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岚在那个昏暗的底下工作两年多了，做出了仅次于星璇的贡献。

那天，她回到原先那个实验室，去测量那里的魔力场数据。这个废弃的实验室，似乎被小马们遗忘，连涂在墙上一些侮辱的话，都至少是18个月前涂的。

在这个噩梦开始的地方，小岚发现了一张字条，蛮新的，上面写着：

“女儿啊，你究竟在哪啊，我们真的想再看看你……”

小岚颤抖着用嘴拿起一支笔。那种笔迹，即使不是魔法写的，可作为女儿的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呢？她在纸上留下：

“我很好，但还不能回家……”

最后四个字是她哭着写的，写得很痛。

一阵微风吹过，小岚突然睁开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四周围上来一群小马。

“好啊，还敢来，又在做实验！”

他们都带着木棍。

这次回家，苹果丽丽见到了久违的姐姐，她会带妹妹回原本的家。

苹果嘉儿告诉苹果丽丽，史密夫婆婆目前的状态不好，往后需要不停地做康复练习，情况才可能好转。

她不知道婆婆具体是什么样子，非常紧张，就像之前叫婆婆醒来一样。

到家了，家中皆依旧，苹果树、家畜、菜地，没什么变化，连房屋都被修好了。此时，魔彩苹果树已经开花了，它们也受到影响。

从农场门口到家门口，这条路显得那么长，长到会累垮苹果丽丽，她的腿已经软了。

她们路过猪圈，到了家里。一楼的一个房间被改成史密夫婆婆临时的房间，里面新增了一张病床。至于它是不是临时，还是永恒，谁也不知道。麦托什在外面忙，舒歌贝刚从那房间出来。苹果嘉儿重新打开房门，苹果丽丽试探性地向里面走。

身子还没进去，她就看到一张病床，床上是一匹绿色的老马。史密夫婆婆没有白头发了，不是变回黄色，而是消失了。她只能瘫在病床上，偶尔艰难转动一下身子，然后让孙子孙女伺候她的吃喝拉撒。是的，她必须得和亲热了一辈子的泥土告别了。

望着婆婆夸张而奇怪得像揉捏的纸团的面部，苹果丽丽轻声叫了句：“婆婆？”

“苹果丽丽来看您了！”苹果嘉儿说。

史密夫婆婆似乎点了头，然后苹果丽丽就出去了，走得挺快，路过桌子时不小心碰掉了上面婆婆的丝巾。她走到外面，就在猪圈前。

猪圈里那头浸在烂泥中的老母猪突然起身，看了苹果丽丽一眼，然后长叫一声，尖而透，像箭，之后就倒了下去，整张脸完全插在泥里。

它死了。

其实，活着的马不可怕，死了的马也不可怕，像死了却还在呼吸的马才可怕，无论是对他们自己，还是别的马。

那个时刻，她觉得她已经死了。如果有魔法，她有绝对的信心脱身，但要是现在施展的话，保护自己的魔法都可能伤害到自己。要威胁他们吗？她和那些小马受到伤害的可能是相同的。她把仪器丢在地上，自己走向他们。

仪器一定会被他们打烂，小岚只能祈求里面的存储核心别损坏。

他停在领队的那匹小马面前，什么都不做。那匹小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独自转身，像想回去。突然转身，一记重棒甩到小岚头上。

舒歌贝在地里劳作，嘴里哼着史密夫婆婆从前唱的小曲。在之前，有些歌曲只剩史密夫婆婆会唱；现在，她也不可能再唱出旋律，而那些文字与音符，就将由苹果家族的后辈们继续传唱。

苹果嘉儿出门找到妹妹。此时，猪圈前的风很是喧嚣。

“有一头猪死了。”苹果丽丽说。

“我看到了。”苹果嘉儿说，“医生说了，接下来的三个月是婆婆恢复的黄金时间，我和麦托什要多帮她锻炼，才有可能让婆婆恢复一些。”

接着，苹果嘉儿去忙了。苹果丽丽独留在在那里，一个似乎陌生的地方。

晚上，苹果丽丽在房里，点着只蜡烛，睡不着觉。她想了很多，很多很多……摇曳的烛火，仿佛映射出昔日的点点滴滴，不过几棵菜，几勺水，风吹黄了苹果树叶，某个下午更寂静了些。

不知什么时候，苹果丽丽进入了梦里。梦里有大水，朝她拍过来。她闭上眼睛，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再睁开时，地上全是被湿润的泥土，还有瞬间长出的青草。前方有株苹果树，就在阳光下发亮。她走上去，看看树的后面，然后绕一圈。一圈又一圈，感觉周围的环境在变化，但她恍恍惚惚的，只知道变了，却不知道哪里变了。她有些晕，想回家，回到曾经的家。她一路快跑，想个孩子一样，找到了一个泛黄的甜苹果园。她冲进去，喊一声“我回来了”，哥哥姐姐在家里等着她，婆婆依然硬朗，还有提前来到这里的舒歌贝。此时，她还没有可爱标记。也在此时，她发现这是自己在画一幅画，自己还在教室。下课了，她把画交给车厘子老师，出教室。苹果嘉儿来接她，告诉她要回去给婆婆庆生。她高兴坏了，欣喜地跑回去，家里却空空如也，只有门口插着一根树枝，上端是婆婆的丝巾被风吹着。

醒来，她发现自己在一间狭小的房里，身体一动就像刀割一样疼。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

过了会，门开了，进来两个壮汉，扯着小岚出去。见到点光，她才看清自己身上都是紫一块青一块的。她一瘸一拐的跟着他们走，到了一个房间。他们打开门，把小岚扔了进去。这房里有一面旗，上面写着“守护者联盟”。正前方的办公桌两侧，还立着两个壮汉；办公桌上的头头也不玩继续玩弄金币了，只对眼前这匹头发凌乱的小马说：“你们的实验室在哪？”

那是双凶狠的眼睛。头头一挥蹄，壮汉又把小岚拖走，锁到那个房里，告诉她：“在你饿死之前，你可以一直不说！”

第二天，苹果丽丽看到史密夫婆婆在哥姐俩的搀扶下，从床上站起来。他们扶着她，一点一点向门口走。苹果丽丽从后面看得很清楚，婆婆几乎是被他们抬起来的，腿用点力就会弯下去。舒歌贝看着眼前的情景，心态十分积极，相信婆婆会好起来的。可是苹果丽丽呢？她在心里最深处，莫名有种想时间倒流的希冀，哪怕不回到自己小时候，就算是在铁盾夫妇的出租屋的那段时间都可以。

中午吃饭时，史密夫婆婆坐在轮椅上，苹果嘉儿在喂她。突然，她毫无预示地哭了，发出了轻微的哀嚎。这声音，如利爪抓在心上；眼泪，像石头一样压得小马踹不过气。苹果丽丽从没见过婆婆这副模样。她虽然还坐着，却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这顿饭，仿佛是在海里吃的，非常窒息。

下午，苹果丽丽不敢再去房里看一眼婆婆。

晚饭的时候，苹果丽丽说自己没胃口，不想吃饭。苹果嘉儿有些不悦，舒歌贝劝她让妹妹缓一缓。

苹果丽丽来到仓库，关好门，只带了一支很小的蜡烛，生怕被他们发现。仓库里有婆婆的所有照片。

那个晚上，没有小马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的，没有小马知道她干了什么。

晚上，她还饿着肚子，墙角突然开启了一个魔法通道。是师兄，他让小岚赶快进来。原来，实验室最近有新的进展，大家已经可以用仪器让一个地方的魔力场临时恢复稳定了。

师兄背着小岚，告诉她，大家都急坏了，尤其是导师星璇。

他们来到旧实验室，寻找被打烂的仪器。

此时，小岚看到原先的字条竟换成了新的，上面写着：

“能不能回来看让我们看一下你。”

小岚向师兄要来笔，拖着满是淤青的身子，用笔艰难地在下面回上：

“我现在很好，不用为我担心。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但很快就可以回来。你们照顾好自己，不要和自己的身体逞强，我回来希望看到你们健健康康的。”

她写了好久。

当苹果丽丽再次回家时，已经放暑假了。苹果嘉儿做了魔彩苹果酱。可苹果丽丽尝过后，觉得味道不如以前的好。苹果嘉儿也知道，前两次有婆婆的指导，风味不比她亲自做的差太多，但现在不行了。至于以后如何，没有小马心里有底。

没过几天，布雷本又来到这里。

“你们这里修复得不错啊。”

“那是当然了，可别小瞧了我。”

“婆婆的身体如何了？”

“还在训练，但感觉现在效果还不是很好。”

“没事的，肯定能好起来的，她现在的精气神完全比在医院里好多了。”

“我也希望这样。”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重新营业？”

“这个不知道，没准也营业不了。”

“你们又不来苹果鲁萨，所以肯定是能营业的呀。”

苹果嘉儿停了布雷本的话，虽觉得没逻辑，但愿意相信。

“我愿意相信突破口就在这里。”小岚对星璇说，“这种方法可以直接绕过统一方程的问题。”

没错，即使星璇很早之前就以为找到了解决统一方程的方法，但大家到现在也没能真正做出来。以前他们都觉得需要根据统一方程设计能恢复魔力场的魔法，但小岚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方法。

几个月来，大家已经验算过好几遍了，结论都相同。接下来就是寻找材料了，而根据计算，大家需要的魔单晶体至少得是引发混乱的魔单晶体的十倍以上！

经过两个月的时间，苹果丽丽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一个婆婆需要在床上照顾的生活。虽然苹果嘉儿和麦托什一直在努力帮史密夫婆婆做康复训练，但没有看到一点成效。当恢复的黄金期过了后，他们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了。

每次从坎特洛特回家，苹果丽丽都会到婆婆那里叫叫她，婆婆也有时会回应自己的小孙女。就这样，两周两周地过去，风逐渐变冷。

史密夫婆婆已经很少下床了，大部分时间都再看天花板。很多时候，在夜里，也就旁边一根蜡烛陪着她。都说马老了后时间会变得特别快，那现在对于她来说，时间到底是快还是慢呢？

趁着苹果的又一次大丰收，苹果嘉儿再次出去卖苹果。这一次，镇长安排了保安维护街道的秩序，也给了苹果家族检测合格的声明，但顾客依然不多，基本都是很早以前的常客。有的小马眼见不好惹事情，就会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又有一次，苹果丽丽在史密夫婆婆的房门口，偶然听到了什么。她在叫，声音底而长，绵绵不绝，像一具骷髅的哀嚎。此时，哥哥姐姐都不在家，舒歌贝又在外面干活。她怕地不敢走进去看。此后，这个声音便经常从房里传来，她都没有进去看过。直到后来，一个周六中午，苹果丽丽刚刚回家，想去叫一声婆婆，却听到她又在叫。虽然怕，但这毕竟是婆婆被锁在床上后孙女最多的与婆婆交流的机会。她还是进去了那个房间，去看看婆婆。

“婆婆。”

没什么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