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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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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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密的树冠遮住了阳光,让这里的白天也如同黑夜一样,脚下的树根盘根错节,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等到森林的尽头终于出现在眼前,布满枯枝烂叶的腐败泥地,又妨碍着胜利者奔向久违的阳光。
这里是无尽之森,覆盖大半个旧大陆的死亡之地。
 
他叫落日,一个拾荒者。
此时此刻他躺在草地上,蹄子依旧黏糊糊的,沾满了烂泥。微风吹走了他身上的汗水,为他带来阵阵清凉。他拿出那张羊皮纸地图,在阳光下,上面的每一个图案都在闪闪发亮。
是这里没错,现在他离目标很近了,从地图上来看,只有几步之遥。
如果没有这座山。
 
刚才在地面上还柔和的风,现在却试图将他推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因风化而脆弱的岩石,不断从脚下朝他的身后滚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擒住树藤,嘴蹄并用,一步一步的向上攀登。直到太阳来到天空中的最高处,他才终于踩上了结实的地面,精疲力竭地享受着以前他从未珍惜过的,来自大地母亲的安全感。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一堵高墙出现在眼前,各类植物爬满了它的全身,留不下一寸可以呼吸的空间。落日绕着墙摸索着,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蹄子碰到了与岩石不同的材质,于是动蹄开始清理。绿色罗网下的,是一扇城门,门环和锁都已经完全锈蚀了,他费了老大劲才用撬棍打开,随后轻轻一推,推不动,用力推...门动了起来,嗡嗡响着,像是沉睡的野兽在慢慢苏醒。
大门敞开,落日深吸一口气,警觉地走入城中。目力所及的房屋都已是残破不堪,窗玻璃被厚厚的灰尘蒙住,黯淡无光,仿佛是一个个空洞的眼窝,正死气沉沉地盯着他这位不速之客。脚下的地砖缝里长满了杂草,街边的破碎路灯里筑着乌鸦的巢,这些恼人的黑色小鸟时不时从头顶飞过,他们那难听的“嘎嘎”声回荡在空中,经常会吓马一跳。
一路走来的萧杀气息让落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顺着大道来到了一个广场,这里立着一座雕像——一只端坐在石台上的无头天马。她的身体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腿部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蹄子与石台连接的缝隙间还生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她的羽翼向前弯曲着展开,就像是要给他一个拥抱,可最引落日注目的,还是在她脖子上那大概是项链的位置,镶嵌着的那块紫色的六角水晶。
落日踩着她的翅膀当垫脚,小心翼翼地把水晶撬了下来,这玩意儿真不小,一看就能值不少钱。他把它放到衣服上擦了又擦,放进了鞍包里,正打算离开时,余光却在一个广场角落里发现了她的脑袋——同样布满岁月的痕迹,几乎与周围的景观融为一体。她的额头上顶着半根独角,仔细观察的话,还能依稀辨认出,她脸上那和善的微笑。
“什么样的家伙会在城里摆一个长着独角的天马呢,或者长着翅膀的独角兽?”落日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浪费了三秒钟,他跨越大半个旧大陆跑到这里来可不是参观的,时间有限,必须马上开始工作了。
 
落日在广场周边转了几圈,找到了一个特别的街区,大部分房子都是两三层的大别墅,一看就有好东西。他取出探测器和撬棍,挨家挨户的搜寻起来,大部分房屋都成为了昆虫和啮齿类的游乐园,里面灰尘满地,蛛网漫天,腐朽的木头地板嘎吱叫着,每一步都让马胆战心惊。
落日搜了两幢房,踩断了七块地板,蹄里扎了好几根木刺,却只收获了零零散散一点财物,而当他气冲冲打开第三间房门时,顿时被眼前的东西吓了一跳。
房间的正中间,一具小马的骷髅正端坐在椅子上,他身着军装,怀里抱着个盒子,在他正对面的茶几上,放着一杆架好的猎枪,这把枪被改造过,用闹钟做成了某种定时触发装置,枪口正对他自己。
落日自然没心情纠结这家伙的死因,他检查了猎枪,确认里面没有子弹,然后就对着骷髅道句“得罪”,把盒子夺了过来,里面是一个被布盖好的陶瓮。他本想打开看看,可盖子实在太紧,蹄子一滑,陶瓮不幸被打碎在地,里面的灰白色粉末漫天飞舞,洒了他满身。落日吃了一惊,慌乱之中被呛了个半死,他连连后退,边咳嗽边用蹄子扇来扇去,心中不免得担忧起来,这是否是古代小马为闯入者留下的恶意。万幸,里面的东西没毒,只害他连打了几个喷嚏,落日本想赶紧离开,可是探测器却滴滴响着,他犹豫片刻后拨开灰堆,果真从里面扒出一枚金灿灿的勋章,这让他高兴得简直要跳了起来!
擦擦看看,嗯,勋章正面是一道夸张的闪电,还挺漂亮的说实话,反面则是一只对着空中敬礼的天马...
落日一把把勋章塞进了鞍包的最深处。
天马,要不是天马,他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可惜,整座房子里也就这么个它像点话,诺大一个屋子家具都没几件,至于这块布...蓝底的,上面绣着一只白马一只黑马,一颗太阳一轮月亮,图案不错,可惜料子不咋地,正好用来擦蹄子。
 
太阳逐渐朝地平线落下,落日的收获仍是不多,他望向远方的尖塔,决定在天黑之前再赌一把。
这里是城市的中心区域,曾经是一座巨大的城堡。
一艘坠毁的飞艇摧毁了大半区域,艇身的蒙皮已经消失,空留了一副金属骨架,仿佛一头巨兽的骸骨静卧在废墟间。
落日踩着骨架来到了堡内,开始拼了命地寻找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事实证明他赌赢了,这是他见过的最富有的地方,数不清的财宝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架子和梳妆台上,丝绸制的旗帜和窗帘随处可见,就连台灯都是用魔法水晶驱动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可以正常使用,自己搜了半条街找到的好东西,还没这里一间卧室的多呢。落日欣喜若狂地搜刮着,当余晖染红远方的天空,他已经用各种珠宝、贵金属还有魔法物品填满了鞍包,现在,只要用发卡打开这层楼里唯一的这个保险箱,他今天的工作便称得上是圆满了。
好像幸运女神并不想让胜利的喜悦冲昏他的头脑,保险柜里只放了一本相册,里面净是两个士兵的合影,不知是朋友还是恋人。从照片来看,他们的身影曾走遍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从这座宫殿的走廊再到某条小吃街的冰淇淋店,到处都曾留下他们的足迹。而其中唯一一张没有这两匹小马的,是从空中拍摄的这座城市的鸟瞰图,它坐落在青翠山巅的样子,像极了一顶挂在绿树枝头上的白金王冠。
很漂亮。
可惜,没马会为它掏哪怕五块钱。
落日抬起自己的脑袋,揉搓着酸痛的颈椎,就在这个保险箱的上面,一个大概离地两米的壁架上,他刚刚找到了一樽奖杯、半打勋章、一叠金币、以及一个做工精细的金属头盔,而墙上的时钟距离它上次抬起头来,分针已经又转了半圈还多。
落日摘下那个魔法钟,熟练地取出魔法水晶,顺带把相册丢回了保险箱里,重新锁好。一想到未来也可能有马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的心里莫名好受了一些。
这个房间,啊不,也可能是这座城堡里可能最不值钱的一样东西,莫名其妙地得到了最好的保护。
“古代的小马是傻子吗?”落日懊恼地想。
 
工作结束了,落日坐在破碎的石砖墙前,看着晚霞,吃着干粮喝着水,盘算着晚上要在哪里过夜,突然,雪下起来了。
灿烂的霞光被黑云替代,凛冽的寒风呼啸着从城堡的每一个缺口钻了进来,落日知道呆在这里他绝无可能挺过今天晚上,必须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他顶风冒雪离开了堡里,就近找了个完整的屋子钻了进去,可里面还是很冷,有壁炉但却没柴火,于是他把屋子里所有的木制家具都劈了,一部分用来钉窗,另一部分当柴烧。然后他取出所有能保暖的布料,把自己裹成一团,蜷缩在壁炉前,直到屋内和身体都暖和了起来,才从布堆里面钻了出来,好奇地探索起这幢房子。
这里有书,很多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
落日随手抽出一本,上面没有书名,棕色的硬皮上只有个金色的马头。
他大致翻了翻,貌似是本故事书,他不喜欢。书页翻动时,一张照片掉了出来,貌似是夹在里面当书签的,照片里是一片点缀着鲜花的芳草地,六只色彩斑斓的小马靠在一起,有天马,有陆马,有独角兽,她们面朝镜头,幸福地笑着。
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
真要是这样的话,他现在应该在一间比这儿还温暖的小屋里,喝着妻子酿的苹果酒,陪女儿们玩闹。
而不是变卖家产来到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凭着一张破地图拼命为家人凑赎金。
 
落日把照片夹回书里,窗外的风雪更加猛烈了,看来今晚上只能待在这里了。既然如此,何不随便看看呢,反正他现在也无事可做。
于是,落日坐在壁炉前,就这火光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翻开了第一页。
 
很久很久以前,在魔法之地小马利亚...
 
这不是故事,这是历史。
 
当他合上书时,壁炉里的柴已经快烧完了。
风雪依旧。
曾经的无尽之森原来那么小啊,以前的小马利亚原来那么大呀。
他抚摸着怀里那本书,一页一页地摸着。
这书纸质真好啊,这么多年了都不泛黄,会是用无尽之森的木头做的吗,封皮的革说不定还是从苹果鲁萨来的呢,印刷呢,在马哈顿?然后来自云中城的天马邮递员会把他们运到中心城来,他们飞的可快了不是吗,当初他们一家怎么跑都跑不掉。
真好啊。
片刻后,落日把书丢进了壁炉里,又从书架上抽了几本和它一起。
那颗金马头在火焰中逐渐融化,慢慢顺着仍在燃烧的书面流了下来,就像是在哭泣。
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