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坎特洛特的宫殿大为不同。
并非是结构或是外观，而是在感觉上。
感觉......不对劲。
他感觉不对劲。仿佛形单影只。那些阴影游移在他周围，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他完全感知不到它们似的。塞莱斯蒂娅泡在茧子里，但他仍没有反应。六匹小马——他的朋友们——走入王座厅，被那阴影押解，他仍旧一动不动。
而就在那儿，台阶之上，本应是塞莱斯蒂娅的位置，却站着邪茧。
现在他有了反应。现在，他感受到激涌的情感，翻动着对那可怕面容的恐惧与敬畏，但这样的情感十分遥远，仿佛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呼吸急促起来，心脏跳动得厉害。
她在玩弄她们，玩弄他的朋友。她笑了，眼神冷酷无情，却又透露出惊悚的喜悦。她以她们的失败为乐。
尔后，那双眼睛转向他。
刹那间，万物归于暗淡。他感受到的微弱情感消逝无踪了。烈火与阴影的世界破碎，直至仅剩下遥远的记忆。他的思绪停滞了，唯一存在的就是那双翠绿的眼眸，凝视着他。
声音传到他耳边，她对那阴影下令。
去吧。进食！
阴影骚动不已。他转身飞出房间，周遭的阴影跟随在后，他飞离宫殿，进入被围困的城市。绿色的火焰从天空之中划过，幻形灵充能魔法，从天而降，扑向城市而去。阴影在街道与天空之中翻涌，追捕它们的猎物。
他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疯狂景象，尔后，充满急切地加入其中。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突如其来的震惊或启示。梦境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逝......
声音慢慢传入天宇的耳朵。遥远而低沉，仿佛无视了他脑中的混沌，没有任何思绪或是忧虑能打破这一时的宁谧。唯有那微弱的细语穿透烟霾，撩拨着他的心弦，这是来自可喜的虚无之中的唯一迹象。
有一个声音引发了他的注意。透过朦胧的幕障，他听见暮光闪闪的声音，全神贯注地听着，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片刻之后，那细弱的低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同样遥不可及。
倏地，一股压力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那遥远的感觉在此刻却又陌生起来，是他浑浑噩噩的大脑中泄露出的理智的提醒。慢慢地，压力变得愈发大了。
暮光的声音回到耳边，稍微接近了些。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迷糊的大脑全神贯注于它所能感知的唯一实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等着看看吧。我不会在了解事情全貌之前贸然采取行动，你刚才还好好的——”
“什么全貌？”叫声很大，很恼火。苹果杰克的嗓门太有辨识度了。“你早就搞清楚一切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保护好——斯派克！你给我滚回来！”
其他一些争执与笃笃声回荡在......墙壁之间？
有光亮，微弱的光线刺破虚无。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强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一时间弄得他的感官不知所措。当各种感觉撞击他的大脑时，房间里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巨大的书柜镶嵌在墙壁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视觉。这是在暮光的图书馆的一个房间里。
......头痛得要命。
他虚弱地呻吟了一声，现实向他席卷而来，身体微微战抖。另一个房间传来更多声音；他能听见小蝶的声音，插话进另外两匹雌驹的激烈争吵之中，声音轻飘飘的，他听不清楚。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却迟缓无力，被子压得他难受。最后，他终于将前腿抽了出来。
噩梦中的景象浮现在他面前，黢黑的腿，镂空的孔洞。
他尖叫起来。
惊惧与肾上腺素击穿了他那混沌的身体，瞬间使他活了过来，他像醉酒似的四处胡乱挥舞四肢，在挣扎中踢开被子。出现了更多黢黑的肢体，他的肢体。黢黑的躯壳在他身下的床上扭动。他拼命试图挣脱噩梦，试图逃离那追随着他的梦魇，直到脑袋传来一阵剧痛。
他想后退，却撞上了什么东西，头上的东西很紧。有什么东西缚住了他的脑袋，甚至扎了进去！他使劲儿扭动身体，随着“咚”的一声，他睁开了约束，头顶传来一阵钝痛。
他反射似的向疼痛的源头——在他的引导下运动的可怕黑色前腿——去摸，当蹄子碰着角的时候，他疼的大叫起来。他的角。
我有一支角。
他吓得大口喘气，愣在原地，面前有无双眼睛盯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动，引得在外头吵架的小马全冲进房间，站在床脚盯着他。苹果杰克狠狠瞪着他，而暮光看上去很不安，却又很好奇。瑞瑞与斯派克则非常担心，萍琪派也是，不过她是唯一一匹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她那些朋友们的小马，可怜的小蝶躲在她身后，惊恐却关切地向外张望。她害怕他。
在尚未平息的恐慌浪潮之下，一股更为深邃的痛楚正隐隐回响。放下前腿，那些可怕的肢体垂落。他颤抖着，目光透过双腿，越过他的身体，落到他的朋友们身上——他那些满心愤懑的朋友。他嘴唇翁动，想要说话，想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儿，从口中出来的，仅有哽塞的呜咽。
不，他不想在这里。他不想接受真相——不，不是真的！他一头倒在枕头上，他的角——他有角呀！——角尖刮挠着墙壁，双蹄抱头，眼睛紧闭。整个世界，那些噩梦，全都关掉！只是个梦。只是个梦而已。
他蜷缩着，战抖着。只是一个梦而已。
一个新的声音悄然越过恐惧钻入他的耳中。暮光的声音在此响起。轻柔，却坚定。很熟悉，很暖心；他猛地睁大眼睛。他必须睁大眼睛，外界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不去理会就好了。只是个梦而已。
另一个声音传来，是苹果杰克的大嗓门儿，足以穿透恐惧。“小蝶！”
他眯缝着眼睛，抖缩得更厉害了，他身下的床垫在新的压力下移动了，又一次，温柔的触感在肩膀上显现。而后，他听见小蝶的声音，距离他很近。“”他吓坏了……“”
那声音中含着悲伤与同情，轻而易举地便抚慰了他的伤痛。慢慢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软萌天马的黄色皮毛。她转头直面他。他仍能看见她眼中的恐惧，若隐若现，挥之不去，但现在她怯生生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是恐惧与梦魇之中为数不多的温存。来自脑中的惊惧之感稍微松懈了束缚，仅是短暂的一瞬，他的眼睛湿润了。
小蝶靠得近了些，双腿将他搂入一个坚实的拥抱。“没事儿的……”伤痛舒缓了，思绪镇静了。头脑中的那痛楚渐渐消散。一股暖流扩散开来，祥和而又静谧。慢慢地，那温暖将他所填满......
......不要。不要！
恐惧压垮了他，天宇惊恐地喘息着，从拥抱中挣脱，一把推开小蝶，大声吼叫道，“不要！”
苹果杰克也大吼一声，冲过来将小蝶护在身后，但他已经缩了回去。他从床的一侧跌下来，震得蹄子发麻，而后，慌忙爬回角落。他举起蹄子挡在面前，面颊被泪水打湿，希冀于那些黑暗的，陌生的肢体，能够保护他。“不——要，不……我——我不是故……”
小蝶坐在床上，悲伤地看着他，而后站起来，向前走出一步。
“请——请，”他说道，声音虚弱，颤抖；脑袋来回摇晃。
苹果杰克走上前拉小蝶回去，试图劝阻她，但黄色的天马一歪头，一个健步躲过去，只剩苹果杰克满是忧虑地看着她。
小蝶的神情坚毅，带着那温暖的微笑，眼中的关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就藏在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中……不，不对。他不是看见，而是可以感受得到，他心里清楚。他能感受得到，渴望得到更多那种情感。
他不能，他不敢那样做。但那就是那些虫子做的，对吧？就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他们以那些情感为食，而他……“请别，”他可怜兮兮地喃喃道。他不能那样做。不能对小蝶那样做。“我不……我不想伤——伤害你。”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片刻之后消失了。当她坐在天宇面前时，雌驹心中禁不住涌出了一股怜悯之情，小心翼翼地伸出蹄子抚摩他的前腿。
她轻柔地拨开他的双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啜泣，在她的抚摩下退缩。他不能让她靠近。他会阻止她靠近。就是不能……
“天宇。”
此话一出，他的颤抖停止了。他的呼吸不再继续，而他就只是这么看着她，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此情此景，是得小蝶的笑容愈发灿烂了，泪汪汪的大眼睛之中透露着温柔的目光。“没关系的，天宇。”
他的防线土崩瓦解。当她轻轻地拨开他那几丁质前腿之时，他没有抵抗。当她的前腿环绕上来时，他终于崩溃了，把脸埋在小蝶柔软的胸脯之中，身体不断战抖着，紧紧抱住现今唯一的希望与幸福。当他大声哭泣之时，他们紧紧拥抱在一块儿，她那温和的同情与拥抱一样真实。
无言地，麻木地，他看着暮光与瑞瑞扶着脱力的小蝶躺上床。现在的他似乎又充满了活力，疼痛，疲劳一扫而空。
却凄凉无比。
小蝶终于躺下之时，再次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歉疚仿佛一柄冰冷的刀子搅动他的内脏。他吃了她，吃了小蝶的情感，他的朋友，有史以来最富同情心的小马。他利用了那份友谊与同情，使她灯枯油尽，精疲力竭，她的脑袋突突地跳，都是他的“杰作”。他伤害了她。他一时上不来气，抖个不停，眼泪都流干了。
他静静坐在地上，沉默不语，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恐惧。
他几乎没注意到暮光推了他一把，随后便机械地跟随她们走出房间，他垂头俯首，几乎迈不动蹄子。
沉默笼罩了房间，他慢慢注意到她们流溢的情感。那察言观色的本能占据上风，即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他还是感到不安。苹果杰克散发着不信任，又新生出一股尖锐的愤懑，或许是看到她朋友卧床不起的缘故。暮光似乎很关切，但这种感情更像是个人的。好奇与同情在这背后挥之不去。她对这样的景况感到难过，却又充满同情。萍琪派……
这足以将他的注意力从地板上移开。他从萍琪的身上感受不到什么，唯有温柔与同情，但她却困惑地四处张望，那表情就好像所有小马都发了疯似的为什么他能感觉到那些？有什么区别？
他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其她小马的眼睛都盯着他。那些情感聚焦在他身上。他只能感受到那些针对他的情感吗？也许吧……他向后看萍琪派，专注于他所感受到的微弱情感，那似乎尖锐了些，同情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愈发清晰与诱人，他绝对肯定能感觉到细微的困惑。
轻轻战抖了一下，他再次垂下目光。如此的能力，那般感受其他小马的情感，真是坏，更坏地是他察觉到自己仿佛随时要吞食那些情感。就像他对小蝶的作为。
暮光打破沉寂，声音里回荡着不确定。“那么……”
他发见自己不假思索地开口了。那声音，他的声音，很陌生。遣词造句，语调没变，而音调却不对劲，只是微妙的变化，却使他感到陌生。“……她没事儿吧？”
苹果杰克激愤地一跺蹄子，但回答的是暮光，“她没事儿的。”她很不情愿，天宇集中精神，能感受到对朋友细弱的担忧。“她就是太累了，有点儿头疼。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他虚弱地点点头，想要再说下去，表达他的关切，但此刻似乎毫无意义。
“”好，暮光，“苹果杰克说道，语气尖刻，“”俺就想问。你会不会现在马上写信？”
“我们才刚刚开始谈，”暮光回答道。“给我们多些时间，我就可以多问些问题，之后，我会写信向公主解释。”
“什——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恐惧霎时扼住他的心神。梦中的记忆闪过头脑，“哦，不要，不要！求你了！”他跌跌撞撞地爬向暮光，跪在她蹄子下，恳求着，“请不要告诉她，求你了。她……她会……她会把我丢进地牢里！或者放逐我！或者会杀——杀了我的！”
最后一句话吓得在场小马全倒吸了一口凉气，包括暮光。“塞莱斯蒂亚公主绝不会杀害智慧生物！”她对那样的想法感到恐惧。
“但我把她塞进了茧子里！”他哀嚎，声音充满惊恐。
“等等，”苹果杰克向前一步，恼火地说道，“你把她塞进了茧子？俺记得你说你不记得了！”
“当然不记得“”他大叫，“但——但是我也在那儿！我记得我在那儿……可能就是我干的好事。我本来能救她的，但却没那样做！”他战抖着，伸出蹄子抱住暮光的腿。“我是帮凶。还有……还有我也记得你。我看见你在街道上跑，记得你被拖进监狱了！我还记得，我飞过街道，还有害怕的小马——“”他倏地瞪大双眼，刹住话茬。”哦，不，向日葵。“”他瘫倒下去，双眼大睁，那恐惧挥之不去。他的声音虚弱而战抖。“向日葵。她……她——她真好……”
“......她很好。”暮光轻声说，使他内心传来一阵儿微弱的搅动。轻轻地，她将一只蹄子放在他的肩上。即使只有这一丝丝悲悯，也令他那躁动的心飞速冷却下来。“那时候不好。”
“暮光......”苹果杰克警告般的咆哮道，“别这样。我们要告诉公主，我们早该告诉她了！”
“我只是......”暮光摇着头，纠结不已。“我不知道。我们应该等他冷静下来，找到更多——”
苹果杰克猛地一跺蹄子，“你不能这样子欺瞒公主陛下！”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儿！”暮光说道，对这样的指责感到冒犯。“我要花时间来调查清楚，然后乘上详细的报告。”
“我们没时间了！你清楚公主会想教你现在立刻上报，不是在这里查来查去！”
“公主相信我的判断！”暮光愤怒地说道。“情况控制得很好，所以我们不必着急。在我调查完一切之后再呈递结论报告，不急！”
苹果杰克苹果杰克满眼震惊。“……结论？”她问道，而后伸出蹄子，刻薄而大声地说：“它就是。一个。幻形灵。结论就是这样！”
暮光撇开脑袋，“那又如何？我们早就知道啦！”
天宇惊讶地抬起头，他那虚弱而战抖的声音打破了谈话。“……什么？”
暮光转头看向他，脸上忽而生出一种歉疚。“额……对呀，”她说道，有些尴尬。“……我们差不多知道你是个幻形灵……”
苹果杰克哼了一声。
“只是怀疑！”暮光快速纠正道，“强烈怀疑。”
他在她们之间来回打量，自己的情绪与从她们那里感受到的情感发生着剧烈的冲突，酝酿出一种狂野的嘈杂。愤怒、怀疑、恐惧、背叛、希望。他在猛攻下摇摇欲坠。过了半晌，他才虚弱地说道，“为什么？”
苹果杰克抢在暮光前回答。“哦，也许是因为在那场魔法爆炸把幻形灵炸飞之后，你就坠机在树林里头了？”
瑞瑞悄悄插话道，“你最后的记忆就是在坎特洛特，就在爆炸的前一刻。”
暮光走前一步，恼火地扫视四周。“只是怀疑，不能下定论，这些并非不可能是巧合。”说罢，她的声音软下来，低头看向天宇，“但怎么解释你知道邪茧的名字呢。”
“什么？”苹果杰克说，歪着脑袋。
“就在火车上，”暮光回答，“他知道女王的名字，而她自己从未说过。直到后面韵律公主才告诉我们。我也问了在场的每匹小马关于你的事儿，无一有印象！”
“等会儿。你是说你们当时真的还不知道吗？”
每一双眼睛全转向萍琪，她的眼神，就好像所有小马都疯了。
“……什么？不是挺明显嘛。”
小马们交换了个眼神，瑞瑞最后礼貌地发问，“额，真有那么明显吗？”
“怎么不明显呢？”萍琪认真地回答，“AJ说得没错，他在超级爱意咒语之后就坠机了，但他一醒来说话的时候，我是说，就像个幻形灵那样说话，不是小马！”
“额——额，”瑞瑞慢慢说，显然难以置信。
萍琪只是转了转眼珠子。“然后就越来越明显啦！周围的小马越多，他就恢复得越快，在那场‘欢迎来到小马镇’的派对上，他简直活力满满，他的行为也会随着周围小马而变化。”
天宇的头脑一阵儿懵逼。真有这样的事儿？他会随着周围小马而变化吗？他现在可以感受到那些直对他的情感。倘若他不知道来源，他会不会把它们误认为是自己的情感呢？太合理了，他不得不承认，以情感为食可以解释他竟能跟得上萍琪的节奏。
暮光似乎表示赞同，“……有些地方讲得还行，”她勉强地说道。
萍琪咯咯笑了起来，一甩蹄子搭上暮光的肩膀。“奥，没关系，我也很喜欢你的说法，真棒！”
“我们还是得做些什么，”苹果杰克坚定地说道。
“哼！”萍琪保护似的说，一条前腿挡在天宇身前，“真刻薄，我以为你喜欢他呢！”
苹果杰克后退了一步，显然对萍琪的反应感到惊讶，“……我，我是喜欢他，”她说道，很坚定。“但他是个骗子！”
萍琪吓了一跳，被她的指控所震惊。她护得更严实了，另一只前蹄指着苹果杰克。“”他不是骗子！再说了，你说你知道他是幻形灵！”
“”俺说的是可能，”苹果杰克说道。
萍琪弯曲胳膊搭在天宇的背上；他很惊讶，萍琪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所以，你还是喜欢天宇，即使知道他可能是幻形灵？”终于露出一个得意的，胜利的笑容。
苹果杰克眨巴眨巴眼睛，沉默半晌。“”……俺不确定。”她终于回答，声音难掩失落与恼火。
“”你不确定，”暮光说：“”……还是没关系？”
苹果杰克移开目光，紧咬牙关，她显然气愤不已，却一言不发。
“”我也同意她们，”瑞瑞说道。
此话引来了苹果杰克的怒视，“”瑞瑞，你也这么想？”
瑞瑞点头。“”是的，我承认这是个……不同寻常的情况，但天宇表现得像个完美的绅士。”而后，她纠正道，“”至少，像我们那样得体。”
苹果杰克嘟囔了几句，垂头俯首。
天宇战抖着，一丝微弱的呜咽溜出唇边。矛盾的情感激荡在他的脑海之中，而他无力抵抗。好似头脑已不受控制了，他不得不竭力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抗争。尤其是愤怒。
“”……好了，”暮光轻声说，低头看向他。“”已经够了，我们给他些时间缓缓吧，我会跟他谈谈，最后调查清楚了，我才会把报告呈给公主。”
“”暮光……”
“”不行，AJ，我——”
“”暮光，别说了，”苹果杰克举起一只蹄子，愤怒已消失不见了，而话语中满是不确定，“”告诉我，你真的相信他吗？”
暮光转头看向天宇。他能感知到暮光的满心迷惑，这样的迷惑此痛了他的心脏，内脏似乎纠结扭曲了。而后，迷惑被推开，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决心。
她转身向苹果杰克。“”是的。”
苹果杰克叹口气，略微垂下脑袋。“”……那好吧，那就，俺没意见，暮光，只是……”她飞速斜睨了一眼天宇。“”当心点儿。”
暮光露出微笑，点点头。
萍琪倾过身。“”嘿，我们是不是应该办一个‘欢迎幻形灵来到小马镇’的派对呢？我是说，我知道已经办过了，但派对会让大伙儿都喜欢他，天宇就可以留在这儿了！”
“”额，”暮光似乎很紧张。“”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把天宇藏起来吧。小马们会被吓坏的……”
天宇苦涩地想象到，一旦自己暴露，小马们会是怎样的反应。就像梦中的景况。他不想看到这一切发生。
他浑身抖了一阵儿，试图集中精神，压制心中升腾的苦涩。这场争吵是否扭曲了他的内心？他们的情感在何时终止，那他自己的情感又何时而始？头脑一片混沌，感觉仿佛就是他只是把能找着的所有情感当做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
他才刚开始重塑自己的生命，而现今却无法判断这一切是否只是周遭小马的话语声。正如那次树林里的经历；遍体鳞伤，孤身在外，对自身一无所知。
“”不论如何，”暮光说道，把谈话拉回正轨。“”我要跟他谈谈，我觉得他现在有些发懵了,让我自个儿来。你们就先回了吧。有急事儿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只有瑞瑞表达了反对，“”我留下来，”她宣告道，“”是因为小蝶。得有些小马来照顾小蝶，以防万一，你和斯派克要忙着天宇的事儿吧。”
暮光同意了，天宇听到那个名字，心沉了下来。他怎能对小蝶做那样的事情？
——
——
他浑身一颤，小马们离开已经有一个小时。斯派克早已回到楼上睡觉了——很明显，天宇昏迷了大半天。瑞瑞进入小蝶的房间，照料这匹沉睡的雌驹。他已能坐下来，冷静思考。他以为自己已准备好了，但镜子向他展示的容貌仍使他感到震惊。最后，该死的，再确认一下。定睛看向镜子，一只幻形灵也在镜中盯着他。它——他——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小马样。没有皮毛，而是周身覆盖着亮闪闪的几丁质甲壳，触感光滑而坚硬。翅膀薄而透明，他弹了弹，与先前浓密粗厚的覆羽肢体大为不同。他的脸也完全不同，尖角弯曲，獠牙锐利，唯一勾起他回忆的，是那双冰蓝色的，没有瞳孔的眸子。
一只掠食者，他看着自己，害怕得直发抖。多么奇怪的景象，一个样貌可怖，恶毒的生物，一瞧见自己的模样，却又怕得要命。可怕，却也可怜。
他梦境之中的回忆在脑海中闪过。幻形灵成群结队，小马们惊恐奔逃，就像他一样。他喃喃自语，嗓音古怪，“”……我是个怪物。”
他沉下身，引得暮光不适地动了动。他竭力无视掉这些情绪，希望能屏蔽掉它们，但他仍能感受到源于她的同情。
她温柔地说：“”我不觉得你是个怪物，天宇。”
“”为什么不是？”他满腹委屈，“”你看看我的样子！你看看我……做了什么！”他提高音量，颤抖不止，他的身体在怒火之中抖个没完。“”坎特洛特的那些混乱还有破坏，我也干了！我伤害了小马！我可能差点害死了向日葵！我伤害了小蝶！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怎么不是怪物？”
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对暮光吼叫。尽管能感受到她因自己爆发而产生的不安，暮光兀自岿然不动，连半步也不曾后退。她的同情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烈。
当她开口时，声线平静却充满洞悉的笃定：“天宇，善良的小马也会铸下大错。我认识一匹犯过比你更可怕罪行的朋友——而我依然骄傲地称她为挚友，因为她发自内心地为过往忏悔。这正是良善者的特质：为恶行懊悔，并努力实现自我救赎。真正的怪物绝不会如此。”
泪水再度滚落面颊。他慌忙抬起蹄子擦拭，甲壳与面部轮廓的异常摩擦却带来诡异的阻滞感。他抽回前腿端详，发现腿部的怪异孔洞边缘正勾扯着面部组织。这些愚蠢的孔洞，究竟为啥要长在身上啊？
愤怒。刹那间，这种情绪竟成了混乱中唯一真实的锚点。此刻充斥心头的憎恶与悲伤并非来自暮光或其他任何小马。在混沌交织的情感漩涡里，这些情绪明明白白属于他自己——他死死抓住这份真实感。该死的孔洞！他边想边将蹄子重重跺向地面。该死的甲壳！这副躯体每个动作都透着诡异的僵硬，全然不似记忆中柔软皮毛的触感。他咬紧牙关。该死的尖牙！为什么如此锋利？幻形灵难道需要...不，他根本不想知道尖牙的用途。该死的尖牙！该死的犄角！该死的翅膀！
啜泣声在洞穴里回荡，他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在剧烈抽泣的间隙，怒意不断膨胀。他高举前蹄狠狠砸向地面。这具该死的幻形灵躯体！蹄击声接连炸响，仿佛要将所有愤恨都倾泻进地板。该死的！他抡起整个身体疯狂践踏，很快演变成暴怒的原地蹦跳，蹄子与地板碰撞出混乱的节奏，喉间迸发出含混的嘶吼与呜咽。愚蠢！愚蠢！愚蠢至极的破地板！每一次重击都榨取着最后的怒火，直到所有情绪燃烧殆尽。
颤抖的身躯终于静止。他喘息着站在原地，方才充斥胸腔的愤怒与悲伤已尽数宣泄，只余精疲力竭的空荡。
“感觉好些了吗？”暮光问道。她仍站在原地，连衣摆都不曾移动分毫。方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发作中，她始终寸步未离。温柔的共情力场始终如月光笼罩着他。
“......没有。”他哑声回应，试图深呼吸平复颤抖的胸腔。
直到陌生的关切感如羽毛拂过意识，他才惊觉门廊处的动静。抬眼望去，小蝶正立在石阶上，身后瑞瑞忧虑的宝石蓝鬃毛在阴影中微微发亮。愧疚感再度如潮水般漫过咽喉——小蝶眼下的青黑与眉间褶皱都是他亲手刻下的印记。当那声轻颤的询问飘来时，他几乎不敢承接：“发生什么事了？”
天宇僵在原地，任由各种情绪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他吸食过她的情感，伤害过她的身体，此刻又用癫狂行径惊扰她的休憩。可那些自粉鬃小马身上流淌而来的情绪，分明是纯粹的关怀。那不是对自身安危的惶恐，而是为他承受的痛苦揪心。在所有伤害之后，她仍在为他担忧。甲壳膝盖重重磕上岩面，他瘫坐在地嘶声道：“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向他靠近，每迈出一步都像在心口添新伤。“没事儿，天宇，”声线轻柔似春溪，“你不需要道歉。”
“可我伤害了你，”他瑟缩着后退，竭力抗拒从粉鬃小马身上流淌而来的温暖涟漪。甲壳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已退无可退了。
“我很好，”小蝶停在咫尺之遥，怯生生的天马此刻却透着磐石般的笃定，“”只是有些累，休息会儿就好。真正需要疗愈的，是你。”
她知道的。她竟放任自己汲取她的情感。这个认知让天宇眩晕，甲壳关节咯咯作响：“......为什么？”喉间挤出气音，又猛然拔高，”为什么要这么做？”
“每个生灵都值得被温柔以待。”鹅黄蹄尖抚上他震颤的肩胛，微笑比蜜糖更清甜，“你蜷缩在绝望里发抖的模样，让我怎么忍心转身呢？”
天宇猛然低头，锋利的角几乎戳进胸膛。晶莹的眼睛死死紧闭，甲壳缝隙渗出细碎呜咽：“但...凭什...么？”
暖意顺着接触点蔓延，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因为真正的朋友，从不在风雨中松手。”
朋友。
宁静如月光般笼罩全身。当那个词在胸腔里生根发芽，所有恐惧与愤怒都化作齑粉簌簌落下。她知晓他施加的伤害，却连一句责备都吝于给予。她原谅他带来的所有苦痛，目睹他蜷缩在绝望深渊时，竟甘愿分担那份黑暗。
泪水滑过甲壳的纹路，天宇缓缓抬头。嘴角颤抖着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而小蝶立刻用盛放的微笑回应。“......谢谢。”气音消融在拥抱里。
温暖的情感浪潮温柔拍打意识边缘，这次他筑起堤坝。不再汲取，不再掠夺，只是静静感受这份馈赠。原来当心灵不再躁动，克制竟如此简单。
他轻轻挣脱怀抱：“该休息了。”
小蝶点头，目光仍流连在他开裂的甲壳上：“你会好起来的，对吗？”
这次的笑容虽虚弱，却真切：”我想会的。“
目送淡黄色身影倚着瑞瑞离去，天宇凝视着镜中倒影。狰狞的口器，还有那些可憎的孔洞——但此刻掀不起半分恐惧。只有思绪仍在沸腾。
“所以......”他转向暮光，甲壳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们早就知道我是......？“
”高度怀疑。“独角兽严谨地纠正道。
他轻轻咕哝，前蹄无意识抠着地板裂缝：”既然怀疑......为什么却放任我不管了呢？“
暮光犹豫着，愧疚感如萤火虫般在她周身明灭。”我们确实有所行动。“见他露出困惑神色，她叹息着展开卷轴，”如果你真是幻形灵，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你是伪装成小马的间谍——“
天宇的触角猛地抽搐。
”——于是我们选择按兵不动，既能监视你防止作乱，又能伺机查明真实目的。“紫色蹄尖抚过卷轴边缘，”其二，如果你果真是失忆了......“她声音突然放轻，”我们不愿让本就迷茫的灵魂雪上加霜。“
水晶吊灯的光晕在甲壳表面流淌，天宇盯着自己交叠的前蹄。那些孔洞在光线下投射出蛛网般的阴影。
”本打算等你安顿下来，再慢慢引导真相......“她顿了顿，紫罗兰色睫毛低垂，”或许我错了，或许该在确认你无辜时就和盘托出。“
酸涩在胸腔翻涌，又被强行咽下。他想起初遇时暮光审视的目光，想起苹果杰克欲言又止的神情。”要是你们当时便揭穿的话......“甲壳摩擦发出细碎声响，”说不定我会立马跑去跟同伙会和呢。“
”那会很糟吗？“暮光忽然问。
“他浑身一颤便是最好的回答。”天宇的触角无力垂落，“我...不想伤害小马。显然不是生而有之的觉悟。”深呼吸让甲壳缝隙发出风笛般的嗡鸣，“被蒙在鼓里的滋味不好受，但这段与朋友们相处的时光......让我重获新生了......”
暮光轻轻点头。沉默如蛛网在书架间蔓延。
“你们啥时候才笃定我说的是真话呢？”他突然发问道。
独角兽的睫毛颤动：“在坎特洛特那会儿。你要真是幻形灵间谍，就该对军政要务感兴趣，而不是满城寻找不存在的幻影。”卷轴在她蹄间舒展金光，“更关键的破绽，是我们发现你时的惨状——没有间谍会任由自己重伤昏迷在荒野吧。”
“或许只是被爆炸波及到了呢，”天宇用蹄尖叩击地板，孔洞与石砖碰撞出空响，“潜伏起来。”
“那你早该在派对之后后就溜走啦，”暮光轻笑道，“而不是回到戒备森严的坎特洛特。这些可能性......我早用排除法验证过了。”
“也可能，我天生不是当间谍的料呀。”天宇自嘲地敲了敲布满孔洞的蹄子。
暮光耸耸肩，“你真有这么笨兮兮的，我们就更不用操心了。”他乐了，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一时陷入沉默
“......说好的提问环节呢？”天宇用翅尖戳了戳地板上自己的倒影。
“啊对呀！”暮光猛地展开漂浮的卷轴，羽毛笔差点戳到鼻尖，“关于幻形灵的情感汲取机制——你们以爱意为食，但具体如何运作的呢？”
甲壳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天宇把脸埋进孔洞遍布的前蹄：“就...自然而然地发生。当某位小马的情绪指向我的时候......”他坐在原地忸怩不安，“只要稍加专注，那些情感就像萤火虫似的往骨头里钻。”
暮光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疾走：“你能实时感知我的情绪吗？”
他点头。
“可既然能感知其他小马的情绪，”暮光用蹄子抵着下巴，羽毛笔在卷轴上画出问号形状的魔法符文，“你怎么没发觉有啥不对劲的吗？”
“当然奇怪过。”天宇的蹄子绞成一团，甲壳嗡嗡作响，“所有情绪都混杂在一起......我根本分不清哪些属于自己。”他抬起前蹄，凝视着月光穿透孔洞在地板投下的光斑，“直到小蝶拥抱我时，那些情感像熔岩灌进血管......”喉间甲壳突然收紧，发出类似生锈齿轮的摩擦声，“太浓烈了，浓烈到.....令我作呕。”
暮光的羽毛笔顿在半空，在羊皮纸上晕开墨点。她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那种...汲取情感的体验......”
“......美妙得可耻。”天宇把脸埋进孔洞遍布的蹄子，“温润美妙，之后嘛，头不痛腰不酸了......”
暮光用蹄尖轻敲下巴，魔法光晕在卷轴上勾画，“那你还需要正常进食吗？我是指物质食物。”
甲壳碰撞出迟疑的咔嗒声。“应该需要吧？饿了的时候吃饭喝水确实能缓解一些......”
又一次，暮光陷入了沉思，蹄子拍打着下颌。她沉默半晌，最后摇了摇头。“我对幻形灵了解得不多，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处理你的情况，找出解决之道。”她沉吟了一会儿。“所以我想，最重要的问题是，你现在想咋办呢？”
他眨了眨晶状眼球，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记忆碎片在甲壳缝隙间闪烁，最终化作一声苦笑：”我哪里晓得......或许躲进永恒自由森林？或者你家地下室？“黑色蹄尖叩击地面发出空洞回响，”反正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暮光歪着头，鬃毛在魔法光晕中泛起涟漪：”为什么不行？“
天宇抬起布满孔洞的前蹄，蝠翼在身后震颤出残影：”你能想象这副模样大摇大摆上街会引起多大骚动嘛？“
”小马们会慢慢习惯的，“紫色独角兽嘴上这么说，周身却泛起犹豫涟漪，”或者...你可以伪装。“
”伪装？“他呆坐在原地，”突然裹得严严实实到处走不很可疑吗？更别说凭空多出根独角的天马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虽然想象起来挺滑稽的，不过我的意思是伪装变形。”
过了一会儿，一段更早的对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变成其他小马的形态’哦......我们...我能做到吗？“
”当然啦，“她显然觉得有趣，”不然怎么叫幻形灵呢？“
”我、呃......“他重新坐直身子，忽然感到有些局促，”......抱歉，我对这些事情了解得不多......“
”没关系。“她笑着耸了耸肩。
不过这里有个小问题。
”......那具体该怎么做那个'变形'啊？“
她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哦......嗯......我也不知道。“
他皱起了眉头。
”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搞清楚的，“她迅速说道，”我研究了一辈子魔法呢，应该能帮你弄清楚幻形灵的变形原理。说不定还能顺便教你该怎么用自己的魔法。“
”我自己的...我的魔法？“他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头顶的角，尽管必须用镜子才能看清。那真的是独角兽的角吗？难道他真拥有魔法了？
”当然罗。“暮光闪闪的自信逐渐增强，此刻他们正踏入她的专业领域，”虽然不确定幻形灵的魔法与独角兽魔法的相似程度，但很可能存在足够多的共通点让一切变得简单。“
他微微颔首，脑海却依然有些麻木。”既然如此，我们从哪儿开始呢？“
”嗯，看来变形术是幻形灵的核心魔法能力。“她靠坐在椅背上，摆出一副略带说教的语气，”这种能力对他们而言，就像独角兽操纵魔法那样。“前蹄轻轻叩击着木地板，继续说道：”所有魔法都涉及对能量的微妙操控，其中有些机制极其复杂。不过通过反复练习与经验积累，那些复杂的操作终将变得根深蒂固、近乎本能。“
”这某种程度上就像行走一样。每一步都涉及数十块肌肉的协同运作，所有动作都需要精准的时机配合。地形变化时，步频、移动距离和发力强度都要相应调整。“她的蹄子轻叩地板继续说道，”小马行走时需要协调四肢与躯干的完整运动轨迹。然而经过大量练习后，这些复杂操作会变得像呼吸般自然本能。我们不需要有意识控制每一块肌肉，只要想着'走'，身体就会自动完成整个过程。“
”魔法同样如此。正如我们走路时不用思考每块肌肉如何运动，独角兽也不需要专注每个能量操控的细微环节就能悬浮或物体操控——只是自然而然地做到了。对幻形灵而言，变形术理应遵循相同的原理。“她蹄尖指向对方，”你记得怎么走路、说话和飞行。既然如此，完全有理由相信你潜意识里仍保留着变形术的记忆，只需找到触发这种本能的方法。“
随着蹄子骄傲地敲击地板，落下结论，他陷入了沉思。将如此复杂的魔法与行走相提并论看似疯狂，但此刻她是当之无愧的专家，自己不过是个初学者罢了。
”好吧，“他迟疑地说，”那......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直白却坦诚。他微微颔首，回想起自己原本的外形。
”哦！等等！“她突然快步上前，突然凑近他的脸——吓得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然后用自己发光的角碰了碰他的角。片刻后一阵刺痛感从他头部掠过，仿佛某种未曾察觉的压力突然得到了释放。
”那是什么？“他惊讶地问道，看着她坐回原位。
她再次露出愧疚的表情：”对不起，忘说了。在你睡着的时后我给你施了禁魔术。只是预防措施，毕竟也不确定你苏醒后的反应，我们可不想让你醒来之后吓得到处放火......“
”......或者知道自己是幻形灵后会产生敌意吧。“他平静地说。
”可能性不大，“她回应道，但在与愧疚感抗争片刻后补充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微微颔首，并未责怪她的谨慎。”那么...变形术，接下来......“
他完全不知从何下手。目标固然明确——他甚至清楚该变成什么模样，即今晨记忆复苏前的躯体。但如何抵达那里？他对魔法一无所知，或者说根本不记得任何魔法相关的事务。暮光闪闪似乎认为两者存在差异，可他自己实在看不出区别。
”除了在黑暗中胡乱一试外别无选择。“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原来的躯体，那副模样和触感。他紧紧抓住那个意象并集中精神，试图屏蔽所有其他念头。
什么都没有。
他更加专注地绷紧身体，咬紧牙关。
还是什么都没有。
随着一声闷哼，他拼命加大努力，身体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当发现自己纯粹依靠意志力强行改变形态时，他的甲壳开始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一道轻笑声让他浑身一震。专注力瞬间瓦解，他忽然察觉到暮光闪闪那边传来的笑意浪潮。他僵在原地，睁开一只眼看见暮光正努力用蹄子捂住嘴角。
”抱歉，“她还在咯咯笑着，”我不是故意要打断的。你刚才的表情真够傻气的。“
天宇迅速放松下来，摆出更随意的姿态。至少在这个奇怪的身体里，他确信自己的几丁质外壳不会脸红。
”试着放松些。“暮光闪闪建议道，”如果这东西你熟悉的话，应该不需要太费力吧。只要……轻轻地感受周围。“
他点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什么对他来说是熟悉的？对幻形灵来说什么是熟悉的？情感。这很合理。他已经在学习如何处理这些情绪，怎样吸引或排斥它们，而这不就是某种魔法么？如果幻形灵依靠情感维生，或许他们的魔法本就与感受有关。可是感受什么呢？
欲望。或许就是这个。他想象着这种情绪，几乎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又缺乏具体形态。就像是对改变的渴望，对他原本躯体的渴求。
就在思维的角落里，突然迸发出一点火星。
他试图抓住它，但那光芒闪烁着随时可能消散。不行，不能强行攫取。专注力会掩灭这脆弱的火种。必须温柔以待。不能粗暴行事，得引诱它靠近，任其自然到来。这就像……进食。他放松下来让情感流入体内，并按照身体对这类情绪的自然反应去行动。
他汲取着这簇火花。
随着能量的流动，火花逐渐生长蔓延。更多火苗、更多思绪彼此相连，他的意识想要反应，想要抓住或排斥这些能量，却始终保持着平静。那些能量带来的触感几乎像是情感，但又有所不同——每个念头都源自他自身，前一个思绪催生下一个。每簇火花触碰他的意识，当他吸收时，便知晓该形成怎样的新想法。它们彼此交叠，最终凝聚成一体。
天宇倒吸一口气，一道绿光突然包裹全身，连闭着眼都能看见。某种奇异的能量洪流冲刷着他的神经。他重重跌坐在地，没有甲壳撞击木板的清脆声响，只有毛茸茸的臀部砸在地面上的闷响。他猛地睁眼看向自己。
橙色的毛发。
他紧张地笑着，用蹄子抚摸自己毛茸茸的胸膛。”......成功了。我做到了！“
抬头看见暮光闪闪含笑注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我施放了魔法。这太......哇......“
最后，一阵剧烈的颤抖贯穿全身：”......变形的感觉真是好奇怪！“
暮光闪闪笑着回应：”我能想象。“
天宇高兴地站起来，在自己原本的身体里蹦跳着转圈。哦，这感觉真好呀！熟悉的蹄子触感，翅膀的重量感，奔跑时毛发间流动的空气......虽然虚假，但确实美好。
暮光闪闪突然追问：”那其他形态呢？你能变成我的样子吗？“
他突然在踏步中途停下动作，这个想法让他有些惊讶。”我...我可以试试看。“诚实地说，这个主意有点毛骨悚然，可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幻形灵本来就有这种能力，但真正实践又是另一回事。
他望着对方重新放松精神，最初本能是想闭上眼睛，但还是强迫自己睁眼看她，确保能完美复刻形象。当再次勾起”想要变成她“的欲望时，魔力波动来得比之前更快。
绿色闪光再度笼罩全身时他打了个寒颤：”......这也太诡异了。“接着突然抽搐着眨眼，如果不是亲身感受到自己在说话，他几乎要以为是暮光在发声。低头确认的瞬间，他已经从声音判断出会看到紫色毛发，但身体的违和感远超预期——没有翅膀的重量压在背上竟如此陌生，虽然已经习惯了独角的感觉，但这种缺失还是令他不安。
“天宇”现在的躯体是雌驹了……这感觉……很不一样。
暮光闪闪绕着他慢慢踱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双胞胎似的身形。“简直……分毫不差呀。”
他突然感到尴尬不安。不想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想要解除变身，这个念头刚在脑海浮现，身体就立刻响应了。这次变化甚至比上一次更快更简单——他还没来得及完整思考，绿色火焰的光斑已再度覆盖全身，展露出他原本的黑色甲壳。
暮光闪闪坐回原位：“看来你已经很熟练了。”
“嗯。”他回答道，兴致早已消退。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这种能力的潜在影响：可以随意变成任何小马的形象，完美伪装成其他小马；能感知情绪，这对社交操纵大有裨益……要是被心怀不轨者掌握，会造成怎样的混乱呢？又有什么小马值得被赋予此等神力呢？
“……你真的要把我介绍给公主殿下吗？”
暮光眉头微蹙，忧虑之情溢于言表。她思忖良久，才开口道：“……迟早会的。虽然不是现在，但该来的总会来的。”她轻轻将蹄子搭在他肩上，“不过你知道，她向来愿意倾听我的建议。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包括对你的看法和建议，我相信她会认真考虑。”
他颓然垂首，能感受到她心中滋长的感同身受的关切。难道这就是操控的开端吗？他是否要利用她的情绪来自我保护？诚然他因绝望而本能反应，但可以停止。他本可隐藏真实感受避免她担忧——他可以这样做，但他没有。
“没必要马上就去。”她提议道。见他没有反应，又继续说：“我说的，要彻底调查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可以……把这事当作研究课题。尽可能收集关于幻形灵的所有资料，提交一份完整详尽的报告。可能要好几周呢。我确信她会感激你为重要研究做出的贡献——说不定还会亲自致谢呢！”
她的笃定如此鲜明，即便不借助情绪感知也能从语调中听出。她坚信自己崇敬的公主定会善待他……可他知道她可能错了。塞拉斯蒂娅公主被无数小马奉若神明，是完美的化身。即便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学生，又怎能想象这位神明会存有偏见？会迁怒于曾伤害她子民的帮凶？
他只能叹息。至少这个计划能争取时间，让他有机会证明价值，或许能改变她的看法。即便徒劳，至少能推迟那个令人恐惧的时刻。“……好吧。”
暮光闪闪欣喜若狂。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紧实拥抱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所有需要进行的实验、必须记录的研究课题。他努力挤出鼓励的微笑，但即便沉浸在兴奋中，她也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倦怠。
“也许今晚该休息了。”她露出温和的微笑，“你今天经历了太多。”
他缓缓点头，目光转向小蝶安睡的房间：“......那我该睡哪里？”
暮光狡黠一笑：“你费老大劲儿搞到的公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惊讶地眨眼：“我以为......你会想把我留在这里，继续监视我呢......”
“你已经独自生活一周多了。”她耸耸肩，“没理由改变现状。”
“这样......你真的放心吗？”
“当然，我又不是要把你关起来。”她轻笑起来。
天宇望向图书馆正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外面的街道。那里有无数小马在活动。”我......不确定走不走得脱。“
“这副模样当然不行。”暮光说，“不过现在解决起可简单的很呢！”
“我不是说外表。”他低声道。内心翻涌的情绪在意识中激烈碰撞，“我只是……外面有那么多小马，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不知道能否若无其事地走出去。总感觉……随时会出乱子啊。”
暮光的神情柔和下来：”我觉得世界并没有改变那么多，天宇。“她抬起蹄子轻点太阳穴，”你内在还是原来那个小马，不是吗？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仍显犹豫，满脸不确定。
暮光嘴角微翘：”再说你迟早要出去的，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吧。“
天宇叹息。或许真能如此——只要说服谁给他送食物，就能躲在暮光的地下室。或者小蝶的小屋，她肯定会乐意帮忙，那里远离镇子又靠近森林，偶尔还能溜出去透透气呢……
但不行。这对她们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是生活。要是想要得到美好的生活，就必须重新面对外界。他恍惚着点头，或许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往的生活，装作不必时刻担忧身份败露。
“暮光，”他轻声恳求道，新躯体的面部肌肉努力摆出哀求的表情，“这次……你能陪我走吗？我害怕。”
显然表情模仿得很到位——她眼神瞬间柔软下来，怜悯与关切的情感清晰可辨。“当然罗。”
几分钟后天宇站在图书馆正门前。这扇门仿佛成了命运的分界线，推开后，他的生命将永远改变。恐惧如阴云笼罩，心跳声在胸腔轰鸣。
他推开大门，踏入夜色之中。
尽管临近深夜，街道仍有零星身影。他总觉得每道目光都能穿透伪装——瞳色差了一分？鬃毛修剪得不够自然？虽然实际上没谁特别留意他，但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有谁识破伪装，尖叫声将撕裂夜空。为什么图书馆非得建在镇中心啊？
焦虑啃噬神经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暮光，之前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有谁看见……我的真身吗？”
身后传来门闩轻响，暮光的声音带着笑意：“当然没有，在决定处理方案前需要保密。我直接用传送术带咱们回来的。”
“哦，你还会这招呀。”至少解决了一个隐患。等等——“你会传送！直接送我回家不就行了？”
她狡黠一笑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天宇。你迟早要面对外界，不如尽快适应吧。”
他发出哀鸣试图装可怜，却只换来对方忍俊不禁的瞪视：“这招没用。好啦，我们走吧。”
传送术被否决后，他开始认真考虑飞行——只要掠过屋顶冲进公寓锁上门，就能避开所有目光。虽然飞行会更显眼，但能速战速决。反正他确信所有小马都在暗中窥视，哪怕此刻没表现出来。
当然不能抛下暮光独自飞走，尤其刚央求她陪同。他自我安慰道：若真引发骚乱，至少她能用传送术带他们脱险。于是继续前行，避免眼神接触与急促动作。
“你看上去快要崩溃了。”暮光打量着他说道。
他浑身紧绷：“这么明显吗？“”试图挺直身躯显得从容些。
暮光的表情说明伪装适得其反：“......确实有点。放轻松，不会有事儿的。”
“除非他们识破伪装。”他低语，“那可就全完犊子喽。”
她皱眉道：“不好说。小马谷居民见识过不少外族呢，你可能多虑了。”
从她身上感知到的隐约疑虑让他更加不安：“是啊，”他嘟囔着，“毕竟上次他们发现混入镇子的幻形灵时，结局可太美好了。”
暮光翻了个白眼：“情况不同。何况现在有塞莱斯蒂娅的公主的得意门生、谐律精华持有者给你做担保呀。”
“是啊，可邪茧女王还有皇家卫队队长撑腰呢。”他低声嘀咕。
“别这样。”她的同情开始掺杂烦躁。他因愧疚而瑟缩了一下。沉默持续了一分钟，直到烦躁逐渐被关切取代。
“......你和她不一样，晓得吗？”
天宇瞥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即便她伪装成普通小马，也总是又粗鲁又冷漠，操纵利用其他小马，一旦达成目的便立刻抛弃。除了自己谁都不在乎。你完全不一样。”
他喷了个响鼻。
“真的不一样。”她语气坚定，“你始终是值得信赖的好朋友。难道发见了身世就会改变这点吗？”
他叹息。事实上这改变了一切——短短几周前，他还以为人生轨迹完美无缺：体面工作、知心好友、随心所欲的自由时光。如今却成了曾引发灾祸的怪物族群一员。当然内在还是原本的自己，但新增的真相颠覆了所有认知。命运轨迹注定要因此改变。
“……不会。”他终于开口答道，尽管内心并不认同。从逻辑上说，一切都没改变——他本就是幻形灵，只是现在知晓了真相。这身份不会改变他的行为，他既不想寻找同类，更不愿接触记忆中那个噩梦般的女王。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即便不知真相时也过得很好。理性而言，一切如常。
……可为何此刻如此痛苦？
恍神间已站在公寓门前。他呆立良久，纷乱的思绪令他动弹不得。
“你自个儿待着没问题吧？”暮光问道。
他忽然想求她留下，但压下了这个自私的念头——她已经付出太多。“嗯。”他毫无生气地应道。
“那好吧。”她迟疑着说，“明早该考虑复工了。回归日常有助于稳定情绪，和朋友们接触也有好处。”
他点头。
沉默蔓延。
“好吧，那我该回图书馆了。需要什么随时找我。晚安。”
她刚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她：“暮光，云宝黛茜去哪了？”
暮光停住脚步，沉默中传来浓重的不安。“......她回家了。当时......情绪不太好。起初很安静，等我们把你安顿好后突然开始发脾气，大喊大叫然后......飞走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向来热衷于对抗的雌驹竟缺席了，自己到底把她惹恼到什么程度啊？他虚弱地点头：“晚安，暮光。”
“晚安，天宇。”
他推开门闪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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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变得不同了。
阴影不再威胁他。绿色火焰不再试图吞噬周遭世界。环绕的墙壁不再是牢笼而是庇护所——墙外聚集着无数小马，成百上千双眼睛正等待着他。
他蜷缩在房间这个保护盒里。幻形灵的阴影在四周游荡；他厌恶它们，但这些黑影能遮蔽外界视线。绿焰沿着墙壁摇曳；火焰使小马们退避三舍，距离远到无法察觉他皮毛下若隐若现的甲壳破绽。
她出现了。翡翠色的眼眸从阴影之中浮现。这次他无处遁逃。
女王步步逼近，如同猛兽接近负伤的猎物。她露出残忍而愉悦的狞笑，既恐怖又魅惑。随着她靠近，墙外的小马同步退却，每一步都与之呼应。它们逐渐消散在远方阴影中。
当她最终矗立面前时，小马们已尽数消失。他安全了。
他仰视着她，恐惧与敬畏交织。她垂首投来冷冽目光，随后俯身贴近。
邪茧女王拥抱了他。
并非是结构或是外观，而是在感觉上。
感觉......不对劲。
他感觉不对劲。仿佛形单影只。那些阴影游移在他周围，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他完全感知不到它们似的。塞莱斯蒂娅泡在茧子里，但他仍没有反应。六匹小马——他的朋友们——走入王座厅，被那阴影押解，他仍旧一动不动。
而就在那儿，台阶之上，本应是塞莱斯蒂娅的位置，却站着邪茧。
现在他有了反应。现在，他感受到激涌的情感，翻动着对那可怕面容的恐惧与敬畏，但这样的情感十分遥远，仿佛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呼吸急促起来，心脏跳动得厉害。
她在玩弄她们，玩弄他的朋友。她笑了，眼神冷酷无情，却又透露出惊悚的喜悦。她以她们的失败为乐。
尔后，那双眼睛转向他。
刹那间，万物归于暗淡。他感受到的微弱情感消逝无踪了。烈火与阴影的世界破碎，直至仅剩下遥远的记忆。他的思绪停滞了，唯一存在的就是那双翠绿的眼眸，凝视着他。
声音传到他耳边，她对那阴影下令。
去吧。进食！
阴影骚动不已。他转身飞出房间，周遭的阴影跟随在后，他飞离宫殿，进入被围困的城市。绿色的火焰从天空之中划过，幻形灵充能魔法，从天而降，扑向城市而去。阴影在街道与天空之中翻涌，追捕它们的猎物。
他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疯狂景象，尔后，充满急切地加入其中。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突如其来的震惊或启示。梦境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逝......
声音慢慢传入天宇的耳朵。遥远而低沉，仿佛无视了他脑中的混沌，没有任何思绪或是忧虑能打破这一时的宁谧。唯有那微弱的细语穿透烟霾，撩拨着他的心弦，这是来自可喜的虚无之中的唯一迹象。
有一个声音引发了他的注意。透过朦胧的幕障，他听见暮光闪闪的声音，全神贯注地听着，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片刻之后，那细弱的低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同样遥不可及。
倏地，一股压力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那遥远的感觉在此刻却又陌生起来，是他浑浑噩噩的大脑中泄露出的理智的提醒。慢慢地，压力变得愈发大了。
暮光的声音回到耳边，稍微接近了些。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迷糊的大脑全神贯注于它所能感知的唯一实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等着看看吧。我不会在了解事情全貌之前贸然采取行动，你刚才还好好的——”
“什么全貌？”叫声很大，很恼火。苹果杰克的嗓门太有辨识度了。“你早就搞清楚一切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保护好——斯派克！你给我滚回来！”
其他一些争执与笃笃声回荡在......墙壁之间？
有光亮，微弱的光线刺破虚无。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强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一时间弄得他的感官不知所措。当各种感觉撞击他的大脑时，房间里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巨大的书柜镶嵌在墙壁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视觉。这是在暮光的图书馆的一个房间里。
......头痛得要命。
他虚弱地呻吟了一声，现实向他席卷而来，身体微微战抖。另一个房间传来更多声音；他能听见小蝶的声音，插话进另外两匹雌驹的激烈争吵之中，声音轻飘飘的，他听不清楚。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却迟缓无力，被子压得他难受。最后，他终于将前腿抽了出来。
噩梦中的景象浮现在他面前，黢黑的腿，镂空的孔洞。
他尖叫起来。
惊惧与肾上腺素击穿了他那混沌的身体，瞬间使他活了过来，他像醉酒似的四处胡乱挥舞四肢，在挣扎中踢开被子。出现了更多黢黑的肢体，他的肢体。黢黑的躯壳在他身下的床上扭动。他拼命试图挣脱噩梦，试图逃离那追随着他的梦魇，直到脑袋传来一阵剧痛。
他想后退，却撞上了什么东西，头上的东西很紧。有什么东西缚住了他的脑袋，甚至扎了进去！他使劲儿扭动身体，随着“咚”的一声，他睁开了约束，头顶传来一阵钝痛。
他反射似的向疼痛的源头——在他的引导下运动的可怕黑色前腿——去摸，当蹄子碰着角的时候，他疼的大叫起来。他的角。
我有一支角。
他吓得大口喘气，愣在原地，面前有无双眼睛盯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动，引得在外头吵架的小马全冲进房间，站在床脚盯着他。苹果杰克狠狠瞪着他，而暮光看上去很不安，却又很好奇。瑞瑞与斯派克则非常担心，萍琪派也是，不过她是唯一一匹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她那些朋友们的小马，可怜的小蝶躲在她身后，惊恐却关切地向外张望。她害怕他。
在尚未平息的恐慌浪潮之下，一股更为深邃的痛楚正隐隐回响。放下前腿，那些可怕的肢体垂落。他颤抖着，目光透过双腿，越过他的身体，落到他的朋友们身上——他那些满心愤懑的朋友。他嘴唇翁动，想要说话，想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儿，从口中出来的，仅有哽塞的呜咽。
不，他不想在这里。他不想接受真相——不，不是真的！他一头倒在枕头上，他的角——他有角呀！——角尖刮挠着墙壁，双蹄抱头，眼睛紧闭。整个世界，那些噩梦，全都关掉！只是个梦。只是个梦而已。
他蜷缩着，战抖着。只是一个梦而已。
一个新的声音悄然越过恐惧钻入他的耳中。暮光的声音在此响起。轻柔，却坚定。很熟悉，很暖心；他猛地睁大眼睛。他必须睁大眼睛，外界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不去理会就好了。只是个梦而已。
另一个声音传来，是苹果杰克的大嗓门儿，足以穿透恐惧。“小蝶！”
他眯缝着眼睛，抖缩得更厉害了，他身下的床垫在新的压力下移动了，又一次，温柔的触感在肩膀上显现。而后，他听见小蝶的声音，距离他很近。“”他吓坏了……“”
那声音中含着悲伤与同情，轻而易举地便抚慰了他的伤痛。慢慢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软萌天马的黄色皮毛。她转头直面他。他仍能看见她眼中的恐惧，若隐若现，挥之不去，但现在她怯生生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是恐惧与梦魇之中为数不多的温存。来自脑中的惊惧之感稍微松懈了束缚，仅是短暂的一瞬，他的眼睛湿润了。
小蝶靠得近了些，双腿将他搂入一个坚实的拥抱。“没事儿的……”伤痛舒缓了，思绪镇静了。头脑中的那痛楚渐渐消散。一股暖流扩散开来，祥和而又静谧。慢慢地，那温暖将他所填满......
......不要。不要！
恐惧压垮了他，天宇惊恐地喘息着，从拥抱中挣脱，一把推开小蝶，大声吼叫道，“不要！”
苹果杰克也大吼一声，冲过来将小蝶护在身后，但他已经缩了回去。他从床的一侧跌下来，震得蹄子发麻，而后，慌忙爬回角落。他举起蹄子挡在面前，面颊被泪水打湿，希冀于那些黑暗的，陌生的肢体，能够保护他。“不——要，不……我——我不是故……”
小蝶坐在床上，悲伤地看着他，而后站起来，向前走出一步。
“请——请，”他说道，声音虚弱，颤抖；脑袋来回摇晃。
苹果杰克走上前拉小蝶回去，试图劝阻她，但黄色的天马一歪头，一个健步躲过去，只剩苹果杰克满是忧虑地看着她。
小蝶的神情坚毅，带着那温暖的微笑，眼中的关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就藏在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中……不，不对。他不是看见，而是可以感受得到，他心里清楚。他能感受得到，渴望得到更多那种情感。
他不能，他不敢那样做。但那就是那些虫子做的，对吧？就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他们以那些情感为食，而他……“请别，”他可怜兮兮地喃喃道。他不能那样做。不能对小蝶那样做。“我不……我不想伤——伤害你。”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片刻之后消失了。当她坐在天宇面前时，雌驹心中禁不住涌出了一股怜悯之情，小心翼翼地伸出蹄子抚摩他的前腿。
她轻柔地拨开他的双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啜泣，在她的抚摩下退缩。他不能让她靠近。他会阻止她靠近。就是不能……
“天宇。”
此话一出，他的颤抖停止了。他的呼吸不再继续，而他就只是这么看着她，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此情此景，是得小蝶的笑容愈发灿烂了，泪汪汪的大眼睛之中透露着温柔的目光。“没关系的，天宇。”
他的防线土崩瓦解。当她轻轻地拨开他那几丁质前腿之时，他没有抵抗。当她的前腿环绕上来时，他终于崩溃了，把脸埋在小蝶柔软的胸脯之中，身体不断战抖着，紧紧抱住现今唯一的希望与幸福。当他大声哭泣之时，他们紧紧拥抱在一块儿，她那温和的同情与拥抱一样真实。
无言地，麻木地，他看着暮光与瑞瑞扶着脱力的小蝶躺上床。现在的他似乎又充满了活力，疼痛，疲劳一扫而空。
却凄凉无比。
小蝶终于躺下之时，再次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歉疚仿佛一柄冰冷的刀子搅动他的内脏。他吃了她，吃了小蝶的情感，他的朋友，有史以来最富同情心的小马。他利用了那份友谊与同情，使她灯枯油尽，精疲力竭，她的脑袋突突地跳，都是他的“杰作”。他伤害了她。他一时上不来气，抖个不停，眼泪都流干了。
他静静坐在地上，沉默不语，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恐惧。
他几乎没注意到暮光推了他一把，随后便机械地跟随她们走出房间，他垂头俯首，几乎迈不动蹄子。
沉默笼罩了房间，他慢慢注意到她们流溢的情感。那察言观色的本能占据上风，即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他还是感到不安。苹果杰克散发着不信任，又新生出一股尖锐的愤懑，或许是看到她朋友卧床不起的缘故。暮光似乎很关切，但这种感情更像是个人的。好奇与同情在这背后挥之不去。她对这样的景况感到难过，却又充满同情。萍琪派……
这足以将他的注意力从地板上移开。他从萍琪的身上感受不到什么，唯有温柔与同情，但她却困惑地四处张望，那表情就好像所有小马都发了疯似的为什么他能感觉到那些？有什么区别？
他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其她小马的眼睛都盯着他。那些情感聚焦在他身上。他只能感受到那些针对他的情感吗？也许吧……他向后看萍琪派，专注于他所感受到的微弱情感，那似乎尖锐了些，同情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愈发清晰与诱人，他绝对肯定能感觉到细微的困惑。
轻轻战抖了一下，他再次垂下目光。如此的能力，那般感受其他小马的情感，真是坏，更坏地是他察觉到自己仿佛随时要吞食那些情感。就像他对小蝶的作为。
暮光打破沉寂，声音里回荡着不确定。“那么……”
他发见自己不假思索地开口了。那声音，他的声音，很陌生。遣词造句，语调没变，而音调却不对劲，只是微妙的变化，却使他感到陌生。“……她没事儿吧？”
苹果杰克激愤地一跺蹄子，但回答的是暮光，“她没事儿的。”她很不情愿，天宇集中精神，能感受到对朋友细弱的担忧。“她就是太累了，有点儿头疼。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他虚弱地点点头，想要再说下去，表达他的关切，但此刻似乎毫无意义。
“”好，暮光，“苹果杰克说道，语气尖刻，“”俺就想问。你会不会现在马上写信？”
“我们才刚刚开始谈，”暮光回答道。“给我们多些时间，我就可以多问些问题，之后，我会写信向公主解释。”
“什——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恐惧霎时扼住他的心神。梦中的记忆闪过头脑，“哦，不要，不要！求你了！”他跌跌撞撞地爬向暮光，跪在她蹄子下，恳求着，“请不要告诉她，求你了。她……她会……她会把我丢进地牢里！或者放逐我！或者会杀——杀了我的！”
最后一句话吓得在场小马全倒吸了一口凉气，包括暮光。“塞莱斯蒂亚公主绝不会杀害智慧生物！”她对那样的想法感到恐惧。
“但我把她塞进了茧子里！”他哀嚎，声音充满惊恐。
“等等，”苹果杰克向前一步，恼火地说道，“你把她塞进了茧子？俺记得你说你不记得了！”
“当然不记得“”他大叫，“但——但是我也在那儿！我记得我在那儿……可能就是我干的好事。我本来能救她的，但却没那样做！”他战抖着，伸出蹄子抱住暮光的腿。“我是帮凶。还有……还有我也记得你。我看见你在街道上跑，记得你被拖进监狱了！我还记得，我飞过街道，还有害怕的小马——“”他倏地瞪大双眼，刹住话茬。”哦，不，向日葵。“”他瘫倒下去，双眼大睁，那恐惧挥之不去。他的声音虚弱而战抖。“向日葵。她……她——她真好……”
“......她很好。”暮光轻声说，使他内心传来一阵儿微弱的搅动。轻轻地，她将一只蹄子放在他的肩上。即使只有这一丝丝悲悯，也令他那躁动的心飞速冷却下来。“那时候不好。”
“暮光......”苹果杰克警告般的咆哮道，“别这样。我们要告诉公主，我们早该告诉她了！”
“我只是......”暮光摇着头，纠结不已。“我不知道。我们应该等他冷静下来，找到更多——”
苹果杰克猛地一跺蹄子，“你不能这样子欺瞒公主陛下！”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儿！”暮光说道，对这样的指责感到冒犯。“我要花时间来调查清楚，然后乘上详细的报告。”
“我们没时间了！你清楚公主会想教你现在立刻上报，不是在这里查来查去！”
“公主相信我的判断！”暮光愤怒地说道。“情况控制得很好，所以我们不必着急。在我调查完一切之后再呈递结论报告，不急！”
苹果杰克苹果杰克满眼震惊。“……结论？”她问道，而后伸出蹄子，刻薄而大声地说：“它就是。一个。幻形灵。结论就是这样！”
暮光撇开脑袋，“那又如何？我们早就知道啦！”
天宇惊讶地抬起头，他那虚弱而战抖的声音打破了谈话。“……什么？”
暮光转头看向他，脸上忽而生出一种歉疚。“额……对呀，”她说道，有些尴尬。“……我们差不多知道你是个幻形灵……”
苹果杰克哼了一声。
“只是怀疑！”暮光快速纠正道，“强烈怀疑。”
他在她们之间来回打量，自己的情绪与从她们那里感受到的情感发生着剧烈的冲突，酝酿出一种狂野的嘈杂。愤怒、怀疑、恐惧、背叛、希望。他在猛攻下摇摇欲坠。过了半晌，他才虚弱地说道，“为什么？”
苹果杰克抢在暮光前回答。“哦，也许是因为在那场魔法爆炸把幻形灵炸飞之后，你就坠机在树林里头了？”
瑞瑞悄悄插话道，“你最后的记忆就是在坎特洛特，就在爆炸的前一刻。”
暮光走前一步，恼火地扫视四周。“只是怀疑，不能下定论，这些并非不可能是巧合。”说罢，她的声音软下来，低头看向天宇，“但怎么解释你知道邪茧的名字呢。”
“什么？”苹果杰克说，歪着脑袋。
“就在火车上，”暮光回答，“他知道女王的名字，而她自己从未说过。直到后面韵律公主才告诉我们。我也问了在场的每匹小马关于你的事儿，无一有印象！”
“等会儿。你是说你们当时真的还不知道吗？”
每一双眼睛全转向萍琪，她的眼神，就好像所有小马都疯了。
“……什么？不是挺明显嘛。”
小马们交换了个眼神，瑞瑞最后礼貌地发问，“额，真有那么明显吗？”
“怎么不明显呢？”萍琪认真地回答，“AJ说得没错，他在超级爱意咒语之后就坠机了，但他一醒来说话的时候，我是说，就像个幻形灵那样说话，不是小马！”
“额——额，”瑞瑞慢慢说，显然难以置信。
萍琪只是转了转眼珠子。“然后就越来越明显啦！周围的小马越多，他就恢复得越快，在那场‘欢迎来到小马镇’的派对上，他简直活力满满，他的行为也会随着周围小马而变化。”
天宇的头脑一阵儿懵逼。真有这样的事儿？他会随着周围小马而变化吗？他现在可以感受到那些直对他的情感。倘若他不知道来源，他会不会把它们误认为是自己的情感呢？太合理了，他不得不承认，以情感为食可以解释他竟能跟得上萍琪的节奏。
暮光似乎表示赞同，“……有些地方讲得还行，”她勉强地说道。
萍琪咯咯笑了起来，一甩蹄子搭上暮光的肩膀。“奥，没关系，我也很喜欢你的说法，真棒！”
“我们还是得做些什么，”苹果杰克坚定地说道。
“哼！”萍琪保护似的说，一条前腿挡在天宇身前，“真刻薄，我以为你喜欢他呢！”
苹果杰克后退了一步，显然对萍琪的反应感到惊讶，“……我，我是喜欢他，”她说道，很坚定。“但他是个骗子！”
萍琪吓了一跳，被她的指控所震惊。她护得更严实了，另一只前蹄指着苹果杰克。“”他不是骗子！再说了，你说你知道他是幻形灵！”
“”俺说的是可能，”苹果杰克说道。
萍琪弯曲胳膊搭在天宇的背上；他很惊讶，萍琪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所以，你还是喜欢天宇，即使知道他可能是幻形灵？”终于露出一个得意的，胜利的笑容。
苹果杰克眨巴眨巴眼睛，沉默半晌。“”……俺不确定。”她终于回答，声音难掩失落与恼火。
“”你不确定，”暮光说：“”……还是没关系？”
苹果杰克移开目光，紧咬牙关，她显然气愤不已，却一言不发。
“”我也同意她们，”瑞瑞说道。
此话引来了苹果杰克的怒视，“”瑞瑞，你也这么想？”
瑞瑞点头。“”是的，我承认这是个……不同寻常的情况，但天宇表现得像个完美的绅士。”而后，她纠正道，“”至少，像我们那样得体。”
苹果杰克嘟囔了几句，垂头俯首。
天宇战抖着，一丝微弱的呜咽溜出唇边。矛盾的情感激荡在他的脑海之中，而他无力抵抗。好似头脑已不受控制了，他不得不竭力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抗争。尤其是愤怒。
“”……好了，”暮光轻声说，低头看向他。“”已经够了，我们给他些时间缓缓吧，我会跟他谈谈，最后调查清楚了，我才会把报告呈给公主。”
“”暮光……”
“”不行，AJ，我——”
“”暮光，别说了，”苹果杰克举起一只蹄子，愤怒已消失不见了，而话语中满是不确定，“”告诉我，你真的相信他吗？”
暮光转头看向天宇。他能感知到暮光的满心迷惑，这样的迷惑此痛了他的心脏，内脏似乎纠结扭曲了。而后，迷惑被推开，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决心。
她转身向苹果杰克。“”是的。”
苹果杰克叹口气，略微垂下脑袋。“”……那好吧，那就，俺没意见，暮光，只是……”她飞速斜睨了一眼天宇。“”当心点儿。”
暮光露出微笑，点点头。
萍琪倾过身。“”嘿，我们是不是应该办一个‘欢迎幻形灵来到小马镇’的派对呢？我是说，我知道已经办过了，但派对会让大伙儿都喜欢他，天宇就可以留在这儿了！”
“”额，”暮光似乎很紧张。“”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把天宇藏起来吧。小马们会被吓坏的……”
天宇苦涩地想象到，一旦自己暴露，小马们会是怎样的反应。就像梦中的景况。他不想看到这一切发生。
他浑身抖了一阵儿，试图集中精神，压制心中升腾的苦涩。这场争吵是否扭曲了他的内心？他们的情感在何时终止，那他自己的情感又何时而始？头脑一片混沌，感觉仿佛就是他只是把能找着的所有情感当做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
他才刚开始重塑自己的生命，而现今却无法判断这一切是否只是周遭小马的话语声。正如那次树林里的经历；遍体鳞伤，孤身在外，对自身一无所知。
“”不论如何，”暮光说道，把谈话拉回正轨。“”我要跟他谈谈，我觉得他现在有些发懵了,让我自个儿来。你们就先回了吧。有急事儿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只有瑞瑞表达了反对，“”我留下来，”她宣告道，“”是因为小蝶。得有些小马来照顾小蝶，以防万一，你和斯派克要忙着天宇的事儿吧。”
暮光同意了，天宇听到那个名字，心沉了下来。他怎能对小蝶做那样的事情？
——
——
他浑身一颤，小马们离开已经有一个小时。斯派克早已回到楼上睡觉了——很明显，天宇昏迷了大半天。瑞瑞进入小蝶的房间，照料这匹沉睡的雌驹。他已能坐下来，冷静思考。他以为自己已准备好了，但镜子向他展示的容貌仍使他感到震惊。最后，该死的，再确认一下。定睛看向镜子，一只幻形灵也在镜中盯着他。它——他——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小马样。没有皮毛，而是周身覆盖着亮闪闪的几丁质甲壳，触感光滑而坚硬。翅膀薄而透明，他弹了弹，与先前浓密粗厚的覆羽肢体大为不同。他的脸也完全不同，尖角弯曲，獠牙锐利，唯一勾起他回忆的，是那双冰蓝色的，没有瞳孔的眸子。
一只掠食者，他看着自己，害怕得直发抖。多么奇怪的景象，一个样貌可怖，恶毒的生物，一瞧见自己的模样，却又怕得要命。可怕，却也可怜。
他梦境之中的回忆在脑海中闪过。幻形灵成群结队，小马们惊恐奔逃，就像他一样。他喃喃自语，嗓音古怪，“”……我是个怪物。”
他沉下身，引得暮光不适地动了动。他竭力无视掉这些情绪，希望能屏蔽掉它们，但他仍能感受到源于她的同情。
她温柔地说：“”我不觉得你是个怪物，天宇。”
“”为什么不是？”他满腹委屈，“”你看看我的样子！你看看我……做了什么！”他提高音量，颤抖不止，他的身体在怒火之中抖个没完。“”坎特洛特的那些混乱还有破坏，我也干了！我伤害了小马！我可能差点害死了向日葵！我伤害了小蝶！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怎么不是怪物？”
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对暮光吼叫。尽管能感受到她因自己爆发而产生的不安，暮光兀自岿然不动，连半步也不曾后退。她的同情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烈。
当她开口时，声线平静却充满洞悉的笃定：“天宇，善良的小马也会铸下大错。我认识一匹犯过比你更可怕罪行的朋友——而我依然骄傲地称她为挚友，因为她发自内心地为过往忏悔。这正是良善者的特质：为恶行懊悔，并努力实现自我救赎。真正的怪物绝不会如此。”
泪水再度滚落面颊。他慌忙抬起蹄子擦拭，甲壳与面部轮廓的异常摩擦却带来诡异的阻滞感。他抽回前腿端详，发现腿部的怪异孔洞边缘正勾扯着面部组织。这些愚蠢的孔洞，究竟为啥要长在身上啊？
愤怒。刹那间，这种情绪竟成了混乱中唯一真实的锚点。此刻充斥心头的憎恶与悲伤并非来自暮光或其他任何小马。在混沌交织的情感漩涡里，这些情绪明明白白属于他自己——他死死抓住这份真实感。该死的孔洞！他边想边将蹄子重重跺向地面。该死的甲壳！这副躯体每个动作都透着诡异的僵硬，全然不似记忆中柔软皮毛的触感。他咬紧牙关。该死的尖牙！为什么如此锋利？幻形灵难道需要...不，他根本不想知道尖牙的用途。该死的尖牙！该死的犄角！该死的翅膀！
啜泣声在洞穴里回荡，他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在剧烈抽泣的间隙，怒意不断膨胀。他高举前蹄狠狠砸向地面。这具该死的幻形灵躯体！蹄击声接连炸响，仿佛要将所有愤恨都倾泻进地板。该死的！他抡起整个身体疯狂践踏，很快演变成暴怒的原地蹦跳，蹄子与地板碰撞出混乱的节奏，喉间迸发出含混的嘶吼与呜咽。愚蠢！愚蠢！愚蠢至极的破地板！每一次重击都榨取着最后的怒火，直到所有情绪燃烧殆尽。
颤抖的身躯终于静止。他喘息着站在原地，方才充斥胸腔的愤怒与悲伤已尽数宣泄，只余精疲力竭的空荡。
“感觉好些了吗？”暮光问道。她仍站在原地，连衣摆都不曾移动分毫。方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发作中，她始终寸步未离。温柔的共情力场始终如月光笼罩着他。
“......没有。”他哑声回应，试图深呼吸平复颤抖的胸腔。
直到陌生的关切感如羽毛拂过意识，他才惊觉门廊处的动静。抬眼望去，小蝶正立在石阶上，身后瑞瑞忧虑的宝石蓝鬃毛在阴影中微微发亮。愧疚感再度如潮水般漫过咽喉——小蝶眼下的青黑与眉间褶皱都是他亲手刻下的印记。当那声轻颤的询问飘来时，他几乎不敢承接：“发生什么事了？”
天宇僵在原地，任由各种情绪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他吸食过她的情感，伤害过她的身体，此刻又用癫狂行径惊扰她的休憩。可那些自粉鬃小马身上流淌而来的情绪，分明是纯粹的关怀。那不是对自身安危的惶恐，而是为他承受的痛苦揪心。在所有伤害之后，她仍在为他担忧。甲壳膝盖重重磕上岩面，他瘫坐在地嘶声道：“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向他靠近，每迈出一步都像在心口添新伤。“没事儿，天宇，”声线轻柔似春溪，“你不需要道歉。”
“可我伤害了你，”他瑟缩着后退，竭力抗拒从粉鬃小马身上流淌而来的温暖涟漪。甲壳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已退无可退了。
“我很好，”小蝶停在咫尺之遥，怯生生的天马此刻却透着磐石般的笃定，“”只是有些累，休息会儿就好。真正需要疗愈的，是你。”
她知道的。她竟放任自己汲取她的情感。这个认知让天宇眩晕，甲壳关节咯咯作响：“......为什么？”喉间挤出气音，又猛然拔高，”为什么要这么做？”
“每个生灵都值得被温柔以待。”鹅黄蹄尖抚上他震颤的肩胛，微笑比蜜糖更清甜，“你蜷缩在绝望里发抖的模样，让我怎么忍心转身呢？”
天宇猛然低头，锋利的角几乎戳进胸膛。晶莹的眼睛死死紧闭，甲壳缝隙渗出细碎呜咽：“但...凭什...么？”
暖意顺着接触点蔓延，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因为真正的朋友，从不在风雨中松手。”
朋友。
宁静如月光般笼罩全身。当那个词在胸腔里生根发芽，所有恐惧与愤怒都化作齑粉簌簌落下。她知晓他施加的伤害，却连一句责备都吝于给予。她原谅他带来的所有苦痛，目睹他蜷缩在绝望深渊时，竟甘愿分担那份黑暗。
泪水滑过甲壳的纹路，天宇缓缓抬头。嘴角颤抖着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而小蝶立刻用盛放的微笑回应。“......谢谢。”气音消融在拥抱里。
温暖的情感浪潮温柔拍打意识边缘，这次他筑起堤坝。不再汲取，不再掠夺，只是静静感受这份馈赠。原来当心灵不再躁动，克制竟如此简单。
他轻轻挣脱怀抱：“该休息了。”
小蝶点头，目光仍流连在他开裂的甲壳上：“你会好起来的，对吗？”
这次的笑容虽虚弱，却真切：”我想会的。“
目送淡黄色身影倚着瑞瑞离去，天宇凝视着镜中倒影。狰狞的口器，还有那些可憎的孔洞——但此刻掀不起半分恐惧。只有思绪仍在沸腾。
“所以......”他转向暮光，甲壳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们早就知道我是......？“
”高度怀疑。“独角兽严谨地纠正道。
他轻轻咕哝，前蹄无意识抠着地板裂缝：”既然怀疑......为什么却放任我不管了呢？“
暮光犹豫着，愧疚感如萤火虫般在她周身明灭。”我们确实有所行动。“见他露出困惑神色，她叹息着展开卷轴，”如果你真是幻形灵，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你是伪装成小马的间谍——“
天宇的触角猛地抽搐。
”——于是我们选择按兵不动，既能监视你防止作乱，又能伺机查明真实目的。“紫色蹄尖抚过卷轴边缘，”其二，如果你果真是失忆了......“她声音突然放轻，”我们不愿让本就迷茫的灵魂雪上加霜。“
水晶吊灯的光晕在甲壳表面流淌，天宇盯着自己交叠的前蹄。那些孔洞在光线下投射出蛛网般的阴影。
”本打算等你安顿下来，再慢慢引导真相......“她顿了顿，紫罗兰色睫毛低垂，”或许我错了，或许该在确认你无辜时就和盘托出。“
酸涩在胸腔翻涌，又被强行咽下。他想起初遇时暮光审视的目光，想起苹果杰克欲言又止的神情。”要是你们当时便揭穿的话......“甲壳摩擦发出细碎声响，”说不定我会立马跑去跟同伙会和呢。“
”那会很糟吗？“暮光忽然问。
“他浑身一颤便是最好的回答。”天宇的触角无力垂落，“我...不想伤害小马。显然不是生而有之的觉悟。”深呼吸让甲壳缝隙发出风笛般的嗡鸣，“被蒙在鼓里的滋味不好受，但这段与朋友们相处的时光......让我重获新生了......”
暮光轻轻点头。沉默如蛛网在书架间蔓延。
“你们啥时候才笃定我说的是真话呢？”他突然发问道。
独角兽的睫毛颤动：“在坎特洛特那会儿。你要真是幻形灵间谍，就该对军政要务感兴趣，而不是满城寻找不存在的幻影。”卷轴在她蹄间舒展金光，“更关键的破绽，是我们发现你时的惨状——没有间谍会任由自己重伤昏迷在荒野吧。”
“或许只是被爆炸波及到了呢，”天宇用蹄尖叩击地板，孔洞与石砖碰撞出空响，“潜伏起来。”
“那你早该在派对之后后就溜走啦，”暮光轻笑道，“而不是回到戒备森严的坎特洛特。这些可能性......我早用排除法验证过了。”
“也可能，我天生不是当间谍的料呀。”天宇自嘲地敲了敲布满孔洞的蹄子。
暮光耸耸肩，“你真有这么笨兮兮的，我们就更不用操心了。”他乐了，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一时陷入沉默
“......说好的提问环节呢？”天宇用翅尖戳了戳地板上自己的倒影。
“啊对呀！”暮光猛地展开漂浮的卷轴，羽毛笔差点戳到鼻尖，“关于幻形灵的情感汲取机制——你们以爱意为食，但具体如何运作的呢？”
甲壳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天宇把脸埋进孔洞遍布的前蹄：“就...自然而然地发生。当某位小马的情绪指向我的时候......”他坐在原地忸怩不安，“只要稍加专注，那些情感就像萤火虫似的往骨头里钻。”
暮光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疾走：“你能实时感知我的情绪吗？”
他点头。
“可既然能感知其他小马的情绪，”暮光用蹄子抵着下巴，羽毛笔在卷轴上画出问号形状的魔法符文，“你怎么没发觉有啥不对劲的吗？”
“当然奇怪过。”天宇的蹄子绞成一团，甲壳嗡嗡作响，“所有情绪都混杂在一起......我根本分不清哪些属于自己。”他抬起前蹄，凝视着月光穿透孔洞在地板投下的光斑，“直到小蝶拥抱我时，那些情感像熔岩灌进血管......”喉间甲壳突然收紧，发出类似生锈齿轮的摩擦声，“太浓烈了，浓烈到.....令我作呕。”
暮光的羽毛笔顿在半空，在羊皮纸上晕开墨点。她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那种...汲取情感的体验......”
“......美妙得可耻。”天宇把脸埋进孔洞遍布的蹄子，“温润美妙，之后嘛，头不痛腰不酸了......”
暮光用蹄尖轻敲下巴，魔法光晕在卷轴上勾画，“那你还需要正常进食吗？我是指物质食物。”
甲壳碰撞出迟疑的咔嗒声。“应该需要吧？饿了的时候吃饭喝水确实能缓解一些......”
又一次，暮光陷入了沉思，蹄子拍打着下颌。她沉默半晌，最后摇了摇头。“我对幻形灵了解得不多，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处理你的情况，找出解决之道。”她沉吟了一会儿。“所以我想，最重要的问题是，你现在想咋办呢？”
他眨了眨晶状眼球，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记忆碎片在甲壳缝隙间闪烁，最终化作一声苦笑：”我哪里晓得......或许躲进永恒自由森林？或者你家地下室？“黑色蹄尖叩击地面发出空洞回响，”反正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暮光歪着头，鬃毛在魔法光晕中泛起涟漪：”为什么不行？“
天宇抬起布满孔洞的前蹄，蝠翼在身后震颤出残影：”你能想象这副模样大摇大摆上街会引起多大骚动嘛？“
”小马们会慢慢习惯的，“紫色独角兽嘴上这么说，周身却泛起犹豫涟漪，”或者...你可以伪装。“
”伪装？“他呆坐在原地，”突然裹得严严实实到处走不很可疑吗？更别说凭空多出根独角的天马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虽然想象起来挺滑稽的，不过我的意思是伪装变形。”
过了一会儿，一段更早的对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变成其他小马的形态’哦......我们...我能做到吗？“
”当然啦，“她显然觉得有趣，”不然怎么叫幻形灵呢？“
”我、呃......“他重新坐直身子，忽然感到有些局促，”......抱歉，我对这些事情了解得不多......“
”没关系。“她笑着耸了耸肩。
不过这里有个小问题。
”......那具体该怎么做那个'变形'啊？“
她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哦......嗯......我也不知道。“
他皱起了眉头。
”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搞清楚的，“她迅速说道，”我研究了一辈子魔法呢，应该能帮你弄清楚幻形灵的变形原理。说不定还能顺便教你该怎么用自己的魔法。“
”我自己的...我的魔法？“他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头顶的角，尽管必须用镜子才能看清。那真的是独角兽的角吗？难道他真拥有魔法了？
”当然罗。“暮光闪闪的自信逐渐增强，此刻他们正踏入她的专业领域，”虽然不确定幻形灵的魔法与独角兽魔法的相似程度，但很可能存在足够多的共通点让一切变得简单。“
他微微颔首，脑海却依然有些麻木。”既然如此，我们从哪儿开始呢？“
”嗯，看来变形术是幻形灵的核心魔法能力。“她靠坐在椅背上，摆出一副略带说教的语气，”这种能力对他们而言，就像独角兽操纵魔法那样。“前蹄轻轻叩击着木地板，继续说道：”所有魔法都涉及对能量的微妙操控，其中有些机制极其复杂。不过通过反复练习与经验积累，那些复杂的操作终将变得根深蒂固、近乎本能。“
”这某种程度上就像行走一样。每一步都涉及数十块肌肉的协同运作，所有动作都需要精准的时机配合。地形变化时，步频、移动距离和发力强度都要相应调整。“她的蹄子轻叩地板继续说道，”小马行走时需要协调四肢与躯干的完整运动轨迹。然而经过大量练习后，这些复杂操作会变得像呼吸般自然本能。我们不需要有意识控制每一块肌肉，只要想着'走'，身体就会自动完成整个过程。“
”魔法同样如此。正如我们走路时不用思考每块肌肉如何运动，独角兽也不需要专注每个能量操控的细微环节就能悬浮或物体操控——只是自然而然地做到了。对幻形灵而言，变形术理应遵循相同的原理。“她蹄尖指向对方，”你记得怎么走路、说话和飞行。既然如此，完全有理由相信你潜意识里仍保留着变形术的记忆，只需找到触发这种本能的方法。“
随着蹄子骄傲地敲击地板，落下结论，他陷入了沉思。将如此复杂的魔法与行走相提并论看似疯狂，但此刻她是当之无愧的专家，自己不过是个初学者罢了。
”好吧，“他迟疑地说，”那......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直白却坦诚。他微微颔首，回想起自己原本的外形。
”哦！等等！“她突然快步上前，突然凑近他的脸——吓得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然后用自己发光的角碰了碰他的角。片刻后一阵刺痛感从他头部掠过，仿佛某种未曾察觉的压力突然得到了释放。
”那是什么？“他惊讶地问道，看着她坐回原位。
她再次露出愧疚的表情：”对不起，忘说了。在你睡着的时后我给你施了禁魔术。只是预防措施，毕竟也不确定你苏醒后的反应，我们可不想让你醒来之后吓得到处放火......“
”......或者知道自己是幻形灵后会产生敌意吧。“他平静地说。
”可能性不大，“她回应道，但在与愧疚感抗争片刻后补充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微微颔首，并未责怪她的谨慎。”那么...变形术，接下来......“
他完全不知从何下手。目标固然明确——他甚至清楚该变成什么模样，即今晨记忆复苏前的躯体。但如何抵达那里？他对魔法一无所知，或者说根本不记得任何魔法相关的事务。暮光闪闪似乎认为两者存在差异，可他自己实在看不出区别。
”除了在黑暗中胡乱一试外别无选择。“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原来的躯体，那副模样和触感。他紧紧抓住那个意象并集中精神，试图屏蔽所有其他念头。
什么都没有。
他更加专注地绷紧身体，咬紧牙关。
还是什么都没有。
随着一声闷哼，他拼命加大努力，身体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当发现自己纯粹依靠意志力强行改变形态时，他的甲壳开始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一道轻笑声让他浑身一震。专注力瞬间瓦解，他忽然察觉到暮光闪闪那边传来的笑意浪潮。他僵在原地，睁开一只眼看见暮光正努力用蹄子捂住嘴角。
”抱歉，“她还在咯咯笑着，”我不是故意要打断的。你刚才的表情真够傻气的。“
天宇迅速放松下来，摆出更随意的姿态。至少在这个奇怪的身体里，他确信自己的几丁质外壳不会脸红。
”试着放松些。“暮光闪闪建议道，”如果这东西你熟悉的话，应该不需要太费力吧。只要……轻轻地感受周围。“
他点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什么对他来说是熟悉的？对幻形灵来说什么是熟悉的？情感。这很合理。他已经在学习如何处理这些情绪，怎样吸引或排斥它们，而这不就是某种魔法么？如果幻形灵依靠情感维生，或许他们的魔法本就与感受有关。可是感受什么呢？
欲望。或许就是这个。他想象着这种情绪，几乎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又缺乏具体形态。就像是对改变的渴望，对他原本躯体的渴求。
就在思维的角落里，突然迸发出一点火星。
他试图抓住它，但那光芒闪烁着随时可能消散。不行，不能强行攫取。专注力会掩灭这脆弱的火种。必须温柔以待。不能粗暴行事，得引诱它靠近，任其自然到来。这就像……进食。他放松下来让情感流入体内，并按照身体对这类情绪的自然反应去行动。
他汲取着这簇火花。
随着能量的流动，火花逐渐生长蔓延。更多火苗、更多思绪彼此相连，他的意识想要反应，想要抓住或排斥这些能量，却始终保持着平静。那些能量带来的触感几乎像是情感，但又有所不同——每个念头都源自他自身，前一个思绪催生下一个。每簇火花触碰他的意识，当他吸收时，便知晓该形成怎样的新想法。它们彼此交叠，最终凝聚成一体。
天宇倒吸一口气，一道绿光突然包裹全身，连闭着眼都能看见。某种奇异的能量洪流冲刷着他的神经。他重重跌坐在地，没有甲壳撞击木板的清脆声响，只有毛茸茸的臀部砸在地面上的闷响。他猛地睁眼看向自己。
橙色的毛发。
他紧张地笑着，用蹄子抚摸自己毛茸茸的胸膛。”......成功了。我做到了！“
抬头看见暮光闪闪含笑注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我施放了魔法。这太......哇......“
最后，一阵剧烈的颤抖贯穿全身：”......变形的感觉真是好奇怪！“
暮光闪闪笑着回应：”我能想象。“
天宇高兴地站起来，在自己原本的身体里蹦跳着转圈。哦，这感觉真好呀！熟悉的蹄子触感，翅膀的重量感，奔跑时毛发间流动的空气......虽然虚假，但确实美好。
暮光闪闪突然追问：”那其他形态呢？你能变成我的样子吗？“
他突然在踏步中途停下动作，这个想法让他有些惊讶。”我...我可以试试看。“诚实地说，这个主意有点毛骨悚然，可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幻形灵本来就有这种能力，但真正实践又是另一回事。
他望着对方重新放松精神，最初本能是想闭上眼睛，但还是强迫自己睁眼看她，确保能完美复刻形象。当再次勾起”想要变成她“的欲望时，魔力波动来得比之前更快。
绿色闪光再度笼罩全身时他打了个寒颤：”......这也太诡异了。“接着突然抽搐着眨眼，如果不是亲身感受到自己在说话，他几乎要以为是暮光在发声。低头确认的瞬间，他已经从声音判断出会看到紫色毛发，但身体的违和感远超预期——没有翅膀的重量压在背上竟如此陌生，虽然已经习惯了独角的感觉，但这种缺失还是令他不安。
“天宇”现在的躯体是雌驹了……这感觉……很不一样。
暮光闪闪绕着他慢慢踱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双胞胎似的身形。“简直……分毫不差呀。”
他突然感到尴尬不安。不想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想要解除变身，这个念头刚在脑海浮现，身体就立刻响应了。这次变化甚至比上一次更快更简单——他还没来得及完整思考，绿色火焰的光斑已再度覆盖全身，展露出他原本的黑色甲壳。
暮光闪闪坐回原位：“看来你已经很熟练了。”
“嗯。”他回答道，兴致早已消退。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这种能力的潜在影响：可以随意变成任何小马的形象，完美伪装成其他小马；能感知情绪，这对社交操纵大有裨益……要是被心怀不轨者掌握，会造成怎样的混乱呢？又有什么小马值得被赋予此等神力呢？
“……你真的要把我介绍给公主殿下吗？”
暮光眉头微蹙，忧虑之情溢于言表。她思忖良久，才开口道：“……迟早会的。虽然不是现在，但该来的总会来的。”她轻轻将蹄子搭在他肩上，“不过你知道，她向来愿意倾听我的建议。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包括对你的看法和建议，我相信她会认真考虑。”
他颓然垂首，能感受到她心中滋长的感同身受的关切。难道这就是操控的开端吗？他是否要利用她的情绪来自我保护？诚然他因绝望而本能反应，但可以停止。他本可隐藏真实感受避免她担忧——他可以这样做，但他没有。
“没必要马上就去。”她提议道。见他没有反应，又继续说：“我说的，要彻底调查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可以……把这事当作研究课题。尽可能收集关于幻形灵的所有资料，提交一份完整详尽的报告。可能要好几周呢。我确信她会感激你为重要研究做出的贡献——说不定还会亲自致谢呢！”
她的笃定如此鲜明，即便不借助情绪感知也能从语调中听出。她坚信自己崇敬的公主定会善待他……可他知道她可能错了。塞拉斯蒂娅公主被无数小马奉若神明，是完美的化身。即便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学生，又怎能想象这位神明会存有偏见？会迁怒于曾伤害她子民的帮凶？
他只能叹息。至少这个计划能争取时间，让他有机会证明价值，或许能改变她的看法。即便徒劳，至少能推迟那个令人恐惧的时刻。“……好吧。”
暮光闪闪欣喜若狂。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紧实拥抱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所有需要进行的实验、必须记录的研究课题。他努力挤出鼓励的微笑，但即便沉浸在兴奋中，她也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倦怠。
“也许今晚该休息了。”她露出温和的微笑，“你今天经历了太多。”
他缓缓点头，目光转向小蝶安睡的房间：“......那我该睡哪里？”
暮光狡黠一笑：“你费老大劲儿搞到的公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惊讶地眨眼：“我以为......你会想把我留在这里，继续监视我呢......”
“你已经独自生活一周多了。”她耸耸肩，“没理由改变现状。”
“这样......你真的放心吗？”
“当然，我又不是要把你关起来。”她轻笑起来。
天宇望向图书馆正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外面的街道。那里有无数小马在活动。”我......不确定走不走得脱。“
“这副模样当然不行。”暮光说，“不过现在解决起可简单的很呢！”
“我不是说外表。”他低声道。内心翻涌的情绪在意识中激烈碰撞，“我只是……外面有那么多小马，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不知道能否若无其事地走出去。总感觉……随时会出乱子啊。”
暮光的神情柔和下来：”我觉得世界并没有改变那么多，天宇。“她抬起蹄子轻点太阳穴，”你内在还是原来那个小马，不是吗？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仍显犹豫，满脸不确定。
暮光嘴角微翘：”再说你迟早要出去的，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吧。“
天宇叹息。或许真能如此——只要说服谁给他送食物，就能躲在暮光的地下室。或者小蝶的小屋，她肯定会乐意帮忙，那里远离镇子又靠近森林，偶尔还能溜出去透透气呢……
但不行。这对她们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是生活。要是想要得到美好的生活，就必须重新面对外界。他恍惚着点头，或许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往的生活，装作不必时刻担忧身份败露。
“暮光，”他轻声恳求道，新躯体的面部肌肉努力摆出哀求的表情，“这次……你能陪我走吗？我害怕。”
显然表情模仿得很到位——她眼神瞬间柔软下来，怜悯与关切的情感清晰可辨。“当然罗。”
几分钟后天宇站在图书馆正门前。这扇门仿佛成了命运的分界线，推开后，他的生命将永远改变。恐惧如阴云笼罩，心跳声在胸腔轰鸣。
他推开大门，踏入夜色之中。
尽管临近深夜，街道仍有零星身影。他总觉得每道目光都能穿透伪装——瞳色差了一分？鬃毛修剪得不够自然？虽然实际上没谁特别留意他，但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有谁识破伪装，尖叫声将撕裂夜空。为什么图书馆非得建在镇中心啊？
焦虑啃噬神经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暮光，之前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有谁看见……我的真身吗？”
身后传来门闩轻响，暮光的声音带着笑意：“当然没有，在决定处理方案前需要保密。我直接用传送术带咱们回来的。”
“哦，你还会这招呀。”至少解决了一个隐患。等等——“你会传送！直接送我回家不就行了？”
她狡黠一笑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天宇。你迟早要面对外界，不如尽快适应吧。”
他发出哀鸣试图装可怜，却只换来对方忍俊不禁的瞪视：“这招没用。好啦，我们走吧。”
传送术被否决后，他开始认真考虑飞行——只要掠过屋顶冲进公寓锁上门，就能避开所有目光。虽然飞行会更显眼，但能速战速决。反正他确信所有小马都在暗中窥视，哪怕此刻没表现出来。
当然不能抛下暮光独自飞走，尤其刚央求她陪同。他自我安慰道：若真引发骚乱，至少她能用传送术带他们脱险。于是继续前行，避免眼神接触与急促动作。
“你看上去快要崩溃了。”暮光打量着他说道。
他浑身紧绷：“这么明显吗？“”试图挺直身躯显得从容些。
暮光的表情说明伪装适得其反：“......确实有点。放轻松，不会有事儿的。”
“除非他们识破伪装。”他低语，“那可就全完犊子喽。”
她皱眉道：“不好说。小马谷居民见识过不少外族呢，你可能多虑了。”
从她身上感知到的隐约疑虑让他更加不安：“是啊，”他嘟囔着，“毕竟上次他们发现混入镇子的幻形灵时，结局可太美好了。”
暮光翻了个白眼：“情况不同。何况现在有塞莱斯蒂娅的公主的得意门生、谐律精华持有者给你做担保呀。”
“是啊，可邪茧女王还有皇家卫队队长撑腰呢。”他低声嘀咕。
“别这样。”她的同情开始掺杂烦躁。他因愧疚而瑟缩了一下。沉默持续了一分钟，直到烦躁逐渐被关切取代。
“......你和她不一样，晓得吗？”
天宇瞥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即便她伪装成普通小马，也总是又粗鲁又冷漠，操纵利用其他小马，一旦达成目的便立刻抛弃。除了自己谁都不在乎。你完全不一样。”
他喷了个响鼻。
“真的不一样。”她语气坚定，“你始终是值得信赖的好朋友。难道发见了身世就会改变这点吗？”
他叹息。事实上这改变了一切——短短几周前，他还以为人生轨迹完美无缺：体面工作、知心好友、随心所欲的自由时光。如今却成了曾引发灾祸的怪物族群一员。当然内在还是原本的自己，但新增的真相颠覆了所有认知。命运轨迹注定要因此改变。
“……不会。”他终于开口答道，尽管内心并不认同。从逻辑上说，一切都没改变——他本就是幻形灵，只是现在知晓了真相。这身份不会改变他的行为，他既不想寻找同类，更不愿接触记忆中那个噩梦般的女王。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即便不知真相时也过得很好。理性而言，一切如常。
……可为何此刻如此痛苦？
恍神间已站在公寓门前。他呆立良久，纷乱的思绪令他动弹不得。
“你自个儿待着没问题吧？”暮光问道。
他忽然想求她留下，但压下了这个自私的念头——她已经付出太多。“嗯。”他毫无生气地应道。
“那好吧。”她迟疑着说，“明早该考虑复工了。回归日常有助于稳定情绪，和朋友们接触也有好处。”
他点头。
沉默蔓延。
“好吧，那我该回图书馆了。需要什么随时找我。晚安。”
她刚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她：“暮光，云宝黛茜去哪了？”
暮光停住脚步，沉默中传来浓重的不安。“......她回家了。当时......情绪不太好。起初很安静，等我们把你安顿好后突然开始发脾气，大喊大叫然后......飞走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向来热衷于对抗的雌驹竟缺席了，自己到底把她惹恼到什么程度啊？他虚弱地点头：“晚安，暮光。”
“晚安，天宇。”
他推开门闪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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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变得不同了。
阴影不再威胁他。绿色火焰不再试图吞噬周遭世界。环绕的墙壁不再是牢笼而是庇护所——墙外聚集着无数小马，成百上千双眼睛正等待着他。
他蜷缩在房间这个保护盒里。幻形灵的阴影在四周游荡；他厌恶它们，但这些黑影能遮蔽外界视线。绿焰沿着墙壁摇曳；火焰使小马们退避三舍，距离远到无法察觉他皮毛下若隐若现的甲壳破绽。
她出现了。翡翠色的眼眸从阴影之中浮现。这次他无处遁逃。
女王步步逼近，如同猛兽接近负伤的猎物。她露出残忍而愉悦的狞笑，既恐怖又魅惑。随着她靠近，墙外的小马同步退却，每一步都与之呼应。它们逐渐消散在远方阴影中。
当她最终矗立面前时，小马们已尽数消失。他安全了。
他仰视着她，恐惧与敬畏交织。她垂首投来冷冽目光，随后俯身贴近。
邪茧女王拥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