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光芒其实来自太阳，就像老师的贡献其实来自社会的力量，我们接受社会的力量，然后达成社会的期望。不过星星不一样，他们似乎，有自己的亮光。

我一直感概时光的流逝，它们好像风一般不可挽回转瞬即逝，难道应对它的只是在最后的结局中附上的一声遗憾的叹气吗？

莫珥终于要离开小镇去市里上学了。在那几天，我的朋友就很是关心莫珥的情况，于是时常会向我询问一些关于小莫珥身心健康的情况。

她是莫珥未来的“小鸟老师”，一位来自特殊教育专业的朋友，主授课程是手语和美术。

如果没有其它安排的话，她应该是莫珥的主要负责老师了，对于“小鸟老师”这个靠谱的朋友，我倒也放心。不过，我最终还是不放心的，其实依旧是莫珥。

好像每一方都协调好了：她的家庭、社会慈善机构以及校方。可这件事，偏偏是当事方不能明白，甚至有了极大的误解。

“小朋友好像不能想象自己理解之外的世界，于是她以为自己会在小镇上读书，以为她的老师会是我，以为自己可以和小镇上新交的朋友玩尽每一个傍晚后的明天。”我在书房里整理书籍时自言自语道，“时间太短了吗？竟然不允许我让她学会如何理解自己的处境。”

她会突然在某一刻感到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置身于陌生环境中找不到家的方向，会感到害怕吗？会因此哭泣吗？在那一边的小鸟老师会尽力帮助她的，可是小莫珥会接受吗？

总是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改变的未来吗？明明我可以什么都不管的。

算了，担心的事放到以后再担心吧，我至少还要认真地陪她过渡这点时间，然而“这点时间”，只剩今天了吗？

因为刚好是周末，我可以陪上莫珥最后一天。于是清早，在整理好房子之后，我便早早地赶去她家。

清晨金阳慵懒，微风怠倦，路边的红花酢浆草枕着朝露收拾着临晨结束的美梦。

“老师？”大莫正在前庭整理樊篱，他见到我时，还很小心地打了招呼。

“需要的都准备好了吗？尤其是那些文件。”我略显严肃地问，而对方不是很自信地点头。

那多半是准备齐了，他若能点头，那也就不会遗漏什么，毕竟那也是些很基础的资料，基础到很难忘记准备。

越过正在忙活的大莫，我大方迈进他的房子，看见莫珥还在慵懒地躺在长椅上，没有目的地把玩着劣质玩偶。

她很快注意到了我。

[吃早餐了吗，莫珥？]我比道，随后从自己的袋子里拎出了一小袋包子——因为小孩子很喜欢这些，所以我经常像这样准备。

她告诉我，自己已经吃过早餐了，但是还可以吃点其它东西。如果她可以吃撑点也好，等会儿上了火车的话，不至于坐一会儿就喊饿。

能陪她的这一段行程，估计是我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在什么都准备好之后，莫珥就被我和她的父亲带向镇郊的火车站了。

“去，哪？”她在路上问道。

我曾经和她说过的，但是她并不能理解，因为还无法处理那些概念吗？于是只能告诉她是去很远的地方——也许过不久她就可以理解自己的处境了。

坐上驶向城市的火车，我让小女孩和她父亲坐在我前面一排座位，自己在后一排靠窗坐。

正前方就是莫珥，她时不时会回头与我互动，希望这样的话，不会令我感到太过于无聊吧。

“然后的话，莫珥在城市里上学，那你自己有什么打算。”我开口向大莫问道。他好像有点困，也许过一会儿就会坐着睡着了。

“像以前一样工作吧，等家庭稳定之后，有了可持续的依靠，那莫珥在那边也能过一个相安无事的生活了。”他眯着眼睛说。

“我还以为你会考虑留在城市工作呢，毕竟留在那个地方还可以很好地陪伴小莫珥的童年，加上工作机遇什么的也很多。”

“很遗憾的事，只是我还有东西要在小镇里经营，可能以后只在他的长假里才有和莫珥陪伴的机会了。”大莫很不是滋味的说着。

他是个害怕原有秩序被打破的大人，所以才会这么保守吗？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莫珥应该可以自己适应新环境吧。

后来我缄默不语，大莫因为困倦而浅睡过去，而莫珥也因无聊，时常回头我互动。等到大家都累了，她的情绪开始收敛，漫无目的地眺望着原野上掠过车窗的景象。

已经多远了呢，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片村庄，为什么离自己越近的景物会越快地错过眼帘？车窗外的一切都在原地接受着某种命运，可当火车从它们前方呼啸而过之后，一切又好像在顷刻间重回寂静。

莫珥的眉头微微皱下，开始担心自己不久后的境遇了吗？只见她时而小心地透过座位和窗的缝隙望向我，又不自主地靠向身旁的父亲。

颠簸的车厢似乎装入了某种脆弱的东西。

火车并不是很快，早上出发，直到过半的下午才到了终点站，而这里就是我们所说的那所城市了。

比不得马哈顿与中心城那种繁华，这里不过是有那么几片高楼而已，不过这规模对于她来说也无关紧要，一所普通的特殊教育机构对莫珥来说也够大了。事实上，这所城市还算出色，如果你看到的不仅仅是它那政治经济地位的话。

我们刚离开车站，试图寻找一个能及时赶往目的地的方法，路上有不少马车，于是我试着找机会截停一辆可以运营的空车子。

一旁的莫珥很单纯，她惊讶于陌生处境的熙攘人群，仿佛能感受到周遭的吵闹。她更多是因为好奇吗？我可以趁机让小莫珥熟悉这里的环境，虽然不知道效果会有多么微弱。

很快，我便截停了一辆马车。车夫似乎很好说话，可能也有我自己也好说话的原因，总之双方很快达成了交易：他将我们送去几公里远的学校处，明早也约好时间接我回程。

果真是舟车劳顿，在短暂的时间里做一趟行程是很消磨精力的事，好像是因此，大莫在行程中从不愿意主动说话。我抱着莫珥坐在车窗边，带着她做着一种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游戏，本身也是因为无聊而进行的娱乐罢了，比如让她数车子认物品什么的——只要她愿意就好了。

马车跑了很久，路过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拐口，以至于在城市里无法想象目前太阳指向的西方竟在头上乱逛。在最终抵达目的地时，还晃忽地认为只是车辆中途的休息。

“到了么？”我醒悟地问道，随后马车夫为我们拉开了车帘。

我们在下车之后与车夫随意聊了几句，再后来便相互告别对方。

“接下来，我们从学校南门往前方走，先到学校中央图书馆——总之你们跟着我吧。”我站在校门前方说道。虽然对这里并不熟悉，不过照那朋友的说法来走大抵不会错。

也许是因为抵达了目的地的原因吧，我似乎有些过于乐观了，竟然没有发现后方两匹小马的情绪有些不对。

“怎么了？”我首先问向莫珥，她是不舒服吗？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她时常不能主动地表达出需要。

莫珥摇头，害怕地跑进抱住我。

[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要回去了。]

“呃……这里有漂亮老师，还有新的小马朋友。”我用手语比道。小孩子很敏感吗？只要置入某种处境，就可以轻易地联想到过去的认识。

莫珥很使劲地抱紧，我小心地将她举到背上——有点重啊。

“那大莫也有心事么？我总觉得你心不在焉，”我向前走着，回头问他。

“没事。”他有所隐瞒地回答。如果他没准备好出口的话，那也算了吧。

经过了校园里的广场，再经过图书馆，我带大家去往这里的教学楼，小鸟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并不是很难寻找，这里所有的标注都很明显，从建筑到功能间都是如此，于是找到小鸟的办公室就很是轻而易举。

小鸟啊，她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曾经有过不深的友情，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未曾有过联系。

唔……中学时光还是很值得念的。

后来，我终于找到她了，在场的还有其它陌生老师。我小心地与小鸟打过招呼，而她在见到我的第一眼之后便开始着手处理与莫珥有关的事。

资料收集很快，过程中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告诉我道，接下来需要整理小朋友住校的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后天礼拜一就可以让她融入这里的学习生活了。

“那可能需要你多多照顾她了，莫珥的性格有些孤僻，我可能想象不到她对别人会有多么麻烦。”我恭维着。

“这些不必要担心，小孩子嘛……”小鸟用笔敲着下巴，豁达地回应道。

接下来，这位对莫珥来说陌生的老师将带着她去往学生公寓。

社会很关注这所学校的建设，于是这里的学生寝室有着更为大方的构造与安排，即使这里的住校生不在多数。小莫珥接下来的大部分起居活动，都会在这里进行了。

布置好一切，我想让小孩子在这里陪伴最后一点时光，不然会来不及吗？太阳落山了……

小孩子确实是星星，可我却不一定是月亮——月亮永远挂在天上，可我却不是那样。会有那么一天，我要狠心地离开她们。

“我当然放心她，即使我不在，星星也可以发出自己的光芒，何况你在这里。”在校园一方公园里，我与小鸟在莫珥后面闲聊。小孩子和他的父亲走得很快。

“所以你明早就离开吗？”

“花一天时间返程，我后天回小镇教书——多么应当的理由。也想多和你叙旧的，或者陪小孩子熟悉环境，不过这小要求看上去不能实现喽~”

“哼，比起曾经，你的变化很大，我几乎在怀疑你是假的车厘子了。”小鸟瞟我一眼，随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莫非是因为脸上沾了什么车西吗？为了甩开她那胶水似的眼神，我的步子快了不少，她后来才快速小步地追上。

我们三位大人轮流和小莫珥互动，希望这样可以让她更快地接受小鸟老师，可是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常常生起一种来自欺骗者的内疚感。

小孩子经不住大人们轮流的消耗，于是她很快就累了，呢喃着说想要回家睡觉，兴许是确定没有精力闹了吧，再后来就将她带回寝室体息了。小鸟亲自为她洗身拭水，最后用毛毯裹着将她抱上床。

临睡之前，莫珥的蹄子卷着我的鬃毛不放，直到她很快熟睡之后才得以脱身。

真是的，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再陪她了吗？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留下什么。她明天起来会哭泣吗？好在几分钟以前，大莫很突然地告诉我要临时在这里多留几天，我很意外地钦佩这个内敛的雄驹，难道大人们也会有自己成长吗？

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该留下什么有意义的事物做莫珥的礼物，不过最好的礼物是什么呢？

忙碌的一天突然结束，短暂的缘份中场休息，简短的故事嘎然而止。那颗星星要继续散发光芒，而我的月亮重回平静。

我在窗前细写日记，月光收入窗棂。这意味着自己做出了又一件平凡的事，意味着这里许多不尽人意的行动都得到了它能获得的最幸运的结局，意味了什么呢？