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斤Lv.4
海马

凝结局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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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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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雪飘飞,凛冬已至。
冽风侵蚀了活物,封冻了田野,使万物枯萎。纵使血肉在挣扎,无奈土垒的草房是无心的。若不被寒冷摧残,便不为生灵的哀鸣所动容。一位淡漠的旁观者,这凝结世界的一小部分,死的,永恒的。
火焰安置于庇护之下,但却并不盲从。若不深知自己的弱小,怎能明晰那存在的价值。
绝迹并非寂静,旷野无边,除秩序的风声外,与温暖相联结的灵魂已然奏响交响乐。
无名幼驹,与一匹灰琥珀色的雄驹一起生活。对待她的身世,那匹雄驹则阐明了她的不幸。他说他是接生那匹幼驹的医生,但他不修边幅的样貌很难看出来他是一名正经的医生。也许接生并非难事,但这些都不是幼驹应当知道的。
他们居住于洞穴,附近除死木以外就只剩些无趣的雪了。庇所如同孤寂的城堡,独立于世间。
凌晨,医生摇醒了幼驹,为她裹上了衣物,说要带她去外面看看。
大地在月光下洁白无瑕,砍伐后的树桩也已被覆盖。医生驮着幼驹,慢慢试探着前方的障碍。柔和的光芒,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寒冷如同光,包裹了一切。但与光不同的是,光死后便是尸体,而寒冷将会在光的尸体上滋生。光会死,寒冷不死。
天外,曦日渐升。初阳裹挟着絮絮红霞,绛色一片。如春,象征新生。清光播撒于世间,白絮的遮掩在旭日的照耀下显得干瘪羸弱。无论结局如何,至少这一次是光赢了。
步伐不止,霞光下不见那来时的踪迹。继续向前,孤寂的翼鸟是否会在故居处徘徊?火烛能逃离熄灭的命运?不被打扰的静谧之处是否为萦绕在你心头的梦所?秩序是否理想?咳嗽,喘息,会是感冒?不,疫病早已冻死在了这片荒野之中。
幼驹拍了拍医生身上的雪,漠漠地看着这个世界。
世界很美,美得沧桑无奈。
一座荒唐的木屋,突兀地现形于枯林之中。医生停下了脚步,幼驹从背上滑下。他推开房门,幼驹在旁边好奇地向里面张望着。房屋内有些杂乱,壁炉内也还闪着点点火星。他们抖抖身上的雪,走进了木屋。
医生坐在窗前,不知思考着什么。而幼驹则在毛毯上打盹。他们在等待房屋主人的到来,但直到傍晚都不见其踪迹。
思考结束,医生看了看窗外那俞下愈大的雪。恍惚间,他看到了一匹深色的孤狼,目光柔和,苍老深邃,但样貌却令人胆寒,皮毛掩盖了它满身的伤疤,危险却又富有魅力。他无法分清那孤狼是雄是雌,只感到有一种莫名的熟悉。转眼间,孤狼消失不见,他只看到了玻璃中倒映的自己。
夜晚对于他们并不遥远,或许他们已然置身于那子夜之中。
屋子的主人是谁?这就像在问那曾居住过的洞穴的主人是谁一样,没有答案。答案在娇花中绽放,而娇花不存在这凝结的世界里。能为这世界所容忍的,只有永恒的美丽。
睡前,医生为床上的幼驹讲了一段故事。平庸、单调与无趣,但这总能逗一位纯真的小女孩开心。
故事所讲的是一位年轻的骑士,拥有着高傲的理由,几乎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他左手持杖,右手持剑,亲率精兵直入寇群,凯旋捷胜。当淡入深夜,这位强盛的骑士便默默哭泣,并非是花季艳芳的抗拒所伤,而是他不知如何抉择。他想要浪迹天涯,也想要安稳度日,这是一个难以回头的抉择,自由还是荣耀?
夜夜的愁思带来了缕缕的白发,俊美的容颜留下了时光的刀疤。即使他并不苍老,他的健壮的身躯也再难挺直,一切都在向着地下发展。雪白的鬓毛是垂下的,身躯是垂下的,腿的打弯垂下的。他的骄傲岁月已然逝去,现在所留下的不过是一位仍在从剑与杖之间做抉择的老人。
忽然,一位年轻的魔女从天而降,落到了那位骑士的身旁。魔女说,请高贵的大人您不要再执迷于眼前,权力会腐害人,剑刃会屠戮人,没有生灵会钟爱于被压迫与被杀戮,真正的前路是以不灭的高尚来拯救一切需要拯救的生命。随之,魔女给了骑士一个深情的吻。愿其抚慰一切的痛痕,但那无以忘记的,将抵永恒。
衰老渐渐褪去,骑士重回年轻,可魔女却渐渐衰老腐败然后坍塌。此后,骑士丢下了剑与杖,踏上了拯救的道路。他变得亲切和善而谦逊,如果执意要争战,那他可能会选择一根无害的汤勺来与敌人进行一场对决。他期待着明日,也将会一直期待下去。
故事结束,医生看了看早已熟睡的幼驹,将其搂入怀里然后渐渐睡去。
寒冷,寒冷侵入了他的心窝。他在心跳,剧烈地跳。她在微笑,很甜蜜的笑,或许她做了一个醒春的梦,又或者她梦到了自己的骑士。总之,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梦,一段属于这凝结世界的梦。
紧张,恐惧,无望,愤怒,到达了心灵的尖峰之上,紧接着平静,一望无际的平静。
他开始思忆曾经,但那些往事却都渐渐变为了无色的冰块。他开始憎恨,憎恨这该死的世界,但他是真心憎恨的吗?并非,一位虔诚的人又怎会厌恶那上帝的造物。他在反叛,他在斗争,与虚无斗争。但最后,他倒下了,转身在幼驹寒冷刺骨的额头上留下了最为焦热的一吻,随之离开了这座木屋。永恒的寒冷下,奇迹也会死去。
步伐不息,他在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他穿过了森林,跨越了大山,滑过了海洋。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洁白的。他想,也许这世间只有自己是最肮脏的。
他不禁思考,自己是否早已死去,可看到倒映在雪上的身影后,他便不再去想这荒谬的问题。他想,这世界已足够荒谬,祂容不下另一个疯子。
也许,也许就差最后的一击,就能拯救所发生的一切。就差,就差最后一下。
嘶吼,他在嘶吼,向着寒冷嘶吼,向着未来嘶吼。这是交响乐尾奏的最后一音。
余音下,太阳,渐渐熄灭;月亮,不见踪影;星星,徒留尸骸。一刹那,世间陷入了一片虚无。他想知道,为何是自己?但随后他便明晓了,明晓了一切的答案。他是富有的,也是负罪的。名为“永恒”的罪过,自一开始,就属于这凝结的世界了。他是不死的,永恒的。他有心有爱,但并不无辜。
当一切都不再运转的时候,当结局已然莅临的时候,当世界冰封的时候,他开始忏悔。关于赎罪,他已经度过了一个永恒了。不过这次,再无奇迹。
 
此时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