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疲惫的宁静。窗外是连绵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郊区的灯火,像坠落的星辰。晴霭靠着车窗,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微凉,一天的纷杂思绪渐渐沉淀。
晴雯似乎也累了,难得安静地坐在一旁,蹄尖随意地划着蹄机的屏幕。
夜班公交车载着两驹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市区。当他们终于站在那套位于前沿科技家属区的高级公寓门口时,已是半夜了。
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新刷乳胶漆的酸味和昂贵木材的淡淡清香。这套房子是父亲晴凤特意为刚移民过来的他们准备的,大是大,但空荡荡的,除了基本的硬装,几乎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别傻站着了,进来吧。”毫无形象地扑倒在客厅那张硕大的真皮沙发上,顺手打开了全屋的智能照明系统。柔和的暖光瞬间铺满了整个空间,却更显出屋子的冷清。
晴霭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这客厅大得能让他原来在麒麟国住的整个家都塞进去。
“哥,过来。”晴雯翻了个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然后把自己的蹄机解锁,塞到了晴霭怀里,“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房子现在简直像个样板间。趁着现在有空,赶紧买点东西填满它。”
晴雯说着打开了一个名为『前沿购』的购物APP。
“这……”晴霭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各种商品,蹄子有些僵硬地滑动着。
第一页推荐的是生活用品。他点开一款看起来很普通的电动牙刷,目光落在价格栏上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百九十九?!”晴霭失声叫道,“它是镶金了吗?在老家,这种牙刷在供销社上十块钱就能买到,还能送两个刷头!”
“那是前沿科技旗下的医疗子公司研发的声波牙刷,这种还是入门款。”晴雯慵懒地解释道,“而且你那十块钱的牙刷能连入健康网络实时监测牙龈状况吗?”
“我不需要监测牙龈,我只需要它能刷牙。”晴霭皱着眉头,迅速划走,试图寻找便宜点的替代品。然而他越翻越绝望:一条毛巾八十,一个水杯一百五,连最普通的梳子都要六十多。
“太贵了……这也太贵了……”晴霭一边念叨,一边在那令人咋舌的价格标签前败下阵来。他在麒麟共和联盟国长大,学校边的小超市虽然物资相对匮乏,但物价极低,且有着严格的市场管控。母亲从小就教育他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看着购物车里孤零零的几卷打折卫生纸和一箱特价营养膏,晴雯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一把夺过蹄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晴霭:“哥,你是在帮公司省钱吗?还是在搞行为艺术?”
“不是……妈以前一直跟我说,赚钱不容易,不要败家。”晴霭有些局促地搓着蹄子,“这些东西溢价太高了,我觉得没必要……”
“妈那是……哎,算了。”晴雯叹了口气,随即坐直身子,一脸严肃地盯着哥哥,“听着,老哥。你现在脚下踩着的这块地皮,甚至这整栋楼,都是咱爸公司的资产。你知道咱爸是谁吗?”
“……父亲?”
“废话!”晴雯翻了个白眼,“我是说身份!咱爹晴凤可是前沿科技集团的核心控股人,斯萨克德州的公司总领事!在这个州,哪怕是一条流浪狗用的饭盆可能都是咱家工厂生产的。对于我们这种家庭来说——”
她伸出蹄,在晴霭面前晃了晃:“不花钱,才叫败家。因为钱如果不流通起来,对老爸来说就是一串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代码。懂了吗?我的大少爷?”
晴霭被这套歪理邪说震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赶紧为经济发展做出贡献吧!”晴雯熟练地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操作起来,“床单要这种高支棉的,睡着舒服;咖啡机要全自动的,省事;还有这个全息投影仪,这套懒人沙发,这一柜子零食……”
“等等!那个不需要吧……”
“闭嘴,听我的。”
看着妹妹在那儿挥金如土,晴霭心中那种“罪恶感”竟然奇异地消退了一些。他看着晴雯侧脸在灯光下专注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洗漱完毕,躺在柔软的新床铺上,晴霭却没什么睡意。晴雯抱来了一个多余的枕头,硬是挤在了他的床边打了个地铺,美其名曰“新房第一晚,需要点驹气驱散冷清”。
黑暗中,两驹随意地聊着天,从童年趣事到对这座新城市的初步印象。没有白天的试探和隐晦,只有兄妹间久违的、略显生疏却又真实的亲近。晴霭发现,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妹妹,其实心思细腻,独自一驹在异国他乡,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在这种温馨而放松的氛围里,晴霭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让晴霭早早醒来。晴雯还在地铺里睡得天昏地暗。他轻手轻脚地起床。
窗帘的遮光性太好,屋里依然一片漆黑。他摸索着起床,洗漱完毕后,习惯性地想要看新闻。——在麒麟国,在学校里早读结束看校报、假期时每早起下楼买一份《真理日报》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虽然这里是斯萨克德州,但他觉得任何国家应该都有类似的报纸亭。
推开公寓大门,早晨的空气微凉。然而,当他走到街道上时,却感到了一丝异样。
太安静了。
哪怕是早晨七点,也不该如此寂静。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环卫工,没有早点摊的叫卖声,甚至连飞驰而过的汽车都很少见。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种本能的不安让晴霭停下了脚步。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响,像是某种重物撞击金属的声音。
紧接着,那令人心悸的寂静被瞬间打破了。
“轰——!!”
一股黑烟在两个街区外的路口升腾而起。还没等晴霭反应过来,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
“打倒〈国安法〉!拒绝监视,还我隐私!”
“打倒独裁的公主——斯萨克德不需要党卫军!”
“独立!独立!独立!!”
晴霭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街道尽头,密密麻麻的驹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现。他们头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防毒面具、小丑面具、甚至还有前沿科技发布会上用的那种全息面罩。他们蹄子里挥舞着燃烧瓶、棒球棍和巨大的横幅。
一辆停在路边的警用巡逻车被愤怒的暴徒推翻,早已准备好的燃烧瓶被狠狠砸在底盘上。火焰瞬间吞噬了车身,滚滚热浪即使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得到。
“这……这是……”
晴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在麒麟共和联盟国,治安严苛到令人发指。别说是在街头纵火,哪怕是几匹驹在广场上大声抱怨,不出三分钟就会有社区工作者过来“亲切问候”。那种绝对的秩序感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
而眼前——破碎的橱窗玻璃、燃烧的汽车、空气中刺鼻的催泪瓦斯味,以及那些陷入癫狂的抗议者……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地狱绘图。
这就是传说中的民主自由?
这就是妹妹口中那个“除了有点吵闹其他都很好”的国家?
“前面的!那是前沿科技的家属楼!别让他们跑了!!”
驹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无数双充满了血丝和狂热的眼睛瞬间盯向了晴霭所在的方向。几块砖头呼啸着划破空气,在他脚边砸得粉碎。
晴霭浑身僵硬,那种面临失控暴力的恐惧感让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逃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狂野而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喧嚣。
“嗡——!!”
一辆涂装成黑白警用色的重型机车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直接撞破了侧面巷子的垃圾桶,凌空飞跃而出。车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但极具威慑力的弧线,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橡胶摩擦地面的焦糊味,一个漂亮的漂移甩尾,精准地横在了晴霭和暴徒之间。
巨大的后轮卷起尘土,逼退了最前面的几个暴徒。
车上的骑士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特大号皮夹克,头盔的面罩猛地推上去,露出了晴雯那张神采飞扬的脸。
“上车!发什么呆呢,老哥!”晴雯大喊道,声音里完全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这可是限量版的警用突围者,我好不容易才‘借’来的!”
晴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大脑短路,直到又一个燃烧瓶在不远处炸开,他才手忙脚乱地爬上后座,死死抱住了妹妹的腰。“快!快走!去警察局!或者是市政府大楼!”
“坐稳了!”晴雯猛轰油门,机车发出一声咆哮,载着两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包围圈。
风呼啸着灌进晴霭的耳朵,他惊魂未定地吼道:“你听到了吗?我们要去政府机关!那里肯定最安全!”
“哈?你是想去送死吗?”晴雯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丝嘲弄,“现在的政府大楼就是暴风眼!所有的燃烧瓶和烂番茄都在往那边招呼。去那里?你是想被做成烤全驹吗?”
“那去哪?!”
“去只有金钱没有政治的地方——赌场!”晴雯大笑着,在一个十字路口压低车身,差点把晴霭甩出去,“那里才是真正的『绝对中立区』!哪怕外面天塌了,里面的轮盘赌也不会停!”
“赌场?!”晴霭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这时候去赌场?!”
“放心吧!没人敢在赌场闹事,那些老板养的保安比正规军还狠!”晴雯显然心情极好,她一边熟练地在混乱的车流和路障中穿梭,一边哼起了小曲,“啊……这感觉真棒!”晴雯心想:这简直像回到了拉斯飞马斯!那时候我就像现在这样,骑着改在大坝上赢来的机车,用那些流氓的方法去收拾另一群流氓,连腐败的治安官看到我都得绕道走!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幻想中,周围的暴乱不仅没让她害怕,反而让她体内的对混乱的本能兴奋觉醒了。
摩托车驶入一条相对宽阔的主干道,虽然避开了最密集的暴徒,但依然能看到满街的狼藉。
“我不明白!”晴霭大声问道,“刚才那些驹……他们为什么要砸我们的家?前沿科技不是做民用技术的吗?不管是手机还是这种……”他看了一眼身下的摩托车,“这种交通工具,还有那个牙刷,都是为了生活更便利啊!他们为什么要喊打倒我们?”
“啧,书呆子。”晴雯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这跟产品好不好用没关系。你以为他们是在反科技?他们是在反立场!”
“立场?”
“前沿科技现在虽然赚钱,但在那帮激进的独立派眼里,就是个两面讨好的墙头草!”晴雯像教小学生算术一样解释道,“十年前南北战争的时候,那时候公司还叫『南方军用科技』,那是多威风啊,那是支持南方独立的坚强后盾!现在呢?为了赚钱,转型搞民生,还跟中央政府眉来眼去。在那些想闹独立的暴徒看来,这叫『背叛革命』!他们不需要你会唱歌的牙刷,他们想要的是能把中央军炸飞的导弹!懂了吗?他们砸你,是希望把你砸醒,让公司变回那个战争机器!”
晴霭听得目瞪口呆。这逻辑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在他的认知里,企业服从国家、造福民生是天经地义的,怎么在这里,“不造反”反而成了一种罪过?
“这……这也太荒谬了……”他喃喃自语。
“欢迎来到自由世界,老哥。在这里,荒谬才是常态。”
正说着,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钢铁长城。
那是一排排持防爆盾牌、身穿全套重型外骨骼装甲的国民警卫队士兵。在他们身后,甚至停着几辆炮塔高耸的轮式步兵战车,黑洞洞的炮口和声波镇压炮正对着示威的人群。
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掉头逃跑,或者至少绕道而行。
但晴雯却猛地捏下了刹车。
“吱——!”
摩托车在距离警戒线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稳稳停下。
“晴雯!你干什么?!那是军队!”晴霭吓得差点从车上掉下来,以为妹妹要冲卡。
“别叫唤,好好看着。”晴雯把头盔面罩拉下来,双臂抱胸,用下巴指了指前方那壮观的钢铁防线,“你之前在蹄机上不是总跟我抱怨,说麒麟国的“战士进校园校园”爱国教育只有仪仗队,看不到实战装备吗?还总是发一堆模糊的军事杂志图片给我看,问这是什么型号那是什么参数……”
她回头冲着一脸惨白的晴霭眨了眨眼,那笑容在混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灿烂且不合时宜,“诺,现在机会来了。VIP前排观礼席。”
她指着最前面那台浑身挂满反应装甲的巨兽:“看那个,那是『重锤』式防暴机甲,主要用于城市巷战清扫。看到那个六管发射器了吗?那是最新的催泪瓦斯榴弹巢。还有后面那辆,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斯萨克德州特有的『惊天雷』声波战车,一发就能让两百米内的生物把苦胆都吐出来。”
晴霭原本恐惧的眼神,顺着妹妹的指向看去,逐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作为一名资深军迷,他以前只能在被严格审查的杂志一角看到这些东西的影子,而现在,这些充满暴力美学的机械巨兽就活生生地停在他面前,金属的质感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一种单纯的痴迷让他暂时忘记了危险。
“那是……233式主动防御系统?”晴霭忍不住探出头,盯着其中一辆战车顶部的雷达,“我看过理论图纸,没想到他们真的实装了……”
“这就对了嘛!”晴雯满意地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全然不顾对面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别把自己当难民,要把自己当成正在检阅部队的主席!来,挥挥手,虽然他们可能会把你当成疯子,但这种场面,不多看两眼多亏啊!”
就在这时,对面的扩音器响起了威严的警告声:“前方的车辆!立即熄火!双手抱头!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哎呀,‘仪仗队’要开始表演了。”晴雯吐了吐舌头,重新发动了引擎,“虽然我很想让你多看会儿,但被声波炮震吐了可就没胃口吃赌场的自助餐了。坐稳了,咱们撤!”
那辆如同野兽般的重型机车终于在「金蹄铁」大赌场那金碧辉煌的门廊前停了下来。
与仅仅几条街之外那地狱般的混乱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次元。巨大的镀金旋转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身着笔挺制服的安保人员并没有像晴霭想象的那样持枪警戒,而是戴着白手套,面带职业化的微笑,优雅地为从防弹豪车上下来的客人们拉开车门。
就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那种刺鼻的橡胶燃烧味和催泪瓦斯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昂贵的香氛味,混合着金钱和酒精的甜腻。
“到了,下车。”晴雯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潇洒地甩了甩那头被汗水浸湿的乱发。
晴霭双腿发软地从车上爬下来,刚才那一路的惊魂狂飙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他看着眼前这座在这个动荡清晨依然灯红酒绿的巨型建筑,本能地感到抗拒。
“晴雯,我们……真的要进去吗?”晴霭扶着车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长辈,“这种地方不适合……”
“不适合什么?不适合避难?”晴雯打断了他,熟练地将车钥匙扔给早已迎上来的泊车小弟,顺手塞了一张不知从哪变出来的钞票作为小费,“这是全州唯一一个连国民警卫队都不敢随便闯进来搜查的地方。而且——”
她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这里有24小时供应的免费自助餐,还有顶级的水疗中心。你那脸色白得像刚被人刷了一层腻子,不去洗个澡压压惊,老爸看到会以为我虐待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晴霭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拿出哥哥的威严,“我是说,这里是赌场。赌博是不好的,这你也知道。妈以前说过……”
“妈以前说过,妈以前说过……”晴雯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一边推着晴霭往里走,一边敷衍道,“行行行,妈说的都对。但妈也没说过如果遇到暴乱该怎么办,对吧?听着,我不逼你赌,我带你来这就是……批判性感受一下资本主义的腐朽。”
进了大堂,晴霭瞬间被那种扑面而来的奢华震慑住了。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挂的冰川,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往赌客贪婪或麻木的脸庞。
晴雯轻车熟路地来到前台,那是专门为VIP客户准备的快速通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张印着金色马蹄铁标志的会员卡,啪地一声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总统套房,要视野最好的,记在他账上。”晴雯指了指身后的晴霭,尽管那张卡明明是她自己的。
“好的,小姐。要什么房间?”前台的接待员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给他开一间安静点的。我哥喜静,受不了吵。”
“没问题。”
直到拿着那张沉甸甸的房卡,被推进那是镶嵌着金边的电梯里,晴霭才反应过来。
“等等,你不进来?”晴霭按住电梯门,盯着站在外面的晴雯。
晴雯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身后是各种博彩设备发出的嘈响。她冲晴霭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让晴霭感到无比头疼的笑容——混合了顽劣、自信和一点点对他这个“土包子”的戏谑。
“我?既然来都来了,总得去跟‘老朋友’打个招呼吧?”她指了指远处喧闹的轮盘赌区域,“而且我刚才说不强迫你赌,也没说我不赌啊。上去吧老哥。乖哦~”
还没等晴霭反驳,她便伸手按下了电梯的关门键。
金属门合拢,将那个喧嚣的世界和那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妹妹隔绝在外。
电梯以惊人的速度平稳上升,强烈的失重感让晴霭不得不靠在轿厢壁上。
“叮”的一声,顶层到了。
走进这间所谓的“总统套房”,晴霭再次被震撼了。这哪里是房间,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宫殿。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窗外是半个斯萨克德州的景色——只不过现在那里正冒着黑烟。
但他此刻完全没有心情欣赏风景,也没心情去感叹这房间里昂贵的真皮沙发或是那张大得离谱的床。
一种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这种极致的安静和舒适,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讽刺。他走到迷你吧台前,下意识想拿点喝的,但看到上面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又默默缩回了蹄子。尽管妹妹不久前才“教育”过他不必如此节俭,但多年的习惯和此刻心中翻涌的不适感,让他无法坦然消费这些“奢侈品”。
晴霭瘫坐在过分柔软的沙发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别扭涌上心头。
“我到底在干什么……”晴霭用双蹄捂住脸,低声呻吟道。
他是哥哥。按照传统的观念,按照他在共和国接受的二十多年教育,他应该是那个保护者,是那个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指引方向、用身体挡在妹妹前面的角色。
可现实呢?
从下地铁开始,不,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就一直在被“照顾”。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镜子里的那匹雄性马驹,身材瘦削,眼神中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和迷茫。他的鬃毛因为刚才的头盔压迫而乱糟糟地翘着,衣服上也沾满了灰尘。
而在他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晴雯刚才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大得晃荡的皮夹克,嘴里嚼着口香糖,单手扶着几百公斤重的机车,对着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做鬼脸,对着那些疯狂的暴徒吐口水。她在那个混乱的世界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仿佛那个充满了暴力、金钱和灰暗规则的世界才是她的主场。
“她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我照顾的小妹妹……”
晴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她简直就像是……像是那种在街头混迹多年、讲义气、有手段、三观虽然歪但在关键时刻又能守住底线的——男混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是的,简直是个男的——而且是那种特别罩得住的大哥。
回想起来,这一路上的相处模式,哪里是兄妹?分明就是一个刚入会的一窍不通的单纯小弟,正被那个老练的帮派大佬带着见世面。
“噗……”晴霭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笑声里满是苦涩,“晴霭啊晴霭,你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道理,结果到现在,你才是那个最没用的人。”
他在麒麟国引以为傲的那些“美德”——遵纪守法、节俭、谨慎、相信权威——在这个狂野的斯萨克德州,在这个充满了赛抽象气息的混乱都市里,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不行。”
晴霭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消散了一些。
“我不能真的就在这儿像个被包养的小白脸一样等着。”
他不能阻止晴雯去适应这个环境,因为这本身就是她的生存方式。但他至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颠倒的角色错位。如果晴雯是那个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混子”,那他这个当哥哥的,就算做不了打手,至少也不能当个只会睡觉的累赘。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担心晴雯。这里是赌场,是充满了算计和陷阱的地方。虽然晴雯表现得很自信,但她毕竟也只是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子。万一她输红了眼?万一她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想到这里,晴霭再也坐不住了。
他冲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冲掉了一身的尘土和汗水,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虽然这件衬衫是他从麒麟国带来的,款式老旧,扣子还掉了一颗,但他特意把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落难者。
他没有拿那张房卡,而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电梯,按下了通往一楼大厅的按钮。
随着电梯数字的跳动,晴霭的心跳也在加速。他不知道自己下去能干什么,也许他连劝晴雯回家的勇气都没有,也许他会被赌场的保安扔出来。
但他必须下去。
为了证明他不仅仅是一个被“晴雯大哥”罩着的“小弟”,更为了找回哪怕一点点作为兄长的尊严。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
在一楼那光怪陆离、充斥着欲望与噪音的巨大赌场大厅里,晴霭觉得自己像是一滴掉进油锅里的水,格格不入且随时可能蒸发。
他在复古单驹机区、轮盘赌区和扑克区转了三圈,眼睛都快被那些闪烁的霓虹灯晃瞎了,却依然没有看到那个穿着皮夹克的嚣张身影。
“请问……”晴霭终于鼓起勇气,拦住了一个正在擦拭巨大装饰花瓶的清洁工。
这名清洁工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满脸写着“我受过高等教育但生活对我下手了”的颓丧与无奈。这种熟悉的气质让晴霭瞬间产生了一种他在照镜子的错觉,甚至想握住对方的蹄子喊一声同志。
“您好,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呃,大概这么高,穿着机车皮衣,头发有点乱,笑起来很……很像反派的母马?”
清洁工推了推眼镜,死鱼眼瞬间亮了一下:“哦,我刚才遇到的应该是就是你……您说的那位。”
“就在半小时前,那位小姐包下了楼上最贵的『帝王厅』。”清洁工一脸羡慕嫉妒恨地说道,“她不仅包了房,还一口气雇了二十多个在大厅里卖花、擦鞋、送饮料的未成年兼职童工上去。哦对了,她好像还顺手把门口那两个正在执勤的巡警也给‘请’进去了。”
晴霭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扶住花瓶。
“她你要那么多童工干嘛?”
“不知道……”清洁工咽了口唾沫,神色惊恐,“但我看见送进去了好几箱东西,好像还有……特殊的道具。经理都没敢拦着。
晴霭心想:晴雯啊晴雯,我知道你是个被资本主义腐蚀的灵魂,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腐蚀得这么彻底!这可是严重违法犯罪啊!要是放在麒麟国,是要被挂牌子游街示众的啊!
“谢谢!那个厅在哪?”
“最里面,那扇金色的双开大门就是。”
晴霭顾不上道谢,拔腿就跑。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昏暗的灯光,颓废的音乐,无知的少年少女被金钱诱惑,而他的妹妹正像个恶毒的女王一样坐在中间……
“不行!作为哥哥,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她从违法的边缘拉回来!”,晴霭这样想着。
来到『帝王厅』那扇厚重的雕花红木大门前,两个彪形大汉正守在门口。
硬闯肯定是不行的。晴霭想起了自己在麒麟国最爱看的抗战神剧《潜伏:在黎明之前》。他深吸一口气,趁着一个服务生推着餐车出来的瞬间,施展了一招他在电视上学了无数遍的“秦王绕柱”,在那两个保镖借火点烟时猫着腰,像只受惊的壁虎一样滑进了门缝。
门在他身后关上,室内的喧哗声瞬间涌入耳朵。
“快点快点!别磨蹭!我都看到你手里的牌了!”
“该死!别在这个时候出这种阴招!”
“哈哈哈哈!接受制裁吧!”
听到这些充满杀气的喊叫,晴霭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他躲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准备目睹那个让他心碎的堕落现场。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原本酝酿好的怒吼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嘎?”
房间确实奢华至极,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是一张能容纳三十人的长条形赌桌。
此刻,赌桌上堆满了金灿灿的“金币”、亮闪闪的“钻石”和五颜六色的“宝石”,堆得像一座小山,在这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富贵光芒。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围坐在桌边的,除了晴雯,全是那些穿着不合身侍应生制服、或者脏兮兮卖花衣服的半大孩子们。
而他们手里捏着的,竟是UNO牌【注释1】?!
“加四!变色!红色!”晴雯一只脚踩在昂贵的丝绒椅子上,手里狠狠甩出一张牌,那气势仿佛甩出的不是一张纸片,而是几个亿的支票,“颤抖吧!凡人们!”
“啊!不公平!晴雯姐姐你作弊!”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小男孩哀嚎着,不情不愿地从牌堆里摸了四张牌。
晴霭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桌上那些“巨额赌资”。
那些“金币”,虽然包装纸金光闪闪,但上面赫然印着某著名巧克力品牌的商标;那些“钻石”和“宝石”,在灯光下虽然晶莹剔透,但那Q弹的质感怎么看都是水果味的高级软糖。
更离谱的是,在那张赌桌的正中央,竟然还站着一位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金牌荷官。这位平时只为亿万富翁发牌的专业人士,此刻正一脸严肃、动作优雅地用那双价值千金的蹄,从牌堆里拿起一张UNO牌,用标准的播音腔说道:“庄家打出『反转』。现在,出牌顺序逆时针进行。请下一位闲家跟牌。”
那副一本正经的职业态度,仿佛他们进行的不是一场儿童游戏,而是一场决定斯萨克德州GDP走向的金融谈判。
“这……这是……”晴霭感觉自己的大脑处理器过热死机了。
他又转头看向房间的角落,寻找那两个“被腐蚀”的警察。
在那张价值连城的真皮沙发区,一个身材魁梧的巡警正满头大汗地趴在地上,身上骑着三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毛头,显然是那些大一点的童工带来的弟弟妹妹。
“骑马马!骑马马!”小幼驹们抓着警察叔叔的警服领子兴奋地尖叫。
“好嘞好嘞,坐稳了啊,警察叔叔这辆警车要加速了……”那巡警脸上挂着慈祥得有点傻气的笑容,完全没有了街头执法的威严。
而在房间的另一角,另一个看起来更老练些的巡警正把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染着黄毛的少年堵在墙角。
“我……我错了警官……”黄毛少年瑟瑟发抖。
“刚才听小胖说,你在后巷抢了他的小费,还揍了他一顿?”老巡警剥开了一颗金币巧克力,一边嚼一边慢条斯理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要是再敢欺负这些弟弟妹妹……哼,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处理坏孩子的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黄毛吓得差点哭出来。
“行了,滚过去玩牌吧。记住,输了不许哭。”老巡警拍了拍少年的脑袋,顺手塞给他一把软糖,“去给小胖道歉。”
晴霭呆呆地站在罗马柱后面,看着这魔幻而又温馨的一幕。
“什么人?出来!”
那个正在带孩子的巡警警觉性很高,猛地抬头看向晴霭藏身的方向。
晴霭被吓了一跳,只好尴尬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举起双蹄:“别……别开枪!我是……我是她哥!”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晴雯正捏着最后一张牌准备绝杀,看到晴霭,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那副灿烂的坏笑。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也没有责怪他打断了游戏。她只是随手抓起一把钻石软糖,像撒花瓣一样洒向空中,对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孩子们大声宣布:“小的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军师!谁要是赢了他,奖励翻倍!”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那个刚才被训哭的黄毛少年更是眼疾手快,一把拉过一张椅子放在晴雯身边,对着晴霭做了个“请”的手势。
晴霭看着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个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正在给小女孩擦鼻涕的警察,最后看向那个坐在“财宝”堆里、笑得像个土匪头子的妹妹。
他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充满了忧患意识的心,突然就松弛了下来。
“那个……”晴霭走到桌边,有些局促地解开领口的扣子,看了一眼那位严肃的金牌荷官,“其实我不怎么玩这个的。”
“问题不大。”晴雯把手里的一把牌塞进他怀里,眨了眨眼,“反正你是大少爷,又不怕输‘金币’——所以让自己玩的开心就好!”
晴霭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赌场外,城市依旧混乱不堪。
【注释1】UNO牌,一种西方国民级游戏。因为没有庄家一般并不会出现在赌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