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信号Lv.11
幻形灵

碎忆(Fragments)

苏醒(Waking)

第 1 章
1 年前
世界朦胧晦暗。有大地,有绿树,有远方的山脉,但似乎无一真实可触。它们逝过身边,但无法说清到底有多么快。是蜗行而去,抑或是转瞬飞过?出现的这一幕如搅动一碗浊汤那般扭曲了;眼前之景仅仅隐约可见,但无关紧要。唯有一个细节清晰可视。
 
那是座城市。颀长的白塔优雅耸立于城市上空,金色的塔尖上旌旗猎猎。宽绰的梯田依崖而建,整一座城市仿佛漂浮于半空中,瀑布飞漱倾泻而下进入水池,颇为壮观。这座城市热闹非凡,小马在街上穿行,卫兵昂首挺立。在模糊的世界之中,即使需透过环绕着它的防护魔法与柔和的粉红色护盾,坎特洛特兀自清晰可见。
 
那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在城市里,迷雾再次笼罩。难以辨析任何一匹小马。那儿就是他们的面孔与可爱标记,但无法看清楚或是将视线聚焦于他们身上,这些背景细节毫无意义。他们的行动未被记录,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胡乱晃悠,可能去任何地方。没有任何方向,也没有任何区别的行动。
 
而在这一切之上,一个阴影降临了。
 
 
 
一匹天马在森林里醒来,在簇集断续的梦境与模糊的黑暗后,世界的陡然增亮使他两眼花乱,几乎到了失明的境地。他的身体是如此的沉重,而整个世界却是如此的明耀。
 
过了会儿,随着疼痛增剧,现实朝他扑面而来。
 
他呻吟着,抵抗想要蜷缩成一团哭泣的冲动。全身上下疼痛难忍。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活动翅膀,他的左后腿传来可怕的痛苦——定然是某些骨头折断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尖锐的刺痛淌遍胸膛,无数微浅的擦伤和破口密布全身,厚实的橙色毛发肮脏凌乱。他闭上眼睛,抵抗耀目的光线与自身的痛楚,仿佛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忽视这一切似的。
 
他这是在哪儿呢?他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这个问题,再次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似乎没有熟悉之处。当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后,过度明亮的世界变得更加集中、真实起来。炫光褪去,显示出繁茂森林的灌木丛,在他周围密密层层的树冠下,蕨类植物与灌木丛生。几根碎裂的树枝散落在他身边,新落下的枝条将他的目光吸引到树顶上方。折断的树枝显现出的路径由朗朗天空一直延伸至他的歇息之处。
 
那么,他坠机了。这样就解释了受伤的原因。但他现在在哪里呢?他要飞去哪里呢,又或者他从何地而来呢?此时,他梦境中的阴霾再度返回。他梦见自己在旅行,要去坎特洛特。但他已经到过那里了。他又离开了吗?还是说这是曾经的记忆?记忆缓缓涌现,却是混沌不清、支离破碎的。他的头剧痛难忍,以至于无法思考了。
 
不过,无论他现在身处何地,这里都不是他想去的地方,在迷乱的思绪中,他的处境终于摆到了自己眼前。他是一匹小马,他受伤了,不能动弹,躺在树林中央。得到什么时候才有小马注意到他的失踪呢?甚至于会有任何一匹小马想念他吗?一股恐惧感突然涌上他的心头。
 
他孑然一身。
 
顾不上疼痛,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放声呼救起来。
 
 
 
光亮减弱了,与之一同的还有这匹橙色小马的希望。疼痛并未全然消退,而是隐隐潜藏起来,但他的胸口仍因为呼喊的努力而灼痛。只有当他仍然记得要呼救这回事时才从口中喃喃吐出些呻吟声来。
 
他思考了几个小时,然而却什么也想不出。没有出现他现在身处何地的记忆,没有他启程之处的记忆,没有他目的地的记忆。什么也没有。在痛苦中,他更进一步向脑海最深处探索,却一无所获。也许他已经到家了?他记不得了。而雪上加霜的是,他忘却了家乡在何方。迷雾遮掩了他头脑中的一切。他可以想象出村庄与城镇的一瞥,但他甚至不能确定他们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急于寻找某些东西而生出的幻想。当然,这并不重要,不论是想象的或是真实的,他并不身处这些地方。他在某片不知名的森林里头,太阳西沉,荒野的声音在他周围响起。
 
现在,另一种恐惧浮上他的心头。如果这些声音是凶恶的野兽,饥渴地搜寻一些易于捕获的猎物,譬如说一匹孤独的、迷路的、受伤的小马,那该怎么办呢?大声呼救是他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但也可能为他带来灭顶之灾。
 
事实证明,恐惧可以成为一个巨大的动力。他强忍泪水,翻转过来,忍痛将自己一寸一寸地拖行前进,竭力忽视每一步动作带来的痛苦。慢慢地,实在过于缓慢了,他拖着自己离开,同时尽己所能忽略自己不知道将要去到何处的事实。这点无关紧要。呆在“这里”对现状并不会有任何改善。
 
光线减弱,森林的声音有增无已。飞虫嗡鸣,而在感知以外的地方,他发誓自己能觉察到远方巨兽巡绕徘徊发出的微弱响动。那外边有什么?他现在正在被捕猎吗?是不是随时都会有只饥肠辘辘的蝎尾狮从灌木丛中跳出来呢?
 
蝎尾狮?为什么他知道蝎尾狮为何物,却不晓得他住在何处呢?
 
一个声音把他从突然的分神中拉出来。遥远、轻盈,却清晰可闻。
 
一个声音。
 
希望。他忍痛长吸一口气,高声求救。
 
唯有沉默。
 
他继续爬行,尝试靠近他听到声音的位置。灌木从在他身体上刮擦,力图阻止他前进,但他逼迫自己继续,不顾自己的痛苦,忽视对刚刚犯下的可怕错误的恐惧,忽视一些捕食者此时此刻正向受伤猎物发出的噪音的方向逼近。
 
当听到树枝断裂,灌木丛沙沙作响时,他的心僵住了。他的四肢拒绝再更前进一步。他已身心俱疲了。不管好坏与否,有些什么东西在靠近,但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他面前的灌木丛被拨开了,在夕阳的深色余晖下,投下两匹小马的剪影。
 
他梗咽着发出一声无力却快乐的呻吟,当他最终屈服于身体的疲惫时,脑袋垂到了地上。
 
 
 
坎特洛特的马群模糊不清,但有几匹小马却比较清晰,足以挑出一些细节。一匹灰色的雌驹盯着他。某匹可爱标记是个锤子的小马一直在走动,没有理会他的跟从。半打年轻雌驹从他身边经过,五颜六色的小马在街上穿行,前往某个未知的目的地。
 
一个宽大的厅堂中,两匹双翼独角兽站立于高阔的大台上,其中较大的有着明亮的白色皮毛,多彩的鬃发似随风而飘动。她的气质显眼至极,这股力量将房间其余部分的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其上,难以将目光聚集到其它任何事物。她散发出一种自信的气场。
 
同情、幸福。多么愉悦的感觉呵,以至于他不想移开视线。他想永远凝视她,欣赏她的美丽,沉浸于她的风度之中。但那儿还有些别样的情感。
 
悲伤、紧张、恐惧。
 
一切都如此异样,短暂的一瞥,让她原本平静地脸上掠过一丝惊慌的表情,尔后又立即恢复平静。那种不安的感觉挥之不去,气势汹汹地潜藏在幕后。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那儿什么也没有。她身边是一匹皮毛鲜艳的粉色的带翼独角兽,但相比之下却显得苍白无力,而另一边的白色独角兽也同样几乎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而旁观的数十群众更只是一团模糊的身影。
 
在他视野的边缘,阴影愈发大了,蔓延至整条街道。阴霾略略退散。这并非简单的黑暗。一个个身影在其间移动,群群暗影蜂拥而至。正如底下的马群似的,他们也杂糅模糊在一块儿,难辨个体。
 
马群发见了阴影。恐慌便迅速地传播开来,无面的小马赶着避开无面的阴影,乱作一团。他又一次开始移动,忙奔上街道。在他的前面是三匹小马,唯一清晰可辨的细节是一匹雌驹后臀上的可爱标记——一朵微笑的花儿。
 
在他身后,阴影四散,到处追逐。逼得近了,虫群沿着街道,墙壁,与天空行进。现在它正在他身后,模糊的身影追逐着,猎杀着。他没有去瞧他们,他看不见他们。他的精力全集中在那朵微笑的花儿上。
 
街道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广场。那些不清晰的小马已经不见了,尽管他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走散了的。兴许他们走了岔路,或拐进了一幢楼房。这匹带着微笑花儿的雌驹已然走投无路。
 
他停下来,不再去别的地方。她狂乱地看着阴影。他只记得她惊恐至极,其他的就忘了。几个身影靠过来。
 
在他面前,黑影之一停下,尔后转过身,一对冰蓝的眼睛在暗中闪动。注视着他。
 
 
 
他惊醒过来,发见身前是木制的天花板。他的心在胸腔中砰砰直跳,头脑慢慢回归现实。
 
感官回复正常,使他呻吟了一声。至少,他正躺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盖着一床被子,温暖而舒适,但他还是疼。虽说不比先前了,但还是疼的厉害。
 
“哦,你醒啦!”
 
声音温柔而甜美,不一会儿,说话者就来到他的跟前,倾过身。她是一匹黄色的天马,有一头粉红的秀发。一时间,她的眼中充盈着关怀,直到他与她对上视线,尔后,她便笑了。多么宽慰的笑容,几乎在放射出幸福与同情。他可以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为美妙的微笑,倘若这个断论不会因为他的记忆仅仅跨越森林里的几个小时而变得廉价。
 
他敏锐地发觉到自己应当回答,而非只是盯着看。
 
他的初次尝试单单发出了些许咕哝,但集中了一会儿精神,终于发出了连贯的一句话。“......你——你好。”
 
她笑得欢了。“哦,我真高兴你醒来了。”说着,她伸出蹄子撩开他脸上的几缕锈红的鬃毛。“你摔得很惨欸,我们都担心死了。我不知道你还会睡多久。你——你还好吗?”
 
这回他在开口前只盯了一会儿。她看起来颇眼熟。“哦。我......”他试图举起前蹄,却因被子与肢体自身的重量而作罢,只是使他的肋骨又疼起来。“呃呃。我——我想你大概晓得更多吧。发......发生了什么?”
 
另一匹小马答了话。“我们还真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哩,”她的口音古怪,边说话,站到这匹黄色的天马身边。她是一匹橙色皮毛的陆马,极像他自己的色儿,金色的鬃毛上盖着一顶非同寻常的帽子。眼睛美得令马心醉。他沉醉于那双眼眸中,却隐隐发觉自己在盯着她看了,一股熟悉之感涌上心头,但他当下是无暇顾及了。  
 
幸甚,她似乎并没有留心到,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从现场的一切来看,俺觉着你是坠机了,但俺不晓得为啥。”
 
他眨巴眨巴眼睛,终于将注意力从那双眼睛上挪开。它们真是......魅力满满。“哦。你们在哪儿发现我的?”
 
两匹小马相互交换了个迷惑的眼神,继而那匹橙色的小马重又看向他。“没啥好找的啊,离坠落点不会超过一百尺。你可以在我们找到你的地方看见那儿。”
 
他小小嘀咕了一下。“感觉好像走了好几里似的。”付出了如此多艰辛,他还以为能走得更远些哩。
 
那匹黄色的雌驹小心拍拍他的肩胛。“我不会怀疑,撞得那样惨,我们都很惊讶你还能活动呢!但现在一切安好。你幸运极了,身上的零件没坏。”她点点头,显然地十分快慰。“休息上个把两天就会恢复如初啦。”
 
“哦,”他说道,有些许惊讶。“我还以为肯定断了条腿哩。还有我的翅膀伤得很重......”
 
“俺觉着你坠机的时候扭到了翅膀,”橙色的小马说:“或者也许那就是你坠机的原因。至于你的腿嘛,它有点脱臼了,不必担心,小蝶把你照顾得很棒。”
 
那匹黄色的天马——叫小蝶——听见赞美后乐了。他察觉到自己也一同微笑起来。他的一部分希望她永远微笑下去。
 
“不——管怎么说,”橙色小马说,打破了一时的平静。她向他伸出一只蹄子。“俺叫苹果杰克,这位是小蝶。”
 
他努努力,举起一只前腿,弱弱地与她握蹄。“我......呃......回到之前恁说的那个话题。你。回到之前你说的那个话题。”他咕哝着,晃晃脑袋,有点尴尬于自己的鹦鹉学舌。“我是说......头脑还是有点儿混乱。想不清楚。”
 
“哦,亲爱的,”小蝶说,伸出蹄子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感觉还好么?你摔得很重,可能得了脑震荡。哦,我不该把你留在这儿。”她似乎有些苦恼,此情此景,使他感到腹如刀绞。“我们应该 带你上医院的。你可能摔出了很严重的脑震荡,而我大概延误了你的病情。我还以为都是些淤青还有扭伤之类的,可以照顾你,但我觉得——”
 
“没关系!”他很快回答,尴尬地伸出蹄子搭在她肩上。“没到那样的地步。我是说......我猜我不是头脑 迷乱,我只是......我失忆了。”
 
她不安地望着他。多可爱,她那么关心他的身体。而双方不过萍水相逢罢了,她又待他温柔可亲。看着她低落的模样......真不快。
 
“你能记得些啥?”苹果杰克轻声问。
 
“呃嗯。”他静静躺了会儿,终于开口说:“我记得我在旅行。我想。还有坎特洛特。我觉得我当时在那儿参观。我记得一些地方,还有几张面孔,但并不熟稔。哦,我还见到了塞莱斯蒂娅。”
 
他倏地打住,睁大眼睛。塞莱斯蒂娅。那匹白翼独角兽的名字。为什么他会记得那个?他怎么会记得那个,但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哦,你见到了塞莱斯蒂娅公主?”苹果杰克说,听上去有些惊讶。
 
“她是公主?”他呆呆地问,兀自拼命思索这段奇怪的记忆。
 
苹果杰克歪歪头,颇不可思议地瞧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你晓得公主的名儿,却不晓得她是公主?”
 
他呻吟道。“我哪里懂我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啊!”他将脸埋进蹄子中,大声呜咽,“我记得的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还有......梦的碎片。其中的一些根本毫无意义。”
 
他摆下蹄子到身侧,尔后发觉整个世界成了粉红色。
 
“哦你好呀,你醒啦!”
 
一匹活力满满的粉红色陆马蹦上他的床,热切地笑着,脸紧紧贴过来。
 
他可能已经喊出了声。或者也许是尖叫。很小声,像姑娘似的。
 
她仅仅对此咯咯笑起来。“我都开始想知道你得到什么时候才能醒了!我是说,你已经睡了一整天啦。我都睡不了那么久哩,有好多好多事要去干还有——”
 
“萍琪!”两匹小马齐齐说,听起来同样惊讶万分。
 
她抬头看向她们,显然对她们的反应感到迷惑极了。“咋了?我只是想说声嗨。”
 
“下来!”苹果杰克说,低下头将这匹粉色的小马推下床。她打个转儿,翻身下床,四蹄着地,尔后咯咯笑了。
 
他眨眨眼,眼睛瞪得老大,不太明白刚刚发生了啥事儿。
 
“呵呵,太有意思啦,嘿!如果他现在已经起来了,那么就是说他可以去参加他的‘欢迎来到小马镇’的派对了?我早就备齐吃食饮料还有游戏啦,哦还有,我也发了一大堆邀请函,但因为我不晓得派对应该在什么时间办,所以情况稍稍有些复杂。我已经准备好几个钟头了,就等咱们的主角儿登场哩。好几个钟头!我是说,我等了那么久,得准备更多东西来让自己忙起来!”
 
他头脑中理性的一部分发觉她过分的热情有点儿可怕,但他可不常听那部分的话。呶,她或许是有点儿精力过剩,但她的确有某种奇怪的吸引力。一个派对?几分钟之前他还没想过能离开这张床,但看着她兴奋地到处乱蹦的模样,使他也不禁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一跃而起,加入她的行列。或而,爬过去,不论如何,一切取决于他身体有多配合。
 
他开始坐起来,但苹果杰克将一只蹄子放上他的胸口,将他推回去。“哦哦哦,不行,他现在苦着哩,需要休息。可不要到处乱跑,会让伤势加重滴。”
 
那匹粉色小马——萍琪?多合适——只是对她回以微笑。“哦,但是来个好派对会让身心舒适,而我总是办得很漂亮!”
 
苹果杰克转转眼睛。“是啊,没错,萍琪。但今晚他需要休息。甭担心,他很快就会没事儿的,但是今晚不行。”
 
萍琪撅起嘴来。“呶......我至少可以唱支歌儿吗?”
 
苹果杰克叹气,终于松了口。“好吧,好吧。但小点声儿。要是你能做到的话。”
 
萍琪重绽了笑颜,绕着床蹦跶,放声唱歌。“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正当萍琪派继续唱着时,苹果杰克倚过来小声说:“抱歉。萍琪派有点儿......激动。她本意是好的。”
 
他发觉自己正偷着乐。“没关系。看见有小马那么开心可真好。”
 
忽而,一大把彩带落到他脸上。
 
萍琪派回到他身侧。“希望那没问题。我平时会用个彩带大炮的,但AJ说你需要安静,所以,就丢彩带代替了。同样的效果,但会安静 很多!”
 
苹果杰克首先回过神来。“好——吧,然后,我觉得探视时间到此结束,让他好好休息吧,要是你还想他养足精力去你的派对的话。”
 
“甭,呃,好吧——我是说,我......”他刹住话,呻吟着,躺倒回床上,又一次 模仿着她的口音。“......好吧,我大概是应该多休息会儿。”
 
苹果杰克只是笑了笑,推着萍琪离开了。
 
“我要拿点儿啥给你嘛?”小蝶柔声问。“来点儿吃的或喝的,也许?”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饿得厉害。
 
“整点好吃的吧,”他说,尔后收到了那抹幸福的,关怀的微笑为报。
 
 
 
没有阴影的撕扯,坎特洛特的街衢是如此地祥和。无名的群群小马巡回游荡,忙活着同样未知的工作。当然了,一如既往。群众中也没出现新面孔。街道模糊如故。在视线不及之处,阴影仍然在徘徊。
 
塞莱斯蒂娅骄傲而挺直地站立,主宰着整间房。又一次,那股宏伟的气场吸住了他的眼球。他与之抗争,他清楚那幕后隐藏着什么。恐惧与恸切将毁掉那美妙的和平。他逼迫自己不去看她,将注意转到街道上。
 
一模一样的面孔经过。总是一样的。灰色的雌驹。带着锤子可爱标记的小马。还有半打——
 
等会儿。
 
那顶帽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同样的帽子。同样的橙色毛皮,同样的金色鬃毛,同样活力充沛的绿色眼睛。苹果杰克。
 
那儿还有小蝶。还有萍琪派。她们都在。他认不出另外三匹小马,却发现她们也都清晰可见。他看得清清楚楚。甚而,当她们经过他身边时也是如此。
 
话语声声,窃窃私语,零散而杂乱无章好似万马齐鸣。
 
他望着这六匹小马一路狂奔,阴影渐渐降临。
 
 
 
“呶,我去过几次坎特洛特,”小蝶说,看起来有些局促。真可爱。“我觉得你应该不在盛大狂欢节那儿吧。”倏的,她似乎愈发地尴尬了,脸颊泛红。说真的,几乎像是害怕,尔后,他伸出蹄子去安慰她。
 
她对此回以微笑。
 
“我真不是很确定,”他说:“我已经告诉你我记得的所有细节了。我还记得有很多穿戴华贵的小马,但我想我没太放在心上,很模糊。”
 
他叹声气,吃下一口沙拉。他坚持要起床去吃午饭,所以现在就正坐在一张小小的桌板边,同小蝶和她的朋友苹果杰克共进午餐。那匹陆马一直留在小蝶身边,“以防小蝶需要些帮助。”
 
他很高兴自己坚持要起来,四处活动活动,抻抻腿脚,身体便舒畅许多了。一条腿还是很僵,但勉强跛着走是够了。甚而,下楼也仅仅是个小小的挑战。最重要的是,小蝶似乎乐得见到他的进步,看见她如此开心,整个早晨都变得美好了。
 
小蝶在开口前思忖了一会儿。“嗯......也许你记得我有没有穿件衣裳啥的?”
 
他摇头。“虽然说,”他继续,“我不清楚那有啥重要的,但整个梦境太破碎,我可能没太留心。”
 
“哦,是我多虑了,”小蝶回答。“瑞瑞做的衣裳,简直巧夺天工。我难以想象会有小马能忘掉它。”即使苹果杰克也点头赞同。
 
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的心弦。“瑞瑞?有点耳熟。”
 
“真的吗?”她说,话语中含着希望。“你能想起来吗?她是时尚界的新秀,或许你有所耳闻?”
 
他不甚确定,但抱有怀疑,他或许记不得事了,但他不觉得自己是那种好赶潮流的小马。“我不确定。我不知道为啥能认出她来。我甚至都不知道是否确凿认得她,或者,只是我头脑虚构的物什。”
小蝶莞尔一笑,丝毫没感到失落。“呶,她认识好多小马,可能她也认识你吧!你今晚在派对上就会见到她了,如果你想去的话。”
 
“哦!”他说,精神振奋起来。“医生说我已经恢复,可以去参加派对了吗?”
 
“嗯——哼!”她回答,重重地点头,尔后向他高兴地笑了。
 
 
 
待到夜幕降临之际,他感觉不错,四处走走,足以使小蝶放心他去参加派对了。她帮助他清洁了身子,濯去污泥,梳顺毛发,甚而,取了一块镜子给他,如此他便可以好好瞧瞧自己了。
 
令他失望的是,自己的身体毫无熟悉之处。侧腰上有一朵白云标记,但他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镜中的他有着一头锈红色的鬃毛,看上去蓬乱无章,眼睛是淡蓝色的。他盯着自己的眼睛,却认不出来。
 
他感激小蝶的支持。内心的一小部分将要屈服,崩溃,失去寻回记忆的希望,但一看见她那鼓励的笑容,幕后的杂音便尽数退却了。
 
尽管有些失望,但他还是笑了。
 
“现在,你得对自己的腿好点儿,”当终于出发时,她告诫说:“还有,不要飞。你不想又伤到自己吧。”
 
“好,我觉得还是先别飞了。”他说,开玩笑似的挠挠后脑勺。“看起来上次有点儿不顺利呐。”尽管如此,小蝶还是拿绷带给他的翅膀捆了个结结实实。天空着实令他心驰神往。
 
不论如何,散步是相当的舒心。屋舍周遭的景色秀丽,他喜爱慢慢地走,将沿途之景收入眼底。他的伙伴并不健谈,但有个伴儿总是好的。山高水长,美不胜收,他也就不介意这样的安静了。徐步而行,绝妙的体验。这会儿的速度对他正好合适。
 
正当他们刚刚跨过一条通向镇子的小桥时,他停下步子,举目远眺。另外两匹小马也停下来,先看了看他,尔后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方,坎特洛特傲然闪耀。与他的记忆大不相同,魔法穹盾已经消失了,有些小差别,但是同一座城市。
 
“坎特洛特。”小蝶轻吟道,他也点点头。
 
“我能记得的一个东西,”他回答。“虽然说我觉得那儿有个魔法盾来着。”
 
“哦!”小蝶忽而叫出声来,就在他开始注意到这情绪爆发时,小蝶又看起来很尴尬。
 
他好奇地看向她,一丝疑虑浮上心头。“咋了,很重要吗?”
 
“呃嗯......”她不安地望了眼同样不适的苹果杰克,“这......这是个有点儿长的故事。”她终于说,局促地笑笑。
 
看见她这幅不自在的模样,他还是难以忍受。“也许还是以后再说吧,如果没问题的话。我觉得我们得赶紧了,别让萍琪等得太久。”
 
她忸怩了一会儿,尔后对他微笑并点点头。他也回以微笑,之后一行马便继续他们的旅程。
 
小马镇很漂亮,其中尽是欢泼的小马与如画的房舍。简朴却迷人的社区,与他脑海中零散的小镇与村庄的记忆(或想象)并无二致。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烘焙店。苹果杰克叫它“糖块屋”。
 
事后看来,去萍琪的“欢迎来到小马镇”派对,“慢慢来”可是错得离谱。
 
他完全不确定会看见啥,但......肯定不会是这个。大概,只有他们四个,或者有些亲密的好友。他可没想到会有一大堆小马挤满了整个房间。刚一瞧见这派对的规模,他就不得不与赶快掉头舍命奔逃的念头搏斗。当然罗,跑不了太远。苹果杰克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哦,她早就晓得了。
 
萍琪出现在他身边,大声介绍他为“特邀嘉宾!”
 
他想,那样就巧妙避开了他的名字。对于大伙儿来说,已经足够了,许多小马大声欢迎问候,诚心祝福,还有庆贺他如此之快的康复。他的脑袋里一团乱麻。整个镇子都知道他了吗?
 
萍琪将他推进去。“哦,这里有好多好玩的!跳舞游戏还有吃的喝的还有一大堆小马想要见你!这是你第一次来这儿,所以我想给你留下些难忘的回忆。哦,但首先我要把我最好的朋友们介绍给你!她们都很想见你!”
 
他一时哑然,在萍琪将他推到桌边之前,只能挤出一句。“呃,好吧。”
 
“会很棒的!”她喜出望外,高声大呼,尔后一蹦一蹦地跑去马群之中了。
 
呶,她真是......古怪。
 
边想,他坐下来,脸上挂着痴痴的傻笑。她的精力充沛得超乎他的想象,那激情也颇具感染力。朝四周望望,他才发见,不只是她,所有的小马都玩得很开心,空气中充盈着幸福与欢乐。就某种程度来说,一切因他而生。那种不安的感觉慢慢地消退,不多时,他也绽开笑颜,蹄子随音乐打起了节拍。
 
“看来你开心得嘞,”苹果杰克说,在他身旁落座,小蝶紧紧跟在后边。“俺还以为一开门你就要逃跑呢!”
 
“我有点惊讶,”他说,轻轻笑了笑。“我是说,哪能料到这个!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呃,我的意思是,我不觉得我是。他们全都来了,只为欢迎我吗?”
 
“小马镇的乡亲们确实都很友好,”她回答。“再说,他们一听见萍琪要大办派对,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我一点也不怀疑,所有小马都爱萍琪的派对!”
 
一阵儿莫名的微风引得他抬起头,发见头顶旋着一匹炫酷的雌驹,一头鬃毛浓密而炫彩。他立刻就认出来。这身蓝色的皮毛,紫罗兰色的眼睛,健硕的体型,还有当然罗,那彩虹鬃毛;她是梦里的其中一匹小马。
 
“嗯,所以这就是那匹坠机的天马?”
 
他眨巴眨巴眼,花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在说他。“哦。呃,对吧,我觉得是我。”
 
这下子,她乐了。“嗯哼。你肯定是脑袋着地的,对吧?”
 
苹果杰克小声叹息,一只蹄子揉揉鼻梁骨。
 
他瞥了眼苹果杰克,尔后又重新看向头顶上那匹彩虹天马。“嗯,我觉着就是我。状态不佳罢了。”他踟蹰了一会儿,接着补充道,“我是说,就是我。糟透了简直。”
 
令他惊讶的,她笑了。“哦,我不觉得,我见过更惨的呢,甚至有几次就是我自己整的。我赌我可以位居榜首了!”
 
苹果杰克的叹息声大了些。“云宝,你当真要比谁摔得更吗?”
 
比这种东西可真奇怪,但......哎唷,为什么不呢?“好啊,”他说,收获了苹果杰克夸张的翻白眼。“你先来。”
 
“好!”云宝回答,尔后,暂停思索了一会儿,蹄子点了点下巴。“我先来个简单的吧。我晓得一匹小马——我不说是谁——ta的脸蛋把悬崖的石头都给撞碎了!”
 
“脑袋倒是挺硬,”苹果杰克以蹄掩面。
 
“嗯,”他说,得意地咧嘴而笑。“我把脑瓜子里的记忆给撞没啦。”
 
云宝想了想。“唔,那可真不错,我再给你个。嗯......我想到了!我知道有匹小马从天上掉下来,然后路上干创翻了三匹闪电飞马队员!”
 
“什么是闪电飞马队?”
 
云宝瞪圆了眼睛,震惊于他的问题。“......什么?”
 
他局促地四下瞧瞧。“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晓得。又怎么知道啥叫闪电飞马队咧?”
 
“至少,你接受得很好,”小蝶说,显然很高兴,终于能插进些安慰的话了。
 
云宝张口欲答,萍琪却来了,打断了他们。“哦真好,你找见云宝黛西啦!然后我带来了瑞瑞。还差一个,我很快回来!”
 
她蹦着离开,留下一匹白色的独角兽,满脸迷惑地看着他们。瑞瑞或许没有云宝那般炫彩,但他还是认出来了。她很漂亮,甚于他记忆中的模样,穿着一身简单却夺目的裙子,当然,不是他梦中的那件。
 
“嗯......哇,”他只能说出这句话。
 
云宝翻了白眼。“好——吧,撞头哥。我去拿点饮料给你们。别把口水流得到处都是啦。”
 
瑞瑞看上去惊讶极了。“云宝黛西,这样说话太坏了,”她告诫道,同时他快快合上了嘴巴,实际上,他没有流口水。“他是客人,我们要礼貌点。”
 
“嗯——哼,”云宝淡淡地说,听起来她是左耳进右耳出了。“嗯,饮料。”她径直飞去一张食物酒水载得满满当当的,好像随时要垮塌的桌子。
 
叹口气,瑞瑞走向他。“我对那感到抱歉。云宝她马真的很好,但就是得在礼节上面多下点功夫。”她向他伸出一只蹄子,笑了。“我叫瑞瑞,荣幸与你相识。”
 
他开口前组织了下语言。“很高兴见到你,对。我......”他犹豫了,凝视她的眼睛。“......你看起来比我梦中的要漂亮多了。”
 
蠢货,蠢货,蠢货......
 
“哦,”她说,显然惊讶极了,而苹果杰克正努力咳嗽来憋笑。
 
“我是说,从我记得的东西来看!我的意思是——”他逼迫自己闭嘴,换以一声尴尬的咳嗽扯开话题。是啊,进展不错。
 
幸而,她似乎没放在心上。“呶,你这么说真好,”她真的好善良。“我很抱歉,亲爱的。我最近快要忙疯了,有一大把事情要安排妥当。你说你在哪里见过我?”
 
他有些泄气。“哦,我......我还有点儿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哩。”
 
她看起来同样迷惑,尔后,看向其他小马。小蝶很快开口,解释了他是如何失去记忆的,然后她们又在他那些零零散散的梦中出现了。为什么他认识她们?他们大概不相识,倘若见过的话,她们之一肯定会认出来的,但他又确实见过她们。在还没见到苹果杰克之前,他头脑中并没有关于这六匹奔过他面前的小马的记忆,但现在,她们却一匹又一匹地现身了。六匹中的五匹,而萍琪正在找另一个。他在梦中搜寻,试图回忆第六匹小马的模样。她是紫色的,他很确信。也是一只独角兽。不知为何,对于他来说,她的可爱标记很凸出,居中一颗大星星,五枚小星星环绕其而排列。
 
她跟着萍琪派来罗。
 
梦中那些庞杂的,难以辨清的声音涌现出来,冲撞着他的神经。
 
“暮光闪闪。”
 
他倏地眨眨眼,很惊讶自己念出了她的名字,但他忽而很确定自己是正确的。
 
“哦,”她说,听起来有些许惊讶,尔后笑了。“看来我已经被介绍过罗。”
 
“说真的,”苹果杰克慢慢说,看上去惊讶不已,还有点儿心疑。“我们还没呢,刚准备介绍。”
 
“哦,”暮光又说,好奇地看着他。“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呢?”
 
“我不晓得!”他大声叫起来,头垂到了桌子上,把脸埋在蹄子里,其她小马则尴尬地看着。呃,一切都毫无意义!
 
“呃你知道,”瑞瑞插话说:“你挺出名的。”
 
“我怎么不知道,”暮光回答。
 
“哦,拜托,”瑞瑞说:“塞莱斯蒂娅公主的亲传弟子,谐律精华之一,领导她的朋友们拯救了整个小马国,什么,到现在有三次了吧?你该有些名声了,亲爱的!”
 
暮光害羞地扭动着。“呃......那是我们六个的功劳,我没有比你们多做些什么。就算是我打败了梦魇之月还有无序,但,是我哥哥和韵律阻止了幻形灵,不是我。呃,我们。”
 
他摆下蹄子,脑袋仍然搭在桌子上,眼睛注视着她。她们当真在争论自己拯救了多少次 小马国么?
 
哦,真好。小马国。又一个他认识的名儿。他,总希望能记得些啥,但每每开始回忆,结果总是令他沮丧不已。
 
“话是那么说,但还是你解救了韵律啊。”瑞瑞反驳道。“所以我把那算作第三次。”
 
小蝶柔弱的声音插进话来。“实际上,那是第四次。”
 
“第四次?”瑞瑞问,很怀疑。
 
她点头。“你忘了龙那次。”
 
暮光看起来很惊讶。“哦天呐。我怎么能忘了龙那次!”
 
他盯着她们,脑袋里一团浆糊。“......龙?”
 
“等等,不对,你不能把那个功劳归在我身上,”暮光说,看向小蝶。“顶多是我把你拽过去的。才是那个驯龙高手哩。”
 
等等,小蝶?那匹可爱软萌的天马?“驯服”了一条龙?他茫然地盯着她们。
 
“到底还是你带我们上去的,”小蝶反驳,这下到暮光摇头了。“不论如何,倘若是其他小马,也会这么做的。”她叹口气。“但......我觉得会有些小马可能会 听说过我们。”
 
他感到云宝振翅的微风,“噢,你们这些家伙趁我不在把他的脑袋敲开来看了没?”
 
小蝶再次依偎着他。“你还好么?我们要不要给你找个地儿躺会?”
 
“不用,”他说,逼迫自己起身。“不用。我只是......有点儿失神。有太多东西要接受。”
 
“喏,我们从简单的开始吧,”暮光说,伸出一只蹄子。“你知道我的名字。所以,你的呢?”
 
他低声叹息。“呶,那可不太容易。”他做一个深呼吸,叹口气,尔后倚靠在桌子上,头脑里整理着思绪。音乐的节拍与群马欢愉的能量是极好的抚慰,那么多小马如此快活,将他的转瞬间的忧虑压了下去。使他很是振奋,充满活力。
 
感到坚强了些,他再次起身,看向满面期待的暮光。“我忘记了,忘了是怎么坠机的,也忘了我从哪里来的。我记得的只有一些梦境的碎片。坎特洛特,塞莱斯蒂娅,还有些我不认得的小马......还有你们六位。”
 
“嗯,真奇怪,”她说,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会记得我们?”
 
他偷乐了会儿。“我希望我知道。”
 
她眨眨眼,尔后尴尬地笑笑。“呃,对哦。没错。”
 
“所以俺就在想,”苹果杰克饮口酒,说:“俺们得找个名儿来称呼你。总不能老叫你‘那个伙计’吧。”
 
“撞头哥也行。”云宝黛西补充。
 
“呃。”他甚至从没想过这点,当然很有意义,因为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回事儿。首先,他肯定已经有个名字了,就在那遥远的天边。但重新取个新的......几乎感觉好像他已经屈从了似的,好像他永远也不想找回自个儿真正的名字似的,他正确的名字。“......我不知道。”
 
“哦!”萍琪派嘴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蛋糕,说:“我们可以根据你的可爱标记来取个名字,比如风暴。或者彩云!”
 
他嘀咕着,“我不晓得。还不如整个更贴切的,譬如空空,或者白白。就像我的头脑一样。”
 
好吧,或许只是有点儿苦涩。
 
“撞头哥听起来更不错了,”云宝说,揽过一个纸杯蛋糕。
 
然而,萍琪猜透了他的心思。“哦哦哦,或者换一个,你可以取像......虚空,这样的!有点儿像空,但又很玄乎,还有......”她一脸阴暗地靠过来,摩挲着蹄子。“黑——暗。”
 
他扬起一边眉毛,瑞瑞则插进来一句打趣的话。“拜托,那真糟透了。如果你真想要这么个主题,至少选个高雅些的名字吧,就像......天宇。直白而又清楚,却如此美。”
 
他倏地支起耳朵。他并不想这样简单地取个新名字,但,总得有个称呼吧,这个就......“这名字不错。”
 
瑞瑞开心地笑了,她的表情令他确信这是个正确的抉择。“你喜欢它?”
 
他点头。“喜欢,喜欢,很漂亮。”他勾起嘴角,拾了一杯饮料。
 
“天宇......”
 
 
 
派对是极好的。
 
起先,天宇开始跟苹果杰克还有云宝黛西唠嗑儿,她们似乎是这六匹小马中最为健谈的,他很快就被她们的故事所折服。他仔仔细细地倾听着她俩讲述越来越多的奇妙故事,若不是另外四位常常插话,厘清某些细节,他大概会怀疑其真实性。
 
他可以坐上一天,只为听听这些故事,倘若萍琪没把他拉走的话。“坐够啦。你是主角儿,所有小马都是来欢迎你的。挪挪屁股,去交朋友!”
 
苹果杰克没开玩笑;小马镇的乡亲们果然友好得出奇。萍琪将他带至一伙小马之间,他们都热切地问候他。“看见恢复得那么好,我真高兴。”一匹被介绍叫蔷薇的小马说,很快,她的伙伴们也随声附和。
 
“我也是,”他承认,笑着说:“撞得那么惨,我都不敢想能走路,更别提来参加一个派对了!”
 
“嗯,我真高兴你能来,”蔷薇说:“我们真太需要一个好派对了。我希望你不觉得这样太粗鄙,但我有点儿好奇,你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呃,好吧......还是有点儿头昏,”他说,举起一只蹄子,敲敲头侧。他颇希望能回避这个话题,反正是极不情愿耗去一整晚来聊他的失忆症。
 
或许是她察觉到了,又或许是她感觉如此刨根问底太过冒犯,令他感激的,她没再过度追问下去。“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还好,”她欣喜地说。
 
他不得不赞同,即使,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好”。
 
萍琪忽而蹦起来。“哦,我得走了!玩得开心点!”尔后,她急冲冲地穿过马群,并大声叫道,“糖糖!你做到了!”
 
幸甚,他们的谈话渐渐偏离了他的坠机,转向一些愉快的话题,很快,他们就热切地唠起了这个派对,他们喜爱的食物(天宇尝了尝她们推荐的每一种小吃),还有聚在这儿的每一匹小马。蔷薇与她的朋友似乎知道许多小马的八卦,给他讲了那些趣事儿,甚而,介绍了其中的几位给他认识。包括一条小小龙。
 
“哦,我叫斯派克!”小龙说,腮帮子填得鼓鼓囊囊的。“暮光的助手。”尔后,他便继续干蛋糕去了,继而又被糖果吸引了目光,便离开了。
 
在这样充满能量的环境中,情绪很容易就被调动起来。欢乐的交谈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小小的狂欢,而天宇也加入到其中,甚至,跳起舞来。虽说,他也不在意自己显然不会跳舞这回事儿,高昂的激情与充沛的活力则弥补了这点。他与萍琪蹦跳着,欢笑着,萍琪似乎也像他一样乱蹦乱跳。情况近乎是尴尬的,就好像一匹精力过剩的小驹子,但他不能在意,尤其是其他小马也不在意之时。他们似乎对某匹跟上萍琪滑稽动作的小马更感兴趣。
 
呶,已经过去好些时间了。确实是勇敢的努力,但他终于还是跌跌撞撞地跑开了,瘫倒在小蝶桌子附近的沙发上。她递来一杯饮料,正是他现在迫切需要的。
 
“你看起来很开心呀,”她说:“你确定你的腿还好么,这样可着劲儿造?我不想你又伤到自己了。”
 
哦,对哦。他兴奋过头,把腿伤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他抻抻伤腿,尔后绕个圈。一点儿也不疼。好吧,他的四条腿都因为使用得厉害而有些酸痛,但那不一样。“状态良好。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我觉得四处走上几步会好些。”
 
他确实感到好些了,不光是腿。是的,他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许马,或着,他是如何来到这儿的,但已经不重要了,那么现在呢?现在爽翻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时间已经很晚了,太阳早已西沉,但天宇仍旧感到兴奋至极——他想,这几天已经休息得够多了——其他小马还是得睡觉。慢慢地,他们走出来,互相挥别。
 
最后的宾客也要走了,其中一匹与他一同出来。天宇努力从他得知的一大堆名字中回忆起她的名字,而那糖果可爱标记就使工作简单多了。叫糖糖。
 
“我想为这感谢你,”她说,带着柔和的微笑。“我是说......我明白你与此事关系不大,但......”她的表情动摇了,眼睛垂下地面。她看上去相当高兴,而他也肯定的确如此,但是,她身上有一股悲伤直刺他而去。他自己的笑容消退了些许,为面前的雌驹感到担忧。
 
“......但,我觉得我们很需要这个,”她说,笑容很虚弱,但还在硬撑着,内心的挣扎终于征服了她。“幻形灵的攻击那会儿是段艰难的时期。好多小马都受了影响,焦心的紧哩,还有......还有些小马没能找见。”她做了一个缓慢的,深沉的呼吸,再次抬头看向他。“能有些可以庆祝的东西可真好。谢谢你。”
 
她给了他一个紧紧的,诚心的拥抱。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她怀中的紧张与愁苦。她的话激起了许多思绪——幻形灵?攻击?失踪小马?——但是,那些充斥恐惧的情感被他从头脑中扫去。剩下的,仅有对这匹陌生雌驹怀着痛切的同情。
 
终于,她松开他,最后向他道谢,尔后走开了。他无言地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沉默绵长不绝,终于,暮光轻柔的声音打破了平静。“她最好的朋友当时正在坎特洛特。熬了一段苦日子。另一个朋友失踪了。”
 
他看着糖糖慢慢淡出视野。
 
“你说,会有小马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吗?”
 
“......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派对的欢愉散尽了,疑虑重又郁积在他心头。“坎特洛特到底发生了什么?”
 
暮光踌躇。她向后看自己的朋友们,思索一二,尔后转回他。“我们应该谈谈你的那些梦。”
 
 
 
天宇跟着暮光与她的朋友们,径直走去她家。此地非比寻常,也颇令他印象深刻,整个屋子兼图书馆建筑在一颗巨树之内。内部很暖和,而且绝对塞满了书本。在给斯派克掖好被子之后——酒足饭饱,正仰头酣睡——尔后,取来一叠卷轴还有羽毛笔,她与天宇和其她伙伴们坐下来。
 
“好了,天宇。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记得的一切事情呢?”
 
他长叹一口气,思考着该从何处开始讲起。“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儿,我觉得,就是飞去坎特洛特。至少,我很确信我是在飞着的。而且,那儿有个泡泡包着城市,虽然说不像我今天看见的样子。”
 
暮光点头,在他说话同时做下笔记。
 
“我想想。我在城里呆了一段时间。我记得我看见了塞莱斯蒂娅。她真漂亮。非常漂亮,我记忆深刻。但......”
 
暮光抬起头。“但是什么?”
 
天宇忸怩了,单单想起梦里的那个瞬间,便顿感芒刺在背。“......很不对劲。我在梦中体会到了这种可怖的感觉,甚至难以言表。就好像......她在恐惧。”
 
四周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引发了一阵儿窃窃私语。
 
“你知道为什么吗?”暮光问。
 
他摇头。
 
沉默了一阵,她才鼓励他继续下去。“你还记得别的吗?”
 
“那里还有另外一匹长翅膀的独角兽,”他说。“他是粉红色的。还有一匹独角兽,雄驹。其他的小马我就记不得了。”
 
“所以你当时在婚礼上,”暮光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难受。
 
“婚礼?”他重复,迷惑至极。“谁要结婚了?”
 
“我哥哥,”她说,声音愈发坚定。
 
她哥哥?一块块拼图开始拼合。“......那就是我看见你在那儿的原因。”
 
她点头,尔后问道,“你在婚礼上见到我们了?”
 
“我......”他回忆。“也许吧。我没见到。或者可能没留心。我只记得在街上看见了你。你们六位,沿着街一路跑。”
 
“就这些?”
 
他摇头。“还有。那里还有......阴影,在街道之间逡巡。我不知道那是啥,但我见那之中的身形,状如小马,更像是一群黑色的生物,在追猎。所有小马都忙着躲开他们。我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我最后跟着其他小马跑了,但是......”
 
他停顿,努力思考,“......我们跑进了个死胡同。那阴影......那些东西,到处都是。其中的一个直勾勾地盯着我。”他做一个长长的,深沉的呼吸。“之后我就醒来了。”
 
暮光写下最后几笔,坐在那儿,思忖着,羽毛笔无所事事地敲打着书页。天宇很难不注意到房间周遭焦虑的气氛。
 
他想到糖糖说的话。“什么是幻形灵?”
 
云宝抢先回答。“一群虫子,它们喜欢变成其他小马的样子,然后把真身塞进茧子里,将他们吃干抹尽。”
 
“吸收爱意,这当然,”暮光澄清道,“虽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我们了解的不多。一直到三天前他们袭击了坎特洛特为止,我都从未听说过还有此等生物存在。你看到的那个护盾大概是为了保护城市的,但......他们击透了护盾。”
 
梦境中的身影倏地悚然许多。“原来,这就是我梦中的那些影子。但,如果护盾是为了阻挡他们,那他们是如何进来得了呢?”
 
苹果杰克回答道:“耍了个诡计。它们那女王变成一匹小马的模样,潜进了城里,然后里应外合。俺猜她肯定得意的要死。”
 
“这的确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一切了,”暮光说:“你想起来的一切对于我们来说,都可能是新线索。”
 
他从对话中捕捉到了一丝希望,而又对自己的无用颇感失望。至少,现在他知道那些玩意儿是啥了。他也不太确定,幻形灵是不是比原本那些阴影要好些。他想不通如何抽出一匹小马的情感,但肯定不会很愉快就是了。被囚在一颗茧子里也忒难受了吧。“听起来我是挑了个‘好时候’去坎特洛特呀。虽说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会在那里。”
 
“确实,”暮光说,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向他的侧脸。“但......虽说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但有些东西还是可以搞清楚,譬如说,你的可爱标记,是什么意思?”
 
他扭头看了看,他自己。就像他身上的大多数事情那样,似乎是个谜团。“我还真没想过。不太清楚,可能跟天气有关?”他蹙起眉头。“虽然听起来有点不搭边儿。”
 
他想,可爱标记应当显示一匹小马的特殊才能才对呀,说明他会打心底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喜爱的事物。然而却一无所有。思及此处,他头脑中的某些东西蠢蠢欲动。一个可爱标记,一个特殊天赋,直截了当地说,它成就了小马。它比名字更加能彰显身份,而他失去了。他的心沉了下去,体内滋生出掺杂着震惊的麻木之感。他失去了自己的才能,甚而,没有意识到这一过程。
 
他感到一只抚人心弦的蹄子搭在肩上,呆呆地,他转过头去,那时瑞瑞,那宽慰的微笑之中,饱含着关切。“不必为此苦恼,亲爱的。我们都必须发现自己的天赋,有一就有二。它天然存在于我们心中,虽然我们暂时对之一无所知。”
 
天宇深吸一口气,惊讶地发现他的喉咙绷得是如此紧。“谢谢。”他无力地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面前的桌子上。“只是.....我感觉很不自在,就好像......我的未来一片迷茫,我合不来群,我不属于这里。”他轻轻地打颤。“我讨厌这种感觉。”
 
“别担心,”瑞瑞继续说:“我们会给予你帮助,给你一个家,给你一切,直到你恢复过来为止,至少,这是我们能做到的。”
 
“并且不论如何,”暮光补充道,“我们六个都在陪着你。”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
 
他思量了一番暮光的话。她很坚定,虽说还未有找到答案,但他能感觉到,在暮光查清一切之前,她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使他稍微放宽了心,振奋起来。她是如此地有决心哟,以至天宇也自信不少。
 
随着膨胀的自信而来的,他又产生了另一种想法。他回忆了一下那些梦,发见了些微蛛丝马迹。而一个令他不安的事实却摆在面前。
 
“谢谢你,”他轻声回答,尔后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但我不能留下来。”
 
“什么?”周围霎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几个声音显然的相当惊讶。
 
他说得很慢,声音里充满了感激。“我很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以及提供的一切。你们都非常友好而且慷慨,尽管我们全然不认识。我希望我甚至可以立马开始报答你们的善意。但......”
 
停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但是,外面可能还有其他小马在寻找我,为我担心。我之后会回来的,但我想不起来我家在哪儿了,也不知道我叫啥名儿。唯一的记忆是在坎特洛特。我必须要回去。”
 
长久的沉默。
 
暮光首先发话,再次露出那种狡黠的笑容。“好啊,要是这么样的话,我想,我们的资源可能会比你想象的要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