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澜Lv.3
天马

《断弦上的咏叹调》

06:00-18:00

第 1 章
1 年前
暮光42年,一位著名的音乐学家在一篇回忆录里中写道:
 
一件事让我终身难忘。当时受宫中任命,须整理一些手稿,它们都是已故的作曲家留下的。当我翻阅到其中一位的作品时,发生了很反常的现象,那位音乐家的每篇作品,在曲谱中的某处都会有12小节的空白,我们试图寻找其它的抄版来比对,可消失的位置都相同。
 
有的小马说作品本身就是这么写的,而我认为不是。据说,有一种古老的魔法会让自己留下的一切类型的文字都慢慢消失,也许几个夏天前乐谱是完好的,再过个冬日后只剩下残缺的音乐片段。我试图用抄写来保存乐谱,但写下的音符都会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消失,这也验证了我的猜想。有趣的是,其中一张手稿背后写满了文字,其中就有提到类似的事情。
 


 
在乐谱前勾勒完最后一个音符后放下笔,思考着内心尚未被疗愈前常想的事。梦中也许可以改变一切,但是现实呢?月光盈盈,照耀今宵,我对着透明幕布,浸入回忆。
 
在天光昏暗的夜,入梦后感到身体悬浮,并被无暇的白裹着,那无比的虚无且纯粹,除我外只剩空间。挥舞着蹄子想碰到点什么,却感受不到空气的阻扰,胸口的跳动是唯一的声响,眼前始终是白茫茫的一片。为何如此?又做噩梦了吗?
 
寂静,令我难以忍受,突然眼前出现一道蓝色裂痕,逐渐蔓延到前蹄。感到失去平衡,从空中坠落,重重的砸向了地面。喘着气,还未从下坠时的惊吓中缓解,思考着如果是梦,为何我还未醒过来回?以往梦见多次下坠,必然在坠落时惊醒,可眼前所见无法与先前相比。
 
空间里白色碎片飞舞着,那道裂痕里显露出记忆中熟悉的街道。
 
这里是小马镇?我在路上走着,前面的糖块屋排着长队,似乎有一件要紧事让心境烦躁。沉重鞍包里除了七弦琴还有一张写着“生日蛋糕”的纸条,没错记忆中是她的生日。感到困惑时萍琪和我说:“蛋糕,现在还不是时候,来一个石头吧。”她站在一块岩石上,在旁边搭了一个棚子邀请我一起进去,说着那里面有一个闻所未闻的派对。我意识到站在悬崖边上,十分害怕连忙钻进帐篷里。所在的空间看不到边际,不见一匹小马的身影,地上结着冰,反射出模糊身影。不过原来的身躯可没这羽翼,额头上角也不见踪影。我不清楚自己是谁,模糊的声音说:这是一个恶作剧。我在这越发觉得不适,慌张,找不到出口在何处。等不了那么久,还得去图书馆还书,那本乐理书逾期了多时,我很着急。暮暮笑着看着我,那块巧克力在图书馆里化开,弄得我满身都是。糖块屋中我的背包还是未见踪影,糖糖过来把她的书给我看,暗暗想着找不到任何可以演奏的书籍了,想着为什么要演奏书,树叶落光后就是小镇音乐节,而七弦琴并为我所有。头被一本四处逃窜的黄皮大部头袭击后,它在被褥中打鼾,身旁边的苹果树摇摇晃晃,枝头上的果实落下流到了海里。
 
糖糖把我摇醒后脑海中仅存这些片段,依然毫无逻辑且深刻,心里很是郁闷。早晨清醒后的第一时刻,总要忍受发胀的头颅,并在心中抱怨似乎一夜未眠。在日历变得更薄前,我就开始梦的很深,在那个世界有思维、有情绪反应、有时间感、如同在里面生活一般,清醒或者是离开后又发现那不是现实。时间的瞬逝在清醒时使我茫然,开始分不清两个世界的区别,身旁的这个世界是真切的吗?
 
在被困扰许久后未见好转,于是寻求了泽科拉的帮助,她熬制了药剂——似乎从未见效,并用神秘的口吻说:要改变自己才能发生真正的变化。我从未理解她言语中的含义,症状没有转变,只好继续忍受怪梦的时常关顾,并坚信不到整本日历用尽后,我将慢慢从这里淡去,成为梦中一员。如同那独特的故事中,一匹南方小马在梦中创造的少年那般,无意间在梦中自我雕刻,另一个我逐渐栩栩如生。感到陷入了一种循环,那个未成形的身躯左右着思考这些的我,而梦醒后这发生的一切又慢慢刻画那梦中意识。
 
也许这诡异的循环产生的原因,是由那群吵闹的肖似精灵的生物,它们改变了一切,是镇民们共同的梦魇,发生了永远烙印在我心中的事。
 
我挪动了一下椅子,好让月光铺满我的身体,继续走进回忆。
 
“又做恶梦了?”她说着挤出了一个微笑。
 
我没有回答她,下意识的抚摸那冰冷空无一物的身旁,无力的坐在床上。她端来了一杯热可可,我吞下一口又一口温暖的液体后,胸口逐渐温暖。属于梦世界的疲惫逐渐消退后,看着眼前半新半旧的家具,发觉商店似乎是万能的,许多家具都从那购置。如果我的曲谱也能成为货架上的一员,会令我十分欣喜,这就意味着小马们喜欢我的作品,但现实是那本作品集并没有出版,也从未发行过唱片,甚至没机会在小马们耳边奏响。
 
作曲时很多灵感不是次次都有,包括蕴含着那一刻才有的情绪,落笔后的曲谱消失后,让我难以接受。以现在的状态,想找回那是天方夜谭。新尝试的赋格曲也包括在内,那是准备提交给坎特纳音乐协会的曲目。在这之前我终于收到了他们的信,协会表示对我的作品感兴趣,有培养我成为宫中作曲家的打算,只需要先提交一份正式作品。
 
但遭受那件事后,我的曲子也许会永远会定格在空白上,如果不成为作曲家的话我还没想清楚要做什么。但与谱子相比我更在意之前陪伴身边的两个朋友,它们没那么幸运。
 
为什么我们要遭受这些呢,为什么它们偏偏要光顾小马镇呢?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贪食精灵,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家伙们,我承认一开始它们的确很可爱,但大家都没想到这种生物的可怕之处,它们的所作所为足以写进镇子的历史。
 
在小镇的宁静被打破的那天,街上一如既往的热闹,我和糖糖在咖啡馆一起吃着点心,我们讨论着今日报纸趣闻、探讨小马镇会不会发展成和中心城一样的规模。话题结束后,我看着广场上的那些简易摊位,在脑海中试图勾勒繁华的街道,那时这些店铺会如何改变?与此同时,一只毛茸茸的圆形小家伙飞到了我桌前,叽叽喳喳的叫着,可爱的外表暂时蒙骗了我的心,周围小马的身边旁都分布着类似的生物。
 
为何突然这么多?我感觉不对劲,眨眼间它吞食了还未吃完的蛋糕,啃坏了椅子害得我摔了个跟头。糖糖尖叫着,爬起来时我视线范围内的小马开始四处逃窜、喊叫。我们终于开始意识到那不是普通的生物,更像是一种蝗虫。我从未见过胃口如此之大的生物,它们啃食一切,甚至镇上的公共设施与房屋都未能幸免,一场可怕的虫灾发生了。
 
忧伤开始注进内心,但我没有踏出回忆的长河。
 
和糖糖飞快的奔向我们的居所,路途中眼看着小镇正向着需要重建垮塌。我设想如同中心城那般的发展,或许已是纸上谈兵,即使新建一座也十分费力。内心开始担忧小满和住所的安危,但愿小满它自己意识到危险躲了起来。脑海中不禁设想着最糟情景——看到家成为一片废墟,它也消失不见了。
 
周围有几座房顶正在塌陷,小马们往路上搬运家中的物品。我更奋力的跑着,穿过飞舞虫子、惊慌失措的小马、一声声喊叫,先于糖糖来到家门前。
 
只见它们正排成一条条长线,从窗户、烟囱钻进屋子里。我撞开门看着屋内,到处都嘎吱响着,许多物品被他们拖起飞来飞去。
 
“小满你在哪啊,我回来了小满!”我挤了破嗓子,挥舞着蹄子驱赶虫子,想看清楚它是不是蜷缩在某个角落。
 
每时每刻,都想把屋内的害虫用魔力一网打尽。可是我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魔法无法施展,且它们太多了。且眼看着一件件东西被破坏,心里越来越担心,身上布满汗水,并附着碎屑。比起担忧小满的安危,这不适我马上忽略了,继续找遍了每个角落。几圈下来还是没看到它,我预料不到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
 
一件物品出现后令身体站立不稳,那是我的七弦琴,它正被一只虫子拖在空中摇摇晃晃。我试图追上并抓捕它,却吸引来了另一只,看着琴身埋没在虫群之中,可怕的结果开始涌入脑海中。我在心里呐喊:不要啊!不要啊!可它们是无法沟通的生物,更别说按我心意来。我追赶着琴身,扇走眼前遮挡视线的虫子,在屋内与它们周旋了几圈。眼看近在咫尺,一声怪响后,宝贝七弦琴只留下几根木头削落在了我蹄子前,而罪魁祸首似乎满意的摇来摇去,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汇聚着魔力,试图抓住那残暴的破坏者,但以失败告终,它们在注意力分散时混进了虫群,我感到命运在与自己开玩笑。无力的坐在地上后糖糖跑进了屋内环视了一圈,我喊道找不到小满,在这之后耳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似乎是楼上有重物砸向了地面,她转身就走向楼梯。
 
在穿过阻挠我的虫子时,糖糖大叫;“琴琴……你可以来一下吗!”
 
那一刻真希望我会传送魔法,来到楼梯口后,明白了为何刚刚听见蹦跳的声音——几级木制梯面千疮百孔,不足以在支撑小马的重量。按着猜想跳上二楼,只见她站在正中央,左边满地是零散的书页与白色的碎片,右边是一个倒下的书柜。
 
我心里很不安问道“糖糖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静静的站着,我疑惑着接近那,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小满被压在了书柜底下,只露出了两个小爪子。而另一边是我存放乐谱的文件夹,很明显里面的曲子提前消失于世。我愣住许久,当肢体得以动弹后立马扑向书架前,用魔法把小满救出,大喊着它的名字,脑海里想着最糟糕的结果,可它始终没有喊叫。我托起它跑着,不顾下楼的危险,跑着,小镇路上到处是碎渣,无视蹄子划伤的疼痛,心飞快的跳着。我想跑过虫子破坏的速度,跑过已经要发生的事实,想着它还有机会。医生,医生一定能帮上忙,一切都有可能不是吗?我一直把它托在怀里,可它只用冰冷的身躯回应我,医院里没有一匹小马。
 
“琴琴你又在想它了吗?”糖糖担心的问道。她一直坐在我身旁,看透了我的心思。后颈的酸胀让我意识到自己低着头沉默许久了,思绪还是离不开那件事。
 
它是这次灾难唯一伤亡的生物,是我刚来小马镇时遇到的小黑猫,也许是我与它同样的孤独使我们相遇。
 
在镇上刚安家时,它就经常在面包店后面徘徊,黑乎乎的小身板貌似断奶后没多久。面包店的伙计和我说似乎是母猫落下的,而且已经好几天没被照顾,犹豫了一整天后我把它带进了家里。刚进家门时它必须要在怀里才能睡着,时常要见着我不然嗷嗷的叫着。它需要我,我也需要它,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关系,也许就是那本王子游记中提到的“驯养就是互相需要”。觉得我们的遇见是命中注定,它乖巧懂事而且让我不会感到孤独。我让它不再寒冷饥饿,且用行动抚慰那与母猫早早分别的心。我喜欢它的黑棕色皮毛,喜欢它身上有种太阳的气味,喜欢它的性格——有时它看起来很冷漠但可需要我了呢。而且糖糖来了以后也很喜欢,它与糖糖相处的不比我差,我们看着它一天天长大给它做了属于自己的小窝可是……
 
我叹了一口气慢慢回想着模糊的话语,和那段痛苦的经历。
 
“嗯,那很难受。”
 
“我知道甜心,但是那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你现在还在想着那些。”
 
“才几个月而已!”
 
“但这几个你状态一直很糟,之前虫灾的时候你甚至消失了好久,我们都以为……”
 
“对不起糖糖。”话语脱口而出,其实我知道自己的状态很差,只是不想承认。
 
小满和七弦琴永远离去后,仿佛每天找不到有意义的事情。我失去了对它来说我是唯一的小满,感到存在感变弱,不再觉得被需要。失去了心爱的七弦琴,再也不能奏响美妙的乐章,谱写音符前进的动力也消失了。脑袋如同被抽空,许久也没有阳光灿烂时刻,许久也没有音乐灵感,那种感觉我说不出来就好像一架羽管键琴,所有的琴弦都崩断了,即使是在弹奏世界上最美妙的乐谱,因为发不出声而毫无意义。又常常感到好像被夺去了身躯,只剩下泡在酸涩的水体中的承载意识的大脑,神经的通路都断裂了,只有嘈杂的噪音回应着思考。又肖似浸在地狱的油锅,全身的煎熬使我一遍遍试图拿起重物砸向自己,一遍遍的喘息,一遍遍的感受着恶魔吞噬理智带来的疼痛。试图重新站立,眩晕倒下,尝试说出痛苦却无法组织言语,不知饥渴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只希望自己别再遭受这些。
 
“我想出去走走。”
 
“快点回来哦,我开始做早餐了。”
 
走出了昏暗屋子里,新换的大门还在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屋外天光灰沉,云中不见蓝天,潮湿的空气中杂着一股土壤的气息。街上,一片片刺眼的木条补丁贴在白墙上,一些受损严重房屋已经重建完成,许多设施都换成新的了,镇子也逐渐恢复成以往的模样。虫灾以后,塞拉斯提亚公主派出了许多皇家工程师,他们帮助修复小马镇,使得小镇快速复原。如果有外马来第一次来镇上,并不会认为发生过那般可怕的事。老朋友们也听说小马谷的遭遇,他们纷纷写信给我,圆舞曲甚至邀请我去避难,但我认为不至于镇上一切修复工作都很迅速的完成了,而且还有糖糖陪着我呢。
 
是啊还有糖糖呢,当时我可真笨居然觉得一切都垮塌了……
 
早晨的轻雾还未散去,我沿着小路走进了亭子里,旁边和河道缓缓的流淌,河面上印出小桥的倒影。通过它我看着过往的小马,他们每一匹似乎都悉知自己的使命。雏菊背着花篮,我想她要去送货,小呆在来回经过几次了,她又找不到收件马了?萍琪开心的跳着,鬃毛上还夹着宠物鳄鱼,她又遇到什么开心事?而我却无所事事,想逃离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