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电激流Lv.3
天马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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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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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派克在大地之上行走。路上偶有坑洼,四周是几座不知如何拔地而起的大山。他揉了揉眼,看向远方,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立于日出的方向。
对于斯派克而言,他也许曾来过这片大地,就如同他开始画一章新的漫画,当面对干净的白纸,用笔在纸上画出第一划时,类似的体验就会迸发出来。思绪万千的他朝那道身影走去,他很快分辨出那是瑞瑞。瑞瑞见他来临,便转过身,微笑着看向他:“早安,斯派克,昨晚睡得如何?”
“还不错,就是做了一个梦。”斯派克回以微笑,“一个很长的梦。”
“梦吗?”瑞瑞侧头看向平原的边界,寒风吹起她的鬃毛,“所以你如今要前往何方呢?”
“金橡树图书馆。”
她拿出一块宝石,将其交给斯派克:“那么,祝你好运。”
斯派克与瑞瑞互相告别。在还未见图书馆之时,他回过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沐浴在晨光之下,远远地朝他挥舞着前蹄。
瑞瑞的身影渐渐模糊。
斯派克低头看向爪子里的宝石,他能肯定,这是一件神奇的器物。他说不清它有多少面,它的每一个面都在透镜与面镜之间进行着不规则的转化。不管这颗宝石能不能吃,他对此都毫无食欲。
金橡树图书馆出现在斯派克的视线里。他朝门口走去,打开门,暮光正在书架旁看书。早晨的阳光透过书架,流淌在暮光看的那一页纸上。斯派克走进来,将门轻轻关好。
“早上好,斯派克。”暮光的视线穿行于字里行间。
“很抱歉打扰你。”
“你知道的,你无需向我道歉。”
斯派克四下张望着金橡树图书馆的内部,怀念地说道:“这座图书馆是我们开启新生活后所住的第一个家。”
“当然,它对你而言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
“我不禁想知道,这里究竟包含着多少知识。”
“无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并不是像透露秘密似的那般。
“无限?”
“《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章。”她如是解释道,“通天塔的建造是理性的狂妄,于是他们失败了,但图书馆的扩容则不同——文字的组合方式无穷无尽。”
斯派克走到她的身边,看向她身前的书架,一股眩晕感悄然袭来。然而随后这股眩晕感就消失了,他的目光扫过书本,《理想国》《驯悍记》《项狄传》《南方》《少女歌剧》《米塔》,书籍之间的排列让他的精神稳定下来。
“你领受了某种启示,知识于此显现。”暮光闪闪在一旁提醒,“你是否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你?”
斯派克点头确认,之后便是沉默。沉默过后,他问道:“无限意味着完美吗?”
暮光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她伸出一只蹄子,抵在他背上,推着他出了门。停在门口后,她看向斯派克,如水般的面庞荡漾出一丝微笑:“如果你寻求真相,那么真相也只能由你来言说。”
说完,她便关上了门。
虽然暮光没有说,但斯派克知道,他要找的是一口井。
天蓝成一片,与大地紧紧贴合在一起。他迷路了。就在他茫然前行之时,一道彩虹划过天空,随后降至他身前。
“中午好。”云宝收起翅膀,“这里似乎本来是小蝶出场的,不过无所谓了。话说回来,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呃,老实说,我迷路了。”斯派克挠了挠头,“我要去‘井’那里,你能帮我指个路吗?”
“你要去哪里?”
“井,行吗?”
云宝突然默不作声了,只是盯着斯派克看。又或者是她并没有盯着他看,只是他假装出这样一幅场景而已。总之,看着游移不定的他,她反问道:“你真的能分清各个谐律元素吗?”
“能啊。比如‘忠诚’,‘忠诚’意味着要帮助朋友,就像你帮助我一样。”
“是的,我当然会帮助你。”
云宝没有再多废话,飞到空中,朝远处指了一个方向,便飞走了。斯派克长出一口气,沿着她指出的方向行走,最终来到井跟前。井旁有一匹带牛仔帽的陆马,似乎是早就在等着他到来。
“那么,下午好,斯派克。”苹果杰克抬起帽檐,“在无论什么事情发生之前,我要问你三个问题。”
斯派克顿时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第一个问题:太阳在哪儿?”
“什么太阳?”他偷偷看向井中,将爪子搭于井的边缘。
“就是天上那颗发光的太阳。”
“不是就在那里吗?”他指向天空,“你看,我都热得满头是汗。”
“我指的是中午的太阳。”苹果杰克步步紧逼,“你说天空是一片蓝色,说明万里无云,既然如此,太阳呢?”
“我没有说谎。”
“第二个问题:你明明也有翅膀,为什么要寻求云宝的帮助?”
“求求你……”
“第三个问题。”苹果杰克停顿了一下,“算了,那就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下这井?”
“大概是不得不去。”
“好吧,那我们就此别过。”
望着她朝落日远去的身影,他吃惊于曾经的救命恩马——也就是身上始终散发着苹果香味的苹果杰克——竟有着这样的一面,随后松开将井沿抓出凹痕的爪子,纵身跃入井中。而令他惊讶的是,暮光闪闪不知何时从天而降,也随他一齐在井中坠落。一龙一马就这样面对面地向着未知之处驶去。
“啊,暮光闪闪!”斯派克几乎惊声叫出来,“太好了,有你在总是让我安心。”
“斯派克,你掉的东西。”
暮光扔出宝石。斯派克一把将其抓住。
“我……是什么时候……?”
“出门在外,丢三落四可不行。”暮光的眼神柔和下来,“你刚才说我让你感到安心,是这样吗?”
“是啊。有你在身旁,我就能获得无限的动力。”
“哦?获得无限的动力去——?”
“去讲我们的故事!”
暮光闪闪淡然一笑,身上散发出点点微光。
“这是你自己的故事。”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
他面前的暮光闪闪不见了,象征着永恒的天角兽消失了,宛如一颗消逝的流星,只留下过往的尾迹。
周身的井壁赫然亮起,显现出它的真实面目——漫画,一张张漫画,它们交错排列在一起,搭建出斯派克的记忆。
“不……”
一股股情绪仿佛不再属于他自己。它们震颤、翻飞、奔涌、回荡、撕裂、燃烧。“迷狂”是对它们的统称。斯派克用双爪紧紧按住自己的头,因为他的精神快要分裂,快要破体而出。在这个瞬间,他体验了永恒的恐怖。
“哈哈,这就是疯狂吗?多么可笑啊……看吧,多么可笑!一座倒立的通天塔!世界给我搭了个愚弄的舞台,时间给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那便笑吧,发狂地笑!”
“对了,还有苹果杰克,我知道的,问题的答案我都知道的,包括第三个问题原本是什么我也心知肚明!她那时应当问我,‘明明我们都是你笔下的角色,为什么还要专门演这样一出戏?’现在好了,事实更加丑陋!面对这丑陋的事实,若咆哮是仍活着的证明,我便咆哮了,然而仅仅是寻求证明则更加丑陋,我必须对这口井做出描述,以此维持最后的理智,以此阐释自己的作为。”
“第一章:失重。失重是造物主的形态,当引力尚不存在时,万物只是朝着各自的方向离散,直到有一天,造物主拿起画笔,在纸上画出一道弧线,天空便被撕裂开来,于是生命从中涌现。第二章:魔法。生命运用魔法创造了引力,生命运用引力创造了故事,从此,造物主的画笔便是生命的画笔。第三章:造物主之死。造物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它的存在便是生命的存在,它只能活在故事中。第四章:沉沦。沉沦是再一次失重,是造物主试图重生的行动,在这个行动过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导向故事的结局。第五章:井底。”
此时已是夜晚,井底沉浸在黑暗中。斯派克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向四周摸索着。
“差点忘了我会吐火。”
在绿色火焰的照耀之下,四周的情况立马展现在他眼前——除了他自己,这里什么都没有。
“井底的水呢?没有水,我该如何沉沦?”
他大喊一声,想要发泄心中的不快。他的声音在周围来回碰撞,在不知不觉间被黑暗吞噬。井底最终如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空荡荡的,巨大的遗憾。
在井底,任何话语都会走向沉默,而沉默则会驱使精神走向疯狂。
斯派克举起宝石,张开嘴,深吸一口气,向其吐出熊熊烈火。
他想起一段故事,那时他萌生了创作漫画来讲述他们故事的想法。如果在那时,只要他一提出这个想法,暮光闪闪便会搬来纸笔,坐在一旁,和他一起开始漫画的创作。那无疑是段美好的时光。几十年过去了,他仍对那段时光感到怀念,同时还察觉到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他意识到他难以区分记忆与故事,这两者究竟有何不同?对于一名画了几十年漫画的漫画家来说,他也许本应该尝试更多的风格,画面、题材、叙事,这些往下细分则有更多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对他而言算得上什么?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创作这些漫画?他是否把这当成一项普通的工作,是否对这一切没有丝毫留念?如果在那时,只要理论学者们向他发出质询,他可能就会大方承认自己的无奈之举,就会承认自己的故事不过是一场梦。
“嗨,斯派克!读书会进行得怎么样?”
萍琪派的声音让斯派克如梦初醒。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盯着爪子上的宝石看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这块宝石究竟何时变得如石墨一般漆黑。
“毫无疑问,非常顺利。”场景在斯派克的眼前迅速展开,小蝶和萍琪派正站在后台门口,于是他下意识地做出回应,顺便补充道,“作为我的最后一场读书会。”
“最后一场?”小蝶走上前去,“斯派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对吧?”
斯派克抚摸着爪子里的宝石:“嘿,注意点,这语气可不太友善……等等,你们看上去怎么这么……年轻?”
此时小蝶已走至斯派克身前。她抬头看向斯派克:“看来云宝说的没错,你如今已经是坐井观天。”
“那……那又如何?至少我是成功的!乐观,要乐观!”
“你甚至一点都不肯描写我和萍琪派的外貌。”
斯派克哑口无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宝石滚落到不知名的角落。他燥热不安。
“你就这么强撑了几十年吗?靠着游击一般的自欺戏法?既然你无话可说,看来是了。我就在这里简要概括一下吧:你的这个故事不过是现代版的‘洞穴寓言’,不过是历史乐章中的一个音符。同样的,象征的游戏请适可而止,除非你心意已决。”
“我自然是玩不下去了。”斯派克低下头,“所以我才封笔的。”
“封笔还是封心?斯派克,你要想清楚,写清楚。”
“可是我……好像分不清。我已经断断续续画了几十年,但是我又已经难以忍受……无论我怎么画,有一个问题始终无法得到解答:故事究竟能否完美讲述现实?”
“能。”
斯派克越来越燥热。
“是……是吗。”
“不。不能。”
房间似乎在燃烧。
“萍琪派,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在绿色的火焰中,斯派克发出绝望的哀嚎,与他的角色们融为一体。
第六章:故事之后
藏书室的书架上堆满了厚重的典籍,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大多已经模糊不清。有些书的封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书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皮革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自从暮光上位以来已有30余年。斯派克,一条身披浅紫红色鳞甲的龙,主动担任起暮光公主的皇家顾问,这种发展似乎未尝不可。他曾经的职业是漫画家,这个职业要求漫画家足够敏感,他很符合这个要求。夜已深,月光照进中心城城堡的一间藏书室中,他就着这光在纸上书写。


后记:
这个故事结束了。我已将故事展现在大家眼前,同时尽我所能保持了故事的开放性。我向每位看到这里的读者献上祝福。
故事的开放性导致了不同的阅读方式,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样的故事会让读者感到困惑,同时也会感到故事的衔接存在割裂,因为的确有很多地方没有点明,这就相当于将一大堆问题塞给读者,让他们自己“解谜”。这跟诗很相像,也与世界同理。对于作者而言,作者不得不在抽象和具体之间取舍。对于读者而言,读者对井的发掘自然比作者更多。
最后我要谈论我为何创作这个故事。很显然,我怀念过去,而且活在过去。我就是通过这口井回到过去的(当然,这只是井的无数用法之一)。我成为漫画家几乎就是为了挽留当下,包装过去,这种活动就这样持续了几十年。这时我惊讶于自己的愚钝,为什么不讲讲未来呢?故事也可以讲述未来。这几十年来,我一直与这个如同悖论一般的常识失之交臂,这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没有描写未来的我。如今,在出这口井后,我就能抵达未来。


斯派克离开藏书室,离开中心城城堡。他张开翅膀,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口老井跟前,将怀揣在身上的一颗奇异的宝石扔入井中。
群星之下,斯派克行走于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