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wintergLv.2
独角兽

煦暖日常(The Cozy Anthology, by Silvermyr)

第六章 往昔之省(A Sobering Visit With the Past)

第 6 章
10 个月前
轰隆那酸痛的下巴发出了一阵咯吱咯吱的抱怨声——最近这几天,他都快笑得合不拢嘴了。厨锦赛结束的那天晚上,脸上残留的倦怠笑意伴着他进入了梦乡;第二天他回了趟小马谷,跟雷纹一块儿好好庆祝了一番,他们开怀大笑着咽下了一个个燕麦汉堡;他甚至还在自己的老家过了夜——拉姆森破天荒地准了他几天假期,不拿来好好冒个险简直是暴殄天物。
 
此刻他正坐在回中心城的火车上,出神地望着自己臀侧那枚崭新的标记。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傻傻的笑容,仿佛不敢相信这如梦似幻的神迹真的降临在了他身上。
 
他拥有自己的可爱标志了!
 
那是一副交错的刀叉,上面稳稳地立着一枚旋转的六面骰,清晰地显现出了四、五、六这三个面。刀叉所象征的东西再明显不过了,以精湛的烹饪技巧向小马们分享美食的奥秘正是他毕生的追求。可这枚骰子的含义就有些耐马寻味了,轰隆实在想不明白他做饭的时候怎么会用到骰子——幸亏他认识几位这方面的专家。
 
当轰隆向她们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厨锦赛上发生的一切之后,可爱军团的三位成员之间爆发了一场小小的争执,不过她们很快就得出了结论。纵观轰隆的一生,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在坚持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路途前方的未知与风险对他而言无异于浮云,只要下定了决心,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掷出自己的命运之骰;无论得到的结果是皆大欢喜的⑥还是令马沮丧的①,都不会让他那颗充满勇气的心动摇分毫。
 
过往的回忆如幻灯片般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初出茅庐的小助厨与师傅一块儿举起了金光闪闪的奖杯,野心勃勃的小雌驹在他面前犹豫着放下了邪恶的魔铃,雪儿与小煦的蹄子在空中撞出了一道耀眼的光芒,还有槲寄生下那个令他的灵魂都在喜悦中融化的吻……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Nothing ventured, nothing gained),所有这些奇迹能降临在轰隆身上,都归功于他那敢于尝试的勇气与一往无前的决心。
 
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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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中的一句谚语,出自英国诗人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所著的诗歌体短篇小说集《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昧地固执己见、罔顾后果,给他带来的也不仅仅只有好运——想到这儿,轰隆的脸不禁红了起来。他还记得当初那位头脑简单的小小马,道貌岸然地向三位童子军控诉着可爱标记带来的桎梏,还毫不客气地搅黄了她们的夏令营。实际上,这也是轰隆去拜访她们的另一个原因:他欠她们一个正式的、得体的道歉。
 
“列车已到达中心城站!请各位乘客带齐行李物品、好好检查架子,不要落下任何东西!小马利亚铁路(Equestrian Railways)祝您过得愉快!”车厢上的魔法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火车已经缓缓地停了下来。
 
轰隆抓起了他的鞍包。过道上已经挤满了独角兽和陆马,他一边庆幸着自己是位小天马,一边从其他小马腿边挤了出去,振翅起飞。自由的空气与煦暖的阳光热情地拥抱了他,马满为患的车厢被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不到一分钟,他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嘿,轰隆!这儿呢!”转头一看,他发现和煦光流与雪儿正端坐在一座吊灯上——他十分确定,吊灯可不是用来坐的。不过很显然,这会儿没有小马能从地面上注意到这两只不守规矩的小雌驹。
 
轰隆紧张地注视着那根细细的金色灯链——它正在两位小马中间不堪重负地呻吟着。这岌岌可危的景象干脆利落地打消了他在灯上降落的念头,于是他只好像只老鹰一样在空中盘旋着。
 
“嘿!”他回答道,“没想到啊,你竟然来接我了!”
 
“一个合格的心上马分内的事,”小煦狡黠地笑了笑,“你说是吧,雪儿?”
 
雪儿勉强挤出了一个紧张的笑容。“呃,嗯,”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眼睛正止不住地往下瞄着。很显然,她此刻跟轰隆一样,正在默默祈祷着铸造那根灯链的小马当初干活的时候没有打瞌睡。
 
“我的老天啊,别这么战战兢兢的,”小煦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们现在安全得很——而你要是再这么看下去,别的小马就得发现我们了。”
 
作为回应,雪儿往小煦身边挤了挤。她一边嘟囔着什么“公共安全”,一边把身子从吊灯的边缘挪开了,“咱们现在能回去了不?”
      “对啊,”轰隆附和道,“我真不想让这两个鞍包在我身上多待一秒钟了。”
 
“好吧,”小煦说着,从灯头上一跃而起。那根呻吟着的灯链顿时尖叫起来,剧烈地晃来晃去。雪儿吓得赶紧跟着她跳到了空中,反倒让那盏吊灯摇晃得更剧烈了。“嗯……咱们赶紧走吧,这玩意可能要掉下来了,到时候我们要是被抓个现行可就不妙了。”
 
她们三个飞出了车站,轻轻地着陆在外面的街道上,起身向城堡走去。小煦和雪儿一边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的可爱标志,一边听着轰隆向她们解释那个骰子的含义。
 
“也就是说,你的可爱标志意味着……勇敢?”小煦一边问着,一边满意地瞥了他一眼,“嗯,真酷……我还以为我已经不能更喜欢你了。”
 
“是吗?那万一我不幸得到了某个逊毙了的标志,你会怎么样?”轰隆戏谑地问道。
 
“嗯,要是那样的话,”小煦用一种小猫一样的机敏眼神瞧着他,“你应该不会介意我把你给甩了吧?毕竟作为一位未来的公主,我可不能让一位逊毙了的王子拖我后腿。”
 
轰隆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随后他决定让小煦见识见识他到底有多勇敢
 
“哈,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只好约雪儿出去了——毕竟她已经是一位公主了。”
 
雪儿顿时羞红了脸。这回轮到小煦怒目而视了,跟她那地狱般的眼神相比,轰隆的瞪视看起来简直温柔得像小狗钻进母亲怀里撒娇。
 
“你胆子不小啊,”她低声咆哮着。
 
这句恼怒的话语真是言简意赅。“那还用说!”轰隆自豪地答道,随后用鼻子蹭了蹭小煦。“嘿,别生气——你知道我是在开玩笑的。”
 
小煦咕哝了一句什么,接着她严厉地看向那位害羞的小公主。“雪儿,你不会真的……呃……?”她试探性地问道。
 
雪儿赶紧摇了摇头。“爸爸妈妈平日里总是相敬如宾,我确实也曾想过像她们一样给自己找个心上马——但妈妈说我这种年纪的小小马‘不该玩弄像爱情这样黏糊糊的东西’。”
 
“嗯,你们俩昨天都干了些啥?”轰隆问道,竭力想把话题从这尴尬的方向上引开。这可是他完全没料到的——天哪,他刚才只是想开个玩笑!
 
“跟暮光一起练习魔法,”雪儿答道,“我现在已经能同时悬起十个物体了——要是我心无旁骛的话;之后,她让我跟小煦一起进行了一场友谊讨论。她向我们抛出了一个挺有趣的问题:一位穷得叮当响的小马把自己身上的最后一枚比特施舍给了别马,另一位富得流油的小马则接济了穷马一大笔钱,自己身上却还剩下不少——这两位小马谁表现得更慷慨?
 
注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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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耶稣的说法,答案显然是前者:“耶稣抬头观看,见财主把捐项投在库里,又见一个穷寡妇投了两个小钱,就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穷寡妇所投的比众人还多,因为众人都是自己有余,拿出来投在捐项里;但这寡妇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出自《路加福音》第21章第1-4节)

 
“有意思,”轰隆应道。他其实不是很能理解这些友谊课程有什么意义,但他知道暮光对此肯定考虑得很周全。
 
“然后,我给家里写了封信,”雪儿继续说道,“这地方确实不错,但我有点想念我的爸爸妈妈了。”
 
轰隆看见小煦的耳朵颤抖了起来,尾巴也急促地摆动着。她的脸抽搐了一下,仿佛雪儿刚刚把一个酸得要命的橙子塞进了她嘴里。
 
“怎么啦?”雪儿疑惑地问道,显然她和轰隆一样注意到了小煦的失态,“感觉你好像……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了?”
 
“不,没什么,”小煦干巴巴地回答道,“我只是……想到了某些愚蠢的事情。”
 
“愚蠢的事情并非毫无意义,”雪儿坚持道,“要是它把你弄得这么不开心,我觉得把它讲出来是很有必要的。”
 
“不——不是!真的没什么!”小煦喊道,她额头上青筋暴起,瞳孔也缩成了针尖大小。这股突然迸发而出的愤怒能量把雪儿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她不知所措地瞧着面前这位怒气冲冲的粉色小雌驹,眼神里满是恐惧与不解。
 
雪儿的反应宛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小煦心头燃起的怒火,现在她看起来既惊讶又后悔。“真……真对不起,雪儿。我不该吼你的,”她低着头嘟囔道,不敢直视雪儿的眼睛。
 
“没,没关系,”雪儿答道,她投向小煦的眼神里满是担心。
 
“我——我真的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了,行吗?”她小声说道。
 
“噢……好,”雪儿的耳朵垂了下来。
 
不,一点儿也不好,轰隆想。要是有什么事情让小煦难以释怀,那他就一定得对此刨根问底。这已经不仅仅是出于对心上马的关心了——他清楚得很,积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只会让小煦变成危险的和煦光流,给她身边的每一位小马带来灾难。
 
不过,要是他对此的预感是正确的话……那这事儿可能得等他俩单独相处的时候再谈了。
 
“嗯……我想我该回爷爷奶奶家了,”雪儿说道,“她们说要带我去参观中心城现代艺术博物馆(Canterlot Museum of Modern Art)。我不太清楚‘现代艺术’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听起来还挺不错的——要是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
 
“谢谢你,不过今天就算了吧,”轰隆勉强笑了笑,“拉姆森明天肯定又要来找我麻烦了,我得好好休息一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就是他许诺给我放几天假的真正含义,其实是让我在一天之内把几天的活儿全部干完。”
 
“你也不去吗,小煦?”雪儿问道。轰隆怀疑她这么问纯粹只是出于礼貌,毕竟就连他都嗅到了小煦身上那股透着不情愿的苦涩气息。
 
“不,我不想……我今天再也不想外出干任何事情了。抱歉,”小煦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充满了歉意,“不过要是你想的话,我可以改日再陪你一起出去。我保证。”
 
雪儿抿出了一抹礼貌的笑容,“好的。我会替你们去好好看看的。”
 
她离开了队伍,冲她们挥了挥蹄子,随后便消失在了一旁的小巷里。
 
望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轰隆不禁思索着雪儿是不是其实察觉到了他想跟小煦独处的心思——还是说,这只是个巧合?
 
不。她肯定是感觉到了。毕竟,雪儿在这方面的天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言归正传——现在到了最难的部分了:他得把小煦那张不情愿的嘴撬开。
 
“你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要是你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作为你的心上马,我会很乐意为你分担——”
 
“闭嘴,你帮不了我!”小煦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她的眉头皱得像团纠结在一起的干草,“任何小马对此都爱莫能助——我也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真的,我不在乎,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听明白了?!
 
小煦已经很久没冲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了——久到让他都忘了和煦光流那如骤雨般猝不及防的勃然怒意是何等的令马生畏。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引得附近的几位小马纷纷转头。令轰隆感到恼火的是,她们投向小煦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的嗓音可不会撒谎,”轰隆继续说道,现在连他都有点儿佩服自己的勇气了,“呃,我猜……是跟你的家庭有关吗?你是不是有点……嫉妒雪儿了?”
 
小煦咬紧了牙关,她投向轰隆的眼神让他不禁担心她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了。
 
她们就这样剑拔弩张地对视了片刻——随后,那双锈红色眼眸中燃起的火焰蓦地熄灭了。像往常一样,她的怒意如汹涌的海啸般席卷而来,又如退却的潮信般迅速消散。
 
“唉……”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有件事情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了。”
 
轰隆一言不发地盯着小煦。他的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你知道,我……我没有父母,”小煦艰难地开口道,她的声音仿佛都被这冷酷的事实冻得僵硬,“至少,从来没有小马会用‘女儿’这个词来称呼我。”
 
令马难堪的沉默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看着面前的这位小雌驹被这个带刺的话题扎得痛苦不堪,轰隆打心底里后悔自己作出的鲁莽决定。
 
“我说过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这种黏糊糊的事情,”片刻过后,她重新开了口,“但有的时候,我,我……”她眉头一蹙。
 
“……你想家了?”轰隆小心翼翼地接过话头。她们穿过了外围的城垛,走进了城堡内部。
 
小煦缓缓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一直在考虑的事情:回一趟我的孤儿院,看望看望悦阳。我欠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就算连我的父母都……不要我了……”她吃力地咽了咽唾沫,“她还是无私地收留了我。天哪,我真是个坏小马……她在我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可我甚至连个谢字都没对她说过,还给她惹了那么多的麻烦……”
 
轰隆听得出来,小煦为了挤出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他冒着挨上一记耳光的风险,靠近了她,把一只翅膀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背上。
 
“你……你愿不愿意让我和你一起去?”他谨慎地问道,“咱们可以让暮光把我们捎过去——要是你不想……不想独自面对你的过去的话,我可以陪在你身旁。”
 
小煦停下了脚步,她无言地注视着他。
 
轰隆对上了她的眼眸。他看见,某种坚若磐石的东西从她深邃的眼底里散去了,宛如煦暖的阳光下消融的冰川。头一次,望向他的这双眼睛里不再闪烁着那狡黠的光芒,让他的视线洞穿了那对锈红色的瞳仁,看到了那颗属于一位小雌驹的纤细之心。
 
“天哪……”她低语道,激荡的情感令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你真的愿意为了我……”
 
“当然,”轰隆毫不犹豫地答道,“互帮互助、共渡难关——这就是一个合格的心上马分内的事。”
 
小煦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她的话语如鲠在喉。那双眼睛四下望了望,仿佛是在确认没有小马正盯着他们看。接着——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冲上来抱住了他。
 
轰隆感受着她身周洋溢的煦暖气息。怀里的小煦是那么瘦小而轻盈,宛如一件柔软的粉色毛衫,把冬日的严寒阻绝在了千里之外。迸发而出的情感洪流席卷了他,让他的头脑在弥漫的爱意中深深地沉醉了。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蹄子也已紧紧地拥住了她。“你不知道这话这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他耳边响起了细微的呢喃。
 
“为什么这么说?”轰隆问道,他的蹄子慌乱而不失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脊背,“你在担心什么吗?”
 
小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会不会……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她的声音如寒风中的烛光般微弱,“我……我干了那么多的蠢事,她会不会觉得当初就该把我扔在孤儿院门口自生自灭——至少这样她就不会培养出一位……一位像我这样的小马了?”她的耳朵垂了下来。
 
“但也有可能,”轰隆说着,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她会由衷地替你感到骄傲,毕竟你已经走了这么远——公主的私授学生、还有其他的一切……”
 
“啊……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小煦说着,缓缓地放开了轰隆。她脸上挤出了紧张的微笑,眼里却没有分毫的笑意。
 
她显然盼望自己的心上马能解开她的心结,这样她就能平心静气地回到自己的故居、与自己的过去达成某种了结了——至少,这是轰隆的猜测。不过他对此并不是很确定。
 
“暮光肯定愿意现在就把我们送过去的,”他说。
 
小煦稍稍迟疑了一刹——显然这本不在她今天的计划之内。接着,她咽了咽唾沫,“嗯,我想应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对吧?”她犹豫的语调似乎在迫切地盼望着来自轰隆的支持。
 
“这就对了!”轰隆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咱们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暮光。”
 
小煦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跟在轰隆后面。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微微发颤,仿佛脚下的道路上遍布着荆棘。显而易见,她心中的勇气正在跟未知的恐惧激烈地斗争着。
 
这并不奇怪——即将发生的事情对她的重大意义不言自明。至少,轰隆的陪伴能为她平添几分她最需要的自信心。
 
 


 
 
 
“你们现在就出发吗?”暮光问道。
 
“对……谢谢,”小煦静静地答道,这些字眼仿佛黏在了她的喉咙里,“你能把我们送去……送去我以前的孤儿院吗?你应该已经拜访过那儿了,对吧?我想去见见悦阳,感谢她为我付出的一切……我还得去弄明白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暮光看起来挺想这么问的,可小煦对此一点儿也不想多谈。能向轰隆倾诉这一切已经几乎耗尽了她的勇气,她实在用不着再去满足暮光的好奇心了;要是她真这么问,也许轰隆能代她解释清楚?
 
“啊……没问题,”暮光说道,小煦给出的理由显然出乎了她的预料,“你……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她俯下身子,轻柔地问道。
 
小煦摇了摇头。“不。这……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和轰隆一起去的。”
 
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小煦,祝你好运。悦阳会很高兴见到你的——我还记得当初拜访她的时候,她在我耳边留下的话语:‘如果她愿意的话,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小煦清楚地记得,她也曾从暮光口中听到过如出一辙的承诺——但她还是得听悦阳亲口把这话说出来。小煦知道自己的老监护者是个不错的小马,但她不得不承认,“逆来顺受”这个词用来形容她也是恰如其分的。她不觉得悦阳在暮光公主面前会说出任何可能忤逆她的话。
 
不过无所谓了;她很快就能得知悦阳的真实想法了。
 
她和轰隆依偎在暮光身边,后者点亮了她的角。顿时,她们蹄下坚实的木地板被换成了蓬松的云朵。
 
小煦睁开了眼睛。
 
扑面而来的街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宛如一阵和煦的微风拂过她的脑海,吹散了那段恍若隔世的回忆上蒙着的灰尘。霎时间,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位形单影只的幼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注视着那些低矮而方正、迥异于云中城奢华绚烂的建筑风格的楼宇。离她最近的那栋楼门口摆着的缤纷花朵恰如她记忆中的模样:左边亮黄、右边深红,门楣上还点缀着小巧的蓝色花篮,唯有门匾上的那几个大字“春雨孤儿院(Spring Shower Orphanage)”在岁月的擦拭下褪却了些许的色彩。
 
多年以前,小煦也曾这样踌躇在这方低矮的门前。彼时的她刚刚制出了自己的第一件神器、还把它的模样镌刻在了自己的臀侧。而现在,这位小雌驹正默默地伫立着,注视着她曾经的家。
 
就是在这儿,她领悟到了友谊的力量……也明晰了自己晋升为公主的鸿鹄之志,正如暮光那样。这座简朴的孤儿院宛如一个小巧的休止符,给她马生的前半段乐章画上了句点,并在多年之后,为她引出了一段崭新的旋律。
 
讽刺的是,小煦苦涩地想,无论是这篇曲谱的前半段还是后半段,最终都只是在空中徒然奏出了一串串走调的音符。
 
“我……我几个小时后回来接你们,”暮光在她身后低语道。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她消失在了一片紫色的炫光中。“麻烦你了,照顾好她,”小煦假装没听见她临走前对轰隆的耳语。
 
“你准备好了吗,小煦?”轰隆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站到了她的身旁。
 
不,她没有!万一悦阳还记恨着她呢?在小煦的心目中,悦阳这个名字早已跟母亲画上了等号。就算她们相处得不是十分融洽,她仍为小煦的未来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在小煦马生的这几年里,悦阳就是黑暗中那盏唯一的明灯。
 
她不想……她真的不想品味来自悦阳的恨意。和煦光流从来不惮于直面身边小马的憎恶,悦阳是个例外。
 
轰隆向前一步,走到了那扇门前。小煦觉得自己的喉咙收紧了——但轰隆那坚定的步伐帮她找回了些许的自控力。于是,她也颤抖着向前迈出了一步。轰隆赞许地望着她,轻轻握住了她的蹄子。
 
他那沉稳而又坚定的眼神与温暖的触碰宛如熊熊燃烧的烈火,驱散了萦绕她身畔的冰冷怯意。她感激地蹭了蹭他,随他一道步入了那扇低矮的房门。
 
小煦一边跟随着轰隆的脚步,一边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门厅边上挤满了沙发,显得格外狭窄,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尊花瓶。四下无马,不过房间后面的柜台上摆着一个铃铛。
 
她们来到了柜台前。小煦腾跃而起,衔住了那柄铃铛。
 
她一时没有摇铃,而是闭上了双眼,深吸了几口气。她能感受到轰隆投来的深切目光。  
“天哪,”她含混不清的声音细若游丝,“我都不敢相信……我真的回到这儿了。”
 
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她颤抖着转身,走回了轰隆身旁。这下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门后传来的蹄声让她不禁咽了咽唾沫。她的目光仿佛被死死地黏在了那扇昏暗的厅门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门把蹄吱呀一声旋开了。
 
淡黄的皮毛在单薄的日光下闪闪发亮,柔软的蓝色鬃发盘桓于耳际,还有那双闪烁着耐心与善良光泽的眼睛……悦阳出现在了门口,正是小煦记忆中的那副模样。仿佛她们昨天还曾坐在餐桌前谈笑风生。
 
此刻,她那洋绿色的眼眸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小煦。
 
“呃,嘿,”小煦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她很惊讶自己竟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舌头,“您……您还记得我,对吧?”
 
“……和煦光流,”悦阳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反复地眨着眼睛,“天哪……真的是你?”
 
小煦点了点头,“我……对,是我——我要告诉您,我很抱歉!我当年干了那么多的坏事,”她的喉头哽住了,“我——我偷走了牧露(Misty Meadows)最爱的铅笔……我还毁掉了晨光(Morning Light)的那幅画,还有,还有……我很抱歉——”她说不出话来了。悦阳可能都不记得那些事情了;在她面前,小煦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矮小。
 
炫目的阳光轻抚着她的脸颊,小煦看不清悦阳的表情——她动怒了吗?紧张的气氛令她如芒在背。
 
悦阳坐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她看起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我没想到你会回来,”她喃喃低语道。
 
她感觉到轰隆的翅膀又一次覆上了她的脊背。他轻柔的抚摸向她体内送入了一股暖流,让那卷土重来的寒意暂时退却了分毫,让她终于得以撬开自己紧锁的牙关,问出了那个该死的(damning)问题——
 
“您,”她微弱的声音在狭小的门厅间回荡着,“您……恨我吗?”
 
小煦紧闭双眼,等待着自己的判决。她的心都快跳出自己的胸腔了,轰隆再怎么安抚也无济于事,现在的她只想扑扇着翅膀夺路而逃。
 
“我绝不会恨我的任何一位孩子,小煦。就算我们……我们当年相处得不是那么融洽,我仍然关心着你,”不知为何,最初的惊讶过后,悦阳看起来就和小煦一样紧张,“呃……暮光告诉过你她来过了吧?”
 
“是的,之前您一直留着我的那座城堡,”小煦谨慎地点点头。她仍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的那次拜访令我沉思良久,”悦阳缓缓说道,“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初做的更好一点儿……要是我试着多跟你交流,或者至少……为你做些什么,也许那糟糕的一切就不会在你身上发生了。我……我曾紧握着能将你拉出无底深渊的绳索,但我放开了蹄子。”
 
悦阳那充满歉意的语气令小煦不禁侧过脑袋,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她已经准备好承受来自这位老护工的怒火了,从来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感到内疚——为和煦光流犯下的罪行感到内疚。
 
“天哪,别,别这么说,”她结结巴巴地回应道,“这都是……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我所经历的那些事情,早就用悲伤和愤怒把我的脑子给塞满了,您的任何教诲于我而言都无异于对牦弹琴……”
 
“可我至少该做出一些尝试——我理应照顾好我的每一位孩子,这是我的本分,”悦阳眉头紧锁。
 
“嗯,可您确实把我给照顾好了,不是吗?就算——就算当初没有其他小马愿意要我……”小煦说着,任凭那阵熟悉的刺痛感重新涌上她的心头,“……我绝不会生您的气。您是那么的善良。”
 
悦阳弯了弯嘴角。“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小煦。无论你走到何处、成为什么样的小马……只要你愿意的话,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千言万语汇聚在小煦心头,可她哽咽的喉头却吐不出哪怕半个字眼。她走向那位牝马,一言不发地伸出了自己小小的蹄子,搭在了她的背上。
 
有那么一会儿,悦阳似乎惊呆了——不过,她很快就紧紧地搂住了小煦。
 
于是,这辈子头一次,小煦沉醉在了她的监护者温暖的臂弯间。她深情地拥抱着悦阳,正如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们都曾做过的那样——感谢这位伟大的母亲,感谢她为她们干燥贫瘠的马生注入的点点滴滴。
 
 


 
 
轰隆站在咫尺之外,注视着那两位沉浸在对方怀抱中的雌驹。他觉得有些蹄足无措。
 
眼前的小煦令他感到陌生。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饱含着真挚歉意的语调,闪烁着感激的柔和光泽的双眸,还有那个凝结着深切爱意的拥抱——一动不动,只为能在悦阳的怀里留上几分钟。这一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意识到他对自己的心上马了解得是多么浅薄。说到底,他毕竟才刚认识她几个月;放到一年前,他甚至都没听说过和煦光流这个名字。
 
可早在他涉足之前,小煦生命的长河就已然奔涌不息,激起了不为他所见的朵朵浪花。这是他头一次瞥得了她的往昔留下的雪泥鸿爪。
 
终于,她们两个依依不舍地分开了。那种紧张与焦虑的神情已然从小煦脸上褪去,现在的她看起来正沐浴在由衷的喜悦之下。
 
“你的这位朋友是谁啊,小煦?”女院长一边说着,一边用蹄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位是……我的心上马。来自小马谷的轰隆,”小煦答道。
 
“很高兴见到您,”轰隆问候道。
 
“我也一样。我是悦阳,这所孤儿院的管理员——也是小煦曾经的监护者。”轰隆点点头,一切他都再清楚不过了。
 
“天哪……”小煦说道,“呃……大家都还在吗?比如梦影(Dreamscape)?或者徊风(Tumble Wind)?”
 
悦阳摇了摇头。“她们全都被收养走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悲伤,“梦影几周之前刚离开。”
 
“噢……”小煦迟疑了片刻,“嗯,这对她们来讲是件好事。我……我很高兴能听到这个消息。”
 
“显然如此,小煦,”悦阳说道,“我的孩子们——她们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真正的家。说到这儿……”
 
她迟疑了片刻。“你呢?你觉得开心吗?我是说……对于你的新家?”
 
小煦用力点了点头——她甚至都没犹豫一下!
 
悦阳的眉头蹙了起来。“这是实话吗?当然,你能感到快乐比什么都重要,可是……我认识的那个和煦光流……她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收录过‘遗忘’与‘原谅’这两个词。”
 
小煦叹了口气。“嗯……我从来都没有遗忘过任何东西,”轰隆瞧见她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但我现在过得确实很快乐。真的。”
 
悦阳笑了。那是一种富有感染力的温和笑容,昭示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你不知道这让我有多开心,小煦。”
 
“我……我能四处看一看吗?就当是……呃,缅怀过往?”小煦问道。
 
悦阳歪了歪脑袋。“行……但请你不要打扰别的小马,可以吗?我不想让她们觉得自己会被陌生马随意参观。”
 
“当然,”小煦说道。轰隆从没听她用这么尊敬的语调说过话。
 
那种陌生感再次涌上了他的心头。真是难得一见,小煦许下了一个真挚而纯粹的诺言,没有夹带着任何私心……
 
悦阳领着她们打开了厅门。面前是一条走廊,左右两侧各镶着其他几扇门。“孩子们现在正在吃午饭,你们可以去游戏室和卧室看看,”她说道,“我得回去照顾她们了。”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小煦身上,“那么,再见了,和煦光流。我很高兴你找到了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我真的很高兴。高兴得……可能已经超出了你能理解的范畴。”
 
“再见,悦阳。感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小煦静静地说道,“就算我可能配不上您的付出。”
 
那种舒缓的笑容再次浮现在她的脸上。“别这么说,小煦——无论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孩子。”
 
随后,她便消失在了走廊里。
 
“感谢您……”小煦喃喃地重复着。
 
过了一会儿,她也缓缓地起身,来到了走廊中。她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轰隆跟着她一块儿走了进去。
 
各式各样的玩具杂乱无章地摆在地上:毛绒小马,玩具剑,还有枕头;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积木、棋类和皮球。小煦敬畏地望着这些幼稚而又简陋的物什。
 
“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轻轻说道,用蹄子抓起了一个玩偶,“这位是偏翼(Tilted Wing)——她曾是我的挚爱。”
 
“嗯……”轰隆低头望向了那个不起眼的破旧玩偶。看起来她的年龄可能比她们俩都要大了,不过轰隆愿意相信,她身上遍布的每一道磨损痕迹都是爱意的证明:一只纽扣眼睛歪到了一边,本该竖在背上的一只翅膀也无力地挂在了侧面——正如她的名字一样。“你好,偏翼……我是轰隆。我想,我应该谢谢你当年替我照顾好了小煦?”
 
“别犯傻,”小煦嗔道,她的脸颊上泛起了一阵尴尬的潮红。
 
“嘿……”轰隆笑了笑,他把偏翼握在蹄里,端详着她那无神的纽扣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请你不要再担心她了,好吗?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小煦现在过得很好……她已经成为了公主的私授学生,你敢相信吗?”
 
“切……”小煦撇了撇嘴,可她投向玩偶的温柔眼神已然道出了一切。“行了,咱们走吧。”
 
轰隆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把偏翼放回了地板上。他转身走向门口,假装没注意到小煦飞快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玩偶。她们回到了走廊里,略过了一道隐隐传来喧闹声的门,迈进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这是一间昏暗的卧室,墙边摆着几张床。中间那张床看起来稍大些,旁边漂浮着六七朵小巧的云——让飞马幼驹睡在小块云彩上是很常见的事情。一旦长大到不能再跟爸爸妈妈睡在一起了,她们很快就能从这样的小床上重新找回那份安全感。
 
小煦跳了起来,她飞到了其中一块云朵上。“我曾经就睡在这张床上,”她说道。轰隆看见那张小床上插着一块小小的蹄工告示牌,标明它现在属于一位名叫“瑰尘(Rose Dust)”的小马。
 
“你睡得好吗?”轰隆说道。他这么问与其说是出于好奇,不如说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对于这张床他还有什么可评价的了。
 
小煦点了点头,“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适应了……刚开始那会儿,我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想着我的妈妈。”
 
轰隆顿了一下。他把一只蹄子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道出了自己内心深处酝酿已久的话语。“嗯,我想我肯定永远也无法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你所缺失的一切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我、甜贝儿,还有雪儿和暮光,我们定会与你一道,让你不再孤单。你知道的,对吧?”
 
注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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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此处并没有甜贝儿,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轰隆认为她不是那么重要?

 
小煦闭上了眼睛,再次点了点头。“我已经体会到了,”她最后瞥了一眼她的旧床,“我们……可以走了。我只是想来再看它一眼。”
 
“那……你感觉好点了吗?”轰隆问道,她们缓步走出了那间阴沉沉的狭小卧室。
 
小煦抬头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洒了进来,给走廊镀上了一层锃亮的金辉。
 
“嗯,”她说。
 
她的语调是如此的柔和,仿佛一股暖流已然涌进了她的心田,把她心底某个深不见底的小窟窿填得满满当当,让那份来自过去的执念在宁静中暂且安息了。往昔的小煦也许一直在孤独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但轰隆知道,从今往后,她前行的道路上将会长明着爱与友谊的光辉。
 
(本章完)
 


 


作者的话
我这儿还有几个已经写完了的章节尚未发表,不过目前我有些江郎才尽了。各位读者对小煦和她朋友们的精彩冒险有什么主意?欢迎在评论区畅所欲言!没准有一天,你们绝妙的想法就会出现在这部作品的字里行间了!


 


 
 
译注(汇总)
 
①英文中的一句谚语,出自英国诗人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所著的诗歌体短篇小说集《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
 
②按照耶稣的说法,答案显然是前者:“耶稣抬头观看,见财主把捐项投在库里,又见一个穷寡妇投了两个小钱,就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穷寡妇所投的比众人还多,因为众人都是自己有余,拿出来投在捐项里;但这寡妇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出自《路加福音》第21章第1-4节)
 
③原文此处并没有甜贝儿,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轰隆认为她不是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