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被黑暗照亮的城堡，冰地刺骨的墙面令正在打扫卫生的仪司官出了一身的脏汗，黝黑的西装外套泛着白沙沙的薄膜，在他清理灯台和蟑螂的时候一揭一揭地从衣物上脱落下来。
  从窗外照射进的光将原本亮堂的大厅抹上一丝黝黑，仪司官将这侧的窗户打扫完成后，拉上了窗帘，这是最后一扇窗，走廊恢复了原本的光洁亮敞。
  “仪司官啊，好样的。”
  弹射一般的男低音在走廊另一端传来。
  “是的，尊敬的加先生。”
  仪司官礼貌地叠好手帕，一手背与身后，眼神精细地奉承着老人：“感谢先生，数千年来，您和我同样爱护着这座城堡。”
  老人听了夸赞，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脚尖踮起，欣慰地拍了拍仪司官衣肩，“到里面来和我喝两杯。”
  仪司官与他交换了眼神，老人便领着他在光海之中游向大厅。
  有几扇窗在老人掠过时被顺手拉开了，“留点窗，通点气。”
  自己却再不好意思拉上，只是一味地微笑点头。
  两人顺着覆满地面的红地毯走到更加明亮的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精美绝伦的欧式木桌，食物塑型一般，翘起的菜肉麟角在盘中闪闪发光。
  “怎么不点蜡烛呢？”
  “先生，蜡烛光会让您用餐不适的，光线会导致看不清餐盘中的食物。”仪司官用手帕抚摸着餐刀身子，叉子已经摆放在餐盘的一旁，老人一坐下，便插了块牛肉到自己盘里，再插了另一块到仪司官盘中。
  “谢谢先生。”
  仪司官礼貌地回应道，他擦完餐叉，平行地放在叉子的另一侧，稳稳地坐下来。
  老人摆了摆手，拿起酒杯，“来，喝两杯。”
  仪司官微微笑了笑，“谢谢先生。”
  老人边倒酒边说，“这些年都没喝酒，今晚过节，喝两杯。”
  酒花在水中搅起漩涡状的轮廓，吞没了整个大厅的声音。
  “嗯。”
  倒完酒，两人各饮了口，主仆开始唠嗑来。
  “说起喝酒，我还是比不过你啊。”
  仪司官脸皮微微泛红，明知自己酒量不行的他连忙摆了摆手，“我可和主人您比不了。”
  说完，他撮起两个车厘子，置于盘中，“话说，先生，有没有一种，能看得见黑暗的人呢。”
  老人嚼车厘子，嘴唇上沾着汁液，回答着：“也许吧，那种人也许喜欢用蜡烛。”
  果肉和水混合的咀嚼声在他的口腔里打着滚，仪司官笑了笑，不语，也用叉子插了起来，放进了嘴里。
  “说起这个，能看的见黑暗的...啊不，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的人，绝对睡的安稳。”
  仪司官噗嗤一声，从鼻腔里笑出来，车厘子的汁儿沾在了下巴上，他急忙用纸擦了擦，老人也释然地笑了起来，“他们不用点蜡烛就能睡得着！”
  “哈哈！他们眼皮肯定是跟金鱼一样！”
  他再顾不上自己的失态，和老人一同笑了起来。
  过了会儿，老人不笑了。“我夫人就是这样。”
  “什......什么？您夫人。”仪司官马上冷静了下来，脸色因说错话而涨得通红。
  “她在世时经常点着蜡烛，以前我每次去她房里看她做事，屋里都一片漆黑。”老人撇了撇嘴，“你觉得她真的在黑暗中能看出些什么？”
  仪司官抿着嘴摇了摇头，不过转念一想，动用着想象力：“也许吧，夫人如果是真这样，那城堡的蜡烛岂不是每天要耗费许多。”他谨慎打量着老人，观察着他遂深的瞳孔，一股不可见的光亮从那眼里直直指向自己。
  “嗯...确实。”
  仪司官舒了口气，脸颊上堆着肉笑着，说：“那您是如何解决夫人如此昂贵的蜡烛用量的呢？”顿时，自己仿佛见对方的瞳孔扩大开来，死色般的黑迅速占领了眼白，老人呼了口气，“把她解决掉就行了。”
  窗外明亮起来，数条尖利的黑手从天空抓向地面，轰轰作响，老人起身走到大厅的另一侧，拉开窗帘，仪司官看见四射的光线从窗外射进大厅，将空中微弱的灰尘，一粒粒地投射在食物上，不自觉地感到恶心交加，但为了不再失态，自己只是拿手捂住了桌上白净的餐巾。
  “呵呵，那真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之一。”
  老人转过身来，低眉点了点头，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怪的人，好在她已经生下了孩子。”
  “那真是可喜可贺。”仪司官毫无保留的奉承着，“她生下了孩子，应是最大的幸运。”
  “是啊，那是我的孩子。”老人和蔼的投来目光，脸上的神情舒展开，“我唯一的孩子，下一个城堡的继承者。”他微展着双臂，像是在宣布自己的宏图伟业。
  仪司官见上级如此开心，原留的紧张感也在周身逐渐消散。
  酒饭之后，两人各回了自己的房间。城堡就两人，从仪司官来到这里就从没见过第三者，但从进来的第一天，老人就告诉了自己，不该问的别问，城堡也没有详细的规定，要想老老实实待下去，那就少问。
  他坐到了床上，取下眼镜，从金光四射的抽屉里捧出一个小，从那里面掏出一根根细长的条状物，逮住一头，划着盒子边缘。
  漆黑的苗头猛地窜了起来，只差几分便把自己的领口烧着。仪司官小心地端着火苗，依次点亮了床头，窗台，钢琴上的蜡烛。平静的黑，迅速笼罩了整个房间，将仪司官紧紧的包拢。他甩了甩手，将火焰熄灭，掂量着脚步摸到了床边，脱下鞋子，面带微笑的睡去。在外面，自己对老人倍感尊敬，仪司官觉得，在这浓浓的暗色之中，黑暗，便是自己的梦中情人，搂着它入睡，自己永远不会失眠。
  可是今晚，仪司官却怎么都睡不好，感觉有东西在他耳边折纸，翻折的声音由轻微至粗暴的揉拧，下半夜，明明睡在冬晚的自己感到异常的冷，冰感在床单上开始扎起人来。
  “着火了！！！！！！”
  自己猛地睁开了眼睛，一片都是虚无空洞的黑！！！
  他慌乱的在黑暗中摸索着，疯狂的寻找着老人。凭着天花板刺眼的金光，自己来到了老人房间，只是当自己推开房门，冲着闪闪亮光的门缝看进去时，窗上，一个破碎的大洞，将城堡外的光芒正源源不断地倾斜进来。
  “加先生！！！！！！”他飞踏过去，从大洞里探出身子，在满是璀璨的光景里大喊着老人的称谓，紧张地仔细斟酌之后，直接呼唤起他的名字来：“加山先生！！！！！！！！”。
  这是城堡的第八层。
  自己在石头的地窖里度过了下半夜，当第二日警察和消防员发现他时，身上全是蜡油，纤维和肉体的焦臭在地窖里荡气回肠地穿梭着，而在他身边还堆放着一些蜡烛，与他的尸体混合在一起，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大坨风干发硬但闪着金光的粪便，扭曲着枯瘦的骨头。
  在几天的搜捕与灭火之后，警察始终没有找到老人，他们都认为仪司官疯了才会把另外一间房的窗户砸烂。
  法医将仪司官的脑袋切了下来，待灼烈的鲜血凝固之后，先送到了科学院，再挪进了博物馆，后来被印在了派发出东西南北各国的杂志上。
  科学官研究了上千年的头颅，怎么也弄不懂，今年摆在眼前的这一颗，为什么眼白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