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妈妈这就来告诉你……

壁炉里的火向屋子的墙上投射出一闪一闪的光影，似乎让那花哨的橙色墙纸变成了一扇窗户，可以透过它看到一些小马在随着一首听不见的曲子的节拍，摇摆着，舞蹈着。布满裂纹的木炭发出红热的光芒，透过小呆装着酒的杯子，仿佛构成了这么一副景象：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布满深红色闪电的风暴滚滚而来，一条小船在海上摇动着。一根壁炉里的木头烧着了，让墙壁火光形成的黄色背景中的那两个剪影更加清晰了。壁炉对面的墙壁上，浮动着反复交织重叠的光影。

小呆不停用碳棒涂抹，让纸上的空白快速消失，变成一片浩荡的苍穹，一轮巨大的满月高悬其上，许多星星点缀其中。

小乖开始对她在读的每一个音节点头，小呆把这认作是女儿碰到了一个生词的表现。

“小乖，把它读给妈妈听。” 她说。

小乖把书拉近自己的脸，然后把一只蹄子放在书页上，从左到右顺着那烦马的词划过去。 “b—iao，表，x—ian，现，表现。”

“表现。小乖，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总是跟你说： ‘要努力表现得体’ 。”

“我一直都在努力表现得体。” 小乖说。

小呆笑了，伸出蹄子去拿她的酒。突然，她能看见的东西都变成了两个。她只好把蹄子往前乱摸，却碰倒了酒杯，让里面的酒水全部摊到米色的地毯上。她下意识大声咒骂，但是很快又用双蹄捂住嘴控制自己。小呆转头看向小乖，发现小乖也在看着她，一双大大的眼睛畏惧又好奇，已经忘记要看书了。

“小乖，不好意思。妈妈说了一个坏坏的词。但你可不准说这样的话，尽管我有时会说。”

小乖还是看着被吓到了。 “妈咪，你的眼睛变奇怪啦。”

小呆把一只蹄子盖在右眼上，将她可以看见的小乖（Dinkies）的数量减少为单数。她露出的那只眼注视着小独角兽，发现小乖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

“我没事的，小乖。到妈妈旁边来坐坐吧。”

小呆拍了拍面前的地板。小乖听话地合上书，把它在书架上放好，最后在小呆对面趴下。她是个好女孩，小呆讨厌看见她不开心的样子。与其让她继续这样担心下去，还不如现在就把自己的事好好解释给她听。小呆松开蹄子让那只眼睛重新露出来，现在她一只眼睛在看着小乖，而另一只却在不受控制地紧盯着窗帘。

“这叫 ‘斜视’ 或者叫 ‘弱视眼’ ，是一种病。但这种病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让妈妈两个眼珠子有时候对不准同一个地方，使得我很难知道，到底我在看的东西离我有多远。在阅读上，它也会让我碰到障碍。最近妈妈时不时会像这样眼睛歪歪的，但是已经有医生正在帮我治疗它了，我还是很有希望在不久之后就被治好的。所以别担心啦。”

“会痛吗？”

“不会的。”

她撒谎了。

小呆在早班结束之后，和她要去从学校接回小乖之前，有一些空余时间。她一直都用这段时间去做些兼职来贴补家用——邮差小马的收入已经不够一个单亲家庭的正常生活了。总而言之，她正在箱板·布朗的搬家公司打工。

那一天，小呆和她的朋友雨滴悬停在高空中，正在往马车上装货。随着雨滴滔滔不绝地吐出一连串带颜色的笑话，小呆她也闭上眼睛放声大笑。然后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双眼的画面开始错位。她在那一瞬间迷失了方向，所以失蹄让拿着的箱子重重地撞在了马车的后部，使得整个货车都向后倾斜。套在马车前的拉车伙计大喊着，吃力地想要把车重新拉水平，但那只是徒劳，一些货物已经开始顺着木平台向后滑了。

雨滴匆忙飞向那些大箱子，抵住它们，接着死命地拍打翅膀，但越来越多的货箱滑了下来压在她身前。

“小呆！” 她吼道。 “车门！关上后车门！”

小呆猛地拉过门板，使劲关上货车后门，接着向门栓伸出蹄子。然而，由于丧失了对物体距离远近的准确感知，她还差一点才能够到门栓。小呆没有机会再次做出反应，因为雨滴的屁股一下子撞开车门，让它脱离了小呆的控制。她们俩胆跳心惊地看着货物从后门倾泄而出，坠下虚空，全部径直撞向地面。

箱板只是凝视着她们。在那种冷冰冰的愤怒之下，小呆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挤出抱歉的笑容。

保险费挽救了公司的损失，箱板也决定让这场事故就这么算了。但他担心类似的事情可能还会再度发生，所以小呆以后再也不能去为他工作了。那晚，小呆带着满心的沮丧和失落回了家，她大哭了一场，边哭边咒骂命运带给她的折磨，咒骂她自己的愚笨，咒骂她自己的无能。

是的，有时斜视会让她心痛不已。

“不，那不会痛的。斜视只是让妈妈多了一些麻烦事而已啦。”

“为什么妈咪你会这样呢？”小乖问。

“嗯，妈妈这种情况是遗传导致的。这就是说呀，咱们家里很多匹小马也有斜视。妈妈住在中心城的婶婶晖焰有，妈妈的爷爷有，你将来可能也会得这种病，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尽早发现斜视出现的迹象——每一次你去红心护士那做体检时，她都要拿手电照照你的眼睛，注意到了吗？”

小乖点了点头。

“那是她在检查你有没有斜视眼。”

“我不喜欢去看医生。”小乖漫不经心地说。

小呆猛地朝地板一跺蹄子。 “诶，你还非去不可了！” 一看到女儿因为自己突然发作而害怕地缩成团的样子，她就后悔了。小呆把情绪收回来，努力变得镇静。

“对不起，小乖。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和妈妈一样的毛病。”

一天下午，太阳挂在小马镇远方的山峰顶上，投下万丈金光。小呆飞速下落到小镇大街上，接着又朝那亮色的邮局飞去。她今天早上的邮寄工作繁重得有些不寻常：她已经送完几乎两倍于平常数量的杂志了。小呆可以肯定她认识今天杂志封面上那只黄皮粉鬃毛的漂亮天马，但她就是叫不上那小马的名字来。

小呆现在浑身肌肉又紧又痛。她在空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之后，当她再睁开眼时，她的右眼突然看向了远处的山峰，同时左眼保持直视。她放慢飞行速度，调整为后腿直立的姿态，用左眼紧盯着邮局屋顶的斜面。紧张之下，小呆不小心朝右侧的盲区飞去。不妙的是，她的一只翅膀勾住小镇市政厅的旗杆，让它弯过来给了自己肚子一棍。她的另一只翅膀只勉强帮她在空中保持悬空了一下子，紧接着她就不雅地坠向了街上五颜六色的小马堆中间。

小呆结结实实地撞向地面，身子向前滚了几圈，最后头朝下砰地来了个狗啃泥，浑身沾满灰尘。她一边呻吟，一边抬起脑袋。用两只分叉的眼睛，她注意到小马们已经聚集到了她的周围。担心小呆的小马们蹲坐在她面前，告诉她别乱动，并开始查看她的伤势。一些旁观者犹豫着，相互窃窃私语。在那些旁观者看见她的眼睛后，小声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多了，有小马还开始用蹄子对她指指点点。小呆身后远处，几只她看不见的小马正在放声大笑……

小呆清楚，她那些“特技”早已为她带来了“笨拙呆傻”的名声。而那的确反应了一部分事实，她因此感到有些尴尬，但许多谣言将事实夸大到了一种难以分辨的地步。从她真的成为大家口中的 “小呆” 起，只要她向朋友提出要帮忙，都会被礼貌地拒绝，就好像她一靠近她们，她就会弄坏什么东西一样。这可不是小呆想让她女儿在将来过上的生活。

小呆静静地趴着，任凭小乖在她旁边走来走去，观察自己朝向不同方向的眼睛。小乖在妈妈眼前伸出蹄子晃了晃，发现妈妈的右眼不会随着蹄子转动，所以她诧异地歪歪头。最后，小乖重新在小呆对面坐好。

“妈咪，如果我有结视……”

“是 ‘斜视’ 。”

“如果我有斜视，那你还会爱我吗？”

小呆倒吸一口凉气。 “妈妈当然还会爱你啦，小乖。没有什么能让我不再爱你。”

小雌驹再次用四蹄站起身，冲到小呆跟前，用前蹄环住妈妈的脖子，然后紧紧地拥抱她。

“我也一样。”

小呆露出微笑，也抱了回去。这个拥抱持续了许久。最后小呆把女儿搂住自己的蹄子分开。

“去拿你的书吧。”

小乖从书架取回那本书，然后趴到小呆的身旁挨着她。小呆张开一边翅膀，盖住女儿的身体。小乖在柔软的羽毛下依偎着妈妈，把书衔到面前。

“好啦，” 小呆说， “现在我们一起来看吧。如果你碰到了什么生词，我会来帮你，如果妈妈不小心找不着我们正在读哪里，你就来帮帮我。好不好？”

“好。”

在壁炉里，一根木柴滚到了火焰的中心。火光投射到墙上形成的橙红背景上，两个剪影，再次，完全而又长久地，合二为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