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寻光 To Try For the Sun

第二部分

第 2 章
1 年前
姐妹间一直有个心照不宣的密语:“上楼”意味着塞拉斯蒂娅想在那个缺墙少壁,积雪成堆的地方独处一会,稳住自己的情绪。
“伤心事,生气事,最后总要酿坏事。” 她每次都留给露娜这样一段口头禅,试图让妹妹理解她糟糕的心情。然而蓝色的小天使不过是被它的押韵所吸引,完全没有意识到姐姐内心的灰暗,就像孩子们对那首描写瘟疫的童谣的态度:化为灰烬,化为灰烬……
讽刺的是,现在的死者不可能留下骨灰。木柴如此珍贵,举行火葬是天方夜谭,只有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任由寒风吹打。
塞拉斯蒂娅试着留住自己的怒气,它像火堆一样给暴露在外的阁楼带去温暖,驱散恐惧。
她并非因露娜而发火,而是对饥寒交迫的生活,还有白金那该死的统治。
最关键的是——星璇。对他,不仅有愤怒,还有深刻、苦涩的仇恨。
她明白星璇罪不至此。他只是想养家,但这消解不了恨意,毕竟她又何尝不是为了家庭的生存。
沉重的蹄步驮着塞拉斯蒂娅经过二楼。不见屋顶,只有墓石般的断壁纪念着曾经完好的房间。踩到阁楼的边缘时,她向右转过去,以惯常的步调沿着边缘行走。
她粗重地喘息着,低声咒骂。她的蹄子踢开雪堆,星璇和白金国王的形象不停地在她脑中打转。
踱步了三个来回后,她的怒气开始平息。
恐惧再度爬上心头。思绪突兀地转到了那些少得可怜的干草储备。若省吃俭用的话,尚可坚持一周。可提供不了多少营养——饥饿还是会慢慢找上她们。
而且未来怎么办?下周六她照常会领到工资,但那些钱本来是用来买柴火的,要知道空置的壁炉就是冬日带来的死刑判决书。如果说饥饿是凌迟小马的屠刀,那么寒冷就宛若攮入心脏的刺剑。她必须将钱花在柴火上,也就是说下周将见底的食粮得不到任何补充……
她的蹄步一度因愤怒变得东倒西歪。她低垂下头,喘着粗气。
她有种被温迪戈追猎着的感觉。实际上这个描述不太准确,若被围追堵截,利用智谋和身蹄还有脱逃的可能。然而她不是在被追捕,她已然身陷重围。
她的蹄步加快了,在肮脏的雪地上留下一道道互相交织的蹄印。她宽大的粉红色眼眸不停地环顾四周,仿佛在警惕捕食者的致命一击。
她们需要食物!但现在什么都不剩下了。长达八个月的冬日,别说牧草,连杂草都找不出半根。买木柴的资金还没法挪走。即便她们奇迹般地熬过了接下来的两周……那再往后又如何是好?
不断升级的恐慌击垮了她。塞拉斯蒂娅俯下身,一只蹄子抵在破烂的墙上。饥饿与疲乏一齐折磨着她。
噩梦中的场景再次侵入她的精神世界:等待入葬的遗体中赫然出现了被寒风夺去生命的露娜,而旁边的领班像往常一样喊着:“别花太久,我们还有一堆小马要埋呢。”
决不会发生那种事,绝不能发生那种事。塞拉斯蒂娅的低语和粗重的喘息声交替着呼出。
但惨剧看起来仍不可避免。她们会因饥寒的侵袭而日渐虚弱,直至某天被疾病夺走最后一点气息。
露娜,塞拉斯蒂娅辛勤工作的动力源泉。她的妹妹,她的女儿,她生命中的小小奇迹……
“本来不该变成这样的。”
当然不该。
塞拉斯蒂娅埋起头,边咳嗽边啜泣,绝望感随眼泪一起涌出。星光般的泪水落在雪地上,璀璨如钻石。
她发出一声喘息似的苦笑。若她真能哭出钻石就好了;又或者成为夏日骄阳照射下的泪水,一天之内便能养出绿草,那就更好不过了。
心境变了——管他什么冬日,管他什么执迷不悟的白金国王和冥顽不灵的陆马。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恨他们了。
现在,她应当回到楼下,和露娜盖着她们仅存的一张毛毯,在宝贝火炉旁边度过今夜。她必须保存体力,必须留好度过难关的本钱。
塞拉斯蒂娅躺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继续轻柔而无声地哭泣着。她从不让露娜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她给露娜的印象从来都是一位坚强的父亲,是家中的顶梁柱。她宁愿今晚就在这里睡觉,也不想破坏这个形象。
数个小时过去,她始终无法安眠。她的精神状态相较先前从未好转,只是没有力气继续踱步了,但她的思绪仍在被未来的命运紧紧攥住。起先,她躺在那里,身体静静地颤抖着,等恐慌增长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种颤抖也变得激烈异常。她狠狠咬住一只前腿,然后疯狂地把它摔到冰冷的地板上。她明白——早就明白——她们已经逃不掉了。她将蹄子伸向天空,尖声嘶叫,全然不顾别的小马是否会听见。冬天干燥的空气很快使她的嘶鸣以几声剧烈的咳嗽作为结尾,她只好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击声,打破了死寂,那是一只幼驹上楼的声音。
塞拉斯蒂娅大惊失色,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愚蠢。露娜听到了她的挣扎,正赶来查看情况。
塞拉斯蒂娅即刻想出了个并不高明的计划。她翻过身去,用前腿挡住脸和眼泪,希望露娜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即使这不过是些微小的动作,低温却成倍地放大了她身体的酸楚,但她还是撑住了。
咚咚的敲击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的轻柔的嘎吱声。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直到塞拉斯蒂娅能想象妹妹站在她身后的情形。
有什么压到了她身上——是她们平时共用的那条破旧但无比厚实的毯子。如果不是毯子盖住了她的嘴,塞拉斯蒂娅发出的小小惊呼当场就会戳破她的表演。
接着,那个娇小、温暖的身影钻了进来,那个塞拉斯蒂娅再熟悉不过的,每晚都会拥抱和亲吻的身影。她在毯子的边缘处安顿下来,没有抽走一寸盖在姐姐身上的部分。由于露娜已经在火炉边等了好几个小时,她和毯子的热度甚至叫塞拉斯蒂娅感到些许难受。然而不多时,这股热量便驱散了她身体的不适,成为她此刻的至福。
吸取着热量的塞拉斯蒂娅活像寄生虫。她能感觉到随着露娜像以前那样藏到她两条前腿中间,妹妹的颤抖也越发明显,而身下那块被被冰雪覆盖许久的石头显然无法和她们那张拼凑出来的床铺相比拟。
尽管如此,露娜还是抱住了她。这既是道歉,也表示原谅,无需多言。
塞拉斯蒂娅慢慢拿开遮住双眼的蹄子,两条前腿一起拥抱了她的妹妹。露娜已经睡着了,她也没再开口。
温暖和疲惫带来了一种惰怠、荒唐的满足感。塞拉斯蒂娅默默地凝视着熟睡的小天使,轻轻吻了吻她的独角。露娜咯咯地笑了起来,角上发出星星点点的蓝色闪光。塞拉斯蒂娅也带着微笑,将脸枕在露娜的前腿上,陷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