼序丝络放下木盆,把那个酒坛盖又盖上了。
 
塞拉斯蒂亚:“这是诳你呢,不干不净,哪有擦过身子的东西就沾了气的,宫里也不缺东西,至于拿擦过身子的酒赏马吗,该丢的丢掉。”
 
“是。”
 
塞拉斯蒂亚便不说什么了,见礼序丝络将皇冠捧起为自己戴上,顺口问道:“传出什么消息来了没有。”
 
“回主子,内廷的消息,说墨涟少卿这几日也没再去过。北边还是往常,说是森布拉已经走马上任了。”礼序丝络恭敬地答道。
 
塞拉斯蒂亚站起身,望着直对着宫门通道北窗外连天的大雪,突然问道:“礼序,你跟我多少年了。”
 
礼序丝络听了这话,心下惊骇,连忙趋到她的身后,轻声地答道:“回主子,算上今年的月历,就是二十四年整了。”
 
塞拉斯蒂亚心情十分忧虑:“二十四年了……坐了这个位置,我也渐渐的忘了年月,你说,我干的是好是不好呢?”
 
礼序丝络连忙跪下去:“主子一片仁慈之心,天下的臣民都得靠主子护着呢。”
 
塞拉斯蒂亚仍是望着北窗外的雪,闭上了眼,脑海中渐渐浮现出青叶和星烁那几只小马的面容:“护来护去,便谁也护不住。霜兰仍在那边,你想护着她,我何尝不想护着呢。”
 
礼序丝络只是默在那里。
 
“有些事也真难为你,去歇息吧,国师府那边我去一趟。”
 
“是。”礼序丝络这一声答的有些异样,像是喉头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