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幕：“门外的怪物”
…
这是我们变成小马的第三天了…
人们常说，只要熬过了开头的三天，状况就会有所好转。
心理和生理都会开始适应，心态将会转变为更适应当下情景的方式。
变成小马之后，这种说法还生效吗？
我不知道。
…在新的一天里。
我照常醒来。
…
钝刀般的白光将窗帘的缝隙刻更深了些。
冷透了的被褥压在我身上，虽然实际也没多冷，但我还是习惯性的蜷缩成了一团。
昨天晚些时候，秉铧明确的表示了要分床睡，硬是把我拖到了原属于我的那张床上，而她自己则是如以前那样固执的睡回了沙发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也无法拒绝她的要求。毕竟…昨夜我是被以武力手段强行按在床上的。
感冒生病了就给我好好休息啊笨蛋……她是这么说的。
劲儿真大…都能按住我了…
她在逐渐变好…至少从精神状况来看变好了不少…
也不再那么需要我了…
床上除了我只剩下了皱巴巴的凉意……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怪，但我还是想离秉铧近一点。
一墙之隔其实并不远。
只不过足以隔绝视线。
…
好渴…
感冒的不适感几乎已经全部消散，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嗓子里要命的干燥。
我从床上坐起，四处张望着。
床头柜上正好放着一杯水，冷凝水珠正顺着杯壁滑落，在木质纹理上洇出暗色的裂痕。像极了我中学时打碎教室窗玻璃后，班主任眼角抽搐的皱纹。
旁边如昨天早上一般摆着一部手机，沾满水渍的屏幕揭示了“作案手法”。
估计是秉铧给我留的备忘录吧……
我捧起水杯，喝了一口，缓解了嗓子的干燥。
水有些凉，但感觉很舒服。我把水杯放回原位，望向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秉铧留下的备忘录：
——我在厨房。
她在厨房，估计是在准备早饭。
至于准备的东西……除了方便面还能有什么，凉拌绿萝吗？
我下床拉开了窗帘，窗外的虚空让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白光依旧刺眼，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几根垂下来的绿萝藤拦住了少许白光，但这些仅剩的残枝也挡不住多少光线。毕竟真正从楼上垂下来的那部分已经被除干净，只剩下了这些扎根于墙缝里的藤条…
我突然想起了秉铧不久前对室外白光的恐惧，以及试图出去探索却最终放弃的经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离开房间前，我下意识的拉上了窗帘。
…
我踏出房间，蹄子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路过沙发时，我忍不住看了一眼。上面的毯子凌乱地堆着，秉铧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在哪…
顺着走廊走向厨房，我看到了秉铧的身影。她正站在桌前，一大把厨具至于桌上，虽然一个都没有用。旁边插着的水壶烧开，散出水蒸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轮廓。
…这水壶的汽是不是有点多过头了…
“早啊。”我打着招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秉铧转过头，冲我笑了笑：“早，再等会儿，面马上就好。”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水倒入水瓢。面饼在开水的高温下迅速软化，粉末状的调味料也随之溶于水中。
我点点头，爬上旁边的椅子，看着她泡面。
不知为何，此刻的场景让我觉得有些陌生，明明是熟悉的秉铧，却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是她愈发熟练地适应了小马的身体，还是我们之间不知不觉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
…
方便面最主要的特点之一就是快。
一壶开水浇下起，过不了多久就泡开了。经油炸过的面饼在水中重新吸水软化，油脂迅速溶解扩散。这一切只需三分钟就好。
…不一会儿，秉铧就端着面走了过来，她把一盘面放在我面前。
“尝尝，这次调料放得应该挺合适。”她说道。
…还能放什么调味料？
对于方便面还能加什么调味料……我不清楚。以我的经验…至少我自认为是加不了的…加了酱油会太咸，醋与本身的调料包又不搭，味精…料包里自带的已经够多了罢。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方便面，水汽升腾，扑在脸上有些温热。我尝试分辨它有什么“不同”。
几片熟悉的绿色掺杂其中。
…绿萝拌面？
眼前一黑的创意。
并且这能算“调料”吗…
…不过…既然是秉铧的心意…那还是吃吧…
这抽象的搭配实在是有些令人生畏，但毕竟不算是什么黑暗料理，算不上什么“草莓麻婆豆腐”，顶多算是“西红柿炒鸡蛋加土豆”。
我把脸埋进盘子吃了两口……我也没尝出什么名堂，面还是那个面，绿萝还是那个绿萝，理论上加点生菜味道应该也差不多。
“你不吃吗？”我问秉铧。
“不…”
我没有听清，但我也没有再问……既然她不想说…那就不必多问了吧……
我咽下最后一口绿萝拌面，鬃毛上沾着几点油星。
一张毛巾被递了过来，我接住擦了擦脸。秉铧就这样站在我身边，她的翅膀无意识地在身后小幅度扇动，搅得空气里飘着股方便面调料包的辛辣味。
我看着她低头收拾餐盘，银色鬃稍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橙黄瞳孔。
“今天得去把储藏间剩下的塑料箱腾出来。”
我故意让语气显得轻快些，蹄尖叩了叩桌面。“二楼阳台还能再摆几个种植箱。”
秉铧的耳朵突然抖了抖。
这动作太细微了，换作人类时期我绝对发现不了。
但现在，小马敏锐的感官让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像小猫一样……我在想什么…
“好。”
她同意了。
“那我先上楼了。”
我离开厨房，转身向着楼梯间走去
…
楼梯扶手的绿萝藤缠得比昨天更紧了。
藤条数量也有些不对…
我停在第四级台阶上，用牙齿扯了扯某根藤条。细长的茎应声而断。
不对劲，这些藤蔓的状况，简直像是……
被什么东西啃过。
我咽下草渣，淡绿的汁液在舌根泛开甜味。
我已经吃过不少绿萝了，秉铧那时也吃了些。
但她正常情况下吃不了这么多，即使算上她今早吃了一顿的话…缺口还是太大。
缺失的量大约是1500克……我刚才吃的面里绝对没有添加这么多…所以…
我回头看了眼厨房方向，秉铧正踮着后蹄往墙壁上挂这顿饭完全没用过的厨具，卫衣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边，露出了卫衣下那黑色的皮毛。
“你动过绿萝吗？”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秉铧的翅膀“唰”地完全展开，撞翻了边上的不锈钢盆。当啷一声巨响在屋子里炸开，惊得我感到鬃毛都仿佛竖了起来。
“我煮面用了点。”她背对着我整理翻倒的厨具，翅膀缓慢收拢，“我想省点调料。”
撒谎。
那些绿萝切口参差不齐，是直接用牙撕扯咀嚼的痕迹。并且数量对不上。那点调料绝对没有这么多。
但看着她绷紧的后颈线条，我把话咽了回去。
…
在储藏间瞎翻一通的过程就省去吧。
那里头没什么值得说的，全是没必要的旧物件罢了。
我眼前的塑料箱堆成了小山。
电烙铁融穿了混杂色素的塑料，留下了焦黑的孔洞。房间中所弥漫的青灰色的烟雾还带着一种如石蜡般又有轻微甜味的味道。
那是聚丙烯等烯烃类高分子燃烧时常见的气味，我闻过很多次了。
电烙铁被我撇在一边，嘴里叼着的是一支油性记号。箱子上标着刚刚画上去的序号。我的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秉铧的体温隔着半个房间传过来，烫得我坐立难安。她把盘子洗好后就上来了，坐在不远处捣鼓…总之是一堆水管和电线，我也看不懂她想干什么。
我尽可能专注于眼下的工作，那股感觉实在是太强烈了…好热…
窸窸窣窣——
一阵怪声传入了我的耳中
…就像是纸屑摩擦般的声音…如此突兀…
我触电般跳起来，警戒的向着四周望去，可身边除了秉铧还有谁？
那声音绝对与秉铧无关…那种声音……她没有工具发不出来的…
虽然身边就有一个可能是声音来源的目标，但我并没有认为她会尝试制造那种噪音，尤其是在没有条件的当下。
我不会猜错她的…
“你听到了吗？”我压低声音，蹄子死死扣住秉铧的小臂。
秉铧显得有些疑惑，似乎是没有听到那声音似的。“没有。”
我看着秉铧，张张嘴……最后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该自己去解决的…
不用多久…
…
我把箱子从屋里拖了出去，这可真是苦了我的牙。二楼屋顶摆了四个箱子，室外的空地未来也可以利用起来……虽然我暂时已经不想干什么累活了。
至于土？
从仙人掌那里借点就行了，管够！
…秉铧还在捣鼓那些从储藏间拉出来的水管，似乎在拼接什么东西…
在她的一旁…一张露天阳台的平面图上画着一堆规整的线，与那上面一个个长方形的抽象图案连成一片……
我没有注意，只是忙碌于“把土豆种进盆里”这一过程。
活并不多，工作量上不到前一天的三分之一。更何况昨天忙活了那么久的主要原因是“返工”。所以我很快就忙完了。
忙完后，我又回到了屋子里。
秉铧正咬着一个三通往塑料管上套，塑料管的两端缠着一层生料带，我猜是想通过摩擦力强行固定。…毕竟不认为502能用来粘这个。
她蹄边的地面上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90弯、直通、三通……以及一大堆六分管。
我就坐在秉铧身边，看着她摆弄那些水管，好奇地问：“你在弄什么？”
秉铧听到我的疑问，吐掉了嘴里的三通，不过蹄子里还夹着那根塑料管……啧…说实话，这动作真糟糕……
“也许是个灌溉装置。我在储藏间里翻到一个水泵，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
说完，她就继续去接那个三通了……
我看向储藏间…记得之前是买过一个小增压泵的，原本是想保证二楼的浇花时不需要等十几秒才有水，至于后来……没时间就没装。
而现在的话……二楼那水压能给我冲的找不着北…所以…
我觉得我们完全用不着那个水泵了…
…秉铧所说的灌溉装置？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她能做到。
蹄子本身的结构大幅拖垮了我们的效率，除非我们学会像动画里那样用蹄子“抓”东西，不然……纯白费～
她现在都没成功把水管和三通接上呢…
至于魔法…
…我不认为学习魔法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至少使用魔法与我这个人的世界观不符。我不认为我能轻易客服脑子里那些关于魔法的刻板印象“污染”，正常的用出魔法。
而秉铧有翅膀…她能做到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
我做不到的事情…
窸窸窣窣——
一阵噪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又听到了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次声音似乎更大了些。我警惕地看向四周，虽然这毛用没有。
秉铧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停下蹄中的动作。
“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又听到那个怪声了…”
秉铧皱了皱眉，仔细听了听，但最终，她还是表示什么都没听到。
似乎是在室外…
我敏锐过度的感知这次成功发挥了作用，那声音好像是从外边传来的。
至于是什么…
我已经不敢去想了。我不想让秉铧担心，就先不去检查了吧……先陪着秉铧…
先陪着秉铧…
…
时间很快…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晚上。
今天是很平常的一天，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秉铧今天晚上又把我按在床上了强迫我休息了。
她现在劲真大…
今天没什么大事…秉铧看起来好多了。
那些土豆也都种下去了，未来食物有了保障……
…虽然仍旧没有真正的好消息，但起码没有进一步恶化。
不过…
窸窸窣窣——
熟悉的噪声再次传来，屋外那未知的世界仍旧用诡异的方式挑逗着我的神经。
我已经确定了，秉铧听不见那声音，完全听不见。
这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反正不一定是啥好事……至少…它现在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情绪。
是时候搞明白那声音到底是何处传来的了！
门外绝对有什么东西……
那声音总是不时的出现，没有规律，但我已经确定了它在哪里。
就在外边，就在门外。
绝对…
在心中，我为这张可能是生死对决的挑战书签上了名。即使这种情况战力通常是不对等的……但…
只要不会影响到秉铧……那就去吧！
我像一只偷油的小老鼠般爬下床，轻手轻脚……轻蹄轻脚？算了，不抓名词了……总之是很小声地溜出了我的房间，尽可能地保证不会吵醒秉铧。
这里没有猫，也没有灯台，我自然也不会“滚下来”。
秉铧正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显然已经睡着了。一张毯子正盖在她的身上，银白色鬃毛被枕头蹭了个乱七八糟。她安详的睡颜很吸引人，至少放某站上能有一堆人表示赞同。是哪里赞同就暂且不提了…
我望向窗外，月光——如果室外夜间那银白色的光晕能算是月光的话——正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惨白的裂痕。我的影子正好横亘在框架间，被斜洒进来的微光扭曲拉长成非马的形状。
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了…就在门外！
这声音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就仿佛……每时每刻……
“那里！”焦急的我猛地推开了大门。甚至忘了保持安静。
明明是漆黑的天空仍旧有着微弱的光亮。我难以理解这一幕。
即使说实话，这样的天空倒也正常。漆黑的“天”在没有其他光源干扰时，的确会比地面要“亮”。
至少景物的交汇处不会融化成一滩黑。
不过这里也没什么“景物”需要分辨边界了，只有一片光滑的大地，以及能顺着光一路看到视线所及最远处的地平线。
晚上的地面也与白天不同。
如果说白天的大地是镜子，那夜里的就是“屏幕”。
对，屏幕，那种电子设备未开启时漆黑又能映出倒像的屏幕。
而就在这屏幕之上，一个无比显眼的“东西”，使我感到错愕。
没错，就是错愕。
那是个塑料袋。
半截塑料袋正在大地上缓缓蠕动，发出塑料薄膜特有的那种摩擦声。空气遵循着基本的物理常识，顺着门敞开的空当钻了进来。略显冰冷的风刮过我的脸颊，虽然我感觉越来越热…
没有鬼神，没有怪物。
只是我过度疑神疑鬼罢了。
那个塑料袋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声音还掺着几分迷糊……是秉铧。
秉铧不知何时醒了，我猜她是被我吵醒的……她的蹄子搭上我肩膀，温度透过毛衣灼烧皮肤。
“…噪声…塑料袋…怪物…………我也不知道…”
我有点不知所措，嘴里最终只是蹦出了几个不连贯的词。秉铧看向门外，塑料袋就在那里，在这一片黑的大地上……无比扎眼。对我散发着无情的嘲笑
“这就是你说的……噪声的来源？
秉铧又望向我，她突然也笑了。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一根绿萝枝被她递了过来。
“来点吗？嘴里有东西嚼着能好点。”
我转过头，盯着她嘴角沾着的半片绿萝，突然意识到那些藤蔓是怎么消失的了。
以我所不期望的形式。
安慰性进食是压力情绪不稳定时常见的行为，在压力真正突破界限时只会产生恶性循环。
异食也可能在压力过大时出现，以至于对本不属于食物的东西产生过分的食欲…
我不该断定她没有恶化的…
可我该怎么办…让她不吃绿萝吗…
这状况…
…
寄…
…
长期任务清单：
1，解决秉铧的心理压力。（0/1）
2，为未来的食物获取做好准备工作。（90%）
3，找到水！（1/1）（完成）
4，学会一个魔法。（0/1）
5，探索“回城”的原理。（10%）
第十四幕：“门外的怪物”-结束
下一幕：“存于主观的异响”
思绪兆流（Thought Teraflux）：
健康：86（感冒：-1d4/day）
饱食：82（-2/h）（感冒：进食恢复量降低）
水分：52（-2/h）（感冒：饮水恢复量降低）
压力：69？（“荒唐誓言”，压力上限+10）（？？：？？？？）
秉铧（Uphold Share）：
健康：97（压力过高α：-1/day，7day后升级。）
饱食：100（-2/h）（压力过高α：-1/day，7day后升级。）
水分：52（-2/h）（压力过高α：-1/day，7day后升级。）
压力：152（“纯白色的绝望”：+20/week）（满足：-10，焦虑：+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