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又迟到了。
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灰蒙蒙的玻璃,打在暮光脸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她看向桌上的钟表,一只白色小马的头正正好指向了“9”,而暮光自己的头则刚刚抵达“0”,她不安地看向远方的太阳,在暮光还是个学生时,她会在七点钟迎着初升的太阳去上学,自从塞拉斯蒂亚公主离开学校后,黑夜越来越长,她思索着这背后可能的原因,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给今天一个轻松的开始。
紫色雌驹伸了个懒腰,用魔法操控起一柄勺子,搅拌着杯中早已凉透的咖啡,她转而“拿”起杯子,将咖啡一饮而尽。她的胃开始抗议,但她却并不在意,如今,这稀罕玩意是越来越难搞到了,而她又偏偏爱死了那苦涩后的清醒。
她合上了桌上摊开的《防御魔法理论》,吹灭了燃烧着的蜡烛,这根粗粗的白色蜡烛在蜡液的反复融化和凝固后,表面变得像老树皮一般粗糙。
一丝困意袭来,咖啡已经让她保持了36个小时的清醒,是时候去睡一觉了。暮光离开桌子,向前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房间角落的矮床上。这件公寓称不上狭窄,但一堆堆的书占领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被褥冰凉,枕头早已睡扁,即使被被子包裹着,暮光仍因寒冷而颤抖着。春天已至,但越来越马虎的冬季清扫仍为坎特洛特留下了刺骨的寒意,暮光又舍不得花钱去买那价格日益上涨的柴薪。暮光的存款并不少,但大部分都买了书,图书馆关闭后,再也没有免费的书看了。
“小马齐心,击溃黑晶”窗外传来嘈杂的广播声。暮光拿起床边的两团棉花,紧紧塞入耳中,战争渗入了国家的每一个毛孔,就连空气也不例外。
即使她疲惫不堪,这次短暂的睡眠也称不上享受。她的梦境总是把她带到一片陌生的土地。木精狼与凤凰融为一体,最后却变成了小马的形状。远处的山丘下,一只狐狸拄着手杖,一只独眼老鹰张开机械翅膀,还有只安静的兔子在蹦蹦跳跳,它们躲在山脚下,藏在太阳找不到的岩石间。在更远处,一排排老鼠相继跳入河水中,却在空中就消失不见。
一般来说,暮光讨厌别马打扰自己休息。但当这场梦被敲门打断时,她还是感到谢天谢地。
用魔法摘掉耳中的棉花,她打了个哈欠,挣扎着起床,揉了揉眼睛,便去开门了。她没什么朋友,也罕有信件往来,所以她对这位神秘来客毫无头绪。
打开门,一副夸张的笑脸在门前绽放,是一只穿着精致蓝色礼服,挎着黑色鞍包的淡黄色雌驹,她脖子上挂着的爱心形工牌揭示了她的身份。暮光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仿佛有一只滑腻腻的蚯蚓在她身上蠕动。还不到月底,她还不该见到他们。
“亲爱的暮光——闪闪小姐,可爱部向您表达最诚挚的问候!”这只独角兽用唱歌剧一般的语调说道,脸上的雀斑在她夸张的表情下时而聚集,时而分散。
“嗯,你好——”暮光闪闪眯起眼睛仔细看着晃个不停的工牌,“酸甜小姐,今天不是例行的检查日,可爱部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让我看看。”酸甜从鞍包中取出一份表格,假模假样地审视了一遍,“有两件事劳烦您操心。首先,可爱部部长希望您能在今日下午去总部与她面谈。”
听到这,暮光闪闪感到更加不舒服。可爱部素来没有什么好名声,可爱部的部长则有着一层令马不安的神秘色彩。自从露娜公主实行新政,她便被火速提拔,战争爆发后更是成为内阁中的重要角色。正是她创办了臭名昭著的“小马再就业部”。暮光一点也不想去见她,一点也不。
“第二,您的待业宽限已经要超时了,您必须赶快去找一个工作。”酸甜继续唱到,仿佛这是全世界最值得歌颂的事。
若说上一件事只是令马不安,那酸甜的这一句话就是晴天霹雳了。
“什,什么?我有工作,我是小马国国防军特派研究员,这是我的聘书。”暮光从门口的柜子上抽出一沓文件,翻找一番,纸片散落一地,她顾不得许多,终于在“天才独角兽学院毕业证”和“诊断报告”间找到了那份聘书。
暮光将聘书送到了酸甜眼前,白色的魔法取代了紫红色,酸甜接过聘书,大声朗诵起来。
“暮光闪闪,您已被小马国国防军任命为特派研究员,从事魔法理论及黑魔法防御研究,考虑到您的特殊情况,国防军授予您在家办公的权力,请您每个月向国防军科研部提交自己的研究报告。小马国之蹄,国防军元帅:银甲闪闪亲启 谐律纪元1002年5月”
“也许是因为我的工作性质特殊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了我的工作记录丢失,请您帮我回去调查一番。”暮光闪闪紧张地说道,与可爱部打交道让她的肚子十分不舒服,早上喝的那杯冷咖啡在胃里翻江倒海。
“啊,也许是我们搞错了,”酸甜说道,暮光松了一口气“可爱部为对您造成的不便道歉,请您出示自己的工作证,然后我们就完事了。”
暮光瞪大眼睛:“工作证?国防军什么时候也开始用工作证了?”
酸甜仍然满脸笑意:“就在上个月,国防军向全部文职人员发放了工作证。”
“我,我没收到,”暮光的后颈开始冒冷汗了“聘书不行吗?根据《小马国劳动法》,两者同样具有法律效益。”
“可您的聘书已经过期了呀,”酸甜放慢语速,像给幼驹上课般用魔法画出了聘书上的日期,将聘书呈到暮光眼前。
“银甲闪闪作为前国防军元帅,他下达的一切命令都只有30个月的有效时间,除非他下令延长时间,可是,我们都知道可敬的元帅已经失踪了。对此,我很抱歉”酸甜弯曲前肢,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所以,从法律上看,您已经不是国防军的一员了。”
“根本就没有这种规定。”暮光据理力争,她越来越不喜欢这只雌驹了。“可爱部虽然手眼通天,但法律的修订必须由公主做出。据我所知,塞拉斯蒂亚公主已经好几年没有下达过任何与此相关的命令了。”酸甜脸上的微笑终于停止了。雀斑散开,歌剧终止,她瞪着暮光的眼睛,沉默许久。暮光的气势越来越小,紫色的眼睛拼命逃离她的目光。也许酸甜在此之前的表现像个小丑马,但现在暮光百分百相信她是可爱部来的硬骨头。
“暮光闪闪小姐,可爱部的权力比您想象的多得多,原则上,可爱部的内部规定的法律效力高于《小马国法典》,如果您继续幻想自己是国防军的一员,也请您自便,只是这样的话,下次敲响您房门的就不会是我这样的调查员了。小马再就业部的专员很乐意与您谈谈。相信我,您不会喜欢他们的。”酸甜冷漠地背出了这番话。
暮光拼命点头,酸甜转身离开,暮光立刻关上房门,生怕她回来再说些什么。暮光早就不是什么天真的小雌驹了。她能确定,可爱部这么做是绝对不合法的,但她能怎么做呢?自己能留在国防军全靠银甲,她怀疑科研部部长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她自然没办法去申请什么工作证。以上这些,可爱部恐怕全都知道。暮光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看向钟表,经过这番折腾,早上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暮光睡意全无。不管有什么阴谋,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暮光往自己的鞍包里塞了张《小马国日报》和其他一些小玩意,跨上鞍包出了门,沿着自己已走过数百遍,熟的不能再熟的路前往坎特洛特东区。
20分钟后,暮光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坎特洛特皇家医院。暮光走进前厅,熟练地穿行在这宛如迷宫般复杂的建筑物内。到达3层,暮光推开310号房的房门,门牌上写着“夜光闪闪/薄暮微光:安全”。
“暮暮!”一只深蓝色雄驹高兴地从病床上跳起,而另一只灰色雌驹只是在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夜光闪闪扑向了暮光,险些将她撞倒。暮光亲昵地用鼻子爱抚着夜光。“你带好玩的了吗?”夜光一脸期待地看着暮光。暮光微笑着卸下鞍包,从其中掏出那份报纸和几颗骰子。
一看到报纸,夜光高兴地在原地跳来跳去。“谢谢你,暮暮!暮暮!暮暮!”
“好了好了,玩去吧,爸爸。”暮光看着对着填字游戏绞尽脑汁的父亲,享受着战争中少有的安宁时光。
她叫来护士:“我父母他们。。。恢复得还好吗?”
护士微笑地说道:“相比于其他被无序弄疯的小马,他们遭受到的刺激要大得多,恢复得也要好得多!夜光他的心智正在慢慢恢复,正如你所见,他已经开始玩填字游戏了,这是个好兆头。至于薄暮,她终于开始说一些我们能理解的话了。”她赞赏地看着暮光,“他们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一件幸事啊!”
暮光脸红了,她微笑着与护士挥蹄告别,走到了母亲床边,在母亲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凑到母亲耳边,低声说道:“银甲希望我能照顾你们,我不会离开的。”
薄暮继续念叨着诸如“无序”“韵律”“闪闪”之类的话,也许是暮光的错觉,她似乎听到母亲说了句“暮”,这还是头一次。暮光不清楚她是想起了她自己的名字还是意识到了暮光的存在,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总归是件好事。
在告别了自己的母亲,又在填字游戏上给了父亲不少帮助后,暮光离开了病房。时间还够她快速吃一顿便餐,然后她就得马不停蹄地赶往可爱部去和部长碰面了。因为酸甜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具体要在何时去与部长会面,出于礼貌考虑,暮光决定在下午2点前就抵达。她不知道部长为什么要找她这种普通的小马,但只要能见到她,暮光就有机会争取到更好的选择。
暮光在街边找到了家卖干草汉堡的小贩。拿到汉堡,展开包装,暮光咬下一大口,差点被噎住。味道糟糕极了,干草不仅毫无嚼劲,还带着一股陈旧的腐味,像是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的干草床上偷来的。暮光不满地看着小贩。小贩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接待下一位顾客了。
坎特洛特东区的食物总是这么糟糕。暮光不禁担心起父母平时的食物供应来源了。
可爱部位于坎特洛特皇家火车站附近,离东区稍远,暮光身上的钱并不多,雇不起稀有的马车夫,她只能连走带跑般加速赶路。暮光穿过潮湿的小巷,跑过喧闹的大街,绕过堆在下水道口无马清理的大雪堆,终于在2点的钟声敲响前来到了火车站。
暮光的心怦怦直跳,不仅是因为长距离的奔跑。可爱部是一个名不副实的部门。虽然听起来像是个专门给派对小马提供的俱乐部,但从门口的装潢到其可怖的名声——小马们常说:“可爱部最常出现在两个地方:失业小马家中、鬼故事中”,这地方的风格都令马不适。
暮光看着门口蹲坐的两只石像鬼与其底座上的,用硬朗的字体写成的格言“劳动是小马的天职”,她想起了露娜在那道知名的公主令中所说的话:“每一只小马在可爱部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天赋的工作!”,咽了口唾沫,推开了可爱部的大门。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庞大的大厅,无数穿着各色西装的小马在其中穿行。大厅的地板是用磨砂质感的大理石铺成的,看上去别扭极了,墙上挂着的除了钟表,就是令马眼花缭乱的格言和肖像。除了每个公共场合都有的塞拉斯蒂亚和露娜的肖像外,一只青色独角兽频繁出现在墙上。实际上,她都要将两位公主包围起来了。
暮光认出了她是可爱部的部长,也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初到此处,暮光被辽阔的大厅和四通八达的走廊搞得一团雾水,好在接待处的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指示牌:
欢迎来到可爱部!
负一层:休息区
一层:接待处/登记中心
二层:安保部/小马再就业部(严禁非可爱部官员及安保人员进入)
三层、四层、五层:办公处
六层:部长办公室
暮光找到接待小马,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份与部长的邀约。接待小马在仔细查看待办事项后,给了暮光一把魔法钥匙,有了它,暮光就能从私马电梯直通部长办公室了。
电梯里异常宽敞,还铺着奢华的地毯,电梯内部没有任何按钮。暮光对这种堪称多次一举的浪费感到惊讶:部长明明可以直接传送上楼,却费力建了个专门的魔法电梯。
电梯门开了,部长的桌子正对着电梯口,暮光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就直直地装上了部长冷漠的目光。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香味,部长的桌子上摆着许多沓文件,桌角处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严部长:可爱部兼小马再就业部部长”。一只带着金丝眼睛,眼角处布满皱纹,头顶鬃毛紧紧地盘成一团的青色独角兽坐在桌子后面。
严部长出身于E·E·A(小马国教育委员会),以强硬闻名,在驹绝会长上任前,她领导了E·E·A将近10年,在此期间,E·E·A毫不吝啬对小马国各级教育机构的处罚,甚至还查封过塞拉斯蒂亚自己的天才独角兽学院,暮光从没见塞拉斯蒂亚公主那么生气过。在来自E·E·A的信件指责塞拉斯蒂亚的教育方法“毫无章法,极不负责”后,暮光闪闪亲眼看见公主操着自己的坎特洛特皇家口音向E·E·A官员吼道:“天才独角兽学院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但在严部长,那时她还被称为严校长,的坚持下,天才独角兽学院还是出了一份教学计划大纲。这一切都报道在《小马国日报》上,配上了全套照片和添油加醋的描述,暮光就是在那时认识了E·E·A和严部长。她一直怀疑就是严部长向记者提供了一切。
“你迟到了。”严部长高声宣布。
暮光吓得膝盖一软,顺势行了个屈膝礼:“我很抱歉,部长,可酸甜并没有告诉我应在何时。。。”
一盏聚光灯打在了暮光身上,将暮光剩下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她不清楚为什么堂堂可爱部部长的办公室内会有这种舞台专用的聚光灯,刺眼的光芒照的她睁不开眼睛。暮光感到既恐惧又不适,这台聚光灯似乎要将她从外到内活活剥开。
“我本以为银甲闪闪的妹妹会更有纪律性一些。”严部长低下了头,语气没有一丝变化,继续批阅桌上的文件。
“我真的很抱歉,部长。”暮光冷汗直流。
严部长仍然不为所动。暮光闪闪直挺挺地在聚光灯下站了5分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在批阅完又一份文件后,严部长抬起了头,聚光灯也随之熄灭。暮光稍微轻松了一些,但随后严部长的凝视让她突然开始想念起了那盏聚光灯。身为一只在公主身边上过学的小马,暮光一向认为塞拉斯蒂亚在生气时的目光是她一辈子中所见到的最威严的东西,空前绝后。现在她的信念产生了动摇。部长的目光冷漠却又犀利,宛如一把尖刀刺入了暮光的心脏。
严部长开口了:“暮光闪闪,你在自己哥哥的包庇下逃避了自己应尽的责任,数次欺骗可爱部官员及国防军科研部。这一点,你承认吗?”暮光悬着的心现在要跳出嗓子眼了,严部长果然知道了一切。
“我认罪,但我确实为国防军科研部做出了许多贡献,我没有逃避自己的工作。”暮光只能如此解释道。
“撒谎!科研部给你下达的关于杀伤性及反洗脑魔法的研究任务你可曾完成过一件?反反复复地做着些与战争,与军队无关的研究。暮光闪闪,你的行为已经构成叛国了。”
暮光闪闪被如此不堪的话语彻底压垮了。她无力反驳,因为部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银甲给她的任务清单中,划掉了所有的与战争直接相关的研究任务,这是暮光主动要求的,银甲也同意了。哥哥的这份保护现在却成了暮光叛国的证据。
“但银甲似乎早就考虑到了他的小小把戏会被拆穿的情况,他为你申请了烈士家属身份,允许你照顾自己的父母。如果这一切成立的话,很不幸,你并没有直接违反法律。”
暮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心中,她先是为银甲的高瞻远瞩而欢呼雀跃,却又为严部长的诚实所震惊。
“不过,你的烈士家属身份,也是不合法的。”
暮光的心脏承受不起这大起大落,她快要昏过去了,严部长开了个残忍的玩笑,暮光快要窒息了。
“为,为什么?韵律公主是毫无疑问的国家英雄!”暮光鼓起勇气反驳道。在这种场合下提到韵律的名字让她很有负罪感,但这是为了她的父母,况且她十分讨厌任何否定韵律功绩的言论。
“我不否认韵律公主在抗击无序过程中做出的贡献,虽然这本身就疑点重重,谣言四起,但有塞拉斯蒂亚公主为此站台,我姑且认为这是一件真事。但是,与此不同的是,韵律公主在当时并没有与银甲元帅成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她和你并没有亲缘关系。”
严部长的论据虽然冷酷至极,简直无耻,但却不容反驳,她已经将暮光的命运牢牢握在手心了。暮光哑口无言,她宛如坠入无底深渊,没有声音,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不过,出于可爱部一向为马称道的仁慈,我不会把你移交给小马再就业部,你不用当劳改犯。”
小马再就业部和仁慈二字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别扭,暮光自然不会相信眼前这只青色独角兽会做出任何与“仁慈”相关的决定,她继续听着,警惕着陷阱。
“你只需要找一份工作就行了,”严部长又开始批阅文件了,暮光不禁好奇有多少小马的命运就在她一念之间而天翻地覆,“在三天之内”严部长补充道。
暮光小心翼翼地答道:“感谢您的帮助,部长,那,我可以走了?”
“不行,还有几个条件,你接受后,我们还要签一份合同。”
合同?她想让我在可爱部工作吗?暮光拿不准主意。严部长看起来非常讨厌自己,或是银甲闪闪。银甲在国内一向备受欢迎,其老辣的对外手段在动荡时期赢得了民心,即使在蓝血元帅上台后,小马们仍不掩饰对银甲的尊敬。至少,在坎特洛特平民中是这样的。暮光暗暗祈祷严部长不会逼着自己来这里工作,她虽然恐惧战争,但她更不想看到其他小马绝望的眼神,她曾经也有过悬壶济世的梦想,但事实早就证明了即使是公主,在历史面前也渺小无比。至少,她不愿成为雪崩中的雪花。
“第一,你必须参军,无论什么职业,都必须与军队相关。”
暮光为不用在可爱部工作而庆幸。与暮光想象中不同,这个条件并不苛刻,作为与内阁齐名的超级组织,国防军的职业多种多样,遍及战争前线和后方,加入军队并不意味着加入战争,自己可以在坎特洛特谋到一份军队文职工作,她甚至可以真的成为一位科研小马。
“第二,你在参军后,需要回到这里参加一次采访。《小马国日报》的记者会问你几个问题,你什么都可以说,但绝对不能透露今天发生的一切。”
暮光终于明白“合同”是什么意思了,她长舒了一口气。严部长只是拿自己来做宣传的,作为银甲的妹妹,暮光虽然没什么知名度,但“前任将军的妹妹加入军队服役”确实是一个响亮的宣传点。暮光在出门吃饭时偶尔会听说一些令马不安的传闻,其中大多数都与首都内平民与贵族的冲突相关。在可爱标志分配制度下,拥有音乐,绘画,表演等艺术性质可爱标志的平民小马大多要选择一份与此毫不相干的工作,但贵族却可以在大剧院,艺术馆等地工作。暮光虽然不算贵族,但确实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用作宣传再合适不过。
“好,我同意,我们可以签。。。”暮光第一次在这里如此轻松地说出一句话,严部长看起来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第三,你必须离开坎特洛特。”严部长没有理会暮光的回复,继续高声说道。
暮光瞪大了眼睛:“您,您要求我上前线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严部长冷漠地说道。
战争,战争从未离暮光这么近过。暮光想起了银甲在某一天回到家,疲惫地摘下头盔,暮光关切地为她的BBBFF送上一杯热茶,那时无序的暴动刚刚结束,暮光猜想也许是哥哥太累了。结果银甲说出了那句让她毕生难忘的话:“小暮,明天记得参加韵律的葬礼。”银甲在说出这句话时面无表情,暮光的大脑瞬间死机了,她一夜未眠,脑中不断闪过小时候韵律和自己荡秋千,教自己写作业,教她唱童谣,在自己参加入学考试前鼓励她,在魔法测试失败后安慰她,笔试通过后又举办派对为她庆祝。暮光偷偷看过韵律的日记,上面总是会出现一些暧昧的话语。她当时还看不懂。在银甲成为皇家卫队卫队长的那个晚上,他兴奋地宣布自己要向韵律求婚了,暮光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韵律公主,全小马国最和蔼,最会带孩子的保姆,最体贴漂亮的小马要成为自己的家人了。韵律答应暮光要让她做伴娘,她们兴奋地讨论了一晚上婚礼到底要怎么办,最后甚至提出要让塞拉斯蒂亚公主来做司仪。如果没有无序事件,他们的婚礼就定在明天。
暮光一直到葬礼进行到一半,塞拉斯蒂亚宣布为小马国的英雄默哀5分钟时,她才意识到,这位和自己比姐妹还亲的小马,她剩下的残片都填不满一个小小的木盒了。暮光嚎啕大哭,怎么止都止不住,哭到几乎要水肿起来。突然,一股温暖的感觉在体侧升起,暮光睁开眼睛,泪水继续向外倾泻,是塞拉斯蒂亚,她张开翅膀,搂住了昔日的学生,她也在默默哭泣。
暮光从此就生了病,一提到战争,她就浑身发抖,进而哭泣,接受了3个月的心理治疗后才勉强能够正常生活。暮光无法承受更多的死亡了。
“对不起,部长女士,那我只能拒绝您的好意了,我愿意去嘶大林格勒。”暮光干脆地说道。
严部长对此毫不意外,她盯着暮光的眼睛,这一次,暮光眼中毫无惧色。她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道:“暮光小姐,你有拒绝的权力,火车站就在外面,你可以现在就走。”
暮光转身:“好,等我回家收拾好东西,我今天就走。”她迈开蹄子准备乘电梯离开。
“记得去医院把父母接回家。”严部长的声音在暮光身后响起。
暮光回过头,困惑地说道:“银甲垫付的钱足够他们在那里住十年了,我离开首都并不影响他们吧?”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父母能堂而皇之地在皇家医院,这所为烈士家属及皇室成员而设立的一员占用一个房间呢?”
暮光闪闪脑中一片空白,她被严部长的无耻彻底激怒了,自己的烈士家属身份确实有谋私利的成分在,可是她的父母?他们被无序逼疯了,现在还要因为什么结婚的先后而被赶出医院,结束治疗。暮光愤怒地注视着严部长,她很乐意看看到底是怎样的黑心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严部长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继续批阅着文件。
暮光的愤怒逐渐褪去,绝望涌上心头,严部长已经把自己牢牢地掌控在手心,为了父母,她只能接受提议,哪怕要直面自己的梦魇。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为什么?”暮光无力地看着严部长,“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严部长的嘴角略微抽动了几下:“恨你?不,暮光小姐,我跟你和银甲闪闪没有私人恩怨。你是聪明的小马,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能让你待在坎特洛特。”
暮光点了点头,默默地离开了。
“明天记得来接受采访。”电梯门闭上了。
暮光的确明白。为了宣传的可信度,他们什么都做的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去了前线能干什么,战争中怎么会需要畏惧流血和死亡的小马?
暮光心不在焉地向家走去。她踢开一块石头,石头正好滚到了铁轨上,被疾驰而来的火车碾作尘土,暮光看着火车的影子逐渐消失在山中,又一批小马将去往战争前线,去往嘶大林格勒,去往苹果鲁萨。又一批小马将走向死亡。她好奇他们心里现在都在想什么,听说在死亡前,小马会回想起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暮光不知道自己会想到什么,她的一生好像一个糟透了的笑话。她在入学考试上当着老师的面展示了自己的魔法是怎样的枯竭;她如此用功,每天熬夜苦读,但毕业时塞拉斯蒂亚竟然把她和月亮舞搞混了;她曾经希望能成为白胡子星璇那样伟大的魔法师,但她虽然了解许多魔法理论和咒语,却一个也用不出来;她曾经希望能平淡地度过一生,但战争无情地碾碎了她的幻想:它逼死了韵律,逼疯了父母,带走了银甲,现在还要把自己拖进去。
生活似乎在某一个瞬间出了偏差,之后便一错再错。她是这样,小马国也是这样。维持了千年的和平偏偏在她这一代结束。暮光突然不想回家了,家里太冷了,而她需要温暖,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走着走着,暮光来到了皇家医院。她疲惫地向三楼走着,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进入了310号房间,父亲微笑地跟她打着招呼,转而在填字游戏上继续努力。她举起蹄子,却没有力气挥动了。她太累了。
暮光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母亲的病床旁边,看着母亲呆滞的眼神,暮光再也忍不住了,将头钻进母亲的被窝中哭了起来。
“暮暮?是你吗?”哭了不知多久,母亲突然说道。
暮光猛地抬起头,她惊讶地看着母亲,而母亲竟然也看向了她:“暮暮,别再哭了。”母亲用蹄子抚摸着暮光的脑袋,暮光的泪水控制不住地越发凶猛起来,她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好啦,暮暮,你的衣柜里没有怪兽,就算有,银甲也会保护你的。乖,暮暮,去睡觉吧。”母亲慈爱地说着。
暮光哽咽地说:“妈妈,妈妈,我害怕,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薄暮微笑着说:“没什么可怕的,暮暮。真的没什么可怕的,银甲和你爸爸那么强壮,他们都会保护你的。”
“妈妈,他们不在这,他们走了。”暮光抱住了自己的母亲,就像一只受惊的幼驹,她渴望妈妈的保护。
“他们会回来的。就算他们暂时不在这里,他们也永远会在那里的。”薄暮用蹄子指向暮光的心脏,用世界上最温柔的语气说道。
“那妈妈,我能在这里睡吗?”暮光突然说道,她期待地看着母亲。
“可以啊,我的小暮暮。”薄暮试图将暮光拉上床,可却没有成功,“我都没注意到你长这么高了。”
暮光将头靠在了母亲身边:“没关系的,妈妈,没关系的。”
暮光沉沉地睡着了,薄暮看着暮光,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不过,她很确定,她没忘记自己爱着暮光。
当暮光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十几个小时无梦的睡眠让她精力十足。她看着还在熟睡的母亲,从桌上拿来一张纸,一支笔,为留下了一句话,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薄暮醒来后,对暮光的离开颇感欣慰,她的小暮暮已经学会自己去上学了,还给自己留下了纸条。她只是不明白,纸上为什么写着“我会把银甲带回来的,妈妈。”算了,也许是她和银甲间的小秘密吧。
暮光走在去征兵点的路上,路过那个卖干草汉堡的小摊贩时,她又买了一个汉堡,三两口就吃完了,汉堡和昨天的一样难吃,但今天小贩注意到了她。
“您的气色真好,小姐。”这只黄色雄驹恭维道。
暮光对他笑了笑,继续向征兵点走去。明媚的阳光挥洒在地上,今天的太阳没有迟到,暮光为塞拉斯蒂亚公主感到由衷的高兴,她甚至有一种高呼:“塞拉斯蒂亚万岁!”的冲动。
暮光很喜欢今天的自己。
母亲的话提醒了暮光:家人永远要保护彼此,家人永远存在于彼此的内心。暮光日夜思念着韵律,时时担忧着银甲,他们都曾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暮光,现在,轮到暮光去保护他们了。她要去参军,她要从可爱部手下保护父母,她还想从水晶帝国中带回银甲,为了自己,为了韵律,为了爱。
征兵点排着长队,看着眼前兴奋交谈着的年轻小马们,暮光突然知道了火车上的小马的想法,他们带着保护小马国的神圣使命前往各地,心中容不下对死亡的恐惧。这一刻,“小马齐心,击溃黑晶”不再只是一句口号,它就是眼前活生生的现实。
暮光走进了征兵点。房子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大摞表格构成主体,唯一吸引马的就是墙上的各色海报。有些上面画着一排排整齐飞过天空的蓝色天马,下面配字“迅如闪电,猛如火焰——加入闪电天马!”;有些画着一副配有标枪的金色头盔,写着:“水晶易损,钢铁长存——加入小马国陆军!”暮光出神地看着墙上的海报,直到后面的小马不耐烦地指出,她前面一只小马都没有了,暮光才意识到已经轮到自己了,赶忙走到桌子前面。
接待小马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
“暮光闪闪。”
“特长?”
“嗯,魔法理论。”
“军种?”
这可把暮光问住了,她对军队内部兵种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刚刚看到的海报,而她显然没法加入闪电天马或成为步兵。暮光不喜欢让其他小马受伤这件事。她四下环视,又排除了炊事兵,特种部队等几个选项。
当接待小马不耐烦地敲起桌子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张画着红十字,配有几个针筒的海报上,下面只写着一个词“拯救!”。暮光突然想起了塞拉斯蒂亚公主曾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将生命之水,白白赐予口渴之人。”她下定了决心。
“军种?”
“战地治疗师。”
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灰蒙蒙的玻璃,打在暮光脸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她看向桌上的钟表,一只白色小马的头正正好指向了“9”,而暮光自己的头则刚刚抵达“0”,她不安地看向远方的太阳,在暮光还是个学生时,她会在七点钟迎着初升的太阳去上学,自从塞拉斯蒂亚公主离开学校后,黑夜越来越长,她思索着这背后可能的原因,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给今天一个轻松的开始。
紫色雌驹伸了个懒腰,用魔法操控起一柄勺子,搅拌着杯中早已凉透的咖啡,她转而“拿”起杯子,将咖啡一饮而尽。她的胃开始抗议,但她却并不在意,如今,这稀罕玩意是越来越难搞到了,而她又偏偏爱死了那苦涩后的清醒。
她合上了桌上摊开的《防御魔法理论》,吹灭了燃烧着的蜡烛,这根粗粗的白色蜡烛在蜡液的反复融化和凝固后,表面变得像老树皮一般粗糙。
一丝困意袭来,咖啡已经让她保持了36个小时的清醒,是时候去睡一觉了。暮光离开桌子,向前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房间角落的矮床上。这件公寓称不上狭窄,但一堆堆的书占领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被褥冰凉,枕头早已睡扁,即使被被子包裹着,暮光仍因寒冷而颤抖着。春天已至,但越来越马虎的冬季清扫仍为坎特洛特留下了刺骨的寒意,暮光又舍不得花钱去买那价格日益上涨的柴薪。暮光的存款并不少,但大部分都买了书,图书馆关闭后,再也没有免费的书看了。
“小马齐心,击溃黑晶”窗外传来嘈杂的广播声。暮光拿起床边的两团棉花,紧紧塞入耳中,战争渗入了国家的每一个毛孔,就连空气也不例外。
即使她疲惫不堪,这次短暂的睡眠也称不上享受。她的梦境总是把她带到一片陌生的土地。木精狼与凤凰融为一体,最后却变成了小马的形状。远处的山丘下,一只狐狸拄着手杖,一只独眼老鹰张开机械翅膀,还有只安静的兔子在蹦蹦跳跳,它们躲在山脚下,藏在太阳找不到的岩石间。在更远处,一排排老鼠相继跳入河水中,却在空中就消失不见。
一般来说,暮光讨厌别马打扰自己休息。但当这场梦被敲门打断时,她还是感到谢天谢地。
用魔法摘掉耳中的棉花,她打了个哈欠,挣扎着起床,揉了揉眼睛,便去开门了。她没什么朋友,也罕有信件往来,所以她对这位神秘来客毫无头绪。
打开门,一副夸张的笑脸在门前绽放,是一只穿着精致蓝色礼服,挎着黑色鞍包的淡黄色雌驹,她脖子上挂着的爱心形工牌揭示了她的身份。暮光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仿佛有一只滑腻腻的蚯蚓在她身上蠕动。还不到月底,她还不该见到他们。
“亲爱的暮光——闪闪小姐,可爱部向您表达最诚挚的问候!”这只独角兽用唱歌剧一般的语调说道,脸上的雀斑在她夸张的表情下时而聚集,时而分散。
“嗯,你好——”暮光闪闪眯起眼睛仔细看着晃个不停的工牌,“酸甜小姐,今天不是例行的检查日,可爱部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让我看看。”酸甜从鞍包中取出一份表格,假模假样地审视了一遍,“有两件事劳烦您操心。首先,可爱部部长希望您能在今日下午去总部与她面谈。”
听到这,暮光闪闪感到更加不舒服。可爱部素来没有什么好名声,可爱部的部长则有着一层令马不安的神秘色彩。自从露娜公主实行新政,她便被火速提拔,战争爆发后更是成为内阁中的重要角色。正是她创办了臭名昭著的“小马再就业部”。暮光一点也不想去见她,一点也不。
“第二,您的待业宽限已经要超时了,您必须赶快去找一个工作。”酸甜继续唱到,仿佛这是全世界最值得歌颂的事。
若说上一件事只是令马不安,那酸甜的这一句话就是晴天霹雳了。
“什,什么?我有工作,我是小马国国防军特派研究员,这是我的聘书。”暮光从门口的柜子上抽出一沓文件,翻找一番,纸片散落一地,她顾不得许多,终于在“天才独角兽学院毕业证”和“诊断报告”间找到了那份聘书。
暮光将聘书送到了酸甜眼前,白色的魔法取代了紫红色,酸甜接过聘书,大声朗诵起来。
“暮光闪闪,您已被小马国国防军任命为特派研究员,从事魔法理论及黑魔法防御研究,考虑到您的特殊情况,国防军授予您在家办公的权力,请您每个月向国防军科研部提交自己的研究报告。小马国之蹄,国防军元帅:银甲闪闪亲启 谐律纪元1002年5月”
“也许是因为我的工作性质特殊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了我的工作记录丢失,请您帮我回去调查一番。”暮光闪闪紧张地说道,与可爱部打交道让她的肚子十分不舒服,早上喝的那杯冷咖啡在胃里翻江倒海。
“啊,也许是我们搞错了,”酸甜说道,暮光松了一口气“可爱部为对您造成的不便道歉,请您出示自己的工作证,然后我们就完事了。”
暮光瞪大眼睛:“工作证?国防军什么时候也开始用工作证了?”
酸甜仍然满脸笑意:“就在上个月,国防军向全部文职人员发放了工作证。”
“我,我没收到,”暮光的后颈开始冒冷汗了“聘书不行吗?根据《小马国劳动法》,两者同样具有法律效益。”
“可您的聘书已经过期了呀,”酸甜放慢语速,像给幼驹上课般用魔法画出了聘书上的日期,将聘书呈到暮光眼前。
“银甲闪闪作为前国防军元帅,他下达的一切命令都只有30个月的有效时间,除非他下令延长时间,可是,我们都知道可敬的元帅已经失踪了。对此,我很抱歉”酸甜弯曲前肢,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所以,从法律上看,您已经不是国防军的一员了。”
“根本就没有这种规定。”暮光据理力争,她越来越不喜欢这只雌驹了。“可爱部虽然手眼通天,但法律的修订必须由公主做出。据我所知,塞拉斯蒂亚公主已经好几年没有下达过任何与此相关的命令了。”酸甜脸上的微笑终于停止了。雀斑散开,歌剧终止,她瞪着暮光的眼睛,沉默许久。暮光的气势越来越小,紫色的眼睛拼命逃离她的目光。也许酸甜在此之前的表现像个小丑马,但现在暮光百分百相信她是可爱部来的硬骨头。
“暮光闪闪小姐,可爱部的权力比您想象的多得多,原则上,可爱部的内部规定的法律效力高于《小马国法典》,如果您继续幻想自己是国防军的一员,也请您自便,只是这样的话,下次敲响您房门的就不会是我这样的调查员了。小马再就业部的专员很乐意与您谈谈。相信我,您不会喜欢他们的。”酸甜冷漠地背出了这番话。
暮光拼命点头,酸甜转身离开,暮光立刻关上房门,生怕她回来再说些什么。暮光早就不是什么天真的小雌驹了。她能确定,可爱部这么做是绝对不合法的,但她能怎么做呢?自己能留在国防军全靠银甲,她怀疑科研部部长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她自然没办法去申请什么工作证。以上这些,可爱部恐怕全都知道。暮光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看向钟表,经过这番折腾,早上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暮光睡意全无。不管有什么阴谋,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暮光往自己的鞍包里塞了张《小马国日报》和其他一些小玩意,跨上鞍包出了门,沿着自己已走过数百遍,熟的不能再熟的路前往坎特洛特东区。
20分钟后,暮光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坎特洛特皇家医院。暮光走进前厅,熟练地穿行在这宛如迷宫般复杂的建筑物内。到达3层,暮光推开310号房的房门,门牌上写着“夜光闪闪/薄暮微光:安全”。
“暮暮!”一只深蓝色雄驹高兴地从病床上跳起,而另一只灰色雌驹只是在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夜光闪闪扑向了暮光,险些将她撞倒。暮光亲昵地用鼻子爱抚着夜光。“你带好玩的了吗?”夜光一脸期待地看着暮光。暮光微笑着卸下鞍包,从其中掏出那份报纸和几颗骰子。
一看到报纸,夜光高兴地在原地跳来跳去。“谢谢你,暮暮!暮暮!暮暮!”
“好了好了,玩去吧,爸爸。”暮光看着对着填字游戏绞尽脑汁的父亲,享受着战争中少有的安宁时光。
她叫来护士:“我父母他们。。。恢复得还好吗?”
护士微笑地说道:“相比于其他被无序弄疯的小马,他们遭受到的刺激要大得多,恢复得也要好得多!夜光他的心智正在慢慢恢复,正如你所见,他已经开始玩填字游戏了,这是个好兆头。至于薄暮,她终于开始说一些我们能理解的话了。”她赞赏地看着暮光,“他们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一件幸事啊!”
暮光脸红了,她微笑着与护士挥蹄告别,走到了母亲床边,在母亲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凑到母亲耳边,低声说道:“银甲希望我能照顾你们,我不会离开的。”
薄暮继续念叨着诸如“无序”“韵律”“闪闪”之类的话,也许是暮光的错觉,她似乎听到母亲说了句“暮”,这还是头一次。暮光不清楚她是想起了她自己的名字还是意识到了暮光的存在,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总归是件好事。
在告别了自己的母亲,又在填字游戏上给了父亲不少帮助后,暮光离开了病房。时间还够她快速吃一顿便餐,然后她就得马不停蹄地赶往可爱部去和部长碰面了。因为酸甜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具体要在何时去与部长会面,出于礼貌考虑,暮光决定在下午2点前就抵达。她不知道部长为什么要找她这种普通的小马,但只要能见到她,暮光就有机会争取到更好的选择。
暮光在街边找到了家卖干草汉堡的小贩。拿到汉堡,展开包装,暮光咬下一大口,差点被噎住。味道糟糕极了,干草不仅毫无嚼劲,还带着一股陈旧的腐味,像是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的干草床上偷来的。暮光不满地看着小贩。小贩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接待下一位顾客了。
坎特洛特东区的食物总是这么糟糕。暮光不禁担心起父母平时的食物供应来源了。
可爱部位于坎特洛特皇家火车站附近,离东区稍远,暮光身上的钱并不多,雇不起稀有的马车夫,她只能连走带跑般加速赶路。暮光穿过潮湿的小巷,跑过喧闹的大街,绕过堆在下水道口无马清理的大雪堆,终于在2点的钟声敲响前来到了火车站。
暮光的心怦怦直跳,不仅是因为长距离的奔跑。可爱部是一个名不副实的部门。虽然听起来像是个专门给派对小马提供的俱乐部,但从门口的装潢到其可怖的名声——小马们常说:“可爱部最常出现在两个地方:失业小马家中、鬼故事中”,这地方的风格都令马不适。
暮光看着门口蹲坐的两只石像鬼与其底座上的,用硬朗的字体写成的格言“劳动是小马的天职”,她想起了露娜在那道知名的公主令中所说的话:“每一只小马在可爱部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天赋的工作!”,咽了口唾沫,推开了可爱部的大门。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庞大的大厅,无数穿着各色西装的小马在其中穿行。大厅的地板是用磨砂质感的大理石铺成的,看上去别扭极了,墙上挂着的除了钟表,就是令马眼花缭乱的格言和肖像。除了每个公共场合都有的塞拉斯蒂亚和露娜的肖像外,一只青色独角兽频繁出现在墙上。实际上,她都要将两位公主包围起来了。
暮光认出了她是可爱部的部长,也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初到此处,暮光被辽阔的大厅和四通八达的走廊搞得一团雾水,好在接待处的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指示牌:
欢迎来到可爱部!
负一层:休息区
一层:接待处/登记中心
二层:安保部/小马再就业部(严禁非可爱部官员及安保人员进入)
三层、四层、五层:办公处
六层:部长办公室
暮光找到接待小马,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份与部长的邀约。接待小马在仔细查看待办事项后,给了暮光一把魔法钥匙,有了它,暮光就能从私马电梯直通部长办公室了。
电梯里异常宽敞,还铺着奢华的地毯,电梯内部没有任何按钮。暮光对这种堪称多次一举的浪费感到惊讶:部长明明可以直接传送上楼,却费力建了个专门的魔法电梯。
电梯门开了,部长的桌子正对着电梯口,暮光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就直直地装上了部长冷漠的目光。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香味,部长的桌子上摆着许多沓文件,桌角处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严部长:可爱部兼小马再就业部部长”。一只带着金丝眼睛,眼角处布满皱纹,头顶鬃毛紧紧地盘成一团的青色独角兽坐在桌子后面。
严部长出身于E·E·A(小马国教育委员会),以强硬闻名,在驹绝会长上任前,她领导了E·E·A将近10年,在此期间,E·E·A毫不吝啬对小马国各级教育机构的处罚,甚至还查封过塞拉斯蒂亚自己的天才独角兽学院,暮光从没见塞拉斯蒂亚公主那么生气过。在来自E·E·A的信件指责塞拉斯蒂亚的教育方法“毫无章法,极不负责”后,暮光闪闪亲眼看见公主操着自己的坎特洛特皇家口音向E·E·A官员吼道:“天才独角兽学院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但在严部长,那时她还被称为严校长,的坚持下,天才独角兽学院还是出了一份教学计划大纲。这一切都报道在《小马国日报》上,配上了全套照片和添油加醋的描述,暮光就是在那时认识了E·E·A和严部长。她一直怀疑就是严部长向记者提供了一切。
“你迟到了。”严部长高声宣布。
暮光吓得膝盖一软,顺势行了个屈膝礼:“我很抱歉,部长,可酸甜并没有告诉我应在何时。。。”
一盏聚光灯打在了暮光身上,将暮光剩下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她不清楚为什么堂堂可爱部部长的办公室内会有这种舞台专用的聚光灯,刺眼的光芒照的她睁不开眼睛。暮光感到既恐惧又不适,这台聚光灯似乎要将她从外到内活活剥开。
“我本以为银甲闪闪的妹妹会更有纪律性一些。”严部长低下了头,语气没有一丝变化,继续批阅桌上的文件。
“我真的很抱歉,部长。”暮光冷汗直流。
严部长仍然不为所动。暮光闪闪直挺挺地在聚光灯下站了5分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在批阅完又一份文件后,严部长抬起了头,聚光灯也随之熄灭。暮光稍微轻松了一些,但随后严部长的凝视让她突然开始想念起了那盏聚光灯。身为一只在公主身边上过学的小马,暮光一向认为塞拉斯蒂亚在生气时的目光是她一辈子中所见到的最威严的东西,空前绝后。现在她的信念产生了动摇。部长的目光冷漠却又犀利,宛如一把尖刀刺入了暮光的心脏。
严部长开口了:“暮光闪闪,你在自己哥哥的包庇下逃避了自己应尽的责任,数次欺骗可爱部官员及国防军科研部。这一点,你承认吗?”暮光悬着的心现在要跳出嗓子眼了,严部长果然知道了一切。
“我认罪,但我确实为国防军科研部做出了许多贡献,我没有逃避自己的工作。”暮光只能如此解释道。
“撒谎!科研部给你下达的关于杀伤性及反洗脑魔法的研究任务你可曾完成过一件?反反复复地做着些与战争,与军队无关的研究。暮光闪闪,你的行为已经构成叛国了。”
暮光闪闪被如此不堪的话语彻底压垮了。她无力反驳,因为部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银甲给她的任务清单中,划掉了所有的与战争直接相关的研究任务,这是暮光主动要求的,银甲也同意了。哥哥的这份保护现在却成了暮光叛国的证据。
“但银甲似乎早就考虑到了他的小小把戏会被拆穿的情况,他为你申请了烈士家属身份,允许你照顾自己的父母。如果这一切成立的话,很不幸,你并没有直接违反法律。”
暮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心中,她先是为银甲的高瞻远瞩而欢呼雀跃,却又为严部长的诚实所震惊。
“不过,你的烈士家属身份,也是不合法的。”
暮光的心脏承受不起这大起大落,她快要昏过去了,严部长开了个残忍的玩笑,暮光快要窒息了。
“为,为什么?韵律公主是毫无疑问的国家英雄!”暮光鼓起勇气反驳道。在这种场合下提到韵律的名字让她很有负罪感,但这是为了她的父母,况且她十分讨厌任何否定韵律功绩的言论。
“我不否认韵律公主在抗击无序过程中做出的贡献,虽然这本身就疑点重重,谣言四起,但有塞拉斯蒂亚公主为此站台,我姑且认为这是一件真事。但是,与此不同的是,韵律公主在当时并没有与银甲元帅成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她和你并没有亲缘关系。”
严部长的论据虽然冷酷至极,简直无耻,但却不容反驳,她已经将暮光的命运牢牢握在手心了。暮光哑口无言,她宛如坠入无底深渊,没有声音,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不过,出于可爱部一向为马称道的仁慈,我不会把你移交给小马再就业部,你不用当劳改犯。”
小马再就业部和仁慈二字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别扭,暮光自然不会相信眼前这只青色独角兽会做出任何与“仁慈”相关的决定,她继续听着,警惕着陷阱。
“你只需要找一份工作就行了,”严部长又开始批阅文件了,暮光不禁好奇有多少小马的命运就在她一念之间而天翻地覆,“在三天之内”严部长补充道。
暮光小心翼翼地答道:“感谢您的帮助,部长,那,我可以走了?”
“不行,还有几个条件,你接受后,我们还要签一份合同。”
合同?她想让我在可爱部工作吗?暮光拿不准主意。严部长看起来非常讨厌自己,或是银甲闪闪。银甲在国内一向备受欢迎,其老辣的对外手段在动荡时期赢得了民心,即使在蓝血元帅上台后,小马们仍不掩饰对银甲的尊敬。至少,在坎特洛特平民中是这样的。暮光暗暗祈祷严部长不会逼着自己来这里工作,她虽然恐惧战争,但她更不想看到其他小马绝望的眼神,她曾经也有过悬壶济世的梦想,但事实早就证明了即使是公主,在历史面前也渺小无比。至少,她不愿成为雪崩中的雪花。
“第一,你必须参军,无论什么职业,都必须与军队相关。”
暮光为不用在可爱部工作而庆幸。与暮光想象中不同,这个条件并不苛刻,作为与内阁齐名的超级组织,国防军的职业多种多样,遍及战争前线和后方,加入军队并不意味着加入战争,自己可以在坎特洛特谋到一份军队文职工作,她甚至可以真的成为一位科研小马。
“第二,你在参军后,需要回到这里参加一次采访。《小马国日报》的记者会问你几个问题,你什么都可以说,但绝对不能透露今天发生的一切。”
暮光终于明白“合同”是什么意思了,她长舒了一口气。严部长只是拿自己来做宣传的,作为银甲的妹妹,暮光虽然没什么知名度,但“前任将军的妹妹加入军队服役”确实是一个响亮的宣传点。暮光在出门吃饭时偶尔会听说一些令马不安的传闻,其中大多数都与首都内平民与贵族的冲突相关。在可爱标志分配制度下,拥有音乐,绘画,表演等艺术性质可爱标志的平民小马大多要选择一份与此毫不相干的工作,但贵族却可以在大剧院,艺术馆等地工作。暮光虽然不算贵族,但确实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用作宣传再合适不过。
“好,我同意,我们可以签。。。”暮光第一次在这里如此轻松地说出一句话,严部长看起来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第三,你必须离开坎特洛特。”严部长没有理会暮光的回复,继续高声说道。
暮光瞪大了眼睛:“您,您要求我上前线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严部长冷漠地说道。
战争,战争从未离暮光这么近过。暮光想起了银甲在某一天回到家,疲惫地摘下头盔,暮光关切地为她的BBBFF送上一杯热茶,那时无序的暴动刚刚结束,暮光猜想也许是哥哥太累了。结果银甲说出了那句让她毕生难忘的话:“小暮,明天记得参加韵律的葬礼。”银甲在说出这句话时面无表情,暮光的大脑瞬间死机了,她一夜未眠,脑中不断闪过小时候韵律和自己荡秋千,教自己写作业,教她唱童谣,在自己参加入学考试前鼓励她,在魔法测试失败后安慰她,笔试通过后又举办派对为她庆祝。暮光偷偷看过韵律的日记,上面总是会出现一些暧昧的话语。她当时还看不懂。在银甲成为皇家卫队卫队长的那个晚上,他兴奋地宣布自己要向韵律求婚了,暮光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韵律公主,全小马国最和蔼,最会带孩子的保姆,最体贴漂亮的小马要成为自己的家人了。韵律答应暮光要让她做伴娘,她们兴奋地讨论了一晚上婚礼到底要怎么办,最后甚至提出要让塞拉斯蒂亚公主来做司仪。如果没有无序事件,他们的婚礼就定在明天。
暮光一直到葬礼进行到一半,塞拉斯蒂亚宣布为小马国的英雄默哀5分钟时,她才意识到,这位和自己比姐妹还亲的小马,她剩下的残片都填不满一个小小的木盒了。暮光嚎啕大哭,怎么止都止不住,哭到几乎要水肿起来。突然,一股温暖的感觉在体侧升起,暮光睁开眼睛,泪水继续向外倾泻,是塞拉斯蒂亚,她张开翅膀,搂住了昔日的学生,她也在默默哭泣。
暮光从此就生了病,一提到战争,她就浑身发抖,进而哭泣,接受了3个月的心理治疗后才勉强能够正常生活。暮光无法承受更多的死亡了。
“对不起,部长女士,那我只能拒绝您的好意了,我愿意去嘶大林格勒。”暮光干脆地说道。
严部长对此毫不意外,她盯着暮光的眼睛,这一次,暮光眼中毫无惧色。她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道:“暮光小姐,你有拒绝的权力,火车站就在外面,你可以现在就走。”
暮光转身:“好,等我回家收拾好东西,我今天就走。”她迈开蹄子准备乘电梯离开。
“记得去医院把父母接回家。”严部长的声音在暮光身后响起。
暮光回过头,困惑地说道:“银甲垫付的钱足够他们在那里住十年了,我离开首都并不影响他们吧?”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父母能堂而皇之地在皇家医院,这所为烈士家属及皇室成员而设立的一员占用一个房间呢?”
暮光闪闪脑中一片空白,她被严部长的无耻彻底激怒了,自己的烈士家属身份确实有谋私利的成分在,可是她的父母?他们被无序逼疯了,现在还要因为什么结婚的先后而被赶出医院,结束治疗。暮光愤怒地注视着严部长,她很乐意看看到底是怎样的黑心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严部长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继续批阅着文件。
暮光的愤怒逐渐褪去,绝望涌上心头,严部长已经把自己牢牢地掌控在手心,为了父母,她只能接受提议,哪怕要直面自己的梦魇。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为什么?”暮光无力地看着严部长,“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严部长的嘴角略微抽动了几下:“恨你?不,暮光小姐,我跟你和银甲闪闪没有私人恩怨。你是聪明的小马,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能让你待在坎特洛特。”
暮光点了点头,默默地离开了。
“明天记得来接受采访。”电梯门闭上了。
暮光的确明白。为了宣传的可信度,他们什么都做的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去了前线能干什么,战争中怎么会需要畏惧流血和死亡的小马?
暮光心不在焉地向家走去。她踢开一块石头,石头正好滚到了铁轨上,被疾驰而来的火车碾作尘土,暮光看着火车的影子逐渐消失在山中,又一批小马将去往战争前线,去往嘶大林格勒,去往苹果鲁萨。又一批小马将走向死亡。她好奇他们心里现在都在想什么,听说在死亡前,小马会回想起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暮光不知道自己会想到什么,她的一生好像一个糟透了的笑话。她在入学考试上当着老师的面展示了自己的魔法是怎样的枯竭;她如此用功,每天熬夜苦读,但毕业时塞拉斯蒂亚竟然把她和月亮舞搞混了;她曾经希望能成为白胡子星璇那样伟大的魔法师,但她虽然了解许多魔法理论和咒语,却一个也用不出来;她曾经希望能平淡地度过一生,但战争无情地碾碎了她的幻想:它逼死了韵律,逼疯了父母,带走了银甲,现在还要把自己拖进去。
生活似乎在某一个瞬间出了偏差,之后便一错再错。她是这样,小马国也是这样。维持了千年的和平偏偏在她这一代结束。暮光突然不想回家了,家里太冷了,而她需要温暖,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走着走着,暮光来到了皇家医院。她疲惫地向三楼走着,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进入了310号房间,父亲微笑地跟她打着招呼,转而在填字游戏上继续努力。她举起蹄子,却没有力气挥动了。她太累了。
暮光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母亲的病床旁边,看着母亲呆滞的眼神,暮光再也忍不住了,将头钻进母亲的被窝中哭了起来。
“暮暮?是你吗?”哭了不知多久,母亲突然说道。
暮光猛地抬起头,她惊讶地看着母亲,而母亲竟然也看向了她:“暮暮,别再哭了。”母亲用蹄子抚摸着暮光的脑袋,暮光的泪水控制不住地越发凶猛起来,她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好啦,暮暮,你的衣柜里没有怪兽,就算有,银甲也会保护你的。乖,暮暮,去睡觉吧。”母亲慈爱地说着。
暮光哽咽地说:“妈妈,妈妈,我害怕,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薄暮微笑着说:“没什么可怕的,暮暮。真的没什么可怕的,银甲和你爸爸那么强壮,他们都会保护你的。”
“妈妈,他们不在这,他们走了。”暮光抱住了自己的母亲,就像一只受惊的幼驹,她渴望妈妈的保护。
“他们会回来的。就算他们暂时不在这里,他们也永远会在那里的。”薄暮用蹄子指向暮光的心脏,用世界上最温柔的语气说道。
“那妈妈,我能在这里睡吗?”暮光突然说道,她期待地看着母亲。
“可以啊,我的小暮暮。”薄暮试图将暮光拉上床,可却没有成功,“我都没注意到你长这么高了。”
暮光将头靠在了母亲身边:“没关系的,妈妈,没关系的。”
暮光沉沉地睡着了,薄暮看着暮光,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不过,她很确定,她没忘记自己爱着暮光。
当暮光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十几个小时无梦的睡眠让她精力十足。她看着还在熟睡的母亲,从桌上拿来一张纸,一支笔,为留下了一句话,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薄暮醒来后,对暮光的离开颇感欣慰,她的小暮暮已经学会自己去上学了,还给自己留下了纸条。她只是不明白,纸上为什么写着“我会把银甲带回来的,妈妈。”算了,也许是她和银甲间的小秘密吧。
暮光走在去征兵点的路上,路过那个卖干草汉堡的小摊贩时,她又买了一个汉堡,三两口就吃完了,汉堡和昨天的一样难吃,但今天小贩注意到了她。
“您的气色真好,小姐。”这只黄色雄驹恭维道。
暮光对他笑了笑,继续向征兵点走去。明媚的阳光挥洒在地上,今天的太阳没有迟到,暮光为塞拉斯蒂亚公主感到由衷的高兴,她甚至有一种高呼:“塞拉斯蒂亚万岁!”的冲动。
暮光很喜欢今天的自己。
母亲的话提醒了暮光:家人永远要保护彼此,家人永远存在于彼此的内心。暮光日夜思念着韵律,时时担忧着银甲,他们都曾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暮光,现在,轮到暮光去保护他们了。她要去参军,她要从可爱部手下保护父母,她还想从水晶帝国中带回银甲,为了自己,为了韵律,为了爱。
征兵点排着长队,看着眼前兴奋交谈着的年轻小马们,暮光突然知道了火车上的小马的想法,他们带着保护小马国的神圣使命前往各地,心中容不下对死亡的恐惧。这一刻,“小马齐心,击溃黑晶”不再只是一句口号,它就是眼前活生生的现实。
暮光走进了征兵点。房子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大摞表格构成主体,唯一吸引马的就是墙上的各色海报。有些上面画着一排排整齐飞过天空的蓝色天马,下面配字“迅如闪电,猛如火焰——加入闪电天马!”;有些画着一副配有标枪的金色头盔,写着:“水晶易损,钢铁长存——加入小马国陆军!”暮光出神地看着墙上的海报,直到后面的小马不耐烦地指出,她前面一只小马都没有了,暮光才意识到已经轮到自己了,赶忙走到桌子前面。
接待小马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
“暮光闪闪。”
“特长?”
“嗯,魔法理论。”
“军种?”
这可把暮光问住了,她对军队内部兵种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刚刚看到的海报,而她显然没法加入闪电天马或成为步兵。暮光不喜欢让其他小马受伤这件事。她四下环视,又排除了炊事兵,特种部队等几个选项。
当接待小马不耐烦地敲起桌子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张画着红十字,配有几个针筒的海报上,下面只写着一个词“拯救!”。暮光突然想起了塞拉斯蒂亚公主曾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将生命之水,白白赐予口渴之人。”她下定了决心。
“军种?”
“战地治疗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