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那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似乎还黏在耳膜上,留下嗡嗡的余响。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或者别的什么刺鼻玩意儿的味道,混杂着草料、香水、酒精和无法掩饰的恐慌气息。
粉色的独角兽快步走着,蹄子踏在奢华地毯和冰冷地砖交替的地面上,发出一种不甚协调的哒哒声。她讨厌这种声音,就像她讨厌身上这件银箱声称“为了安全”而临时套上的碍手碍脚的廉价感十足的防弹衣一样。幸好,她明智地没有穿那双愚蠢的靴子——那种反自然的玩意儿,谁爱穿谁穿去。此刻她光着蹄子,虽然可能不太淑女,但至少跑起来利索。
“快点,这边!” 沉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是护送她的保镖之一。她没兴趣记他们的名字,反正都是些面无表情、穿着统一黑色西装、块头大得像移动储物柜的家伙。
此刻,老银正领着她和另外两个保镖穿梭在赌场的服务通道里。这里的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道和意义不明的涂鸦——这才是她更熟悉的世界侧面。
“你们能不能别像走队形似的?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押送去刑场了。”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儿玩世不恭的调子,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沉默。
老银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我们的任务是保证你的安全,‘小姐’。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 他刻意加重了“小姐”这个词,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又像是在嘲讽。
她撇撇嘴,蹄子不耐烦地刨了一下地面。“行吧,‘好好先生’。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总不能一直在这老鼠洞里钻下去吧?”
“去B区货运出口,车在那儿等着。” 另一个保镖简洁地回答,声音像是砂纸摩擦。
他们七拐八弯,终于看到前方透出一点微弱的、带着灰霾的室外光线。那应该就是B区货运出口了。空气似乎也流动了起来,带来了夜晚街区的味道——潮湿、混杂着食物残渣和尾气。
然而,就在即将踏出通道口的那一刻,老银猛地抬起一只前蹄,示意停步。
“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问,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混迹街头的经验告诉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往往比喧闹更危险。货运出口外通常应该是嘈杂的,装卸货物的声音,车辆引擎的怠速声,工马们的叫喊声……但现在,外面安静得像坟墓。
老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耳,然后用眼神示意另一个保镖靠近出口边缘,小心地探查。
那个保镖像影子一样滑到门边,利用墙角和堆积的空货箱作为掩护,飞快地朝外瞥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来。他对着老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个词,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凝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情况?” 她追问,蹄子有些不安地挪动着。
老银终于看向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外面……不太对劲。有一辆厢式货车堵住了预定的路线,车身上没有我们认识的标记。而且,太安静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朝外望去,只能看到通道口投下的一片长方形光影,以及光影边缘模糊的货车轮廓。确实,太安静了。连平时这个点应该有的流浪猫狗的叫声都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上了她的脊椎。
“会不会是警察?” 她提出一个可能性,虽然自己也不太相信。刚才赌场的动静那么大,警察出现也正常。
“不像。” 老银摇头,“警戒线拉得没这么快,而且条子们出现,动静只会更大,不会是这样……守株待兔。”
“那怎么办?换条路?” 她看向通道深处,但后面似乎是死路。
“来不及了。” 老银说着,已经从西装内侧拔出了一件……东西。那玩意儿黑乎乎的,造型奇特,不像她见过的任何武器,但前端闪烁着幽幽的蓝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听着,” 他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她说,“等会儿一有机会,你就立刻朝左边那排垃圾桶后面跑,躲起来,别出声,等我们解决……”
他的话没能说完。
“砰!嗤——”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刺耳的能量撕裂空气的声音,通道出口处的金属门框瞬间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熔化的边缘还闪着红光。紧接着,更多类似的攻击倾泻而至,将他们刚刚藏身的通道口打得火花四溅,碎石横飞。
“趴下!” 老银怒吼一声,同时抬起前蹄,他手中的奇特武器发出一道更粗壮的蓝色光束,撞向外面,发出一声能量对冲的闷响。另外两个保镖也各自取出了类似的武器,开始依托通道内侧的掩体进行还击。
一时间,狭窄的服务通道变成了能量束交错的死亡走廊。每一次能量碰撞都带来短暂的强光和震动。
粉色独角兽本能地缩到了一个金属管道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她不是没见过打架斗殴,街头的小混混们抄起棍子板砖互殴是常事,她也经常打架斗殴。
但这种……这种像是马莱坞电影里的场面,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能量束擦着墙壁飞过,留下灼热的痕迹,崩飞的水泥碎块打在她的鬃毛上,火辣辣地疼。
她死死地盯着外面。借着能量武器闪烁的光芒,她看到几个穿着深灰色紧身作战服的身影正在利用那辆厢式货车和周围的掩体逼近。他们动作迅捷,火力持续不断,显然是有备而来。
“掩护我!我需要换能量匣!” 一个保镖喊道,他的武器光芒黯淡下去。
老银和另一个保镖立刻加强了火力压制,但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空隙,两道更精准的能量束直扑过来。
“小心!” 她脱口而出。
“别待在这里!快躲开,晴雯……小姐。”,老银慌乱之下违反了不能直呼VIP大名的规则。但现在,这显然已经不重要了。
喊声未落,那个正在更换能量匣的保镖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虽然没被直接命中要害,但一条后腿明显受了伤,作战服渗出深色的痕迹。
情况不妙。对方火力明显占优,而且配合默契。老银他们虽然专业,但被堵在通道里,地形不利,迟早要被耗死。
晴雯的大脑飞速运转。躲在这里等死?不可能。听老银的话,找机会溜到垃圾桶后面?听起来像个计划,但外面火力这么密集,她这身粉色简直就是活靶子,能不能跑到垃圾桶后面就是个大问题。
必须做点什么。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通道壁上挂着一些老旧的消防器材,一个布满灰尘的灭火器箱,还有一捆看起来放了很久的帆布水带。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塑料周转箱。头顶是交错的管道,其中一根粗大的通风管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攻击者正试图从侧面包抄,利用一个大型废弃冷柜作为掩护,悄悄接近通道口,他手中的能量武器已经对准了正在全力开火的老银的侧后方。
“就是现在!”
晴雯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后腿猛地发力,不是冲向外面,而是冲向了墙角那堆空塑料周转箱。
“砰!哐啷!”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在最下面的箱子上。堆叠的箱子失去了平衡,哗啦啦地朝着通道口的方向倒塌下去,发出一连串巨大的噪音。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那个正要偷袭老银的家伙。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噪音来源,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而这几秒,对老银来说已经足够。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调转武器,一道精准的蓝色能量束瞬间命中了那个偷袭者的武器,将其打飞出去。
“干得好!” 老银低吼一声,似乎也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
但这还没完。制造混乱只是第一步。她在撞倒箱子后,一个灵巧的急转身,蹄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差点打滑,但她稳住了身形。她没有停顿,而是借助转身的冲力,前蹄猛地蹬踏墙壁,一个侧身飞跃,目标是墙上那个看起来就不太牢固的灭火器箱!
“咔嚓!”
老旧的金属箱门承受不住她的冲击,直接被撞开。红色的灭火器掉了出来。晴雯顺势用嘴叼住灭火器的拉环——感谢她灵活的脖颈和街头练就的技巧——同时前蹄用力一拨灭火器的罐底!
“噗——!!!”
白色的干粉灭火剂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通道出口区域。浓密的白色粉末不仅遮蔽了视线,还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让那些习惯了能量武器精准瞄准的攻击者们措手不及。
“咳咳!什么东西?!”
“看不见了!”
“注意呼吸!保持阵型!”
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和混乱的喊叫声。攻击的火力明显减弱了。
“就是现在!走!” 老银抓住机会,大吼一声。他一把将受伤的同伴架起来,另一只前蹄依旧举着武器,胡乱地朝着白雾中扫射了几下,提供掩护。
晴雯没有丝毫犹豫,在白雾弥漫的瞬间就逃开了。她像一道粉色的闪电,矮身冲出通道口。蹄子踏在外面沾满油污和不明液体的地面上,感觉黏糊糊的,但她顾不上了。她记得老银说的——左边,垃圾桶后面!
她冲进白色的烟幕,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着之前的记忆和方向感猛冲。呛人的粉尘让她忍不住咳嗽,眼睛也火辣辣的。她能听到身后老银他们跟上来的脚步声,以及白雾中敌人气急败坏的喊叫和零星的能量射击声,光束在粉尘中散射开来,形成一片片诡异的光晕。
左边……垃圾桶……看到了!
那是一排巨大的、散发着腐败气味的金属垃圾桶,像几个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墙边。她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两个垃圾桶之间的缝隙。这里又脏又臭,地上还有些黏糊糊的不明物体,但至少能提供暂时的掩护。
她蜷缩在缝隙里,努力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感和刚才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微微发抖。
白雾渐渐散去了一些。她透过垃圾桶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观察。
老银和剩下的那个完好的银箱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正在快速向她这边移动,同时不断用武器向后方的货车方向进行压制射击。他们的动作很狼狈,但目标明确。
而那些攻击者,显然被刚才的灭火器战术搞得有点狼狈,有几个还在咳嗽,或者试图擦拭被粉末覆盖的护目镜。他们重新组织起来,火力再次变得密集,能量束追着老银他们扫射过来,打在垃圾桶上发出“当当”的巨响,火花四溅。
“上车!” 老银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晴雯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明显经过加固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垃圾桶旁边的阴影里。车门已经打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戴着墨镜的家伙。
老银一把将受伤的同伴塞进后座,然后对她喊道:“快!”
她不再犹豫,从垃圾桶缝隙里钻出来,一跃就跳进了车后座。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老银和最后一个保镖也挤了进来,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开车!” 老银对司机吼道。
轮胎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感到一股强大的推背感,身体被紧紧压在座椅上。透过后车窗,她看到那辆厢式货车和几个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几道能量束追着他们的车尾射来,但都被厚实的防弹玻璃(或者别的什么高科技玩意儿)挡住了,只留下几个白点。
车子在狭窄的后巷中左冲右突,速度快得惊人,显然司机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很快,他们就甩掉了追兵,汇入了夜晚城市的车流之中。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硝烟味、干粉灭火剂以及她自己身上垃圾桶味道的古怪气息。受伤的银箱发出压抑的痛哼声,老银正在检查他的伤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在闪烁。
粉色独角兽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惊险。她摸了摸自己依旧狂跳的心脏,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污垢和白色粉末的前蹄。
一种复杂的感觉在她心中升起。
她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拉斯飞马斯的灯红酒绿正在被甩在身后。
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墨蓝色的天幕和偶尔掠过的、轮廓模糊的山峦或田野。车厢内,先前那股浓烈的硝烟味已经被空调系统带来的清新冷气冲淡,但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虚脱感,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无声的紧张,却久久未能散去。
晴雯将身体蜷缩在宽大柔软的后座里,她抱着膝盖,侧脸贴着冰冷的车窗玻璃,感受着那份凉意透过皮肤,似乎能稍微缓解一下内心的灼热与混乱。刚才那场追逐战的碎片画面,如同故障的放映机,不断在她脑海中闪回。
每一次闪回,都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悸动一下。恐惧,后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病态的兴奋感。她活下来了。在真枪实弹的追杀中,她活下来了。这个认知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她过往相对……起码没这么刺激的生活里。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老银。他已经重新整理了仪容,虽然脸上仍带着疲惫,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正通过后视镜和侧视镜,警惕地观察着后方和两侧的车辆。他的专业素养令人安心,但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老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犹豫,“那些……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老银的目光没有离开后视镜,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具体身份还在确认,但可以肯定,他们不希望你安全抵达南野州。晴雯小姐,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其他事情,老板自有安排。”
又是“老板自有安排”。这句话她听了不下十遍。从拉斯飞马斯的混乱中被带出来时是这样,刚才在巷战中也是这样。仿佛她的父亲晴凤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可以遥控一切,而她只需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照预定的轨迹行动。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她感到烦躁和不安。
“我父亲……他到底想让我来南野州做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只是……过生日吗?”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经历了一场差点丧命的追杀,谁还会相信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生日旅行?
老银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词句。“老板非常关心你的安全,晴雯小姐。南野州目前是相对来说,更能确保你安全的地方。” 他避开了问题的核心,只是重复着安全的重要性。
“相对安全?” 粉色独角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你的意思是,那里……也不完全安全?”
老银的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我们会尽一切力量确保你的安全。请放心。”
晴雯不再追问。她知道,从这个嘴巴像蚌壳一样紧的护卫口中,是问不出什么实质性信息的。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方的地平线上,似乎隐隐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光亮,不是城市那种连绵的灯火,而是零星的、异常明亮的点状光源,还有一些低空掠过的、闪烁着红绿航行灯的飞行器轮廓,速度极快,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民航飞机。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开始在心头滋生。南野州,也就是所谓的斯萨克德州……她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仅限于新闻报道中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前沿科技集团(FTT)的旧总部所在地,人类联邦与小马利亚边境冲突的前沿区域,一个充满了高科技、军事力量和政治博弈的漩涡中心。父亲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样一个地方?是为了保护她,将她置于FTT的羽翼之下?还是……这里本身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她是不是一颗被投放到棋盘上的棋子?
她掏出蹄子机想找一位信任的家伙,但蹄机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损坏了。
轿车在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驶离了高速公路,拐进了一条维护良好但车辆稀少的柏油路。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高耸的围墙和带有警告标识的铁丝网,偶尔还能看到穿着制式服装、荷枪实弹的巡逻人员和自动化的监控探头。这里的气氛,与拉斯飞马斯那种纸醉金迷的奢华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冰冷、高效、戒备森严的秩序感。
不知过了多久,轿车缓缓驶入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区域。与其说是机场,不如说是一个高度现代化的私人航空港。停机坪上停放着几架造型流畅、充满科幻感的飞行器,其中一架中型商务喷气机已经打开了舱门,舷梯旁站着几位穿着深色西装、大晚上的还戴着墨镜的安保人员,以及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女性。
轿车稳稳地停在舷梯旁。老银和司机迅速下车,与那位女性低声交谈了几句,并进行了一个简短的电子身份验证。
“小姐,请。” 老银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努力挺直了脊背,走下车。夜晚的凉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带来一丝清醒。她抬头望去,那架喷气机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金属的冷光,机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识,显得低调而神秘。
那位穿着得体的女性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中却没有任何温度。“小姐,欢迎。我是希尔维亚,负责您接下来的行程。请跟我来。” 她的声音清晰而干练。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注意到老银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只是站在车旁,看着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老银,“谢谢你们。”
老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一路平安,小姐。”
晴雯不再停留,跟着希尔维亚走上舷梯。在她踏入机舱的最后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老银和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停在原地。很快,他们连同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都将被这架飞机远远抛在身后。
机舱内部装饰简洁而奢华,更像是一个移动的豪华办公室。除了她和希尔维亚,没有其他乘客。飞机很快起飞,巨大的推背感将晴雯按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透过舷窗,地面上的灯火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希尔维亚递给她一杯温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您看起来需要休息一下。到南野州还需要大约两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说完,她便走到前面的座位坐下,打开一个平板电脑,开始处理事务,。
少女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脸和手,试图抹去一路奔波的疲惫和污渍。身体的极度疲劳和精神的高度紧张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异常活跃,无法平静。
父亲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个总是带着温和微笑,却又深不可测的男人。他帮助自己的公司缔造了庞大的商业帝国,游走于各个势力之间,既是受尊敬的企业家,又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他将她送来南野州,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她远离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还是……这里本身就是风暴之眼?
还有她的哥哥。父亲之前提到,他会安排他们会在这里见面。哥哥知道这一切吗?一想到或许能见到哥哥,晴雯的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如果这里真的如此危险,哥哥又怎么会安全?
几个小时的航程,在胡思乱想和断断续续的浅眠中悄然流逝。当飞机开始下降,轻微的颠簸将她唤醒时,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透过舷窗,她看到了南野州——现在被坎特洛特政府称为斯萨克德州的土地。
飞机降落在一个规模庞大,但看起来更像是军事基地的机场。跑道两侧停放着许多造型奇特的飞行器,有些明显带有武器挂载。远处可以看到高耸的雷达天线和戒备森严的岗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燃料混合的气味。
舱门打开,一股带着海洋咸湿气息,但又夹杂着某种工业废气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舷梯下,已经有两辆黑色的、带有FTT(前沿科技集团)标识的装甲越野车在等候。几名穿着黑色制服、佩戴着战术装备的安保人员肃立在车旁。
希尔维亚率先走下舷梯,与其中一名领头的安保人员简短交接后,转身对晴雯说道:“小姐,请这边走。我们会直接送您前往区总部大楼。”
少女跟着走下飞机,脚踏上南野州土地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感。这里的阳光似乎都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隐约可见一些造型奇特、充满未来感的建筑,与那些带有明显军事色彩的设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矛盾而又奇异的画面。
她被引导着坐进了其中一辆装甲越野车的后座。车窗是特制的防弹玻璃,从里面看外面有些许色差。车辆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机场内部的道路,然后通过一个有着重重关卡的出口,驶向了城市。
前往FTT总部的路程并不算远,但足以让晴雯对这座城市有一个初步的印象。与她之前生活的小马利亚中心区域那些和平、繁华甚至有些田园牧歌式的城市不同,南野州给她的第一感觉是——治安应该是很好。但冷清,甚至有些紧张。
主干道宽阔而整洁,但行者稀少、车辆也不多,起码目前是这样。偶尔能看到成队的、穿着国民警卫队军服的士兵经过,或是印着『武装警察』标志的装甲巡逻车缓缓驶过街角。一些重要的路口设有检查站,虽然没有阻拦他们的车辆,但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和冰冷的自动武器炮塔,无声地昭示着这里的特殊状态。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现代风格,线条简洁硬朗。到旁总能看到一些大型的全息广告牌,播放着各公司(主要是FTT)的宣传片或是征兵广告——那些征兵广告全是国民警卫队之类的地区武装的,并没有宣传皇家军队的。城市道路旁的横幅也没有夸赞暮光闪闪和皇家政府——这在小马利亚的繁华城市还是很少见的。
但那些绚丽的光影,却无法驱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若有若无的压抑氛围。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队驶入了一个更加现代化的区域。一座造型极其前卫、如同银色巨塔般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出现在晴雯的视野中。大楼表面覆盖着流线型的金属和玻璃幕墙,在晨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楼顶巨大的“FTT”标识清晰可见。这无疑就是前沿科技集团的总部大楼。
车辆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驶入了一个位于大楼侧面的、隐蔽的地下入口。经过数道严密的安检程序——包括虹膜扫描、声纹识别和某种晴雯看不懂的能量场探测——车辆最终停在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地下停车场。
“小姐,我们到了。” 希尔维亚打开车门。
晴雯下车,抬头仰望。即使在地下停车场,也能感受到这座建筑的宏伟与气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恒定的、带着消毒水和电子设备特有味道的气息。几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注释1】已经等在那里,接过希尔维亚递过来的一个数据板,确认了信息。
“这边请。”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对晴雯说道,她的态度礼貌但疏离。
晴雯跟着她走进一部高速电梯。电梯内部空间很大,没有任何按钮,只有光滑的金属墙壁和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操作界面。工作人员在界面上操作了几下,电梯便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轻微的失重感让晴雯有些不适。
“您将被安排在贵宾接待区的独立套房暂时休息,” 工作人员解释道,“布莱克伍德先生稍后会与您联系,安排与您父亲的通讯事宜。在此期间,为了您的安全,请尽量不要离开指定区域。如果您有任何需求,可以通过房间内的服务系统呼叫我们。”
电梯在某个极高的楼层停下,门无声地滑开。展现在晴雯面前的是一个宽敞、明亮、充满未来感的空间。简洁的线条,智能化的家居设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令人眩晕的城市高空景象。这里的奢华程度丝毫不亚于拉斯飞马斯的顶级酒店,但却多了一种冰冷的科技感和严密的控制感。
工作人员将她引至一个套房门口,通过掌纹识别打开了房门。
“小姐,这里就是您的房间。早餐稍后会送达。请好好休息。” 说完,她微微躬身,便转身离开了,留下粉色独角兽独自一驹站在门口。
晴雯走进套房,房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她环顾四周,房间很大,布置得无可挑剔,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室内花园,种植着一些奇特的、散发着微光的植物。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壁,可以将大半个南野州的城市风光尽收眼底。远处的港口、工业区、军事基地,以及城市中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构成了一幅壮观但又令人不安的画卷。
她走到落地窗前,扶着冰冷的玻璃,俯瞰着下方如同模型般的城市。从拉斯飞马斯的赌场惊魂,到后巷的亡命追逃,再到这趟紧张的南下之旅,最后抵达这座如同未来堡垒般的FTT大楼……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让她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离奇的噩梦。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通讯系统发出柔和的提示音。一个虚拟屏幕出现在她面前,上面显示着一个加密通讯请求,发起人是布莱克伍德。晴雯犹豫了一下,接通了通讯。
布莱克伍德那张总是带着一丝职业性微笑,但眼神锐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小姐,日安。很高兴得知您已安全抵达。”
“布莱克伍德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父亲呢?”
“老板目前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他让我转告您,他一切安好,并且很高兴您能平安到达南野州。他预计在今天晚些时候或明天上午,会亲自与您联系。” 布莱克伍德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在此之前,请您安心在这里休息。FTT会确保您的绝对安全。您的哥哥,我们也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提到哥哥,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还好吗?”
“少爷一切安好,请放心。他目前还在和您一样适应新环境,也不知道您已经抵达,我们会在合适的时机告知他。” 布莱克伍德回答道,“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通过系统联系我或联系服务中心。”
“……好。” 晴雯点了点头。
通讯结束,虚拟屏幕消失,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晴雯走到柔软的沙发旁,缓缓坐下。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的心却依旧悬在半空。安全抵达了FTT总部,这似乎是一个阶段性的胜利,但她很清楚,这绝不是终点。这座高科技的堡垒,与其说是避风港,更像是一个gilded cage【注释2】。
窗外的太阳逐渐升高,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房间,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望着下方那座在阳光下依旧显得有些冷硬的城市,她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焦虑和被命运洪流裹挟着向前的不甘与决心。所谓的南野州“生日之旅”,才刚刚开始。
【注释1】为了让读者舒服,包含『不做具体代指的「人」、「手」等有争议内容』的词成语不会改写——如助手不会被写成助蹄,因为这里的手不是具体器官代指,但手枪会被改成蹄枪。同样,为了保证作品文学性,内含人类文化的成语同样会被使用。此后不再赘述此事。
【注释2】镀金的笼子,鎏金囹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